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 / 2)

由于马戏团的大老板催得实在紧,工人们一到地方就开始连夜搭起台子。

钻石广场是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唯一宽敞的地方,那时正值傍晚,跳广场舞的、下棋的、带小孩乘凉的、小镇的居民们都看稀奇般看着忙忙碌碌的工人,看他们是如何从集装箱里搬出一节节钢梁,如何一点点拼凑起舞台雏形。

台子的框架刚搭好,一部分工人开始铺设木板,另一部分熟练地扯起了大红色的篷布。

伴随着气泵嗡嗡作响,巨大充气拱形门缓缓站立起来,与之相连接的帐篷也被工人们一一撑开拉平。

如此一来,厚厚的幕布便阻碍了人们的视线,但这反而让他们更加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一个个不停地追问。

工人们也只能反反复复重复同一句话:明天就能看了明天就能看了。

等弄完大概布置,时间已经很晚很晚了,围在周围看热闹的小镇居民也都不知不觉散去,只留下工人们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

……

“呼…”

“呼呼……”

黑漆漆的集装箱内没有光线,升卿一整个晚上都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一动不动蜷缩在笼子里的角落里。

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了感知,在他的意识里,车子才刚刚停稳不久,外面的天怎么又亮了啊。

盛夏里天气炎热,倒在角落里的饭菜经过一夜的时间,已经变质发酸。

正午时分,三个工人拖着铁笼一路拽到另一个集装箱内,其中一个木着一张脸举着水龙头开始对升卿身上冲洗。

另外两个有点不忍心的别过头。

升卿的上半身太像人类了,无非就是皮肤比正常人类要白上几倍,巴掌大的五官,幽深的眼眸,活脱脱就是一个瘦削的半大少年。

外面又有人开始砰砰砰地敲门,问他们洗干净没?让他们手脚麻利点。

毕竟马上开始表演了,他可不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因此洗到一半时,负责的驯兽师特意来看升卿状态如何。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升卿在他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因此只是见他拿出了鞭子,便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见他这样,驯兽师似乎很得意,像是之前在老板那边挨的骂受的气,终于有了一处发泄口一般,忽的抬起腿,一脚踹在升卿的身上。

升卿没有腿,重心一时不稳,只能倒在地上翻滚,模样狼狈极了,而他早已经习惯,一声都没有吭。

驯兽师见他如此,紧紧皱着的眉头松开,又忽然笑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地上人身蛇尾的“怪物”,语气竟一反常态带上了一丝丝怜悯。

他说:“你马上就要解脱了。”

他说其实老板早就想干别的了,有心想把马戏团卖了,包括升卿,前几天来看他的那些人就是一个个买主。

只因为他当时刚好生病,状态格外糟糕,才没一个人能看得上,哪怕价格已经降得很低了,依旧没有人敢接手。

马戏团别的动物还好出手,不管是卖给别的小型马戏团,还是卖给私人,再不济还可以卖进那种黑肉馆,但升卿太特殊了,没有一个肉贩子敢收这样的蛇人。

所以这的确是他最后一场了。

考虑到他现在状态很差,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表演节目,这次的升卿只需要做一个展品在那里供人观赏就行。

“说起这个,你还应该感谢我呢,这可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驯兽师蹲下身,说话时,一口浓重的烟味儿混着口气熏得升卿别开了脸。

“我知道你会说话,说话啊!!”

因为过往一些的历,升卿听到驯兽师嗓门加大的声音便忍不住发颤,但依旧还是像个哑巴一般,一声不吭。

而自认为被一个畜生忽视,驯兽师明显更生气了,站起身想去拿鞭子,结果裤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啧了一声,电话接通时语气陡然转变成了一种谄媚。

“诶诶老板,是我,嗯已经看了,放心,还没死,今晚上肯定能撑过去的…好好…啊?工资真的不能再减了,我知道现在环境不好,可我……我…”

驯兽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旁剩下的两个工人一时也不知道干嘛。

反正升卿身上已经洗干净了,便按照接下来的步骤,停止了冲水,从一堆皱巴巴的衣服中挑了一件带着闪片的廉价表演服扔到他的身上。

升卿这时已经能听见外面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听到小孩子期待的笑声,还有不知是谁发出的兴奋尖叫声。

“皇、家、马、戏、团——”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跟着父母一起排队,在大人买票时,她仰头盯着拱门上面的横幅,一字一顿地念着字。

牵着她的大人正付着门票钱,听到女孩的话,母亲抽空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夸她真聪明,女孩明显更高兴了。

买好了票,一家三口便顺着人流进入马戏团帐篷的内部。

进入后的第一感官是铺天盖地的红色,由红色幕布反射的红光,再配合顶上不断晃动的镭射灯和整耳欲聋的音乐,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一般。

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拿着话筒说着开场白,而台下是等待一一上场的动物们,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不断在笼子里转悠的狮子老虎…

有胆子大的小孩好奇凑过去看,结果笼子里骇人的猛兽只稍微动弹一下,便吓得惊叫一声,连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周围大人们见此哈哈大笑。

主持人自然也乐得见如此热闹的气氛,调大了话筒音效,开始介绍起外面小横幅上的“蛇精转世”的故事。

讲完故事又问大家想不想看,得到齐声回答之后,又说他就在舞台下面的小房间里,不过要见他的话,得要另外花十块钱才能进去看几分钟。

门票三十块,再花十块钱也不多,虽然有不少抱怨说进来时也没说要另外给钱,但还是有不少人另外掏了钱。

小女孩的父母另外花了钱。

毕竟自家孩子还没进来前,就对外面广告立牌上印的所谓“蛇精转世”的蛇人少年格外感兴趣,更别说这种大马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次,那就买呗。

小女孩扎着双马尾,一脸期待地将手中的额外的票递给门口的叔叔检查。她的父母还担心女儿会被吓到,特意说如果害怕,咱们就立刻出来。

女孩点点头,

伸手拉开帘子进入了小房间。

这间被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里的确躺着一个半人身半蛇尾的少年,如墨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张脸美得雌雄莫辨,长长的睫毛耷拉着。

上半身与人类少年无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腰身以下却不是人类的双腿,蜿蜒出来的一条粗长的蛇尾,白鳞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银光,

估计是怕蛇人伤害到观众,脖子还有两只手都被铁链牢牢绑着。

排在小女孩前面观察的观众是个一位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

他应该是对蛇人十分好奇,想知道升卿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于是十分手欠地伸手扯那位“蛇人少年”的头发,戳他的脸,见他不反抗,动作越来越过分。

小女孩见状出声,出声制止道:“你不能这样…他会很痛的…”

被制止的小男孩应该是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被指责也只是做了鬼脸:“哼,关你屁事,我花了钱的!”

“你!”

后面慢一步跟着的小女孩父母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上前护住女儿。

眼看冲突就要进一步升级,外面传来一位老人喊孙子的声音,同时出口守着的工作人员也跟着喊着时间到了。

10块钱一共只能看5分钟。

五分钟的时间里,小女孩没有像之前的小孩那样手贱,她只是在升卿面前蹲下,仔细盯着升卿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受伤了,一定很疼,为什么刚才那个叔叔却说他在睡觉啊。”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抬头天真地发问,“为什么他们不给他看医生啊?”

面对女儿的疑问,从外地过来的夫妻俩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毕竟在外地打工,走南闯北过好几年,比那些一辈子没出过镇子上的人见识得多点,在看到升卿的那刻,心里便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们也只是平头百姓,做不了什么,只得随意糊弄了几句,时间一到便拉着小女儿离开了。

此时下一个观众也跟着走进来…

“哎呀,还真是蛇人啊!!”

……

因为好多年没来过的大马戏,永兴这个小地方也总算是热闹一回了。

不少从那个巨大的红色帐篷里走出来的观众都说里面的表演特别好看,说不仅有钻火圈的狮子老虎,有表演杂技的狗熊,还有长着尾巴的蛇精啊。

除了后面的蛇人不能拍照外,其他的动物,合影拍照才十五块一个人。

还帮忙洗照片嘞!

这条消息很快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小镇,前去排队买票的人越来越多,只是从第二天开始,那个特意隔出来的、用来参观“蛇精”的小单间就被取消了。

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观众大失所望,不听追问马戏团那位“蛇人”的去处,却还是被含含糊糊地搪塞了过去。

没人知道其实在第一天表演结束的当晚,升卿的病便越来越严重了,身上隐隐散发出阵阵恶臭。

于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过去几年为马戏团赚不少钱的升卿被两个壮汉装进蛇皮麻袋里,像丢一团废弃垃圾般随意扔进镇子里的垃圾场中。

他们都觉得升卿会死,

包括升卿自己也这样认为。

那时的他已经没了力气,一动不动地待在麻袋里,闭着眼等待身上苦涩的死亡气味一点点将自己吞噬。蹊O灸斯陆姗漆伞聆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人来扔垃圾,其中有一袋是厨余垃圾,汤汤水水顺着破掉的塑料袋渗透进麻袋,招来了不少嗡嗡嗡的蚊子。

升卿依旧一动不动。

过去很久很久以后,当升卿再度回忆这一刻时,依旧还是记不清脚步声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记得应该是很晚了吧?

麻袋中昏昏欲睡的他先是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好像是谁在奔跑,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三个并排的垃圾箱前…

过了一会儿,掩盖在身上的沉重垃圾一点点松动,蛇皮袋口子被从外面扯开,新鲜而灼热的空气蒙的灌进来。

到这时候升卿依旧是迟钝的。

他的意识如一团混沌的浆糊,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等到感受到独属于人类手掌温度时才缓缓抬头。

那时的升卿意识模糊,只看见一团灰色人影和如马赛克的肉色脸庞。

那人影的嘴巴开合得很快,声音却像隔着厚厚棉花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他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