清冽柔和的嗓音回旋在耳畔,鹿文笙的意识逐渐朦胧,呼吸渐缓。
将人小心放入里侧,盖好被子,沈鹤归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化龙这数月,其实一直有画面在他脑中闪回,按照话本子里的说法,应该叫传承记忆。他也知晓了母亲为何会坠入这个世界——因为世代守护的神明陨落,神山被毁,无数山脉碎片坠入世界裂隙。
神界的山脉碎片放在人间,就是一座巨大的岛屿,而母亲与她的族人,就是随碎片而来。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白雪凹陷,发出咯吱声,随后是推门声。
灶台边上,刚爬出沙瓮的小元直接落入了宽厚的大掌。
白雪反光,沈鹤归的脸陷入了半明半暗中:“黄王八?”
近几日,他一直能感受到一股时强时若的莫名力量,与他同根不同源,原以为会产生大威胁,没想到是鹿文笙养的龟。
沉睡数月的小元刚睁眼,就看见了天敌,当场僵住了。
沈鹤归检查了半天,没发现异常,想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默默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小元见苗头不对,赶紧开了口,物理意义上的开口:“别杀我,我不好吃!再让我攒十几年能量,我能带你们回到主世界,严格来算你与我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它倒豆子似的将如何遇见鹿文笙、又为何将她送来这个世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任务。
沈鹤归一瞬恍然,难怪这一世每每陷入困境都会有人相助,读书时遇见林守白,从此有了心腹;雪夜逃离皇宫被收留,避免了大病冻伤失去尾尖;去皇陵遇见帅才罗江昇,如虎添翼,做什么都容易了很多……原来这些人都是鹿文笙送给他的。
亦真亦幻,书中世界,而他母亲与鹿文笙都是外来客。
小元摸不透面无表情的沈鹤归,只能不停地加筹码:“宿主先提笔,而后才有了这个世界,但她身在其中,记忆会被规则之力消除,所以并不知晓。即使不修炼,龙类也有数千年寿命,你俩总不能一直活在书中世界吧!”
厨房的门并未关,鹅毛大的雪花被风吹入,直愣愣贴到了沈鹤归的发丝上,狭长的的凤眸半敛,不为所动:“鹿文笙会突然离开吗?”
小元:“不会,在主世界,她的寿命已尽。除非你与她一起回去,不然她只能永远留在书中世界。”
沈鹤归顷刻明白了原因:“因为结契,生命共享,她才有回去的机会?”
“是的。”小元疯狂点头,再三表示它不会伤害鹿文笙,是来撮合俩人的姻缘的。
寒匕入鞘的声音响起,沈鹤归放下了小元。
不会突然走,离不得他就行,十几年后的事情等十几年后再说。
差人看牢小元,沈鹤归回了卧房。
小心翼翼将人圈入怀中,沈鹤归饱含深情地凝视着鹿文笙。原来,她是为他而来的,余生,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她,让她长乐无忧。
宫外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好,便是天不亮鸡就开始叫了,而且叫的此起彼伏,十分有穿透力。
鸡鸣入耳,鹿文笙烦躁地翻个身,同时感觉腹部隐隐坠痛,想如厕。
由于前一晚吃的萝卜炖羊肉,便以为是胀气,忍一忍,等气顺了就能过去。
沈鹤归一直都在闭眼假寐,见鹿文笙被鸡鸣吵醒,十分体贴地抬手覆上了她的耳廓。
沈鹤归轻声道:“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鹿文笙迷糊应着。
坠痛隐隐平息,嗅着熟悉的幽香,鹿文笙的意识再次陷入了恍惚,堕入黑暗。
大雪渐止,天光渐亮。
隔壁的菜香味穿过窗缝,漫上卧室。
鹿文笙伸手摸向身旁,果不其然,入手的是滑滑的鳞片。
自从沈鹤归化龙以后,他再也不惧寒暑,还特别喜欢变成半人形圈着她睡,而她每每起床,手腕或者脚腕上总会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活动了一下手脚,她正想起床,忽然察觉大腿内侧硌到了两个圆圆的硬物。
什么东西在她裤腿里?
她抬手探去,两个比鸡蛋略大一点纯白色圆蛋被拿出了被窝。
鹿文笙呼吸微滞,而后开始疯狂摇晃沈鹤归:“沈鹤归,你快醒醒!”不是吧?应该不会吧?龙蛋这么小?是不是营养不良?
狭长的凤眸睁开,对上的就是两个滚圆的蛋,嗅着熟悉的味道,他的尾巴直接僵直了,单眼皮直接变成了双眼皮。
沈鹤归满眼震惊:“这,这……”
鹿文笙吞吐道:“可能是蛋,从被窝里摸出来的。”
也太突然了!一觉睡醒喜当妈!
修长的手指触向两颗白润的蛋,未来得及体验触感,以他的指尖为原点,蛋壳顷刻碎裂,下一秒,两条拇指粗细的小龙出现在了空中,外形与沈鹤归一模一样。
未及两人反应,白龙化人,啼哭顷刻响起。
鹿文笙与沈鹤归面面相觑,面上皆是懵然。
鹿文笙飘忽道:“一人一个吧,男孩归你,女孩归我。”真的是无痛有娃,感觉像是捡来的。
沈鹤归浑身僵硬,木然道:“好。”蛋不用他孵吗?
新的一年在新手父母的手忙脚乱中悄然而至。
正月底,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奏请沈鹤归登基称帝。沈鹤归欣然应之,定年号为昭武。
眨眼三年匆匆流逝。
预料之外,沈鹤归记忆中的自然灾害并未来临。
商贸繁荣,仓廪充实,百姓日益安居乐业。
自上而下的改革需要持续数十年方能稳固,她明敌暗,所以她并未接宋枝蕴回燕京。
何况沈鹤归会飞,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双浪岛,就更没必要把宋枝蕴接回来,徒增软肋了。
这三年,鹿文笙依旧做着礼部侍郎,倒不是她想上这个班,而是两个混世魔王实在是太混了,只有待在办公室,才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鹿文笙耳朵一竖,陷入警惕:“谁?”
“鹿大人,陛下让老奴给你送些点心。”
冯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鹿文笙拍了拍胸口,当即松下一口气:“进来吧。”
不是带娃的沈鹤归就行,快下值了,她确实有些饿了。
鹿文笙:“他让你送什么点心过来?”
冯苟翘起指尖:“说是麻花。”
冯苟谨记沈鹤归的嘱咐,放下食盒便告退离去。
麻花?她不爱吃麻花,沈鹤归又不是不知道。
望着镂空雕花的食盒,鹿文笙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镂空雕花的食盒。
“娘。”
“娘。”
鹿文笙:“……”
望着打成死结的一坨,鹿文笙眼前一黑。
神踏马麻花,明明是麻球,解不开那种!
由于人心贪婪,沈鹤归又是前车之鉴,所以鹿文笙与他商量好,孩子轮着带,不假他人之手,周围的人,也只有林守白知道沈鹤归有了继承人。
或许是血脉里就流淌着好斗的天性,兄妹两个从学会走路开始,遇见大分歧必定会来一架,起初是拳脚相向,后来见亲娘心疼,就灵活换成了原形,因为不会受伤,只会打结。
麻花她以前解过,麻球还是第一次。
鹿文笙熟练翻找着尾巴开始解:“说吧,这次又为了什么吵起来了?”
鹿心缇抢先开口:“我和哥哥去找占爷爷玩,占爷爷家有个姨姨问我们,如果娘和爹同时落水,我们应该救哪个?我选了爹,因为娘会游泳。”
沈砚白不甘落后,据理力争:“应该先救娘!爹爹和我们一样,是淹不死的!”
鹿心缇斩钉截铁:“是我们淹不死,爹爹能淹死!我见过爹爹淹死,是娘人工呼吸救回来的,就在昭武殿的浴池里。”
鹿文笙耳尖一热,一左一右捂上了两条小龙的嘴,小声道:“娘与爹同时落水,你们一人救一个不就行了,别人要做选择题,是因为他们只有一个人。”
她一点点解着:“你们的爹爹一般情况是淹不死的,但是在极为特殊的时候,可能会淹死。”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问道:“什么时候?”
鹿文笙:“比如受重伤流血的时候,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要等你们再大些,能一直维持人形以后。”
等大些,该教的还是得教,不能避讳,不然如何保护自身。
因为“大麻球”的到来,鹿文笙提早下值回了昭武殿,顺路买了一堆零嘴。
鹿心缇和沈砚白都很懂事,变回小龙有外人在时,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十分乖巧。
阖上殿门,放下零嘴,鹿文笙从袖中掏出了“大麻球”打算继续解。
骨节分明的大掌倏然落入视野,而后“大麻球”被拿了起来,清冷的嗓音响起:“先放到榻上,明日再解。”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两条小龙立刻就意识到了亲爹又要和他们抢娘了。
沈砚白:“我和妹妹还没洗澡,要娘洗!”
鹿心缇:“对!我和哥哥晚饭还没吃!要娘喂!”
沈鹤归长眉一扬,快步走到窗边,喊出了林守白,又对两条小龙道:“你们现在这样,既不能洗澡,也不适合吃饭,要解开才行,自己缠出来的死结自己解,你们已经三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大龙了,不能一有事就找娘……”
鹿文笙站在边上,听着沈鹤归一本正经的忽悠,极力憋着笑意。
虽说两只小调皮非常闹腾,但提供的快乐却是源源不断的。两年前,她便与沈鹤归商量过皇位继承的问题,沈鹤归说:公平竞争,无妨男女。
将沈砚白与鹿心缇交给林守白,沈鹤归带鹿文笙拐进了密室,开始过二人世界。
青丝缠绕,体温交融,沈鹤归抽空道:“今年七夕,笙儿能不能陪我走个过场,前朝催立皇后愈发频繁,而且孩子都这么大了,也需要个名分。”
“行!”鹿文笙呼吸略重,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沈鹤归,为何这三年我不曾再有孕?你是不是背着我喝药了?”
既然能无痛有娃,不如再生两个,让大的带小的,这样就都安分了。
银白色的巨尾化出,而后紧紧缠绕着鹿文笙,汗水接连坠落,他道:“除了结契时,我族极难拥有子嗣,我是意外。如果你很想要孩子,我再努力些。你我共享数千年的寿数,一定还能再有!”
“那还是随缘吧。”鹿文笙摸着沈鹤归突然严肃的眉眼,缓缓笑了起来,“别忧心,我只是随口一说。”
这几年朝夕相处,她明白沈鹤归一直是没有安全感的,他怕她跑,怕她突然变心,因为曾受到过巨大伤害,所以内心深处并不全然信任人类。
鹿文笙承诺道:“虽然人类本身不是长情的生物,但我愿意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其实,如果没有你,这辈子我都不打算怀孕生子。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
“笙儿,你说的我都当真了。”沈鹤归紧紧抱着鹿文笙,“我最大的幸运,也是遇见了你,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我。余生岁岁年年,我希望每一天都有你。”
鹿文笙在他怀里轻轻笑出来,伸出小指,勾住他修长的手指。
“好,我们拉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