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凶手是谁?! ”
“那凶手是谁?”
面对两个徒弟异口同声的询问,李峥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每眨一下眼睛,整个眼眶便传来一阵刺痛。
田辰和娄若萍一直是李峥带的,他们对自己师傅有种天然的信任,此刻正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难不成是现场还遗留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没注意到吗?”
“师傅你说。”
两个人都拿出小本本打算记录。
李峥也很想像之前那样,开口解答他们的疑惑,但他只低头往外走,同时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
是的,他也不知道。
李峥一直是个不太合群的人。先不论他过去在学校里表现如何,在燕京表现如何,清潭市的他就是不合群。
作为市公安下的刑侦支队队长,大小也算个中层领导,手底下也管着不少人,可比他级别低的下属都混得比他好。开着车,住的房子,抽的烟,吃的酒比他高不知道多少档次…
这其中涉及到一个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从不放台面上的、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那几千块的基本工资算什么,工资外的“零花”才是大头哩。
好像也就李峥似乎不知道,每个月老老实实就领着自己那一点死工资,关于那些睁只眼闭只眼就能收到包里都“零花”他从来不沾。
他没有所谓帮系,连自己手底下的大队都都分几派了,他也一点不着急。
就这样一个不合群的异类,局里不少关系户自然都看不惯他,但他依旧能在位置上做得稳稳当当的。
原因也很简单,李峥的办案能力太强了。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仅仅通过脚印判断出脚印主人的身高体重年龄,通过细微末节推测个人生活习惯。
在校期间,曾经教他侦查学的老师都夸他是天生当警察的苗子,夸他有一双观察细致入微的眼睛,夸他敏锐。
他的目力一向是最准的,不少案子在还没出报告之前,他便能通过现场情况自己预测大概的死亡时间,并且最后结果也通常和预判相差无几。
后来因为受伤被调到清潭市以后,他可是破了不少之前挤压的案子。换而言之,作为空降兵的李峥是完全靠着过硬的实力一点点消灭了那些质疑。
哪怕是一直不太服他的潘松也从没有在办案方面质疑过他的选择。
以往只要是他作出的判断,基本没人会反驳,而唯独只有这一次,李峥的结论得到了不同意见。
李峥依旧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没见到嫌疑人前,他同样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这个人一定是铁板钉钉的凶手,可经过一晚上的审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并不是。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丝的血腥,他提到凶手时虽然有别样的情绪,但那并不是仇恨,他脸上的茫然是真的,并且根据试探,他对现场也的确一无所知。
但如果他不是,那么谁是?
这个世界上难道还能有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真的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
连周围邻居口中也没有这个人…
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极度的劳累让李峥的大脑不断叫嚣着要休息,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和两个徒弟交代着,这个案子太奇怪了,他得再去现场看一次。
“师傅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是啊,你这样太危险了,你已经连续工作一整天了…”
两个徒弟都劝着,但李峥摆摆手:“我去看一眼,然后再回去休息…”
他有一个点必须要立刻确认。
愣头青田辰还在劝着李峥还是要休息一下,更机灵点的娄若萍却已经看出李峥已经做下决定,她直接开口:
“那我和师傅一起去。”
等师徒三人再从电业局小区折返回到市局,不久前累到在车里睡着的李峥便被他的上司叫去了办公室。
“这么板上钉钉的…怎么不是他了?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过去又不是没和那些嫌疑犯打过交道,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就是满嘴谎话,装的比真的还像…”
副局长坐在办公椅上,颇有些痛心疾首的看着自己这位能力出众脑子却木得不行的下属。
“李峥,难道你也被蒙蔽了?”
“我没有,但的确不是他。”李峥伸手将把厚厚一沓文件往前推了推,“这是我昨天晚上的审问记录,里面有许多细节都表明了他没有动手的机会,也没动手的能力。”
“你想说什么。”
“前天晚上我已经实验过了,以他的身高,他的力度,他的反应,绝不可能在尸体的四肢和脖子上留下如此整齐锋利的切口面,这需要极高极精准的技巧才能做到。并且到现在为止,现场一直没有找到杀人的工具…”
“………”
李峥再次推了推记录本:“您先看看。我上午才重新去勘查了现场,也证实了他在昨晚没有撒谎。”
有那么五六秒的时间,李峥的眼前像老旧电视机没有信号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点,耳边也是嗡嗡地耳鸣。
他知道这是低血糖犯了,但他还是继续条理清晰地概述着案件的疑点。
“崔洋之所以不上楼,是因为死者在死前给他留下过的警告信号…”
这算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崔洋之前是个骗子,有些私人恩怨没解决干净,每次都是庄应替他拦着,而为了给崔洋通风报信,于是才有了这么一个暗号,当天台外面的彩灯亮起时,就暂时不要回家。
也正因如此,当晚看到彩灯的崔杨没回家,选择躲了起来。他以为像之前一样,躲一晚上再回家就好了,结果早上发现整个小区都被警察包围了,他很慌,更不敢出门了,后来实在是饿得没办法,鬼鬼祟祟出门买东西这才被抓到。
“…那串彩灯,我在天台的排水管道找到了。”
虽然在周围邻居,门卫,乃至房东两口子的走访中,他们都曾不止一次见过死者脸上带着伤的模样,似乎两人关系十分紧张,但就居住环境里两人的物品摆放位置,乃至阳台外面布置得很好的露台,沿墙壁一圈种的瓜果蔬菜等来看,他们是有好好生活的,关系挺不错的。
嫌疑人自己也解释过,死者身上的伤只是因为他们在玩一种比较小众的游戏,属于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
最终,李峥作出总结:“我判断他没有撒谎,人可能真的不是他杀的。”
副局长叹了口气,这下不再提案子,反而另外提了一个话头:“你知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巡查组的人可快到清潭了……”
为了更好迎接这次评选,一个月前开始,各个部门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一边要准备材料和汇报工作,一边还要自查自纠,检查自个儿账目里是否存在违规支出,还得督促下级。
命令一层层下去,街道辖区内卫生和污染是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各窗口服务流程短了不少,别说什么迟到早退,为了更好看的出勤率,连正常请假这几天都很难批下,不就是为了多挣点分吗?
“小李啊,我平时对你不薄吧?”
副局长姓郑名国志,和李峥的关系算是不错的,尤其在李峥刚从燕京调来清潭的那段时间里,是他这个上司给了李峥很多帮助和照顾。
他先如寻常唠家常般先让李峥坐下,又寻了个由头让秘书出去了,等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你才三十岁,你年轻,还有时间,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干不动了……”
这话非常直白露骨了。
众所周知,随着年龄增长,晋升机会也会相对减少,副局的位置刚好是道难坎,他这么多年都没升上去,年龄又大了,五十几岁,没几年就退休了,他的确急啊,要还想继续往上走,就更不能出一点错。领导能力,专业素养,工作成绩,良好的人际关系,获得上级领导的认可和支持,这些缺一不可。
领导能这样讲,但凡听得懂话的都知道这时应该说点什么,李峥却只是直愣愣站着,一句话也不接。
“………”
“明天下午接待巡查组的事儿你就先别管了,我另外有安排的人选,关于那个案子,我就多嘴问两句啊…”郑国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暗自观察着李峥的脸色,“你昨天晚上通宵审讯的那个嫌疑犯是不是…腿有点问题啊?”
李峥嗯了一声。
那个嫌犯是先天性疾病导致的跛行,和李峥后天意外事故所造成的轻微破行完全不一样。
“没别的意思,就是听到一些,所以问问…你以前和他认识吗?还是说只是同情他?”
李峥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上司的眼睛:“我并不认识他,在这个案子之前,我们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事实上,他不仅和嫌疑人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真正算得上和李峥稍微有一点交集的,反而是死者庄应才对。
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就有一点迟疑,怀疑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人,见到尸体后他更确信的确就是那个人。
事发前,他还跟他见过一面。
当然,李峥和他不是什么朋友,顶多算点头之交,是他之前在京海读书时认识的,也就稍微有过一点交集。
他们很多年没见过了,上个月在大街上撞见过一次,随意地闲聊了几句,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是现场。
“这样啊…”郑国志放下茶杯,望着李峥语重心长道,“总之千万不要把个人的感情带到工作中来,要分清楚,公是公私是私。”
李峥:“好,我知道,”
“下去忙吧。”
李峥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一路遇见不少眼熟的和没那么眼熟的,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同僚。
“李队…”
“嗯。”
“李队好。”
“嗯。”
“.....”
他就随便一打眼,不仅多年没人在意的角角落落都有人踩着梯子爬上去扫灰,连天花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清洁工看到李峥从底下路过,连忙出声提醒:“李队小心小心…”
回到办公室,李峥原本打算重新再看看案件的相关资料,捋一捋头绪,但他的身体实在太困太困了。
先是昨天一整个白天都在现场忙碌,晚上又通宵工作,白天又重新去现场勘察,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他连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自然也不知道他的两个徒弟看他没吃饭,特意去食堂打了一点他平时里比较爱吃的菜,拿保温桶装着给他送来。
“师傅——”
娄若萍推门进来,看到趴在桌案前的身影,立刻讲喉咙里的话咽了进去,对着身后的田辰打了一个眼色。
“诶…嘘,小声一点。”
娄若萍放下保温桶,从柜子里拿出叠好的毛毯盖在李峥身上,转身拉上办公室窗帘,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并和上门。
外面的田辰似乎刚退出一个群聊页面,估计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脸上是掩不住的气愤:“他们怎么能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