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曾经是这个国家的贫民区,占地最小,人数最多。
现在成了难民区,还是一成不边的占地最小,人数最多。
随意一条街道,都是泥泞肮脏的,席地而坐着数不清的一堆堆难民。
他们静立两侧,像是被丢弃的抹布,又像一些不那么好看的黑色雕像,由内而外散发着腐朽的死亡气息。
难民太多,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被挤得仅容一人通过。
黑夜降临后只剩黑暗,星星和月亮也都不亮了,不过也并非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这里的街道上随处可见一种高大的柱子,顶部不知道放了什么,在黑夜里也能幽幽发着蓝光,就像是幽冥之火,经久不灭,让人们不至于寸步难行。
有三个人正行走在这条铺着脏雪的路上,他们衣着干净整洁,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路过的巡逻卫兵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然后也认出了其中两人的身份。
当下便走了过去,用棍子驱散一些恶意堵路的人,为他们让行。
行走在路上,一股股发呕恶臭换着法地钻入鼻腔,也不知是体臭还是尸臭,总之,都很难适应。
许知言走在最中间,米勒和阿洛伊斯一前一后走在他身旁,谨防他被伤害。
这是来到难民区后,许知言第一次出门,原本他身体还没恢复,应该多躺会儿,但米勒却说有重要的事,给他戴上帽子和围巾后,便和阿洛伊斯一左一右将他架着出了门。
也是出门之后他才知道,外面的情况比从房间里看到的还要糟太多。
虽然同住难民区,但是他们至少有干净温暖的安置屋住,也不必担心饥寒交迫和生命垂危,附近的巡逻卫兵们都是教徒,对他们也颇为照顾。
而这些只能在街上露宿的人就真的是贱如蝼蚁,命如草芥,就算死了也无人在意。
这里运送尸体的板车每天都要拉好几车人出去。
许知言看到那些难民之中不乏一些瘦骨嶙峋的小孩,明明该是天真爱玩的活泼年龄,在长久的折磨下,黑洞洞的眼睛中却只剩麻木,看不见一点光芒。
这里ъeΙBěI的人都是这样的,眼中都失去了光,也看不到未来,不知不觉,都在黑暗中腐朽,成了一个个会动却丧失感情的活死人。
偶尔有能住在房屋的人路过,也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走得飞快。
米勒知道许知言心软,最见不得这种事,可心软没用,他们也只是勉强有自保能力,能帮得了一人却帮不了所有人。
当下只能加快脚步,强行带走许知言,希望尽早走出这段苦难之路。
落雪愈发大了,寒风如刀刃猛地刮来,一个不留神,许知言的帽子就被吹飞了。
那毛绒帽子飘落在人堆里,仿佛未经烹煮的鲜肉落到丧尸堆里,瞬间引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的厮杀。
在一部分人面目狰狞地争抢能取暖保命的帽子时,更多人看到了许知言露出的黑发,以及那双不输黑夜的罕见黑瞳,顿时,原本蠢蠢欲动的他们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异常的反应也引起了许知言的注意,正疑惑这些人为什么用这种呆滞眼神看自己的时候,眼前的一群人就突然热泪盈眶,嘴里高声叫着先知的同时,也突然扑通一声,五体匍匐跪倒在地,神情语气都极是恭敬虔诚。
说实话,这一群人下跪祈祷的一幕,不仅感觉不到神圣庄严的气息,反而处处透着诡异。
许知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时,却诧异发现另一边的人也都以同样的姿势匍匐跪了下来。
再抬头一看,居然还在有源源不断跪下叫他先知的人。
一分钟不到,这条破败混乱的街上已经跪满了人,一眼望去,竟从街头跪到了街尾。
他们哭着喊着叫着先知,求他拯救,施予救赎,个个都像魔怔了一样,
许知言还未反应过来,米勒就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的黑发。
身后的阿洛伊斯也立即拉着他越过米勒,迅速小跑上另一条路,“先知,请随我这边来!”
许知言不肯走,“不行,米勒还停在那里。”
“他在帮我们争取时间,”阿洛伊斯外表看着弱不禁风,手上力气却大得厉害,居然能毫无压力地拖着许知言前进。
他让许知言别回头,专心逃跑,“先知,那些人虽然是很可怜,但您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嚎哭着追了上来,那边哭边跑边喊的样子太过诡异,真的太像黑夜里的恐怖丧尸。
幸好阿洛伊斯反应快,当发现前路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后,便当机立断拉着许知言逃进了一条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狭窄小巷。
可左冲右撞之下,居然跑进了一处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面前的高墙足有五米高,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逃,刚想原路返回,身后的人声和哭喊声却嘈杂得厉害,并逐渐由远到近。
那些人追上来了。
想到米勒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许知言就担心得不行,他挣脱开束缚,想把米勒找回来。
还好阿洛伊斯及时拽住了他的衣袖,“没事的,他已经追上来了。”
说着,也看向嘈杂人声的方向。他能听到那些人声里还掺杂着一阵疾奔而来的马蹄声。
果不其然,在他的指引下,许知言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米勒如天神降临般骑着一匹白色骏马飞驰而来。
巷子狭窄逼仄,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阿洛伊斯对看呆了的许知言笑了笑,“看,我说得没错吧,米勒殿下可是我教创教以来最特立独行的圣子,气性脾气仅此一人,能力也仅此一人。”
一句话说完,米勒也已经到了跟前。
面对死胡同,他却不见停下,反而是一手抓着缰绳,一手迎风伸出,在路过许知言的时候动作利落地将其一把拽起。
许知言只感觉双脚一轻,眼前风景转了好几转,终于固定时,他人已经上了马,落到了米勒身前。
“抓紧我!”
耳边传来米勒的声音,莫名地让人心安。
许知言下意识抓紧了他的双肩,他们便调转了方向,朝来时的路奔去。
不过,并不是打算原路返回,而是准备翻越眼前的高墙。
身下这匹身形漂亮的白马是米勒离开圣城时的坐骑,许知言记得它好像是兰迪尔帝国送给新任圣子的礼物,叫什么意大利面,听说能日行千里的名贵品种,送来后就一直养在了圣子宫殿的马厩里。
事实证明,它名贵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么高的墙,在数十米助跑之后,它居然真的一跃而上了,仿佛真长了翅膀,在墙上的动作又跟悬崖峭壁上的山羊一样灵活,眨眼间就带领马背上的人跨越过去。
墙内墙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唯一相同的是,那种发着蓝光的柱子在这里也随处可见。
高墙外不是难民区,而是卡梅尔王都内再寻常不过的平民街。
这里的原住民们还保持着太阳陨落前的生活作息,该工作的工作,该生活的生活,孩子们仍能继续上学,商人们的生意不曾受到影响。
一切看着都和平极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许知言很难想象墙的那一边是尸体成山的人间地狱。
高墙旁有专业军队看守着,严禁难民跨越偷渡过来。
他们也被从天而降的白马吓了一跳,可当看到马背上黑发黑瞳的许知言以及圣子米勒后,为首的领队便停下了拔剑的手。
他装作没有看到,也叫停了其他人。
这里是被军队保护着的地方,不用担心再被围追,米勒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了一丝。
许知言想到落单的阿洛伊斯,也是担忧,回头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马背上,现在就坐在米勒身后,正笑着跟路过的小乞丐们挥手打招呼。
比起许知言,他的体力要好太多。
三人共骑一匹马还是有点引人注目,在进入一条种着整齐行道树的安静小路前,他们便依次下了马。
米勒用手指梳理着马颈上的鬃毛,感谢着它的到来,“埃里,回去吧。”
白马埃里是极其认主的忠马,也非常有灵性,能听懂人言,当米勒给它取名之后就认定了米勒是它毕生的主人,所以也很听米勒的话。
听到命令后,它依依不舍低头蹭了蹭米勒的手臂,这才转身离开。
不过只要米勒吹响口哨,它就会如天降神兵般再次出现。
米勒和阿洛伊斯的目的地很明确,送走埃里后,便带着许知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眼前这条见不到半个人影的安静小路。
跟平和安宁的街道不同,这条小路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不只安静得瘆人,一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遇见。
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这块土地是私人领域。
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就遇到了一条双岔路,而米勒也轻车熟路地走上左边那条白色小石铺就的小路。
到了这里,风景就变换了。
白石小路两旁种满了蔷薇,可惜冰天雪地下,那些娇艳蔷薇也只剩下些干枯枝条,白莹莹的积雪压在上面,将路面隐隐照亮了不少。
其实许知言对刚才的情况还是感到很迷茫,阿洛伊斯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在走到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地方后就开口解释起来:“那些人都是您的狂热信徒。”
“……信徒?”
“是的,您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了。”
白夜再临后带来的种种异常也带走了大量无辜之人的性命,接二连三的巨大灾难让太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许知言当初在宗座神殿说出白夜再临预言的事,不知经由谁的口,竟传了出去。
在遭受巨大打击后,人们很容易将情感寄托在一些从前觉得虚无的事上,寻求逃避和自我麻痹,比方说:宗教。
很多案例都证明,人在绝望的时候最容易信教,所以毫不意外的,曾精准无误说出白夜再临预言的许知言,现在已经高于神圣教廷,成了这些人的新信仰。
他们都觉得这位黑发黑瞳的先知是真正的救世主,能将世人拯救出水深火热之中。
义人之口谈论正义,以其舌传授正道,承受试炼者亦将获得眷者恩赐,必得生命的冠冕。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民之中开始口口相传着这句话,也在每日的祈祷告解过后,对救世主产生了狂热崇拜。
不,其实也不能说是崇拜救世主了,而是崇拜心中捏造出的、能真正拯救他们的救世主。
米勒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这些人的行为在他眼中就是一种情感寄托,但他能理解,“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所有人都会疯掉的。”
可是,这个救世主原本该是米勒来当啊……许知言觉得自己有点混乱,理不清现在的情况了。
仅是三个月过去,他的风评怎么还一百八十度大改变了。
这绝对不是好事,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米勒,叫你过去的那些人……他们是谁?”
米勒诚实回答了他:“和我们一样流落到这里的王族们。”
上一场列王会议是个灾难,当时在场的所有王族全都中了亡灵的诅咒,死得极其凄惨。而旧王们不幸逝去的消息刚传出,各地的新王也紧跟着被推举出来。
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王。
现在要去见的,也正是这些新王。
预想之中的回答。望着米勒的侧脸,许知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无力感袭来,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眼前再次出现了岔路,这次是三岔路,三条路的中心处建有一座天使像喷泉,不过天气太冷,天使怀中的石瓶已经冻上,再流不出一滴水了。
到了这里,阿洛伊斯就止住了脚步。
他站在喷泉边上,目送两人离开,“圣子,先知,我就送你们到这了。”
因为那场史无前例的圣议殿悲剧,他被认为是不祥之人,受到了所有新王以及贵族的集体抵制,所以能避免见面就还是避免见面吧。
米勒没有多说什么,让他注意别被来往的人撞见后,就拉着许知言走上最右边的岔路。
这次走了没有多久,前方的枯树中就闪过几个人影。
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名年轻骑士,从胸前的十字盾牌双剑纹章能判断出,他们是十字荣耀骑士。
几名骑士都很年轻,为首的高挑骑士更是三十不到,却穿着骑士团长才能穿着的军礼服。
他就是十字荣耀骑士团的新任团长,确实年轻过头。
许知言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待那几名骑士走远,他终于能问出自己从刚才就有的担忧,“教皇……阿洛伊斯他受到了抵制,我们两个会不会也……?”
米勒让他别想那么多,“其实我认为,有相当一部分人很感谢您。”
就比如刚刚路过的十字荣耀骑士团团长,如果不是圣议殿惨案发生,老团长死去,团内高层青黄不接,他绝对不会这么顺风顺水地坐上那个位置。
同理,其他的王也是一样的。
这点从新王们的继任时间就能看出来了:圣议殿的悲剧刚传出去,这些王族们当夜就推出了新王,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路的尽头是一栋快被积雪淹去四分之一的白色三层小楼,几乎隐在积雪里,全白的色彩中只有一点违和:走廊的柱子上还恹恹地攀着已经看不出是花草品种的黑色枯藤。
小楼四周有多名私人骑士看守着,他们跟檐下的冰柱一样笔直站着,看见米勒后也不惊奇,而是很自然地一左一右地为他打开了门,全程都很称职的安静着,绝不问一句多余的问题。
米勒好像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所以也很自然地领着许知言走了进去。
只是路过这些骑士的时候,许知言注意到,他们在偷偷打量着他的脸。
他也很快明白了,这是在打量着他少见的发色和瞳色。
从那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许知言变得很是安静,此刻和米勒一前一后走在柔软的名贵地毯上,也一言不发。
到了这里,米勒才说出自己带许知言来的真正原因:“您现在也是他们的救世主了。”
他们,指的是那些丧家犬新王。
这里是不临城领主和十字荣耀骑士团在卡梅尔王国的私人土地,也是卡梅尔王国境内这些流离失所的王族们平时的聚会点。
在许知言醒来之前,米勒曾以圣子的身份被邀请到这里参与过好几次所谓的“王族会议”。
今天也是一样的临时会议,内容多半又是商讨着如何夺回自己的领地,以及如何说动那位傲慢的疯子狮心王协助他们。
不同的是,这次,许知言要以救世主的身份参与会议了。
许知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将心中那句“我是不是救世主,我自己还不清楚吗”说出口。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这条假扮救世主的路上,他和米勒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怪只怪最开始的自己没有明确拒绝,现在的一切都是当时种下的恶果。
可是,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他真的能假扮好这个救世主吗?
……不对,应该说是看到那份记忆后,他还能继续心安理得的做这个救世主吗?
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许知言还是走进了楼上的书房,也就是新王们临时的会议室。
里面的人都已经等待多时,只是他们没想到圣子居然破天荒带了其他人进来。
灯油蜡烛这类照明东西珍贵,偌大的书房内只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蜡烛,所以他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震惊发现,这个黑发黑瞳的人居然是之前被圣子带走藏好的先知。
顿时,一桌有大半人都起了身,惊讶询问米勒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不同于他们的父辈,他们对许知言并没有那么大的恶意,相反,因为成功预言白夜再临,他们都对他都相当尊敬。
虽然这让想跑路的许知言更加郁闷就是了。
在米勒解释的时候,许知言也在扫视着书房内的情况,然后发现,果然,一眼看过去,除了才见过面的十字荣耀团长,全是没见过但眼角眉梢或发色瞳色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可看着看着,许知言却看到了一张认识的英俊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