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二日, 云渝和彦博远寻了一个名声在外,专精那方面的医馆。
到了地方一看,人声鼎沸, 可见医馆内的老大夫的能力卓越,患者慕名而来。
云渝先前遭灾时, 饥一顿饱一顿, 身体虚弱, 现在虽然养胖了些, 但到底伤了底子, 来医馆求子是一方面,彦博远也有意让大夫开点补药, 平日吃些补品保健。
医馆人多, 彦博远和云渝排队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大夫的面。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一脸慈祥,极其符合当代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大夫形象。
彦博远让大夫先替云渝切脉。
云渝被彦博远昨晚的猜测勾起了期待, 老大夫闭目把脉,云渝心中惴惴,期盼能听到个恭喜,把脉的时间格外漫长。
老大夫睁开眼, 在云渝满含期待的眼神中开口道:“烦请夫郎换一只手。”语气柔和, 不急不缓。
云渝一愣, 还当自己身子不好,大夫解释说左右手对应的脏腑不同。
彦博远发现云渝的不安, 倾身握住云渝空着的那只手。
其实他更想去搂夫郎的,但在大夫这个外人面前,彦博远不想表现得太轻浮, 让云渝羞涩。
云渝看向彦博远,后者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云渝突然就不慌了。
正如彦博远以往所说,子嗣求个缘分,就是当真无法孕育,也没甚大不了的,要是实在想要,抱养一个,从小养起的和亲生的也没差别。
但到底还是有些期待。
大夫把完了脉,开口报菜名一样,说云渝身体虚弱,精气不足,总之,哪哪都不太好,哪哪都需要补,把彦博远吓得够呛。
云渝原先家里头条件不好,农家子没哪个是营养好的,他能吃饱肚子,已经是甩了同龄孩子一大截,后来水灾的时候卫生条件差,吃的不好,底子不好,坏上加坏。
云渝来前,还觉得自己顶多是难生养,没想到得出个能生养,但是营养不良的结论。
好消息是仔细将养就能补成,配的药也多是滋补类,大夫说他那方面没问题,就看个缘分。
云渝看完了,接下来就轮到彦博远。
“大夫,你再看看我的身体好不好。”
老大夫面前的唯一一个凳子就在夫郎的屁股底下,彦博远摁住他欲要起身的动作,迅速到角落搬了条长凳放到云渝身边,坐下让大夫把脉。
彦博远面色红润有气色,说话中气十足,大夫听他也要看,倒是露出些诧异神色。
十个来这看病,其中九个是只给妇人夫郎看,生不出孩子素来都是觉得下位者有毛病,这汉子倒是实诚,不讳疾忌医。
看病需得望闻问切,说不准人内里亏空,不过老大夫这么多年行医经历,光看个外在也能八.九不离十,这汉子牛壮,健康得很。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推拒的道理,老大夫捻了捻胡须,把在云渝身上走过的流程在彦博远身上再来一遍,再问问平日作息吃食,检查下来,不出大夫所料,果然壮得和牛一样,甚至说不准比地里干活的老牛还健硕些。
号完了脉,彦博远拿着大夫开的药方去药房取药,那头人也多,彦博远让云渝先出去找个人少的地方等他。
彦博远又排了许久的队才拿到药,大包小包的药材,都是给云渝的,里头对症下药补胃健脾的药材,大夫只开了一个疗程,吃过一段时日,还需再来复诊。
其余的则是平日滋补的补品,还有彦博远格外要求大夫帮忙开的,可以做成药膳的药材,这么买下来就有些多了,彦博远大包大揽,全拿在手里。
医馆地方大,有两道门,前面是大夫诊室,后头是药房,彦博远和云渝进来走的是直通诊室的门。
现在出来时走的是药房旁边的廊道,云渝适才先行出了医馆,彦博远拿着药出去与云渝会合。
出了药房,一眼瞧见夫郎立在人群之外,彦博远搂着一怀抱的药材,挤出人群走向云渝。
周遭俱是往外走的人,彦博远走不快,奈何人高,云渝也瞧见了,满目含情地往这迎,挤进人群里和彦博远站一块。
“这里人多,你牵着我衣摆。”彦博远心中欢喜,但面上却是给了他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你啊。”
若不是双手腾不出空,彦博远就要伸出指头虚虚点点云渝的脑门——调.情的点法。
担心云渝磕着碰着,彦博远一路低头,注意着四周的人群,小心护着云渝,注意力全在云渝身上,倒是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熟人,还是薛小弟先看到他,凑近了要来和他打招呼。
麻杆似瘦弱的薛小弟走到人群空缺处,等彦博远护着云渝挤出人堆,这才上前和彦博远寒暄。
比汉子矮了半个头的娇小哥儿被半护在怀中,皮肤莹润,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泽,离了汉子臂膀,才发现人一点不矮,修长挺拔如青竹君子,周身清冷之气又被微有些肉感的脸庞冲淡,圆润杏眼之下坠有一颗小痣,一下子眉目风情,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薛小弟一下被利箭戳了心房,怔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佳人,出了神。
臭小子看他夫郎,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彦博远心中醋味冲天,再看那也是我夫郎。
彦博远故意干咳两声,“薛兄收收魂。”
臭小子哈喇子已经流出来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彦博远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把云渝藏到身后。
见不到人后,薛小弟才一激灵,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反应过来他刚刚竟是被个哥儿勾去了心魂。
彦博远独爱夫郎不是秘密,人人都猜他夫郎貌美,今儿一见确实动人心魄,连他一个不爱哥儿的人都被惊艳住了。
薛小弟讪讪开口:“想必这就是彦夫郎了吧,百闻不如一见,彦夫郎当真是天仙似的,把彦兄勾得,”话越说越不妙,薛小弟连忙住嘴,僵硬地转换话题:“彦兄你是哪里不适,近日天寒,可要注意身体。”
他是彦博远同窗,昨儿个宴会他也在,他是见着彦博远独自从医馆内出来,彦夫郎是见他出来后才进去的。
那医馆以男科闻名,府城求子圣地,除了城外菩萨庙,就数这医馆最热闹。
彦博远手里的药材多得都快拿不下,他这破嘴,哪壶不提开哪壶。
薛小弟尴尬地笑了笑,沉默下来。
“那什么,今儿天气不错,哈哈……”薛小弟看看天,看看地,不敢看彦博远。
不远处有个汉子在问路,“老伯,这里可是专治男子不育的?”
老伯耳背,汉子声音放大又问了一遍。
老伯大声回答,夸医馆大夫比城外菩萨庙还灵,坐诊大夫送子观音转世,那医馆只做一件事,除了送子还是送子,天阉去了都能重振雄风……
薛小弟:“……”
薛小弟眼神不住地往彦博远手里的药包看,好多药……
又往彦博远下三路去看,他不能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还能用吗……
对方的小动作彦博远看在眼里,不难猜出对方的心思,“怎么了,我刚配的药,你要来点补补身子吗。”
彦博远把药包往前递了递。
薛小弟连连摆手,这药他可不想吃,彦博远也不知道避着人些,大街上的说什么呢,“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彦兄来日再见。”
说完,薛小弟脚底抹油,麻溜跑路,边走边不住摇头。
唉,人不可貌相,瞧着骨骼强健,还不是个银样镴枪头,啧啧啧,可惜了他那貌美的夫郎,花样年华就要守活寡,可惜,可惜,当真可惜。
云渝不知道薛小弟如何叹息他夜间的孤寂,要是知道,彦博远的皮子又要紧上一紧。
云渝被他弄得欲生欲死,还要被人说守活寡,解释都没处解释,自己吃闷亏,打不得别人,还不能揍揍彦博远出出气,揍也不舍得用力气,最后只能半推半就掉个个儿,继续吃闷亏。
良药苦口,彦博远不能代云渝喝药,只能借外物让云渝好受些,他又去蜜饯铺子扫荡一番,一包包蜜饯串成长串,挂到肩上,荡在胸前。
乐颠颠给夫郎做小厮,彦博远乐在其中。
熬药亲自熬,熬完了亲自端给夫郎喝,看着夫郎把补身子的药喝个精光,再及时喂上一粒蜜饯儿,之后……
之后趁着药劲再做上一点儿,为什么喝这药的事儿。
彦博远光想到那场景就热血沸腾,蹲在药炉子前更卖力地扇扇子。
他块头大,炉子小,缩在板凳上熬药,手上扇子扇得飞起,一旁立着的小厮手足无措,老爷再这么扇下去,不说炉子火要被扑灭,那炉子都要被扇飞了。
最后还是云渝拯救了那可怜的炉子以及那锅药材,把人拖走,提前做了最后一个步骤。
梅园宴后没两日,彦博远就去书院读书去了。
新举人们之间也一改先前的喜气气氛,变回了凝重的苦读氛围。
扣除去京都的路程,距离会试没几天复习时间了。
不过旬假休息时,依旧还有小宴。
考中举人前,彦博远还能收到邀他去花楼的帖子,他还要费工夫拒绝,此次中举后,倒是没人来寻他去花楼,彦博远还以为他们是要刻苦读书了,直到何生冲他抱怨有人要拉他去花楼。
彦博远:“……”
原是就不请他。
没有乌七八糟的宴会邀请对彦博远来说是意外之喜,妙哉的是,他的人缘不减反增,原先嫉妒眼红他成绩的人,知道他不能人道后,反而不嫉妒了,转而同情起来,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连汉子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相较于彦博远的“门庭冷落”,云渝的邀请多了不少,大多是梅园宴会上认识的夫人邀约。
对于时不时收到同情目光,对他露出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不说,长叹口气的场面,云渝也是从最初的满头问号训练成了处变不惊,有时戏瘾子上来,还故意露出悲戚状,期期艾艾抽噎两声。
彦博远的那点汉子尊严是越抹越黑,但谁叫源头是他自己放出来的。
云渝和后院夫人接触多了,关于汉子们的风流事也听得多了些,乐得把彦博远不能人道的谣言坐实,这样一来,谁还敢给彦博远后院塞人,这不给人添堵嘛。
彦博远虽不再做猎户,武功却也没落下,不能去山里活动筋骨,就每日早起打一套拳法,之后步行上下学。
是以不像一般常年窝在书房案前,四肢不勤,肌骨软趴的弱书生。
放在书生堆里,彦博远依旧是那个打眼一瞧就能瞧见的,高挺壮硕的打虎猛汉。
云渝对此颇为满意,各种滋味自只有他能尝到,这般好物件自是要偷偷藏着,只给自己享用。
彦博远的生活步上官学和家的两点一线日常,云渝也开始了寻摸铺子大干一场的准备。
第62章
云渝早前酿了些酒, 原先埋在洛溪的家中,搬家时把那些酒转埋到了新家。
搬家宴时,云渝也请了裴寰和刘大山, 席间刘大山听说云渝有酿酒的习惯,厚着脸皮讨要, 只不过那时候, 所有做好的酒都进了彦博远的肚子, 新做的还未发酵完成, 刘大山没能立即拿到。
云渝对他说了个大抵日期, 等制好了亲自给他送去,算着日子, 今儿也差不多能喝了。
趁着彦博远旬假, 云渝准备今日和他一道去刘大山家拜访,联络感情走动一二。
看着自家夫郎料理家事人情往来愈发娴熟,彦博远心有荣焉,当家夫郎的架势比之世家哥儿也是不差的。
云渝和彦博远吃了朝饭在小院里散食, 云渝给彦博远说着要带去刘大山家的礼,都是从洛溪乡下带来的,不值多少钱,裴寰和刘大山见多识广, 以云渝和彦博远现今的能力, 也拿不出让对方合意的东西, 倒不如送些土仪,胜在心意。
新宅子远离闹市, 周遭都是读书人,平日十分幽静,今日不知为何, 陆陆续续从远处传来铜锣敲击与叫嚷声。
“你听到锣鼓声了吗?”声音散在空中,云渝听得不是很真切。
彦博远耳力比云渝好,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凑了点儿,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约莫是有新铺子开业?
“我支人去打听一下?”彦博远作势要唤人。
“不用,等等还要去裴府。”云渝也就那么一问,“后院寝室前的树底下,我插了枝子的下头埋了几坛果酒,你去把它们起出来,拿上两坛一块带去裴家。”
云渝嘱咐完,摆摆手让彦博远去做活,自己则是去了库房拿要带去裴家的土仪。
彦博远拒绝小厮的帮忙,自去寻了个锄头往后院。
彦博远前脚进了后院,后脚门房来报:“主君,定远镖局来人求见主君,说是受人所托,来给云夫郎送东西。”
“镖局送东西?”云渝疑惑,他和镖局来往不多,平日铺子采买东西都是就近,用不上镖局的人。
“正是,满满三车的东西,堆在马拖车板上,摞得有半人高。”门房边说边比划了一个高度。
“可说是受何人所托?”不年不节的,他生意上的采买俱是就近,与镖局不甚熟络,也没什么会送东西来的朋友,许是彦父生前的好友?云渝边走边琢磨。
也是门房办事不力,没问清是何人所托,云渝预备之后需给府中仆役上几节课,调.教一番。
此时彦家门外停着三辆不小的装货马车,如门房说的一般无二,上面堆满了装货的木箱,一名魁梧汉子手里牵着匹青色骏马,立在队伍正前方,隐晦地打量面前的宅院。
外表和旁边的宅子没甚差别,只悬挂在上首的牌匾不同。
官学附近的宅子主人家变动得快,三年动一动,黄宅、彦宅的,门脸都一个样。
镖师没瞧出这家有何特殊的,走镖之人警觉,直觉强大,他心底莫名有些敬畏,但又摸不着具体的东西,于是他便把这背后起寒毛的感觉,归功于主人家是他镖局的客户的原因。
把这点儿感受具化为了对主人家的恭敬,见了云渝恭恭敬敬道好,垂首回答云渝提问。
“我是定远镖局的镖师,受嘉南府的云修云老爷所托,给云渝云夫郎送镖物。”汉子的面庞是四方忠厚的老实样,他从胸前拿出两封信件,双手托举,递到云渝面前道:“这里还有两封信件,一封是给夫郎您的,还有一封是给您夫家彦举人的。”
听到那些东西是云修送来的,云渝十分激动,怪他,思来想去竟然把哥哥给忘记了。
云渝邀镖师进门歇歇脚,镖师摆手,和人清点完货物确定没少了东西后就离开了,他和兄弟们进了城就来彦家送货,还急着回去镖局汇报。
云渝尚且激动,知道人忙,没多留,把人送走,拿出给他的信件垂眼去看。
两封信件厚度不同,一封重得像板砖,一封轻飘飘,随时能被风吹跑一眼,不用多想,那轻的就是给彦博远的,说里头有三张纸都是说多了。
云渝没忍住‘噗嗤’一声抿唇笑出声,大哥愿意给夫君也写一封就很好了,就是这两封信放在一块儿,委实差距有点大。
三车货物,搬进家后又分开了摆,院子原本就不大,一时之间下脚都难。
云修平日剿匪都有东西拿,贵价东西不少,饶是云渝现今眼界开阔了,也被唬了一跳。
好多珠宝,好多没见过的稀罕东西,吃的用的样样都有。
大哥他是发财了?
适才看物件单子没感觉,看到实物才后知后觉暗暗吃惊。
彦博远不过起个酒坛的功夫,前脚出后脚进,回来还以为走错了道儿,进了别家的门。
云渝说是云修送来的,彦博远挑眉,复去仔细瞧东西。
看了之后,心底也是划过一丝惊异。
云渝把那封轻飘飘的信递给彦博远,“大哥给你的信。”
两封信叠在一块儿,另外一个彦博远自是也看见了,摇头失笑。
兄弟二人久未相见,路远通信一次不容易,可不就得厚厚一沓。
因着要去裴府,厚板砖的书信一下子看不完,云渝索性没看,放到书房去。
看个开头半路停下不继续看,反而提心惦念,不如等有空了安心慢慢看。
给彦博远的信薄,彦博远拍拍手上的泥灰,趁着云渝去放东西的空隙拆了看。
看大舅子的来信,彦博远比之云渝这个弟弟来说显得格外随意,一目十行匆匆看完。
云修照着规矩开头问候了一句,紧随其后的就是说那些礼物的用处,至于物品的来处他没准备告诉彦博远,只把经过写给了云渝,按照他对云渝的了解,想到彦博远最后也会知道,云修就更不乐意费笔墨告诉彦博远。
云渝放完东西回来,看彦博远站在廊下已经把信拆了,好奇地凑过来。
彦博远信纸微斜,他已经看完,不妨碍和云渝一块儿再仔细看一遍儿。
云渝和彦博远成婚时没有娘家人出面,连嫁妆都是彦博远置办的。
云修护犊子,现在看彦博远对他弟弟好,以后可说不准,不是他不相信彦博远的人品,而是谁也预知不到未来。
他作为云渝的现存唯一一个娘家人,势必要把脸面做全,让他在夫家挺起腰板。
现今就是要把嫁妆补上,不光是嫁妆,未来也要时时贴补云渝,这些都是给云渝的,彦博远别想来沾边。
云渝看到这不禁脸热,他和彦博远都老夫夫了,他大哥还说这些,如初嫁哥儿,大舅子敲打未来弟夫的口吻。
薄薄两张纸,没两眼就看完了,大半篇幅是在威胁彦博远。
强调云渝现在是有娘家大哥撑腰,不是孤苦伶仃,能随意拿捏的孤哥儿,而且这个大哥在军中也有了一定地位,让彦博远掂量着点,不许欺负他弟弟,不然绝不轻饶他。
两页纸,一句不太友好的问候,一页半的事关云渝,写到末尾才说起彦博远让他留意夫子的事情。
快要写到底的缘故,蝇头小字,字挤着字,勉强将夫子情况介绍完。
可见云修对这个弟夫的不待见,连多给一张纸都不肯,再看看给云渝的那信,都不消拆开就知道里头得有百来页。
“你要找老师?”云渝将信读完,脸上红晕未消,“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而且还是让大哥在嘉南府找。”
按云修信中所述,由于彦博远人不在那头,夫子都不知道他为人,见云修想拜师还愿意听上两句,一听是给自家弟夫找的就摇头摆手。
夫子不知道他的为人如何,路途遥远不好拜师,名气重不缺学生的都不想寻这个,只几个小夫子,云修把那几人情况说了,让彦博远拿主意。
又说,彦博远中解元的消息来得晚,这两位是在他考中解元之前找到的,他既是解元,可还要找个像样点的夫子,若是要找,想必能被抢着要——彦博远涨身价了。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还没有影儿,彦博远没和云渝提过,是以云渝头一回知道。
彦博远简单说了原因。
云渝把那几个夫子情况看了,普通进士之流,和彦博远比,说不准还不如彦博远。
云渝觉得不行,彦博远倒是无所谓,“人愿意收我就不错了。”他那会儿只是个无名小秀才。
“那也不能随意找个歪瓜裂枣就拜师,平白坏你名声。”云渝闷闷不乐。
彦博远被他说得一乐,徒弟坏师父名声,师父坏徒弟名声的话头可第一次听。
正要和云渝细谈时,门口又传来动静,门房阻拦的声音一路传来,道是谁呢,原是刘大山。
刘大山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冲冲往里,他混不吝的性子,门房拦都拦不住。
见彦博远手里的酒坛子,眼前一亮,伸手就是要。
“之前说要给我送酒,我左等右等不来,这不算着日子自己来取,哟,可不来巧了,这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吧。”刘大山一呲溜,把彦博远脚边的酒坛子提起,不客气道:“云哥儿,这酒我就拿走了。”
刘大山啪一下拍开坛子口的封泥,酒香四溢,凑在坛子口嗅闻,斯哈斯哈馋得香。
“本就是要给你,我和相公正准备给你送去呢。”
云渝接过彦博远拿来的酒杯与打酒勺,替刘大山打了一杯。
刘大山眼睛微眯,和人说起来路上看到的热闹,“西街的黎家酒楼你们去过没,离这儿两条街,就溪水河拐角处的那家,好大一把火,一下全烧没了,连带着隔壁几家都遭了殃。”
“走水了?”云渝喝水的动作一顿,适时仆役端上糕点,云渝先自己捻了一块,继而把碟子往彦博远面前放,彦博远捡了块咸口的酥饼吃。
西街属于闹市区的边角,离这儿说远不是很远,近也不近,想到不久前,从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想必就是因为走水后扑火救人的喧闹。
刘大山吃了两粒花生米,没去要糕点,咂了两口小酒继续道:“对,起因是黎家酒楼的后厨厨子吃了酒,脑子昏沉,平日里也不用他个掌勺大厨去引火烧灶。
吃了点酒,不知为何自己去烧火,把柴火挪到了灶外头烧,火势一起,连带着自己都烧着了,一路往外逃,火星子一路往外头带,他一头扑溪水河里去了,火星子却把整个酒楼点了。
幸亏酒楼旁边就是河,又不是饭点,街上人也少,零星几个客人见势头不妙,一个接一个往河里跳,下饺子一样。
火起的旺灭的也快,最后只损了些财物,也不至于半条街烧去,只殃了临近的几间铺子。
我走的时候没见有人受伤,除了一开始那厨子,被人从河里捞出来,还活着。”
刘大山说的时候,止不住惋惜哀叹,说完没事人一样继续喝酒,他年纪大了肠胃弱,在裴家被裴寰控制着,一次只能喝小半壶,三口都不到,喝了跟没喝一样,云渝不知道,也不会来管他,他想在这喝个够。
许是没出人命的关系,聊起酒楼的大火来就不是很沉重,颇为松快,说着火场里各人的表现,要引以为戒,做好防火工作,要不是酒楼位置好,临溪水河而建,难有现在的好结果。
就着花生米,喝着只比糖水多点酒味的米酒,刘大山不知不觉半坛子下去,人菜瘾大,就这么上了头,红着脖子瞎咧咧,对着孙辈的两夫夫大骂裴寰管的宽云云,今儿他跑得快什么的。
云渝和彦博远相视无言。
但一看对面是刘大山,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刘大山骂了一通裴寰,神清气爽,醉眼迷蒙,一副我有个秘密要说的样子,招呼云渝凑来听,我给你说小话。
云渝无奈凑上前去打配合。
“我和你说,裴寰想收彦小子当徒弟。”
云渝:!!
刘大山打了个酒嗝,满足地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打起了鼾。
彦博远扶额叹气。
云渝也是一脸无奈,早不睡晚不睡,你这时候睡什么睡,急死个人。
第63章
刘大山自顾自睡去了, 两个小的也不好去把人摇醒问,只能憋着一肚子疑问,让人去裴府知会一声, 给人搬到客房休息。
刘大山醉得快,醒得也快。
云渝和彦博远好不容易把老头搬到客房, 人呼噜两声就醒了。
眯着眼继续之前的话题。
要不是刘大山说的是裴寰有意收徒的事儿, 云渝和彦博远还真不太想留下来, 委实是刘大山平日表现过于不靠谱。
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搞事。
不过他的性格不靠谱了些, 却不说虚话, 说裴寰有收徒的意思,那保准是提过。
官学的夫子水平参差不齐, 彦博远是解元, 属于学院重点培育对象,夫子是官学里拔尖的。
但那也不能和前太师比。
有当世大儒指导,加上前世探花才学,彦博远不想进士及第都难。
彦博远很心动, 云渝更心动。
趁着刘大山还没彻底醒酒,夫夫二人打配合,开始套话。
没一会儿把事套了个全乎。
刘大山不知道云渝知道裴寰的身份,竭尽所能地推销着。
刘大山醉醺醺, 大着嘴, “你可别看他老, 人以前也是教学生的,手下的学生现在可都在朝廷里担任要职呢, 你相公要是跟了他,那可是这个。”刘大山比划出一个大拇指。
刘大山一点也没把云渝当外人,把裴寰多满意彦博远, 恨不得亲自来求的样子全抖落了出来。
上赶着送老师,还担心云渝瞧不上他,一顿猛夸,比乡下配种猪的养殖户还会夸。
听得云渝和彦博远一头黑线。
这是夸人的话呐。
不过倒是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裴寰的确想收彦博远当徒弟。
夫夫二人相当激动,云渝当即就想抱着彦博远啃两口,他相公可太出息了,能引得太师的欣赏。
彦博远淡定很多,但内心忍不住起了波澜,拜入大儒门下,得他亲自授业解惑,这个诱惑是个读书人就忍不住。
彦博远自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刘大山醉酒,他派遣了人去知会裴寰。
不出所料,没等多久,裴寰就亲自上门接人。
彦博远趁此打了个秋风,裴寰本就有意,又有刘大山在旁插科打诨,裴寰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原本还想过些日子,请你过府一叙,我确是有意收你为徒,可承想今日被这老东西说漏了嘴。”
裴寰扶额哭笑不得,刘大山听了不乐意,嚷嚷道:“说谁老东西呢,明明你的年纪比我大。”
老头儿醉醺醺,众人奈何不了他,裴寰想要收彦博远为徒弟的事,就摆到明面上了。
“我的身份想必你心中已是知悉,彦博远你可愿入我门下。”
彦博远当即一喜,云渝也是一脸欢喜,夫夫二人对视一眼,彦博远肃然退了两步,结结实实给裴寰行了个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裴寰抚须朗笑,受了他的礼。
刘大山醉眼醺醺眼神迷离,见彦博远跪拜裴寰,不乐意道:“彦小子,你拜裴寰怎么不拜我,你爷爷我在这呢。”
彦博远:……
云渝:……
裴寰:……
裴寰转笑为怒,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痒得很。
还是彦博远机灵,眼看新师父就要厥过去,忙不迭又行一礼,口称刘师父,心中补了句见过师娘,不过这话也就心里嘀咕,不敢说出口,裴寰都拿刘大山没法子,今日他醉酒闹事,别把新鲜到手的热腾师父气过凉去。
“你别惯着他,以后就,”裴寰顿了顿,想让人叫他师公,但到底不是哥儿,又想到刘大山臭脾气,“以后叫他二师父吧。”
裴寰话里说别惯着刘大山,实则在场最惯着刘大山的就是他,彦博远和云渝都知道二师父的称呼是在哄人,唯有刘大山满意地点头,将人扶起,乐呵呵称赞,好徒弟,好徒弟。
拜师收徒的事情已定,后头彦博远又挑了个黄道吉日,提着拜师礼前去,正式办了场拜师宴,裴换高高兴兴喝了师傅酒,和他说了几位师兄的情况,只寥寥几位还留在朝堂,但都身居要职。
裴寰看中彦博远,没半点藏私,功课也不差他,逮着就是学,课业繁重,累是累了点,东西却是实打实地进了脑子,彦博远两世经历在一辈子钻研经学大道的大儒面前,也不过是显得老成些,和老大儒比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以收获颇丰。
彦博远白日去官学上课,回来就去裴府开小灶,别人下学,彦博远上课,别人旬假休息,彦博远上课。
彦博远也没空闲去忙活赚钱的事情,好在举人有廪米膏火钱,云渝也有生意在,不至于捉襟见肘。
云修送来的信件,云渝看完后也回了一封板砖,一并过去的还有彦博远拜师的喜讯,云修收到信的欢喜自不必多说,那几日手底下的兵都一块如沐春风。
彦博远开始没日没夜的苦读,云渝也开始寻摸铺子。
去了伢行看了,价钱合适的不是太小就是太偏,没有看上的,跑了几日都没收获。
最后伢子一拍脑袋,隐晦问云渝有没有忌讳。
生意人格外看重风水喜气,伢子先前也就没给他介绍。
原是前些日子,那个被烧毁的黎家酒楼做不下去了,火灾是他家厨子惹的,连着烧了几家铺面,掌柜的赔钱赔得砸锅卖铁,那厨子也是裤衩子不剩一条。
彻底做不下去要回老家,附近几个铺面都被烧,掌柜的觉得那边风水不好犯冲,也要卖铺子。
说是卖铺子,实则是卖块地,上头的铺子烧得没剩几堵墙,里头火燎气息都没散尽,是以价格十分便宜,就是得自己再花钱起个新铺面。
不过,就是加上起铺面的钱,和周边同位置的铺子比也是便宜不少。
云渝有些心动,让伢子带着他去实地看了看,位置委实不错,地方还大,这几日他不光是打听铺面,府城里的大体生意也注意着。
他打算和洛溪镇一般,先开个糕点铺子,做供货商。
被烧毁的只留地基的铺面,无疑给他改造成作坊提供了便利。
云渝没甚么忌讳,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过,云渝想到彦博远,有些拿不准彦博远有没有忌讳,到底是给自家置办产业。
让云渝觉得彦博远相信这些,一是他察觉到彦博远身上带点东西,二是每回搬家,彦博远都要找个风水师傅相看,然后神叨叨地把风水师傅拉去一边儿,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的布局总透着股怪里怪气,过个几天又重新变回了原样。
云渝不懂这些,问彦博远,彦博远也只说是正常的习俗,图个安心罢了。
至于图个什么样的安心,彦博远就含糊了不少,左不过辟邪保平安的那些。
云渝听不懂,但也知道彦博远好像懂些。
铺子委实符合云渝的需求,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找到第二个。
云渝想了想,最终还是买下了,想着回去再和彦博远提。
“失火是因为厨子喝酒误事,也有酒楼平日不注意防火的关系,犯冲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当不得真,平日里注重防火才是真。”
彦博远倒是不在意忌讳,铺子着火是人不注意安全,和那些神神道道的没关系。
不过没想到,他在云渝眼中,竟是在意这些的人。
不过想到他和云渝最初相处时送的东西,不是护身符就是福禄囊,彦博远不禁莞尔。
他的行为倒也确实显得玄秘了些,不过他有当鬼的经历,又有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奇遇,虽还说着不用信,实际还是敬畏的。
想着他之前当鬼的体验,没有实体触摸不到云渝的无助,彦博远本着安心,做了总比不做好的心思,每回搬家就寻人来相看,弄些固魂的仪式。
他好不易来此与云渝相逢,他不敢想哪天醒来身侧没人,亦或是他又被躯体排除在外,荡在空中的场景。
但要说他如何笃定信守却是没有,世间许多意外都事出有因,只不过不曾注意到其间因果罢了。
云渝吃了定心丸,决心好好注意防火事项,铺子紧锣密鼓开始预备。
同一时间,陶安竹也把洛溪的事务处理完毕,带着奶娃娃来了府城。
云渝家附近都是官学的学子,不少是独自一人来求学的。
有需求就有市场,周边有不少单独出租的院子。
一个大院子里头砌墙隔开,互不打扰也清静,陶安竹租了个小院,一进的院子分成两家,他带着奶娃娃正好,后又请了个婆子,每日来帮忙照顾着点儿,倒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两人重新聚首,两家人热热闹闹为陶安竹办了场接风宴。
因有先前在镇上的经验,新铺子是按照原先的管理模式进行。
彦博远举人的名头在府城不如镇子上好用,不过客户群依旧是平头老百姓,是以还是有点用,下层需求潜力十足,府城消费又高,普通糕点也能卖上价钱。
陶安竹手艺好,之前彦博远给的方子全给试验出来不说,自己又想出几个新奇方子。
大胆尝试,想了几个新奇点子做活动,铺子的宣传做得好,铺子开业不多久,就在府城做出了名堂。
这日,云渝和陶安竹一块去赴城中一位商户的宴会。
他和陶安竹是哥儿,商户们虽是笑脸相迎,礼数周全,但到底缺了些,云渝和陶安竹便提前离开。
即将出门时,被一中年汉子追上。
“云老板慢些走,在下郑长颂,是城东翠霞绸缎庄的老板,云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中年汉子大腹便便,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追跑过来的,眼光诚挚,一脸期待地看着云渝。
云渝和陶安竹对视一眼,不认识他。
郑长颂气息稍缓,知道他一个汉子来拦哥儿不妥,把自己身份详细说了一番,郑家在府城主要做绸缎生意,旁的也做,但做得少,和糕点铺子没多大关系。
准确地说,他来见的不是云老板,而是彦夫郎。
听是以彦博远为目的的,云渝神色一凛。
“郑老板该是直接去找我夫君。”
郑长颂苦笑,他要是能直接找到彦博远,他就直接去了,问题就是他见不到彦博远。
彦博远两点一线,出了书院,不是去裴府就是回家,人高腿长直奔目的地,派人蹲守都拦不到。
他是个商人,去找彦博远人还不一定同意见。
郑家世代在府城经营,到他这一代,他只有一个哥儿独子,素日宝贝,早早就为他寻了个竹马未婚夫。
未婚夫也是府城人士,门当户对,只待到了年纪,两人成婚。
但谁知道,就要到年纪时,未婚夫婿预备最后去常山府跑一趟商,回来正好成婚。
未婚夫婿精挑细选了一条路子,这头到常山府的商路,是未婚夫婿家一辈辈漟出来的安全路子。
奈何天灾难躲,中间隔着个山南府,山南府发大水,灾民暴动,未婚夫婿就那么失了踪迹。
自家哥儿听了消息,差点也跟着去了,他好说歹说劝住,又派人去四处寻找。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给盼来了消息。
只不过,未来夫婿为避开暴乱,绕行更远的北地去了。
眼看着自家哥儿就快到官配的年纪,未婚夫婿却还一时之间回不来,郑长颂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人都清瘦了。
“……”听到这儿,云渝看了看对方肚子上的一大块肉。
这都是瘦过了,那没瘦以前得是啥样。
郑长颂呵呵干笑两声,“瘦了十来斤,以前还要胖些。”
他吸了吸肚子,试图收收肚子上的肥肉,以失败告终,最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说后来的事情。
郑小哥儿和未婚夫是竹马情谊,两家只做了口头约定,没有文书证据,官府只认文书不认人。
未婚夫是实打实的来不及回来成婚,郑长颂哪能眼睁睁看着宝贝哥儿被拉去婚配,于是和夫婿家的父母说了,先找个人和小哥儿假成婚,等夫婿回来再和离。
这本就是权宜之计,事出有因,两方父母都能理解,但没想到最后问题出在了小哥儿身上。
小哥儿誓死不从,又一时拿不定主意,要是不从,他就真得被拉去官配。
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官配可以延期。
有秀才功名的人可以做保人,一块到衙门登记,把官配年纪延后一年,举人功名作保,则可以延后两年。
若是到了推迟的年纪还未成婚,保人也会受罚,惩罚不是很严重,但也能给人带点麻烦,是以寻人作保这事并不常见。
云渝更是第一次听说。
第64章
郑长颂寻人打听了一下, 醴朝确实有这条律法,于是抓耳挠腮的事情,从如何劝解哥儿假成婚, 变成了去哪里找一个愿意作保延缓官配的秀才或者举人老爷。
朝廷设立官配制度是为了让哥儿尽早成婚,多生孩子增人口, 哪怕是能够延缓的政策, 条件也极其严苛, 其中便有一条规定, 哥儿延期后只能嫁与汉子做正室, 若是不按此规定,保人和哥儿母族会有一定惩戒。
满官配年纪前哥儿做人妾室, 或是嫁给独立门户的姐儿都可, 但延期后只能给汉子做正室,没满年纪前就找不到夫家,更不消说满了官配年纪后,这条律法可见严苛。
郑长颂钱财流水般送出, 到处寻人牵线搭桥,但都不是打马虎眼,就是闭门不见,谁也不愿意为个商户人家的小哥儿担风险, 重金之下竟连个穷秀才都找不到。
一听到哥儿的未婚夫是何家才俊后就摆手, 那未婚夫有些本事, 谁也不觉得他会娶个哥儿做正室,就算是娃娃亲, 那不是也没有个文书证据,大抵最后纳了做个妾室。
一次席间,郑长颂偶然听说云渝云老板的夫家是举人。
举人老爷娶了个哥儿做夫郎, 又同意哥儿抛头露面做生意,一听就比旁的迂腐老古董强。
想来不会一听是帮哥儿的忙就拒绝。
郑长颂重新燃起了希望,得知云渝会出席此次宴会,立马拾掇利索来这边碰碰运气。
“听说云老板想做酒楼的生意,我手头正好有个铺面,虽是小了些,但地段不错。”郑长颂把地契摊开,给云渝看。
他事前了解得多,知道云渝一家是从下面的镇子来的,手里有个食肆,现在也有打算在府城开一间。
求人办事自不是白做工,郑长颂下了血本。
时间不等人,他家哥儿距离官配没多少日子了,他说地段不错是谦虚了,那铺面不大,耐不住是在文安街,那可是府城最热闹的地方,铺子有钱也难买。
云渝心下一惊,这般大礼他可不敢收,“这事我做不得主,我还得问过我夫君才是。”
“是是是,是要问过彦老爷才是,就是在下实在着急,下半个月,朝廷负责官配的人就要来了。”
郑长颂一脸期盼,再过几日不能寻到保人,他也顾不得小哥儿愿不愿意了,强摁着人假成婚了再说,若是拉去官配,能不能留在府城都难说。
想到此处,郑长颂心如刀绞,他宁肯养小哥儿一辈子,也不愿他被拉去受苦。
云渝也是哥儿,知道官配的恐怖。
想到之前他被某个人威胁时的恐慌,不由多问了他一嘴确认,“郑老板,秀才功名能作保吗?”
郑长颂还以为云渝有认识的秀才,连忙点头,“能的,秀才功名作保可延期一年,云老板是否有认识的秀才愿意作保。”郑长颂目光恳切,“要是愿意,谢仪不变,还是那个铺子,要是想换成钱财也可以的,全看云老板意思。”
给云渝铺子是因为要求的是他汉子,给的是一家,如果另找人,礼出两份。
郑长颂比划了一个数,如果云渝要介绍秀才作保,他也准备了给秀才的钱。
云渝心下是已经有了决断,郑长颂把能说的都说了,他只需要去打听一下就能了解,若是属实,他也乐意帮他家哥儿一把。
知道了想知道的,和郑长颂约了个彦博远在家的时间,让他到时上门,直接与彦博远详谈。
郑长颂见事情有了点转机,颤着肚子,就差给云渝磕一个了,不断道谢作揖。
云渝摆手,和陶安竹一块离开了宴会。
陶安竹全程当了个透明人,听见云渝似乎在磨后槽牙。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陶安竹以为他牙疼。
“没事。”云渝舌头抵着牙关,面露凶悍,“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情?”
云渝步子加快,陶安竹都有些跟不上“唉,你去哪儿,回铺子得往左拐,我们不回铺子了吗?”
“我去趟书局。”
“前几天不是才去过,依旧是给彦博远买笔墨?”
“不是,我要买本《大醴律》,好好研究,研—究——”
云渝咬牙切齿。
好你个彦博远,你最好不知道醴朝有官配保人的律令。
尚在书院读书的彦博远后脖颈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嘀咕一声,他也没着凉啊……
何生成绩差了一截,和彦博远、向文柏不在一个班,下了学就急吼吼往家赶。
向文柏尚未婚配,一个人在府城,在官学附近租了个小屋,和彦博远下学后一块走了一道儿。
“你在课上一直打喷嚏,期间夫子频频看向你,要是身体不适就请假歇歇,读书刻苦也要注意身体。”
彦博远的体魄无疑是他们三人中最健壮的,最近的温度也没有骤降,向文柏不知道还有个法术攻击,还以为他是晚上温书疏于锻炼。
彦博远没觉得身体哪里不适,光打喷嚏不难受,罕见地露出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挤眉弄眼说是自家夫郎想他了。
真该让何生也看看他那欠揍的样子,向文柏步子走快了些,远离彦博远。
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帮忙的意思,彦博远一到家,云渝就凑来了。
不过,来势汹汹,一点儿也没以往甜糯软糖的黏糊劲。
彦博远前脚进的大门,后脚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原本还想对夫郎卖个惨,没病也装个病弱不能自理的俊相公。
卖惨他熟,彦博远有病强撑,没病反而爱装弱,云渝心中虽然清楚,但也会一脸疼惜地嘘寒问暖。
彦博远这次也想讨点夫郎心疼关切的甜头尝尝,架势刚摆上,掏出帕子想擦擦那不存在的鼻涕。
帕子刚掏出来,就觉察到一丝诡异。
云渝冷冷环着手站在一边,要是以往,他不要是打个喷嚏了,就是皱个眉,云渝都要投来关切的目光。
哪像现在——他都要风寒了,夫郎还漠不关心看热闹。
彦博远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他失宠了。
他不再是被夫郎时刻挂念心头的亲亲彦郎了。
彦博远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化,外表虽看不出,但内里已经整个人都蔫耷下去了。
云渝不用问就知道他肚子里在想些什么。
以往还觉得他故意耍心机的样子讨喜,现在只觉得后槽牙痒得很,急需咬点什么东西磨上一磨,比如彦博远的腱子肉。
狠狠啃他一口,看他还敢不敢装样。
“夫郎,我难受……”彦博远假意擤鼻涕,蔫巴样子外显,“我在书院里打了一天喷嚏,我恐怕是得了风寒。”
彦博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狗样!
云渝一时之间没眼去看他,冷哼一声,凉凉道:“是么,那得赶紧去医馆看看,配些药来吃吃。
不过你体质强健,不去看也没事,仓库里攒了些寻常药材。
我看黄连就不错,良药苦口,我这就让人替你熬一贴黄连汤来喝,保管药到病除。”
彦博远一怔,这话不对吧,夫郎今儿不对劲!
以往他这么一说,云渝早扑上来嘘寒问暖,探他脑门测体温,给他煮姜汤叫大夫了,哪会像现在,脸色都不变一样,冷漠的像看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且,风寒吃什么黄连,怕不是越吃越严重。
彦博远垂在身侧的手心虚地扣了扣衣摆。
不对,他心虚什么?
他确实打了一天的喷嚏!
彦博远重新振奋,山不就我,我就山,彦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小小毛毛雨,怕什么!
彦博远临危不乱,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眨巴两下黑眸,强挤出个水汪汪的效果,一脸痛苦地粘到云渝身边,试图去拉云渝的小手。
先试探着碰了碰云渝的指关节,见他没躲,一下抓住,可怜兮兮卖惨,说难受。
“当真难受?”
“嗯。”彦博远点头如捣蒜,就差写张条子贴脸上,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包着水汽,有些沙哑暗沉,但又带着点儿娇气,“要夫郎带我去卧房休息。”
云渝人好,心肠软,怜惜之情顿起,内心虽有狐疑,但手很老实地探向他的额头,人别是真病了。
手下温度正常,除了时不时故意擤鼻子外,瞧不出哪里不健康。
有的病是藏在内里的,表面看不出,彦博远又装怪卖可怜,云渝觉得他装病但没证据,疑罪从无。
彦博远如愿得到了夫郎的爱的抚摸,夫郎给他裹的衣服,夫郎还吩咐下人去煮姜汤,又派人去请郎中。
最后一项被彦博远拦下,笑话,大夫来了,他哪还有好日子,好说歹说自己喝了姜汤,休息一下就好了,犯不着劳师动众。
云渝没继续坚持,农家的习惯,没觉得必须去瞧大夫。
扶着带进卧房,把人往床榻上送,彦博远往床上一躺,全身的骨头酥软。
云渝坐在床榻边,小心地拨弄暖炉里的炭火,屋子暖起来的同时姜汤也适时地送来了。
云渝接过姜汤,扶着他起身,小心喂给他喝。
喝完了汤,彦博远去拽云渝的衣角,邀他上来一块暖被窝。
他一个人在床上发冷,要夫郎抱抱。
云渝没惯着他,驱寒的汤水喝了,人在床上歇着了。
能做的关怀都做了,彦博远比牛壮,一下子病不坏。
云渝预备狠狠磋磨一下他的性子,就像恶婆婆磋磨儿媳妇一样。
云老板生意场上滚了一圈,近朱者赤,和彦博远待一块久了,摆出气势的时候十分唬人。
“冷就对了,暖被窝睡久了容易上火,你这几天伤寒,我就不和你睡一块了,免得把病气过给我。”
彦博远:!!!
彦博远瞳孔剧颤,内里警报狂响,心脏咚咚横撞。
他的亲亲夫郎不要他了!!
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云渝不给彦博远卖关子,明人不做暗事,他要明明白白地翻旧账。
郑长颂说关于延期官配的律法时,只是粗粗说了个大概,云渝要找某人翻旧账,自是做了万全准备。
彦博远嘴皮子利索,不拿出实打实的东西,他还说不过他。
云渝拿出事前买的关于官配的律法册子,翻到有保人的那一页,递给彦博远,抬了抬下巴努了努嘴,示意他去看。
新书气味重,笔墨书卷气扑面而来,册子抵在彦博远脸上,俊美的脸颊被书抵住微微凹陷。
那书就差塞他嘴里了。
厚重气息直冲鼻腔,在装病的说辞下,本不堵塞的鼻子这回真要堵住了,被熏的。
貌美的夫郎无情地挑起一边眉毛,挑衅意味十足,“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我们彦大举人,彦老爷饱读诗书典籍,什么不知道啊,想来小小大醴律法也是倒背如流,滚瓜烂熟,用不着我来给你提点,彦大老爷你说是不是?”
云渝少有的阴阳怪气,温和柔美的脸庞,现今冷傲不可侵,灼灼仙人之姿,高不可攀的冰莲花气质,彦博远没感到冷冽寒风制住通体热血,反倒是火上浇油,内里更是火热,竟然可耻的觉得要流鼻血……
抹把脸,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开,在云渝愈发不善的目光中,彦博远接过书册看内容。
册子就如它给人带来的触感和气味一般无二,怕是刚产出没多久就被云渝买下,新鲜热乎得很。
彦博远逐字逐句细看,“延缓官配保人制……”彦博远保质保量,看书速度飞快,往后翻了数页,很快就把册子看完,不明所以,又翻到第一页开始看起。
也许夫郎给他时,是随意翻开的页码,说不准重点是在前头。
没一会儿,一本册子从头到尾,从侧到正,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没放过,看了又看,瞧不出哪里有问题,没半点自觉,还胆敢问云渝,是不是有哪里不懂的地方要他解惑。
夫郎想学大醴律了?好事啊,他举四肢赞成。
“哼——”云渝抱臂冷哼,“你再仔细看看,发挥你那聪明的脑袋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说话,要是说不好——”
云渝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彦博远皮子一紧,显然回答不好的结果肯定不好受。
彦博远皱眉深思,复又去看书。
翻来翻去也没翻出朵花来。
他记忆力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此前对大醴律就熟识在心,倒背原文都行。
他就像开卷考的学生,考试时间即将结束,还没读懂题目。
彦博远额头冷汗滑落,殿试和面对皇帝责问,都没这刺激,夫郎在一旁虎视眈眈,不准备给他说答案。
装病遭报应,惯来坏事做多,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病了,身体难受。
彦·不要脸·博远决定发功:“渝宝儿,我想不出~
你就帮帮你亲亲相公吧~~”
调子十八弯,壮汉身子娇夫语。
彦博远试图撒娇走后门,他不想努力,他只想直接抄答案。
第65章
山路十八弯的调子让云渝狂冒鸡皮疙瘩, 身子情不自禁地发颤,没好气道:“你好好说话。”心底却是松了一角,给彦博远漏了条缝隙, 给他蹬鼻子上眼的机会。
夫夫感情恩爱,彦博远没半点外人面前的严肃影子, 惯是爱在夫郎面前作怪, 夫夫情趣。
吃准了云渝, 他表面嫌弃, 内里却极其吃这一套, 彦博远打蛇随棍上,拿起娇来没半点羞耻, 专挑夫郎内心的柔软处戳。
“哦……”高昂的脑袋耷拉下去, 彦博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有点老实但不多,表示不打感情牌,但那能屈能伸的腰板, 却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
彦博远故意蜷缩起宽大的身躯,越是壮硕晃眼的身子,弯折下去越是明显。
他那如松柏般挺立的腰板一下子佝偻,既像打蔫的茄子, 又像被主人关在门外的落寞大狗, 满含期待地偷看主人, 希望主人能放他进去,两眼泪汪汪, 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堂堂一个大汉子,云渝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该让他的老师同窗们来好好看看,年少才俊的彦举人, 私下里是个对夫郎装病卖惨的狗样,可以为了夫郎主动贴贴而出卖色相,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暗搓搓勾引夫郎的心机汉子。
还他冷酷板正无所不能的彦大哥!
不过,云渝转念一想,此子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有端倪显现,谁会在求娶的时候把自家几条裤衩子、吃几碗饭,恨不得把自己上几趟茅房都说出来的。
肆意不羁才是他的真面目,该是他看走眼了,还以为秀才公都是之乎者也的正经人。
彦博远不知云渝内心绕绕,他还在一边抛媚眼,一边研究册子。
册子是书斋里卖的最普通的律法书籍,里头内容也和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既然不是实物的问题,那就是关于内容的,是关于官配的律法,递过来时翻开的那页是……
不想不要紧,一想有了头绪后冷汗涔涔冒,还不如不知道!
“想到什么了?”云渝阴恻恻开口。
彦博远汗如雨下,终是想起了这么一遭事,他能顺利抱得恩人归,还得谢谢这个缺了大德的官配制度。
云渝怕被官配,他事权从急以此威胁对方和他成婚。
当时压根没想到有被拆穿的一天,也许想过,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夫郎热炕头,床头打架床尾和。
他一个大汉子还能怕了个哥儿不成。
当初头脑一热,想得有多好,现在就有多心虚,现实告诉他,他真怕。
在蜜糖似的日子里,他已经被温柔乡掏空了身子,他现在只是个被抽了脊梁骨的软耳朵,夫管严。
他不想变成何生那样明明有夫郎,还要独自睡书房的孤寡汉子。
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
彦博远老实交代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深刻反思了威逼利诱的错误思想与行为。
并十分诚实地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干的决心。
云渝:……你确定要这么说?
这是反省嘛,这不死性不改么。
云渝颇为无奈,彦博远油盐不进,和他继续掰扯也是无果,说不得还要倒打一耙。
在云渝有意放过下,话题渐渐偏移,没继续抓着威逼这个方法不放,再者彦博远体温真有些发热了,那些喷嚏不是白打的,壮牛的彦博远也扛不住,当真有些风寒,于是话题就和缓了些,变成了假如:“若我宁可被拉去官配,也不愿意当你的夫郎呢?”
此话一出,空气一凝。
身为奴籍的奴隶拉去官配后还得继续去主家当牛做马,小哥儿一边在夫家做官配的奴隶,一边还要去主家做个牛马奴仆,两头受罪,活不成人样。
云渝想想都胆寒,若是再来一遍,他也还是会选择彦博远。
彦博远收了卖乖弄俏的神色,敛起脸,面色严肃。
云渝也跟着一凛,听他有何高见。
从遇到彦博远起,他就不曾对云渝红过脸,现下变戏法一样瞬间板起肃容,有些吓人,云渝抿了抿嘴,心中惴惴。
别是给人气着了,他也就那么一问,又不是真宁死不从。
云渝低下头,不敢直视彦博远黝黑如深渊般的眸子。
明明是彦博远理亏,云渝反倒想道歉服软,聊不下去了。
他性子软,哪怕在外头抛头露面做生意,但到底历练的时间短,不满二十的年纪,还是个年轻哥儿,素来习惯了把柔软的芯子露出,任由彦博远亲昵。
面对朝夕相处,他所爱重的枕边人,云渝强硬不起来。
彦博远还在措辞,短短数个呼吸间,云渝控制不住去想,脑子转得飞快,等不到彦博远说话,越想越委屈。
他是被买来的奴,彦博远看得起他,愿意娶他进门,还替他改了良籍。
空手得了人正室夫郎的位置,就敢和人呛声,简直胆大包天。
云渝性子软,家里从小宠着,脾气带点倔,不轻易自卑,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一回事。
彦博远是他夫家,睡一个被窝的自家人。
他凭什么板起脸不说话凶他。
俗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想到这,云渝抬头,凛然回视。
看什么看,云老板也厉害着呢。
大不了吵一架,他,他睡书房去,彦博远要是打他……
云渝看了看他壮硕身躯,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
嗯……那他就跑快点。
云渝挺起胸脯,虚张声势,实则悄悄往后试图挪脚退开些。
反正让他示弱,门都没有。
他,他还有大哥,大不了和离,他现在不是没娘家的小可怜,他有人撑腰。
错的是彦博远,是他乘人之危。
彦博远尚且不知自己夫郎大有慷慨赴义的果决,一个说不好,老婆就要没了。
见他往后退,彦博远担心云渝把他弃在卧榻之上,羞恼之下自个儿跑了,他往前拉云渝的手,先把夫郎圈起来再说。
云渝动作不如彦博远的快。
一个往后退,一个往前拽,彦博远力气大,占据上风,云渝不敌,随着力道踉跄着就要摔。
彦博远眼疾手快把人扶住,顺势往怀里搂。
等云渝回过神时,人已经半趴在床上,手在彦博远被窝口了。
凝重的气氛一松,云渝脸爆红,姿势都到这了,氛围陡然一变,凝重气息消散于无形。
云渝乱糟糟的脑袋平静下来,控制住面部表情,一脸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的冷漠无情脸,踢蹬掉鞋子,上了床榻,和彦博远并肩靠着。
彦博远半躺,把云渝的手拉过来放到腹部前,大腿上,这位置暖和。
夫郎的手有些凉,彦博远面无表情给人暖手。
把手搓热,捂着人手不松,云渝抽了抽没抽出来。
彦博远的手没放开,往床里侧去了点儿,能和云渝对视,认真说话的位置,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说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彦博远不想把人吓着,重生之事过于玄妙,又拿不出确凿证据,现下说出,反倒有种油嘴滑舌谎骗的意味。
再者,如果云渝当真相信他的话,鬼神之说,他重生的经历都是在挑战云渝的认知观念,万一渝宝发现自己一直同床共枕的夫君其实是个死鬼,字面意思的死鬼,心下害怕从此不敢见他。
彦博远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倒是不害怕云渝会去找个道士把他收了。
云渝心善,就算他真是个妖怪邪祟,只要他不曾害人,以他的性子最多只会敬而远之,而不是要害他的命。
而且,加上前世以及做鬼的年纪,老牛吃嫩草的事实让彦博远汗颜,不是很想让云渝把他想成一个糟老头子,只要他不说,那他现在就是年轻大小伙。
他也不准备把这秘密瞒到棺材里去,但最起码要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比如两人都白发苍苍的午后,他给老渝宝儿讲一个覆水回收的小故事……
不过那都是以后,现在的彦博远正色道:“渝宝,我爱你。”
这是彦博远第一次郑重示爱,云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木木呆愣。
彦博远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眸色深沉,是要把他吸入内里,刻入神魂的用力。
“如果你宁愿被拉去官配也不愿意接受我。”彦博远垂目,显出些落寞,“我先为你改籍,然后作保为你延期,你独自一人没住处,要是愿意就和我住一起,要是这也不愿意,我也只能给你另外找个落脚处,想办法让你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我会在延期的那一年中努力让你喜欢上我……”
彦博远顿了顿,似乎在想那不曾到来的可能。
他会很努力很努力去让云渝同意和他在一起。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延到不能再延的时候……
“我还是不喜欢你,或者我有其他喜欢的人呢。”云渝略有些迟钝地发问,眼睫呼扇,被彦博远灼热的目光烫得不敢直视。
彦博远目露悲切,说他会强取豪夺,把他抢回来,他和云渝不同,他向来不是知恩图报的。
但一想到真那般做了,云渝会不开心,会恨他,也许会哭,也许会闹,也许……
云渝不再是一具枯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彦博远不敢继续想下去,最后酸涩一笑,“我舍不得,我会成全你们,把你当我亲弟弟一般,我会成为你的后盾,时时刻刻盯着你们,要是你们的感情出现了哪怕一丝一点的缝隙,我都会趁虚而入。”
彦博远说得笃定,仿佛真有那么一天,他当真会那般行事,也只会那样。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彦博远心知那不过是幻想,但眼底露出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周身压抑不住的低气压,黑沉沉地往外溢黑水,直到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救赎。
屋外日头西斜,夜间的温度慢慢袭来,凉风四起。
比之彦博远的体温低些,独属于云渝的温度把彦博远裹挟,云渝将他环住,反过来半搂着彦博远,轻抚他的后背,语调低缓,温柔又坚定,“我也爱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记得要把我牢牢勾住,别让我有机会爱上别人。”
他一定会再次爱上他。
第一次互相吐露爱意,夫夫二人抱着一块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到事出何因。
大喘气一样,两人的心互相吊起,忽上忽下,彦博远一口答应。
云渝暗搓搓戳彦博远,开玩笑说是不是也要学何家,把去书房睡觉纳入家规。
他家还不曾立过家规,对于立家规一事,彦博远是同意的,但对睡书房这条坚决抵制。
家中人口变多,确是要点规矩管束,彦博远揽下这事,预备着过几日和家人一块商议着定下,与此同时他也见到了郑长颂。
当日和云渝说定日子,郑长颂回去后辗转反侧,抓心挠肝的等。
担心白高兴一场,他没对妻子和哥儿说,一个独自煎熬,一到日子,攒着早已备下的礼物去彦家拜访。
原本还以为举人老爷会摆谱子磨叽会儿,不想前脚进门,后脚就见到了人,一盏茶的工夫不到,这事就答应下来了。
人是早上见的,事情是上午办的,饭是中午吃的。
其中最耗时间的,还是在衙门口等自家哥儿从家里出来。
去彦府前,没想到彦博远当日就能去帮他作保,郑长颂没告诉哥儿,等事情答应下来,他遣了小厮去接哥儿,他和彦博远先行去县衙,哥儿也往县衙去,半点不等。
郑长颂担心彦博远后悔,彦博远嫌浪费他难得的休息时间,他还要和夫郎一块过二人世界呢。
云渝在府城开了铺子后,早出晚归,和彦博远相处的时间愈发少了,难得两人都有空闲,他拉着夫郎一块去县衙,路上时间都不放过,黏着夫郎一个马车。
郑长颂感激云渝,知道这事要不有他,也没这么容易,对待云渝的态度愈发感激恭敬,就差来一句再造父母。
他从年前焦心到现在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结束了。
郑长颂看着手里写有自家哥儿的名字,盖有县衙标识的文书,觉得有些在做梦。
竟就是这么一张薄薄的纸,举人老爷费个脚的功夫,县衙一点不为难,随意就同意的事情,竟让他求遍了府城。
当真可笑,就因为要保之人是个哥儿。
郑长颂长叹一口气,好在自家孩子不用担心被强拉去官配了。
答谢彦家夫夫的午宴在郑长颂预备做礼的酒楼中,有给人正式过户的意思,让楼里的管事见过新东家。
只做一回保人,就能得一个生意火爆的酒楼,这场面云渝第一次见,不敢要,拿着手软。
彦博远知道云渝心思后和他讨论过,最后在宴上,彦博远替云渝提出另一种收礼的方式。
在小地方开个铺子小打小闹,说得好听是做生意,实际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活计,算不得什么,云渝喜欢在外头打拼,彦博远也不想让他一头摸瞎,全靠自己摸石头过河。
郑家在府城算不得豪族,但也是经营了几代人的商贾之家,生意经不说如何精通,但也比普通人来得厉害,彦博远何云渝两人想要郑家‘授渔’。
“这——”郑长颂听到举人老爷要他夫郎跟着酒楼管事学上一段时间的要求后,有些诧异。
父母支持哥儿做生意的都少见,更何况是夫家支持,不千方百计阻拦都是开明了,就说他家,郑长颂膝下只有一个哥儿,他再是疼宠,想的也是给人寻个好夫君,让夫君去打理帮衬娘家,却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生意传给哥儿经营。
遇到了彦家夫夫,这才想到还有另一种选择,只可惜为时已晚,他家哥儿性子已经养成,当作后院哥儿培养,学的是三从四德,行的是孝敬公婆伺候夫君的事。
郑长颂心中感慨,只盼他一把老骨头,能拼到自家哥儿生下子嗣,顶门立户后庇护姆父,但到底落了下乘,不如自己顶门户的强,但事已至此,郑长颂也只剩感慨。
为人父母,为子女之计深远,彦博远的这个要求,他沉思一会儿便觉得可行,彦举人其人一看就不会拘于这个小小府城,不如与人结个善缘,他的夫郎跟着郑家学习,关系自比单拿个铺子当礼物,一锤子买卖来得深厚,娘家与士族有了交情,小哥儿在夫家也能得脸,硬气地挺直腰板。
郑长颂想定,回道:“彦夫郎跟着掌柜的学做生意,是郑家之幸,只是不知彦夫郎是准备做些什么生意,我家专精布匹绸缎,在多年经营下,胭脂水粉、金银首饰、日常杂货的铺子,包括酒楼茶楼等皆有涉及,品类混杂,夫郎要是想学经商,可有目标,要是没有也不打紧,有空了就来寻我或是郑家的管事,多看看多尝试,挑个看得顺眼的感兴趣的钻研也不晚。”
郑家绸缎铺子能屹立百年不倒是因为有染坊,手里抓着秘方,郑长颂不怕云渝要掺和绸缎生意,至于其他行业,郑家不靠那些立身,府城每天都有新铺子开新铺子倒,谁开也不是开,还不如让交好的人家开。
云渝的年纪和郑家哥儿相仿,郑长颂看他就像看小辈,忍不住把他想成了自家哥儿的另一种选择,有些心痒。
想要把他当成自家哥儿去教,若是真教出个闻名商贾的哥儿出来。
郑长颂心中摇头叹气,惋惜自家哥儿,他要是当初把小哥儿做男子养大……
凡事没有如果,事已至此,就好好教彦家夫郎生意经,让他看看以哥儿的身份,他能做到何等地步。
第66章
“郑老爷打听来的消息不错, 我确是有开酒楼的打算,想来想去,还是想做吃食方面的买卖。”
许是以前饿过肚子, 云渝对吃的方面格外执着些,和食物打交道时心中格外满足。
“吃食好, 民以食为天, 这行当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既然夫郎想做吃食方面的, 不如这样, 夫郎您拿酒楼六成利,当自家产业管着, 账房管事也能直接找你做主, 我在旁指点一二,以后彦举人入仕做官,您不方便留在府城管理,我也能帮着管理。”
郑家这个酒楼属于脚店, 不能自行酿造酒水出售。
店里卖的酒还需去郑家正店买,利润不如大店,但单六成的利,也让云渝有连吃带拿的感觉, “这……”
郑长颂看出云渝的纠结, 诚心说道:“这酒楼原本就是做谢礼送给你们的, 以后彦举人去京都做官,花钱的地方多, 虽说这酒楼不大,但府城繁华,一年下来刨除其余的也有千两收入, 这点银子在京都不算什么,但总归也是个进项,能补贴一点家用不是。”
云渝被他说动,不着声色地看了眼彦博远,郑长颂说得不错,云渝虽没去过京都,但也知道京都的开销大,能多攒些银子也好。
“六成太多,我只拿四成,我还想学其他营生。”
“好好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这是吴伯,郑家的大管事。”郑长颂指着身边人介绍,“夫郎若是有不懂的,也可去寻他。”
郑长颂坐镇绸缎庄,生意繁忙,不得空时就可去寻管事的,他愿意教授已经是占便宜,不能真让一个商人放下生意去教书,管事的能力出众,云渝没有异议。
于是就这么开启了和彦博远一块上下学的模式。
会试已经近在眼前,只有不到几个月的准备时间。
夫夫一体,彦博远时间紧张,作为他夫郎的云渝,时间也松快不到哪去。
彦博远有意识地将云渝的想法往好处想。
既然是好那就是一举及第,考上进士留在京中,再不济也要被派往外地上任,九成不会回安平府居住。
云渝想在彦博远定下前多攒些银钱,用来买宅子定居。
这也是往好地想了,外放做知县住府衙,不住私宅,买房子定居是做的留京的打算。
京都房价贵,能多赚就多赚些,而且有师傅带着教导的机会难得,去了京城总不能再有一个师傅手把手教,是以他格外努力,恨不得自己是海绵,一口气把知识全吸肚里,能够涉及的行业都去了解学习。
铺子立身的核心技术云渝有意避开,经营各个行当的相通处是半点不放过,管理经验噌噌升。
他分寸掌握得当,郑家的管事们生不起反感。
郑长颂为人实在,做师傅手把手教得诚心实意。
郑家当初满府城求人帮忙,就差上街拉个人就问一句,你有没有认识的老爷愿意做保人,是以彦博远出手帮忙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郑老板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带着云渝参加商户中的大小宴会,做足了拉拔的势头。
云渝觉得自己得郑家照顾良多,但郑家也觉得是己方占便宜。
郑家旁支有个读书郎,资质不错,彦博远让他一个月去寻他两次,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解元公做半个夫子,郑家求之不得,读书郎也知道机会难得,努力学习。
云渝和郑家的读书郎就像质子交换生,两边都想着自家孩子/夫郎多学些,彦博远和郑长颂默契地认真教学,不藏私。
郑家的哥婿在郑长颂所说的时间内平安回到了安平府,顺利迎娶郑哥儿。
亲哥儿人生大事落定,族中小辈得了个良师,往后有出息也能盼着他考出个功名,庇护家族。
郑长颂一改先前愁苦面容,面皮都展开了,每日笑得和弥勒佛似的,肉眼可见地迅速长膘,想来之前愁哥儿官配时掉的斤两已经补齐,并且有往上长的趋势。
彦博远起早贪黑上学,云渝起早贪黑做生意。
放以往,彦博远大早上出门去官学,下了学去裴府上小课,累一天回到家里和夫郎说两句小话就要睡觉。
没法子,不早睡第二天起不来,两人实际在一块,脑子清醒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一个时辰。
这回云渝攒足了精神花在外头,夫夫二人作息同步了,同步成回家倒头就是个睡,温存时间极限压缩。
彦博远想找云渝说说话,做些儿事情,一看夫郎困得眯眼,再多的想法也偃旗息鼓,哪还舍得,放轻手脚给人擦洗,抱着软乎夫郎蹭蹭亲亲,一并安然入睡。
时间在人忙的时候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到了年关。
云修的年礼赶在年前送到,整整一车的礼物,连带着的还有他升官的喜讯。
他现在是五品的千户了,云渝眼皮子一跳,饶是再不懂朝廷的事情,他也觉着云修的升迁速度太快了。
大哥的性子他是了解的,报喜不报忧,事情都是往好了说,官途顺畅,云渝自是为他高兴,但就怕他是豁了命去拼。
他从军才不过多久,到如今这地位,不知要拿多少军功来换,嘉南有山有海,境内有山匪海寇,疆土之外又有蛮夷,时不时就来骚扰,再小的摩擦那也是要死人的,都是将士的命去填。
大哥送的东西越多,信中写得愈好,云渝心中愈不安,见满车物件,不免睹物思人,神情落寞。
带有柏树苦涩气息的熟悉艾香味悠悠传来,一只大手越过他的后背落在他的肩头。
云渝因忧思而紧绷的身体放松,往后靠入彦博远怀中。
“大哥说他一切安好,可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蹙起的眉心,苦笑一声。
这是他在彦家度过的第一个年,也是自出生起,独他一个云家人过的年,姆父和父亲不在,大哥远在千里之外,算算日子,他逃难到安平府也一整年,成亲也有九个月,不过一年,日子天翻地覆。
大哥又报喜不报忧……
彦博远轻抚他的后背,给怀中之人顺着气,另一只大手盖在云渝捏着信纸的纤细手指上,将纸对折抽出后道:“大哥能力出众,得上峰赏识又有贵人帮扶,升迁速度是快了些,但也在能理解的范围,你说大哥报喜不报忧,可你不是也如此,每次在给大哥的信中不也只有喜么。”
“那不一样,我这是真的无忧,可大哥上战场去前线,那是搏命,哪是我这样的能比。”云渝匆匆打断。
彦博远笑了,“你这样的?夫郎怎样的?”
云渝撇撇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是是是,为夫知道夫郎的意思,大哥拼的是命,朝不保夕,你有吃有住,性命无忧。
可你在外做生意,遇到客人刁难,这些就不是委屈了?担心夫君不能中举,要为全家生活奔走,努力赚银子养家,这些就没有半点忧愁?
这些你半点不提,不就是担心大哥担心你,我说大哥没半点危险那是假的,大哥不是三岁孩童,他还有你这个弟弟在,他岂会拿生命当儿戏。”
大哥报喜不报忧,是为了不让云渝担心,现在云渝郁郁,岂不违背了大哥的本心。
你也不想大哥知道后难过自责吧。
云渝;“……”
彦博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有夫郎愁苦,是他这个做夫君的不称职,要以死谢罪,吓得云渝连连摆手摇头。
话又一转,彦博远知道云渝想大哥,人不在身边,信里写多好都是虚言,不见到人难安心。
“等明年我要是考上了,上任之前有个长假,我们去嘉南看望大哥,当然了,落榜也去,落榜的话,时间还更宽裕些。”
云渝点头,“好。”
想了想,收回要数落彦博远把落榜挂在嘴边的话。
夫君心中也是有忧愁的吧,现今他们安好,便已是最大的幸事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
跨过年关,渡过了正月。
二月初,彦博远便要启程前往京都参加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