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身着黑色军服的黑发青年,在陷入沉睡前,许知言曾在列王会议上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萨斐斯王国的王储居然也坐在这间书房里。
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让许知言当场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因为这名王储参加过三个月前的列王会议。
按理说,他应该也和那些旧王们一样,剔肉留骨惨死了啊。
和房内天生狡猾的王族们相比,许知言在掩藏情绪这点上还是略逊一筹。米勒解释清楚后,转头便看到他掉了魂一样直直望着桌上的某人。
当下,心里便瞬间了然。
于是在拉着他入座的时候,也在他耳边悄声解释着。
然后许知言才知道,原来那天的圣议殿会议其实缺席了两人,那些旧王里也有着两个幸存者。
幸存者其一,便是对面的这位王储,另外,他已经不再是王储了,当他叔叔死在圣议殿的时候,他也顺理成章坐上了王位。
其二,就是爱赦亚联邦的年轻君王,也就是那个讨人厌的腹黑反派霍尔。
这两人对许知言都没有恶意,自然也没有参与对他的讨伐。他们缺席了那场会议,却没想到恰好躲过一劫。
如米勒所说,萨斐斯王国的这位新王确实没有怨恨许知言,许知言入座时,他甚至还对许知言点了点头,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生硬冷酷。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确实是在感谢着的,毕竟如果没有许知言,那被叔叔夺走的王位也不会这么快回到他手里。
话归正传,厄里斯大陆现如今亡灵肆虐,多个国家惨遭入侵,现在如圣城众人一样流离失所来到卡梅尔王国的,有这四个地方的王族:
最先遭受亡灵集体攻击的萨斐斯王国、被神秘黑袍人袭击导致半天就沦陷的不临城、离圣城太近被殃及的黑堡,以及领土最小、离边境最近的撒迦利地。
现在许知言已经知道了,那所谓的神秘黑袍人,其实就是七棱会。
不过这也不稀奇,他们刚现身时就和巫师有瓜葛,囚禁银龙的是他们,杀死卡西乌斯骑士的也是他们,现如今和亡灵狼狈为奸也正常不过了。
只是有一点稀奇的是,在会议上,有人居然说,七棱会里出现了一名自称更雨之子的男子。
其实这已经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早已经人尽皆知了,不过顾及许知言刚刚醒来,所以在场的众人还是好心给他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亡灵只是依靠本能行动的低级生物,但是在永夜到来之后却知道如何破坏荷鲁斯壁垒,好像学会了思考一般。
很快人们也发现,并非是有了灵智,而是有人领导它们这么做:各地攻城的亡灵白骨中,都有一位如领袖般站着的显眼黑袍人。
后来,在太阳陨落的第三周,海潮领域的塞壬一族也惊讶发现七棱会竟然在血海秘境内建起神秘骨坛,并日夜跪拜祈祷。
从异域闯入大陆的亡灵们也朝着血海前进,不管是骨相灵还是死相灵,它们都没有攻击七棱会的成员,反倒是俯首称臣,按照命令走入血海,也多到直接将一望无际的血海填平了。
也是在血海填平的那天,七棱会中的一人突然对全大陆的人宣称自己就是更雨之子,并说这场永夜是镜湖特意献上的报复,他们是带着女巫的仇恨回来的,如果不想血海里的亡灵继续进攻,就将六把钥匙送来。
这六把钥匙,指的就是七位女妖们保管的七罪之钥。
七棱会已经拿到了绯红之女保管的钥匙:白银王冠,现在就等君王们自动将其余六把钥匙送上。
但是众王们都认为这不可行。
妥协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
七棱会索要钥匙的目的,明显就是想拿回三相女神的心脏,可一旦更雨之子拿到那颗心脏,他也就得到了那份古神的力量。
到时整个大陆将没人能战胜他。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些新王们没有做出正面回应,但是私底下正在以巫师罪恶行径太多、夺回白昼的口号招兵买马,想要发动北征,和凛冬城合作,共同歼灭血海中的这些巫师渣滓。
大战已经开始筹备着了,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为此,诸王们也已经在召集七罪之钥的守护女妖们。
只是可惜,除了已经宣告死亡的绯红之女和塞壬公主,其余女妖都不曾回信,用无视的态度表明了不肯聚齐,这也令诸王们十分恼火。
然而,只有宗座神殿的内部人员才知道,其实除了自始至终不肯露面的精灵女王,以及懒得搭理这居高临下傲慢命令的白雾女妖,湖夫人、冰灵神、深渊女神,这三人早就失踪了。
现在的厄里斯大陆,又回到了七月战争以前的民不聊生,这场会议,也听得许知言心里沉甸甸的。
见他脸色苍白,书房内的众人对视一眼,居然相当贴心地结束了会议,还打算送他回去好好休息。
这在他被称为神棍的那段时期,是根本不敢想象的善意。
由此可见,他们确实发自内心地信任许知言是先知以及救世主了。
送倒是不用他们送了,会议结束后,米勒便直接带着许知言离开了。
他只是希望许知言用救世主的身份和众人见个面,并不打算让他们接近许知言。
而且,此刻终于能独处了,他也要继续先前被阿洛伊斯打断的秘密了。
他已经想好了,对许知言坦白一切,包括知道黑羽和更雨之子身份的事。
然后想办法让许知言放心。他不会让他上战场的,他会亲手送他坐上救世主的位置,一切交给他就好。
所以,别再露出那种沉重表情了,像以前一样,笑一笑吧。
米勒都快忘记老师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可是,当两人走在蔷薇小路上,米勒刚开口叫住许知言,打算将心底的秘密坦白时,在草坪里等候的阿洛伊斯就呵着白气走了出来。
他笑着问两人:“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以为能多堆几个雪人呢。”
闲着无聊,他已经在雪地里堆了三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大雪人了。
又是他。
米勒暗自握紧拳头,内心深处强忍住了揍人的冲动。
在堆雪人的间隙,阿洛伊斯还给许知言找到了一身斗篷,“现在您这副黑发黑瞳的容貌太显眼了,遮着会好一点。”
人们都以为许知言是救世主,在绝望的环境中如此相信着,但阿洛伊斯理解这种必须承担所有人期望的窒息感,所以才特意找来这斗篷。
看到他的时候,许知言终于回了神,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张总是笑里藏刀的笑面虎脸庞。
等一下!
他怎么把那个家伙忘记了?
这些事还有安利亚的死,肯定跟那个笑面虎红衣大主教脱不了关系,因为他才是最终获益人啊,阿洛伊斯退位后,他再次上位,现如今是神圣教廷头一个连任两次的教皇了。
米勒和阿洛伊斯还没反应过来,许知言就已经一溜烟冲出去。
阿洛伊斯摸不着头脑,“他要去哪……嗯?圣子干吗用这么杀气腾腾的眼神看我?”
米勒的拳头紧了又紧,都快弄不清楚这个人是在装傻还是天然黑了,他面无表情冷冷回道:“我怎么了?我眼神很和善啊。”
……和善?
阿洛伊斯再看了一眼那双冷得要结冰的眼睛,实在无法将和善作为此刻的形容词,“……你好像对你的面部表情有很大的误解。”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许知言又尴尬跑回来了。
跑得太急,他都忘了,这里不是圣城,现在红衣大主教在哪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什么……能帮忙带个路吗?”
在没见到红衣大主教之前,许知言本以为这又是红衣大主教,也就是如今教皇的阴谋,可见到他本人之后,却心情复杂得无法开口询问。
因为,当他们来到圣城难民暂时住下的分部教会,从哀思礼拜堂的门缝里偷看时,许知言却诧异发现,那位在圣城如鱼得水大权在握的笑面虎,现在居然顶着一头沧桑白发。
只是三个月没见,他却仿佛老了二十岁,完全没了以往的笑里藏刀,整个人都木讷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似乎掉了魂,眼神空洞得吓人。
不知道为什么,许知言在他身上感觉出了一种很悲伤的气息。
可这是那个笑面虎啊,他这种狼心狗肺的坏人怎么还会悲伤到一夜白头?!
许知言完全不敢相信,正揉着眼睛疑惑是不是看错人的时候,从礼拜堂侧门就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位很是英俊的银发男子。
神佑骑士走进哀思礼拜堂的时候,眼前的红衣大主教还是呆滞坐着,就那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从得知那个人殉教的消息,他就一蹶不振,失魂落魄直到今天。
轻叹了一口气,神佑骑士收起痛心,将手上的毯子为红衣大主教披上。最近的温度又在往下降,他总是穿这么薄,迟早会生病的。
但是很可惜,神佑骑士的关心早已经无法传达,对方甚至都不知道有人在自己面前,他的心大概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死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吧。
神佑骑士走出礼拜堂的时候,就被早在门口等候的许知言拉了过去,他实在太惊讶,神佑骑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给那个笑面虎送毯子?
毫不夸张的说,这比他看到曾被判定终身残疾的神佑骑士现在却能走能跑还要震惊。
因为,这两人怎么说都不该是能关怀对方的关系啊……
可是再一想,神佑骑士的性格就是无法对弱者不管不顾,好像也说得通了……才怪呢!再怎么心地善良,也做不到对无数次刁难自己的人伸出援手吧?
“你……他、你们……”语无伦次说了这三个词,许知言还是无法理解刚才的一幕,也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不过,他的想法已经传达过来,神佑骑士一开始还很惊喜他终于醒了,见他露出这种难看表情,也是无奈一笑。
不过,没有解释太多,而是转移了话题,“先知,您总算是醒了,我们大伙的心也能放下了。”
边上的阿洛伊斯注视着他俩,这时也忍不住插嘴,“你最近去外面是不是太频繁了?”
神佑骑士背着个竹制的旧背篓,里面装了半兜东西,但是最上层用一块湿布盖着,看不清内容物是什么。
来到卡梅尔王国后,教会的人不被卡梅尔国王喜爱,刚进入王都就被赶到难民区的这个小教堂,不得允许,不得擅自行动。
为了换取食物,所有外来者都必须劳动。
要么铤而走险去外面的荒原采摘一种会发光的苔藓:白夜再临后,大量植物迅速死亡,只有一种神奇的发光苔藓顽强存活下来。
它们能制造氧气,也是绝佳的仿生光源:如今王都中随处可见的照明高柱,上面放着的就是这种发光苔藓。
难民要想吃饭,就只能铤而走险,去亡灵随时可能出没的荒原采摘苔藓来换取粮食。
要么去光渊地挖掘地底:太阳陨落后,大陆地表温度越来越低,有人预测,用不了一年,地表就会被完全冰封,于是各地国王们便在白金院的建议下往地底前进。
而这自然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现在教会有不少人就在光渊地做苦活。
但是教会内无法劳动的人也不在少数,神佑骑士身手了得,便常常一个人采四五个人的份,就是希望能多换点粮食。
异国他乡不比圣城,现在还是人人自危的白夜时期,要想活下来,就得努力付出。
不过,这份关怀也是让他心中一暖,全身的疲惫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刚想让对方别担心,低头时却看到了一双冻得通红的手。
神佑骑士顿时面露担忧之色,手先于大脑,已经条件反射地抓起那双手为他呵气取暖,“陛……阿洛伊斯大人,您的手怎么冻成这样了?”
阿洛伊斯目光闪躲了一下,实在说不出是因为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缘故,想了想,他干笑着说:“啊……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吧。”
话音刚落,神佑骑士已经将自己的手套脱下为他戴上,也揉搓着双手试图让血液流通,“最近又降温了,请千万别冻坏了身体,您身子弱,粗活放着我来做就好。”
说完,发现那双手终于有了温度之后,也是松了一口气,抿唇一笑,“终于热了。”
其实,如果他抬头看,就会发现热的地方不只是手。
被迫近距离目睹着这一主一仆的互相关怀,米勒:“……”
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想揍这个男人一顿了?
许知言三人来得正是时候,厨房那边刚刚做好了午餐。
在神佑骑士的带领下,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每人得到了一碗清澈见底的稀薄蘑菇汤,一块夹杂着碎沙的硬黑面包,以及一小份不好嚼的风干豆子饼。
带着迟疑,许知言勉强喝了一口蘑菇汤,却差点吐了出来。
因为这也太难吃了,没盐也没有任何调味,汤里充斥着蘑菇特有的腥臭味,蘑菇本菇也老得咬都咬不动。
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可一看周围,众人却都是脸色平静地低头喝汤,他们都是将黑面包和豆子饼掰碎放进汤里泡软再吃。
安静的食堂内,此刻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沉闷声音。
换做三个月前,和许知言一样,他们也吃不下去,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此刻的他们都在虔诚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宝贵食物。
这些难吃食物,是他们唯一能换取到的廉价粮食。
用完餐后,米勒找到了正靠窗坐着的许知言,刚才的许知言几乎没动过勺子,吃到一半就起身离开,找了个无人角落静静坐着。
现在的他看着窗外的黑蓝色世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米勒其实有话想对他说:“老师,晚点我会让人把您的行李送到这里。”
他想让许知言留在教堂,相比他们住的安置楼,教堂虽然拥挤,但是比较安全,因为……
因为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下就有人急吼吼奔了上来,那居然是头发胡子又白了不少的圣殿团长。
圣殿团长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气都还没喘匀,就急着把一个好消息告知两人,“殿下!先知!猎龙人他们……回来了!”
时隔多月,去年就被派去胡桃林调查的杰克几人终于回归,并且现在就在王都东大门的岗哨处,等待教会来领人。
这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原本还怅然着的许知言惊喜异常,当即就想出去接人。
但是,他却被留了下来。
米勒顾及他才刚醒来就跑来跑去,所以说什么都不让他出去。把他带到之后要住的新房间后,也让他放心,好好休息,自己会处理好一切。
说完,就不由分说关上门,跟着圣殿团长一行人赶去城门口接人了。
也是在他们走后,空气中突然开始凝结雾气,房间上方的黑暗中,一只白色猫头鹰扇着翅膀飞了下来。
许知言知道米勒刚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是什么:因为,白雾女妖也住在这里。
而他也同样没来得及对米勒说出:现在的他,已经无法信任她了。
白雾女妖落在擦得一尘不染的窗框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现在知道你的正确身份了?”
沉默,没有回答。
她又问他:“我给你的那份记忆,你究竟看了几分?”
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起来了。
许知言坐在床边,房间没有点灯,他也懒得转头看向窗边了。
反正,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捂着头,好希望能别想这么多了,就是因为总想这么多才头痛。
可是,不去想就不代表没发生。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你们都在说谎骗我。”
银龙它根本不是失踪了。
很久很久之后,许知言强抑住悲伤、带着鼻音的痛苦声音才从黑暗中传了过来,“银龙它……是不是被谁杀掉了?”
不然,召龙刻印怎么淡到快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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