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一起去圣城吧。”
刚回到要塞,还没登上荷鲁斯之壁,爱德华神官就拉住不想理会他的许知言两人,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发。
“我有几个兽族朋友,前不久听说他们家乡出了事,他们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匆匆离开了。如果没有猜错,这件事跟他们的女王有关吧?”
所以,他也在担心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消失的冰灵神,“我现在已经完成主母交代的任务,也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他要亲自去寻找主母。
许知言记得他还有为亡魂诵读圣典的任务,便借此婉拒:“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然而话音刚落,爱德华神官就搬来一个留声机,开启后,里面居然是他在诵读圣典的声音,“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在异世界还有人搞赛博超度这套,许知言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毕竟这是个九成九的人都信教信神的世界,“那个什么,神官大人,您也不怕别人说您亵渎?”
“怕什么?我又不信这些。”爱德华神官神色沉稳,明显去意已决,他用拿着圣典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无神论者。”
许知言:“……啊?”
米勒:“你认真的?”
“当然,因为我只信主母一人。”
好的,了解了,原来是冰灵神的狂热粉丝。
昨晚他们离开时,墙外的亡灵躁动不已,回来后天边已经泛白,亡灵们畏光,都退了下去,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出发了。
原本许知言准备跟着一起上去收拾行李,但米勒知道他走了大半晚上的路,也是累了,就让他在下面的通关处等着,自己则和爱德华神官一前一后走上了荷鲁斯之壁的阶梯。
这阶梯很长,全靠双腿爬,下来容易上去难,就算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上几个月,可爱德华神官还是无法适应,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
他体力不差,但就是讨厌爬楼梯。
回头一看,身后的米勒却面不红心不跳,没有一点累到喘气的样子,体力好得惊人。
也就是这时,在两人单独相处、没有人会听到他们对话的情况下,米勒才缓缓开口,“你有事瞒着我们。”
爱德华神官一愣,米勒则继续道:“如果你想我们帮你找到她,那还是别隐瞒了。”
他说话时,眼睛直直注视着爱德华神官,那双通透的红瞳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少年,爱德华神官却有种被看穿所有秘密的恐惧。他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迟疑了一下,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神蚀。”
简单两字,就让爱德华神官对米勒肃穆起敬,“不愧是被前任圣子选中的幸运儿,所以,您是明知道我的目的,还特地陪我做戏?还装作好像自己也是茫然无措的样子?”
不对,应该是他只在那个黑发异乡人的面前才会做戏,在自己面前就不屑于隐瞒,直接挑开了说话。
米勒没有回答,默认了。
真可怕。
这是爱德华神官对这位新任圣子的第二印象,第一印象是外表华丽的安静花瓶。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没成年就如此心机深沉,要是碰上这样的敌人,那确实很头疼。
还好他们会是伙伴,“……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米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淡淡道:“我体内有水妖给的诅咒,这种恶毒东西很不稳定,如果有类似东西靠近就会发作。”
比如说:同样带着诅咒的人,还有和诅咒极其相似的神蚀。
昨晚,当米勒看到冰灵神留下的信件时,一股钻心疼痛就忽然袭来。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一次是在白雾女妖因神蚀吐血时出现,只是因为他能忍耐,所以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那封信,带着诅咒的力量。
只有爱德华神官一人知道,去年的这个时间,冰灵神突然不肯露面,并非不想露面,而是绝对不能露面。
毕竟身为女神,她却浑身长满了神蚀带来的蛇鳞伤痕,这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丑闻。
“我曾经撞见过痛苦不已的主母,她那时因神蚀奄奄一息,每日每夜都好像在恐惧着什么,不止一次地对着空气说过‘它来了’、‘请原谅我的罪’这样不知所云的话。”
爱德华神官眼中的冰灵神,美丽,高贵,圣洁,冷若冰霜,是所有凛冬人的精神信仰。
可那时的冰灵神却脆弱、无助、神态癫狂,就好像从内到外都变了个人,所以他才要调查清楚真相,“我是为了守护主母才诞生的,所以也会亲自把她找回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和冰灵神的失踪并没有直接关系,反而是真心实意地迫切想把她找回来吗?
另外,他也是唯一知道冰灵神遭受神蚀并被嘱托的人,看来冰灵神很信赖他啊。
其实米勒还不确定,昨晚的反应仅是因神蚀而起,还是说信纸上沾染了其他什么东西,那阵痛苦比以往都要强烈,他也无法信任爱德华神官。
不过在听了对方这番发言后,他略微思索,居然同意了一开始的请求,“你要去圣城也无所谓,不过那边也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你最好别轻易相信其他人。”
他终于松口,爱德华神官顿时放松下来,当场承诺自己不会给两人添麻烦,然后也问了一个自己相当在意的问题:“您为什么不愿意让那位大人跟着一起上来呢?”
米勒没回答,沉默着越过他继续前进。
那当然是因为试验过了,发现这样极其危险,才不会第二次让许知言陷入危险之中。
……
神佑骑士三人和守夜人们通宵畅谈,外加下半夜还一起共同驱逐搭桥的亡灵,此刻要分别了,双方都很是依依不舍。
杰克和巴克两人甚至还和这里的孩子们约好了明年再聚。
这里的守夜人们信仰冰灵神,和爱德华神官一起从冰灵神殿远道而来的,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知者。
他曾是某个部落的萨满师,在巫师被禁止的这二十年内被赶到极地,流浪到凛冬城的时候被冰灵神殿接纳。
他平日里就有些神神叨叨神志不清,昨晚那场亡灵骚乱让他更疯了。
许知言还在下面等候的时候,他就突然破门而入,抓到个人就语气夸张地说什么大事不好了、天降异象、有不祥之物降临了之类的话。
他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通关处的守夜人对许知言歉意笑笑,就将他打发出去了。
但在老知者被架出去的时候,许知言发现,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一直在死死盯着自己。
当看到许知言后,他都不说疯话了,就那么死死盯着,把许知言都给盯得莫名其妙,感觉身上都要被盯出洞来。
怎么了?虽然他这副容貌确实少见,但也不至于这样看个不停吧?
爱德华神官要跟着一起出发的事让众人都很是惊讶,神佑骑士一开始还有些顾虑,担心这样会引起守夜人和凛冬城那边的不满。
毕竟神官到边境是为了安抚死者灵魂的,现在他们却把人家的神官直接拐跑了。
然后,爱德华神官就当场给他们展示了自己发明的无人化高效自动超度设施,简称:留声机。
神佑骑士:“……”时代变了啊。
杰克:“……”就还挺人性化的。
巴克注意到昨晚许知言和米勒一夜未归,此刻见这三人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貌似也懂了什么,因此也没说话,直接就去为离开做准备了。
直到中午,他们才和热情的守夜人们告别,踏上了回圣城的路。
这一路还算平安,他们只在白天赶路,没再遇到那些恐怖的白潮,只是因为时不时的狂风暴雪,归途漫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极寒之地。
一路上,神佑骑士都在小心翼翼呵护着那些异血玫瑰,但是说实话,看到他满怀期待的样子,其余人都有些不忍。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银橡子那时就已经够打击他了,也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果,而他们乐观不起来。
赶路的时候,私下里,米勒也询问过爱德华神官,近期是不是有贵客光临凛冬城。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听到过相关风声,“有大人物到来,神殿那边肯定会通知的。”
也就是说,那两位君王是瞒过许多双眼睛才出现的吗?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单纯为了过一把打猎的瘾?那得多大的瘾啊。
归途困难重重,这晚在赶去临时驿站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风雪拦路,还是超强的暴风雪,不得不就地休息调整,好在他们还有爱德华神官在。
这位暴力神官在雪地诞生,也天生就知道如何在雪地里保住性命。
许知言和米勒就是做个饭的工夫,他就已经带领杰克三人搭出了一座小雪屋。
今晚的风雪仍不见停下的样子,他们只能在雪屋里暂歇,祈祷明早就能正常上路。
夜晚入睡时,六人挤在狭窄的雪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逐渐沉沉睡去。
六人中也有失眠的,就比如许知言,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冷,而是想到米勒那个疯爹。
即使已经过去一周了,他还是觉得后怕,总担心这位卡梅尔国王是不是看出米勒的真实身份了。
而且就算现在没发现,之后也会发现的:假如这位君王日后来到圣城,势必要与身为圣子的米勒见面,到时看到米勒的脸,再知道米勒是个孤儿,多半就发现端倪了。
失策了,眼前事太多,他竟然把这个后期大反派给忽略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对父子走向自相残杀的结局?
正在苦恼的时候,身后,米勒却突然坐了起来。
他看着他的后背,忽然小声问:“外面的风雪停了,反正睡不着,老师,要出去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