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十八岁,在某天参加完一项义工活动后,一行年轻人非拉着聚会,中途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打算独自回塔。
路上,他给远在家乡的母亲打去一通电话,关心她的身体,说了很多自己在塔内的表现。
包括但不限于他具体都拿了什么奖,又交了多少新朋友,还承诺未来工作稳定好就将母亲接来。
母子俩一直聊到手机发烫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吴慈生刚好走到一条岔路口:一条是他平时常走的大路,回塔可能会绕一点点,另一条是狭窄小巷,离塔可能会更近一点。
当他刚想要顺着原来的大路走时,小巷子传出一阵很微弱的叫声,像那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
又尖又细的喵呜喵呜。
开春了,天气一天天逐渐暖和,的确是许多流浪猫产崽的高发时段,有小猫的叫声很正常。微醺的吴慈生没多想,继续朝小巷子深处走去。
他以为是附近哪只母猫在某个犄角旮旯产了崽,又想到天气预报说晚点会下大雨,还是去看看吧。
如果猫崽子太小的话,他估计得买点宠物专用奶粉,等再大点就给它们找领养,他朋友很多的,多问问总能给它们找个家。
他一步一步朝深处走。
心里揣着事,对周围也就没注意,而等他觉察到异样想转身时,从后来传来的重击让他晕倒了。
再醒来,吴慈生躺在一家不知名的医院里,眼球传来的灼烈痛感都是其次的,他只听到一句“腐蚀性的化学物质进入眼睛造成角膜重度灼烧。”
他问医生他还能看见吗?
医生沉默。
吴慈生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先天失明,从一出生就没见过天的颜色,没感受到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么失明对这个人的影响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但如果一个人已经见过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知道花的颜色,知道太阳是什么样,见过雨后彩虹,突然间又把一切悉数收走,其中的巨大落差和痛苦唯有亲历者才能知晓。
第一个月的吴慈生一直是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他的记忆甚至都不能连成完整的一块,是零零碎碎的。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哪怕他的好友们,老师们,很多认识他的同学都想来看望他,但他通通不见,一个都不想见。
为了避开他们,吴慈生跌跌撞撞地想从医院跑出去,但他做不到。
当时的吴慈生就像重新回到了出生时还不会走路的混沌状态,任何一步下去都可能是无底的深渊。
而在这种极度糟糕的情况下,他结识了后来的伴侣。他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就是一个普通人。
是他陪着吴慈生去附近的派出所报警,也是他和吴慈生一道听着最后关于他被不知名人士袭击一案的调查结果:
“我们查了,那段路没有监控,走访过附近住户,都说没看到什么可疑人员。第一个发现你的是路过的环卫工,对方没有作案嫌疑和作案动机。”
陌生的声音这样说着,最后又轻飘飘的给了一句:“我们后面还会继续调查,如果有新情况会再联系你们,留个电话等回去通知吧。”
吴慈生陷入沉默。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甚至没有多少时间去哀伤,另一件无妄之灾也跟着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吴慈生接到塔内致电询问一笔巨额支出的去向,怀疑他以公谋私,以此为由暂停了他学生会长的职位。
坏事接踵而至,吴慈生浑浑噩噩的参与了一场根本看不见的听证会,他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辩驳。
他的名声坏了,
他的人生毁了。
他本打算去死的,是当时还是一个好心路人的伴侣鼓励他,是伴侣对想逃避过去的吴慈生说他可以带吴慈生去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吴慈生…答应了。
于是那一年,他到了春回市开启了新生活。头一年,他依旧浑浑噩噩,不出门,不见人,整天除了吃就是睡。
第二年才开始学习自己孩提时就会的基本技能,如何走路,如何过马路,如何使用盲杖,如何辨别前面的障碍物等等。
失明的事以及塔内的事,吴慈生没有告诉过母亲,毕竟女人的精神一直不好,要是知道儿子出了这种事,必定会严重影响她。
故而哪怕在吴慈生不想说话、拒绝出门见人时,都会拜托自己的伴侣帮忙给母亲照常地发节日问候,给她定时寄去一笔钱。
后来精神状态好一点,他开始自己给母亲打电话,但也会推说自己正在执行保密任务不能回来。
异种人及和塔相关一切的确有许多不能外传的保密内容,尤其执行任务时,大多数都不许外联系。因此对于这个理由,母亲从没怀疑。
至于主持人的工作则是第三年的盛夏时分找到的。
对方原本不招盲人,觉得招来一个残疾人会很麻烦,可他坚持不懈地打电话,对方这才破例。
为了更好融入大家,吴慈生也没有透露自己是异种人的身份,入职也是以普通人身份入职的。
其实要隐瞒也简单,毕竟向导不像哨兵有明显特征,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这些年也一直没谁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从住的地方到工作的电台一共需要走一千六百一十四步,途中需要路过两个路口,转三次弯。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在吴慈生到法定结婚年纪后,他自然而然地和一直陪伴身边的伴侣结婚了。
回想起来,真是跌宕起伏不可思议啊。十八岁的他在规划未来时一定想不到二十二岁的他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在塔上学时,吴慈生的周围不是哨兵就是向导,他有种全世界都是异种人的错觉,直到变故发生,他不得不以普通人身份去陌生城市生活时才发现更多的果然还是普通人啊。
这时的他在普通人的城市里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常常听闻各地塔的建设一步步落实,听着哪个明星哨兵和明星向导最近又发生什么事,就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有时连他自己也忘了向导的身份,还会有意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过往。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对比,就不会痛苦,就不会有别的情绪。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本能启动的自我防御机制。
*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了,那这个会就暂时开到这里,大家都继续回去工作吧!”
总监的声音响起,一种难以言诉的沉闷气氛顿时消解,跟着是零零散散座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本子合起来的声音、笔帽扣上的声音、还有男男女女混合的交谈声和不同的脚步声。
在吴慈生隔壁演播室的同事是上月刚入职的新人,吴慈生和这人接触不多,几乎从没有过对话。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或许是看到他摸索的动作太可怜了?他刚摸上导盲杖,对方主动想要帮他。
“吴老师小心点,要不我来牵着你吧…”
“不用了,谢谢。”
吴慈生握着导盲杖哒哒哒地离开了会议室,不需要谁给他指路,他自己很精准的朝着演播室方向走去。
“看什么呢,回神咯。”
一个路过的同事见新人还站在原地,伸手拍了下肩膀。新人被突然的接触吓了一个激灵,
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则自以为很了解新人,他也看向吴慈生的方向:“哎,该说不说,小吴人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可惜了,是个瞎子…”
新人慢半拍地附和着是啊。
有点资历的老油条压低嗓子,继续用神神秘秘的语气和他传达着自己的琢磨出来的独到经验:
“听哥一句劝,离那个瞎子远点,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啊,人家上班是来玩的。我听说他是上面的大老板亲自招进来的,人还没来面试,工位就已经给安排上了,这万一要是打个小报告…”
“啊?真的假的…”
“管他呢,你也不想有一点破事都被汇报上去吧,反正离远点准没错…”
“……”
声音渐渐远了,吴慈生在心里数着步数,精准停在播音室门口。
推开门,再关上门,走到位置上坐下,熟练开启机器,戴上耳机,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他嗓音温润,是隔着听筒都会感受到暖意的类型,负责的也是情感栏目的,以主接线为主,倾听一些观众情感生活方面的烦恼。
前面都和平时工作内容差不多,回复了两条留言,一条接线。
每次接新来电时,哪怕知道对方隔着网线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吴慈生还是会笑着打招呼,这次也一样。
可对面一片安静。
“喂?能听到吗?”
他再度开口。
在滋滋一阵电流声后,终于响起一道奇怪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就像是用什么机器合成的混音:
【小心你身边的那个人!就是他害你失明,害你身败名裂的!】
是录音吧?
电台有时也会接到一些观众的恶作剧电话,不是故意放些一惊一乍的音频就是说乱七八糟的呼话,做这种事的普遍是一些调皮的小孩子,吴慈生并不惊慌,继续循循善诱的提问。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呢,可以再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喂,您好,请问还在吗?”
不管吴慈生怎么提问,对方说来说去始终都同一句话,最后在二十秒整时,通话显示结束。
吴慈生没有主动切断,这是另一个房间的导播切的。他估计也觉得是个恶作剧吧。
只有吴慈生久久静默。
他很久没有想过那些事了,尤其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
是啊,已经发生了,再去成天想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自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就算追问再多遍,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天灾,人祸,意外,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人经历这些。
可能上一秒走在大街上,下一秒被从天坠落的花盆砸死、被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撞死、被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神经病捅死,这些人会有机会问为什么是自己吗?
那些在战争结束前夕不幸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们也会想为什么别人都回家了,而自己却没回来吗?
没有为什么,就是倒霉呗。
「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没办法,人不能总想着已成定局的事,这是自寻烦恼,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得想一点别的事情…」
这话甚至还是之前伴侣曾经安慰过吴慈生的原话,一模一样的原话。
在吴慈生最无法接受的时间里,是伴侣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是伴侣鼓励他,安慰他开解他,在他刚瞎时喂他吃饭喂他喝水,耐心地照顾他。
而在吴慈生想出门时,同样也是伴侣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在他摔倒后将他扶起,为他的伤口擦药包扎。
连当时目睹这一切的邻居都来劝慰吴慈生,说他已然算是十分幸运了。
说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身边那个男人对他可谓不离不弃,照顾有加,比起那些爱人受伤就跑路的,已经算挺好的结局了。
认识的四年里,伴侣除了近几天有点忙,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陪着吴慈生,所以无论怎么想,自己好像都不该怀疑这个五好伴侣才对。
但在回复那通神秘的留言电话里,吴慈生依旧在看似正常的回复中夹杂了一个问题:
「你甚至不愿意和我当面对话,我为什么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这些呢?」
虽然没有得到回复,但他总觉得这个问题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答案。
吴慈生静坐着,指腹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细数上面的纹路。
这枚戒指在吴慈生的记忆中应该是伴侣送的,中间没有弄丢过,一直戴在手上,按理说不存在被替换的可能。
但吴慈生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他总觉得这枚戒指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虽然重量和质感乃至纹路都一模一样,但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了。
戒环在他指尖一圈一圈地滚动,连同思绪也跟着飞速旋转。
给他发「留言」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样做?
…
他的伴侣真的是凶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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