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
闹钟响了。
下一秒,一条冷白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精准地按掉闹铃。
失去光明太久,吴慈生已经忘记没失明前每天睁眼看到的是什么了。
先前的他曾以为瞎子眼前一定是漆黑一片,等真的失明才知道,瞎子眼前不是漆黑,是一种无法描述的虚无。
吴慈生躺在床上,默默在心里倒数三声后坐了起来。
下床之前,他先伸手探了下身旁的位置,只摸到旁边有块温热的凸起物,便明白自己的伴侣此刻还在睡觉。
想到伴侣平时里似乎很抗拒自己触碰他的脸,吴慈生只摸了摸他的肩膀,确认位置后,便没再继续摸下去。
伴侣昨天晚上回来很晚,是在吴慈生睡着以后才回来的。
当时因为看不到,他被身旁突如其来的热源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意识到这不是别人,是自己已经结婚的伴侣。
他能清楚听到伴侣的心跳,更能隐约感觉到他似乎不太佳的状态。
倘若伴侣是一位哨兵,作为向导的吴慈生就会对他进行精神疏导,可惜他的伴侣只是一位普通人。
他没有精神力,更没有外显的精神体,所以吴慈生不能直接释放向导素安抚伴侣,也不能进入精神图景,像翻书一样翻看他的记忆和情绪,他只能问。
“又这么晚回来,最近很忙吗?”
“是啊,上次实验又有了一点新进展,我最近一直在跟进。”伴侣轻轻叹了口气,热气喷洒在吴慈生的耳畔,“我想尽快有突破。”
吴慈生的伴侣是当地挺有名的企业家,集团名下有家药企厂,作为老板的他本可以不用亲力亲为,但关于上次实验,但他说过是和治疗自己眼睛有关的新药。
听后,吴慈生语气更温和了点:“那也要好好休息啊。”
吴慈生想,伴侣已经很累了,还是不叫醒他,让他好好睡觉吧。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着床边拖鞋的位置,凭着记忆穿好拖鞋,摸索着在床头柜找到戒指,又打开第一层摸到一只耳机塞入自己右耳。
戴上轻触开启,电子音开始播放今天日期多少,天气如何,室外室内温度几度,出行该穿什么衣服,包括他记在备忘录里的重要事件等。
耳朵里听着电子播报,吴慈生慢慢摸索着走出了卧室。
他虽是个瞎子,但瞎久了也开始适应起瞎子的生活,甚至还能领悟一点专属于瞎子的特有技能。
就像他虽然看不见,但醒来时,只要嗅一口带着露水气味的潮乎乎空气就知道昨晚一定下雨了。
春回市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给空气中更添了几分寒意。
吴慈生摸索着给自己找了一件外套,便离开卧室朝着洗漱区走去,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梳理头发。
在指腹探到发尾时,吴慈生仿佛摸到具象化的时间,在心里轻叹一声:头发不知不觉又长了一点。
记得之前还在耳朵下面点,这时披散着,发尾已末过锁骨,看来是时候找个时间去剪头发了。
因为目盲,吴慈生对他人的声音和气味乃至空气中的气流变化都极为敏锐,也因为目盲,大多时候他都会调动起全部感官,时刻注意周围所有的异动。
不过在家里就不需要那么全神贯注的感知四周的情况了。
因为走过太多太多次,吴慈生只靠着身体记忆便很快走到厨房,一步不差地精准停在冰箱前方。
打开冰箱门,微凉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拿出四颗鸡蛋和一瓶牛奶。
面粉袋的位置在燃气灶下方的柜子里,放置餐具的柜子则在面粉袋旁边的柜子,位置都是挨着的,非常好找。
吴慈生打开柜子,一个个摸着,靠触觉摸到想要的面盆,又摸着打开装面粉的柜子,用小碗往小盆舀了足两碗的低筋面粉。qu n⑹⑧嗣粑8⑸㈠碔陆
将四个鸡蛋分别打进两个面粉盆里,又挨个开始混匀。
这个过程需要他一只手搅拌,另只手迅速将牛奶倒进去。他看不见,搅和到什么程度全凭手感。
放完白砂糖和五香粉,两盆面糊就差不多了。他开始打火,预热电饼铛。这点吴慈生有经验,只要将手放在半空能感知到微微热时,就是可以煎面糊的时间。
面糊倒进锅里,盖上盖压紧,稍稍等一会儿,听到提示音时再打开就可以闻到扑面而来的香味。
时间充裕时,吴慈生会加些别的配菜进去,例如切点土豆丝,切点韭菜碎胡萝卜碎等等。
今天就不行了,耳麦里的电子音才提醒过他备忘录第一条是今天得早点去电台开月末总结会。
吴慈生是有工作的,在某档广播电台当主持人,内容还算轻松,无非隔着网线为听众解答各种情感生活的疑惑。
他其实还蛮喜欢这份工作的。
等最后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饼煎好,前一天晚上预约过的电饭煲也正好发出程序完成的滴滴声。
吴慈生将盛好的一份红枣小米粥小心放桌上,打算继续盛第二碗,脚步声从卧室方向再度传来,他头也没抬:“你醒了?过来洗洗手吃饭吧。”
脚步声继续靠近,吴慈生后背一热,是伴侣从后面拥住了他。
“抱歉,慈生,我今天睡过头了。”伴侣将他抱得更紧了点,将整个面颊紧紧地贴在吴慈生后背,声音闷闷的,“明天我一定早起和你一起弄…”
“没什么。”吴慈生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快吃吧,你那份在那…”
伴侣的嗓音依旧恳切:“对了,慈生,之前和你商量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那件和吴慈生商量过的事情多半和孩子有关。
自从异种人出现后,整个世界都生物医学相关领域的技术飞速发展,人造子宫这个在以前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技术都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不过由于种种原因,目前还没有大面积流通。
但这对吴慈生的伴侣来说不算什么,他有门路可以提前预约配额,他也一直很想有个和吴慈生的孩子。
至于吴慈生自己呢?
他慢条斯理咀嚼着自己做的面饼,思考着调味:“再说吧,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个有点太早。”
似是觉察到吴慈生坚决的态度,伴侣作出妥协,语气放缓了下来:“那好吧……”
再后面碎碎念就更低了。
那些黏在喉管的气音,若换成旁的普通人肯定就听不清了,但吴慈生可是B级向导啊,虽然不如哨兵五感灵敏,但比普通人还是强太多太多了。
他听到伴侣说很想有个长得很像吴慈生的小孩,无论是男孩女孩都可以,又说吴慈生那么好看,孩子一定会随他,一定也很好看。
他都开始想孩子名字了。
小声碎碎念时,伴侣的目光在吴慈生脸上及手上的婚戒来回徘徊。
吴慈生能听到,也能感受到,但依旧是一副不知道的模样:“我吃好了,今早还要开会,先走了。”
“我送…”伴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吧。路上小心。”
从住所到工作的地方不算很远,一共一公里多一点点,路上需要过三个马路口,转两次弯。
这条路,走过许多次的吴慈生走得很熟,手上握着导盲杖一路敲,一路走。
走进一楼闸机门时,他听到一位新来的前台正和带她的老员工窃窃私语。
一个夸他长得真好看又感慨可惜是个瞎子,另一个发出疑惑:“真的假的,他真的看不到吗?怎么看起来不像啊…”
也是同一秒,吴慈生听到滴一声,知道闸机刷开了,他快步通过,靠着向导的精神力感知到前面有不明障碍物。
“哎,那个水桶是保洁今天上午不小心漏下的吧,他果然能看到吧?”
“小点声,人家听到了。”
两位前台的声音已经远了,吴慈生却没由来的、突然想起一些事。
其实在刚失去视觉时,他也不是这样适应的,毕竟一个正常人陡然失去视觉,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接受的。
吴慈生想到当时磕磕绊绊不停摔跤的日子,同时久违想起和伴侣在一起之前的日子。
那时的他还能看到蓝天白云…
*
吴慈生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幸运在于他出生的那一年,连续不断的战争终于有了结束的迹象,跟着前方又迎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据某某日报称,他们从战争中归来的数名士兵身上提取了DNA样本,发现部分人的基因发生了突变,从而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他们认为这是一场对人类生存有利的“适应性进化”。
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台老旧电视机前,十来名庄稼汉挨挨挤挤聚在村里唯一有电视的人家的客厅里,一个个碗里的饭都顾不得吃,只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的画面,一秒也舍不得挪动。
里面一位基因突变的士兵正在进行演示。
哟,这可厉害嘞,那样厚的钢板在那位“变异兵”手中被轻易弯折,轻轻一跃居然跳出了镜头外,有人隔着十来米小声讲话,他居然也能完整将其复述下来。
一场场演示看下来,屏幕前的男女老少纷纷陷入了短时间的亢奋与激动!
尤其在演示结束后,主持人对着镜头畅想了一遍未来,说他们将会重点研究变异根源,确保将来更多人都能参与到这场“进化”里,还说战争很快会结束,未来将会更好!
想到终于不用打仗,想到奔波在外的孩子终于能回来,想到以后大家可能都能拥有那样奇妙的超能力,很长一段时间,无数城市的街头小巷,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
那时吴慈生已经在他的母亲肚子里了,他或许也曾陪母亲看过那场激动人心的演示。——对,那时他家条件挺好的,不需要到别人家去蹭电视,他们自己家就有一台。
当时还完全没有什么哨兵什么向导的概念,直到吴慈生出生的前三个月,某某日报再度发出紧急声明,表示已知进化方向有两种,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演示里那样,还有一部分变异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他们会拥有另一种特异能力。
报道中首次提出哨兵与向导的名词,也算明确了两种进化方向。
可以说吴慈生亲眼见证自己的国家如何从战后刚结束的恢复期一步步重建城市,如何飞速恢复经济,如何从满街的自行车到满街的小轿车,也曾完整体验过向导地位起伏史。
在他刚出生时,大部分人都没从战争状态中走出来,体能更强的哨兵自然更受欢迎,向导这种体质和普通人差不多的异种人则被认为是没什么用的废物。
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哨兵发生精神暴动,伤人事件频出,在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优秀的哨兵战士因缺乏向导的精神梳理相继死去后,向导的重要性这才凸显出来。
那段时间,占变异群体总数相对稀少的向导待遇噌一下拔了上去,地位也空前高起来,高到简直离谱。
那一年首都第一座塔建成,开出许多丰厚条件招揽各地的向导与哨兵,各地随之响应,也建立了不少地方塔。
也是那一年,十六岁的吴慈生幸运地成为第一批自然觉醒者,并成功通过录取,成为首都塔的第一批学生。
当然,这样足以载入教科书的重要节点肯定没有谁会忘记,那课本外吴慈生人生呢?
在首都塔建成的前六年,疼爱吴慈生的外婆前脚刚去世,后脚他与母亲一道被舅妈赶了出来,理由是哪有嫁了人的女儿还一直赖在娘家的?
舅舅在家地位不高,不敢公然反对舅妈,只敢私底下给妹妹和小外甥偷偷塞一点钱。不多,毕竟工资全上交了,攒私房钱也不容易。
至于他的父亲?
战争结束那年的确有许多士兵从前线回来了,但不代表全部,而吴慈生的父亲就是没回来的那部分士兵。
从有记忆开始,吴慈生就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老两口心疼幺女丧偶,连带也心疼这个幼年丧父的可怜外孙,对其疼爱有加。
外公是在吴慈生八岁那年去世的,老头子去世前最后看的人先是吴慈生的母亲,再然后是吴慈生。
那时还有外婆在家坐镇着,舅妈没什么由头可以发作,又过两年,外婆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同样还是放心不下幺女和外孙。
老太太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费力地看看眼睛哭肿的女儿,又看看一天天长大的外孙,最后一句话是:“小慈啊,你要快点长大啊…”
或许外婆在那时便明白自己死后,母子俩将会面临如何的处境,所以才偷偷留了些一点私房钱。
那钱不多,但加上舅舅时不时的私下接济,也勉强够吴慈生和母亲被赶出去后,租一间小小的落脚之所,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重新说下塔吧。
塔后来的建筑和设备,乃至各种规矩都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全是慢慢在经验和教训中摸索出来的,前期极为简陋,完全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吴慈生刚入学不久,曾受到许多骚扰,不同的哨兵以各种或直白或委婉,或温和或粗暴的方式想让他帮忙梳理训练后躁乱的精神。
虽然不是什么高等向导,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但吴慈生本人成绩优异,相貌俊美,脾气温和,对老师尊重有加,对同学友爱关照。
人缘极好的他成功以惊人的支持率碾压式当选了第一届的学生会会长。
这时的学生会长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虚职,而是实打实拥有许多权利和资源的,甚至可以直接参与到塔的后续建设中。
还没毕业,吴慈生的未来就已经肉眼可见的一片坦途,光明璀璨。
直到那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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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学年制可不是一直都是五年,起码吴慈生在读时还是六年制。
前四年主要在塔内各种学习和训练,后两年开始分配任务。
刚出任务有前辈带,逐渐独立完成,最后再据两年的表现进行打分,根据分数分配到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岗位。
吴慈生那年已经到第三年,理论和实操都没问题,很快就可以接受分配,他连届时要跟的前辈都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