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京都路途遥远,从府城出发,单程就要半个来月,一路上匆忙,吃住条件差,好的还能借宿农家,差点的,走到荒山野岭的地方还要露宿。

光路途吃住不好就算了,还有被打劫的可能,北上不太平,就算有官旗插着,大寨子成气候的不敢来抢,那是穿鞋的,朝廷出兵剿匪,是真能剿了他们全家。

放到流窜的小团伙头上,光脚不怕穿鞋,不抢就要饿死,横竖都是死,抢了再说。

为防意外,彦博远搭官学的车队去,要带家人也可以,但得自己另外准备车驾,但硬条件放在那,人多杂乱,不能为家眷影响总体行程,左说右说就是一句话:不想云渝跟着吃苦。

云渝知道相公疼他,真一块去了,最后怕也是彦博远担忧伺候他一路,没心思科考温书,还不如乖乖留在家中,当一回戏文子里,等待相公金榜题名八抬大轿来接爱妻的角儿。

云渝威胁彦博远不许临时变折子,要么落榜,要么回来报喜接人,若是半道换折子戏变成了抛弃糟糠,娶了高官女的戏码去,云渝杀也要杀到京城,去取他狗命。

彦博远前世当真娶了高官女,听了莫名有些胆寒,今朝他有夫郎,他决计不会行那般事,躲都躲不及,不过,夫郎这般狠劲,若是他当真抛夫弃子,夫郎怕是真能做出千里奔袭,杀夫证名的事情来。

他能为了报恩而不顾安危赶来收尸,就也能千里奔袭杀负心汉。

“你别笑!不许笑,我说会做就一定会做,别以为我在说笑。”

云渝欲拒还迎的力道推搡了一把彦博远,拍了他肩膀一个巴掌,气鼓鼓的,这人好生无赖,不许他抛弃夫郎,他不起誓,就会咧嘴巴笑,笑笑笑,笑什么笑!

要是敢娶别的人,他就是打不过彦博远,也要咬下他一层皮来。

“不许笑!”

夫郎生气了,彦博远赶紧收敛神色,乖乖听话。

夫郎威胁的样子他好爱,彦博远爱撩拨,爱作死,沉迷被夫郎威胁的刺激感觉,窝囊相公夫管严惧内的感觉该死的迷人,他是有亲亲老婆管的人!!

“好好好,不笑了,夫郎就在家等着为夫八抬大轿接你去京城当官夫郎吧。”

得意之色一点不掩盖,云渝没好气又拍了他一巴掌,说的是这事吗,说的明明是不许娶旁人,不许抛夫弃子,虽然子还没影子,但抛夫也不行!

到了日子,彦博远轻装上阵,一个小包袱两三件换洗衣物,一沓子文书,三两本书册外加云渝亲手缝制的平安香囊,赶考去也。

永贞二十四年,三月初八,赴京赶考的举人们入场科考。

春闱与乡试相同,分三场,考生们需得在逼仄难熬的考场中度过六个夜晚。

京都贡院地处皇城根下,彦博远等人预备的住处远,初八一早就需要起来赶路,直到入了夜才坐到考试位置上。

哪怕是天子脚下的贡院,环境也没好去哪里。

依旧是熟悉的两块木板子,能到这里考试的人,俱是经过几场考试重重度关而来,体质不好的已经在乡试倒下,现下都熟门熟路。

熬过这六天六夜,出来就是人上人,咬着牙关也得挺下。

初八晚上入场开始第一场,考到初十晚上出场歇息,第二日晚上再入场,直到十三日晚出去,如此顺下去,到第三场十六日晚彻底结束。

除了第一场为天子亲自出题,其余两场由考官出题,题型和乡试一样,四书诗歌,五经策论。

此次考官一改以往,由太子担任,翰林学士从旁辅助。

这与前世大不相同,彦博远打起十二分精神。

到了三月十六,饶是再强健的人,也得软着腿出来,彦博远回了驿馆昏睡到第二日黄昏才算缓过气来。

他体质不错,这在驿馆里算早起,同寝室的人还在昏睡,出了卧房去寻摸饭食,堂倌倚着门框打瞌睡,整个驿馆静悄悄。

天子谅解赶考举子艰难,在京都建有专门接待赶考学子的驿馆。

官学组织的赶考队伍俱是在驿馆歇息。

前面几日因为要考试的原因,为防止心怀恶念的学子作祟,在饭食里下东西,彦博远饭食皆是去隔几条街道,没多少赶考人的地方买,每回吃了饭食回来还要检查行囊,看有没有被塞东西。

现下已经考完,不用担心中招,彦博远图省事,直接在驿馆中吃了饭食。

驿馆饭食实惠,东西好不到哪去但顶饱,一大碗饭下去,彦博远饥肠辘辘的肠胃顿时舒坦了。

安平府到京都,一来一回两个月的路程,若是会试得中需要参加殿试,这就不适合回去等成绩,彦博远再是想家里,也只能留在京都。

赴京赶考不容易,再是贫苦的学子都愿意留在京都等一等,哪怕心中预感落榜也不肯回。

万一呢,千辛万苦到这一步,没道理连个成绩都不看就回去,万一吉星高照,就那么考中了呢。

聚奎堂内寂静无声,翰林学士傅大人与礼部侍郎一道儿立在案前。

傅大人四十来岁,明明与太子年纪相仿,但他明显有些体力不支。

他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耷眼往上看去。

太子看着手中新呈上来的编号薄,不怒自威,将名册完完整整看完后,才道:“将前十名的卷子拿来。”

礼部侍郎领命,太子便去看卷子,看到第一张纸的时候眸光微动,手上却是没丝毫停顿,翻动卷子,继而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傅大人才听到一句:“可,之后便由孤呈递给父皇。”

两位大人松下一口气,太子和缓了些,“做得不错,两位大人歇息去吧,之后的事情由孤来办。”

前十名的答卷也将一并递给皇帝,由天子定夺最终名次。

贡院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

四月十八日,喧闹了一个月的京都骤然停顿,随即凝重的气氛聚集在一处。

众举子千等万等的会试成绩,终于张贴在礼部衙门前的彩亭中。

“中了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有举子高呼喝彩,有举子黯然泪下,得意的,失意的,一幕幕悲欢在礼部衙门前三年上演一次。

彦博远没去挤人潮,他是和官学同窗一道儿来的,同来的几人已经挤进人堆中寻不到了,他预备着等人散去些,再往里看成绩,但没想到里头已有人嚷嚷出来。

今届会元是安平府,兴宁县人的彦博远。

彦博远立即调转步子回驿馆,现在不走,等等被人瞧出就走不脱了,反正之后还有喜差报喜,先溜再说。

没看到旁边虎视眈眈的镖行大汉准备逮人做婿,还有拉着资质好的青年才俊不放,嘴里说着请,手拽着不放,要过府一叙,老爷爱才,有没有兴趣交好云云。

醴国殿试一般不刷人,除非殿前失仪,或是做了更过分的事情,若是后者那就不止刷人,而是砍人了。

按旧例,会试一过,进士就稳了。

殿试之前的合格者称呼为贡士,殿试前一日,也就是四月二十日,贡士们需得入宫熟悉宫中礼仪,提前过一遍流程,免得殿前失仪。

殿试只考策论,一题分四个问题,由内阁印刷直接送到考场,天子高坐明堂,新科贡士们坐在殿外答卷。

殿试待遇好,高强度压力换来的是御膳和甩贡院木板几个阶的正经桌椅,总算不用窝着写字了。

殿试试卷不糊名,交了直接送往读卷官处阅卷,试卷需得在日落前提交,哪怕没来得及答完也不碍事,只影响名次,不影响合格与否。

试卷一交上去,就有礼部官员带着离场,之后就等着二十五日的传胪大典,百官齐聚,天子亲赐一甲进士及第。

一甲三人即为状元、榜眼和探花。

二十五日当天,彦博远在来回三呼声中,在内官带领下行至御前。

第一甲第一名彦博远,三元及第,高中状元。

身处人生两大喜事其一中,彦博远复又想家了,更准确地说,他想云渝了。

第67章

不算前朝, 自醴国建都起,彦博远还是头一位三元及第。

彦博远在夫郎面前画饼勾人,说要送他个状元相公, 表面张狂,暗地里奋苦读书, 不是没有与自己较劲, 想要青史留名。

科举制度下的最高荣誉, 试问哪个学子不动心。

彦博远原以为会心潮澎湃, 实际听到结果时, 意外的无甚波澜。

不能说不高兴不惊喜,只不过不如想象中, 来得那么强烈, 反倒有原是如此的宁静之感,面上不显,从容跨出队列。

面见圣上的队伍按照会试成绩排,彦博远是会元, 站在首位不用绕过队伍,只需前行。

脚下的金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彦博远踏着晖光步出,挺拔颀长的身影落入上位者的眼中, 露出一抹满意神色, 当世状元该是如此——学问做得好不说, 长得剑眉星目,放在跟前比糟老头子养眼啊。

彦博远尚且不知顶头上司有些以貌取士, 他正在用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胆子出神。

在满朝文武中,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

内心一点不带怕地想起了家中的夫郎和娘以及小妹了。

彦家子嗣凋零,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 彦父兄弟还有饿死的,活不下去了才去走商做生意发了家。

家是发了人没了,再富有什么用,来来去去,彦家换了门庭还看不见。

彦博远回忆前世,想今生,梦里梦外,在这繁杂世间,竟是没由来的恍惚起来,抬眼四周,人影憧憧,隔了层纱一样。

愈发念着云渝,只有见了夫郎、娘和小妹,才觉着自己还活着。

又想到家中人知晓自己要有个状元夫君,状元儿子和状元哥哥时的表情,是欢喜还是惊讶,想必夫郎要喜极而泣,他中举时云渝就哭了……

他在夫郎面前夸下海口,但在娘和小妹面前,却是谦逊得很,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去,娘和小妹想必要大吃一惊。

给夫郎画的饼子成了真,他能理直气壮冲夫郎讨点好处甜头……

彦博远心思全不在传胪大典上,神色庄重,一点儿透不出底子,听皇帝褒奖勉励了一句,跪着三呼万岁谢恩,退回原位。

仪官继续唱名,唤榜眼与探花上前。

榜眼年逾不惑,三人中年纪最大,出身京都平民之家。

探花出身垣曲方家,簪缨世族,样貌端俊,瞧着和彦博远年纪相当,实际比他大了整六岁,说不好是彦博远老成,还是他长得年轻,花容面色当得起探花的名头。

能上前单独谢恩的只有一甲的三位,内官宣读了二甲和三甲的人员,众学子一块儿谢恩。

与彦博远交好的人中,向文柏会试第九名,殿试第六名,何生会试将将垫底,三百零六名,另有两位官学好友取中。

一甲三人,二甲进士五十六人,三甲同进士二百五十六人,总共三百多位,其中寒门占了四成,女子十人,只一位出身贵族,其余九人具出于太子在京都所设的专门收留孤女的济世堂中。

这九人无疑是太子未来的肱骨班底。

在泰景帝有意提拔之下,今届及第的寒门学子比上一届还多出些许,一百三十位寒门官员散到醴国朝野各处,加上以往几届在各地历练的青年臣子,朝堂之中,寒门与世家掰手腕渐渐白热化。

传胪大典结束后,圣人回后殿,内官带着皇榜在鼎甲的陪同下出皇宫正门,张贴皇榜布公展示,彦博远在众人的拥簇下跨马游街。

皇帝钦赐的盛典,京都百姓翘首以盼,等着瞧今年的状元郎,好奇探花郎的俊俏,至于排在第二位的榜眼,顺带说一嘴就得了。

皇宫附近肃穆庄严,住的都是皇亲贵胄,平民百姓惧怕,不敢随意过来,高门大户的对状元游街这事,也不如百姓那般有稀罕劲。

出了长宁街一踏入永宁街就不同了,街旁站满了围观群众,见到状元游街的仪仗起就嚷嚷了开,人群沸腾,拥簇着往前想一睹文曲星下凡的面貌。

新科状元着红袍戴簪帽,少年意气风发,香帕子,香囊、鲜花扑面而来,满街鼓舞喧闹。

彦博远落了满身牡丹花瓣,帕子香囊从街边酒楼茶肆的楼上铺天盖地来。

彦博远只能攥紧马缰,不敢松懈,怕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心中可惜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夫郎不能亲眼瞧见,没有夫郎给砸香囊帕子和红花。

游遍京都八街六坊,夜宴于顺天府,这一天才算结束。

二十五日大传胪加游街与祝贺宴,二十六日去礼部参加恩荣宴,应付两日来贺喜的人,二十九日彦博远又要领头带着同年面见天子上表谢恩,又两日,带着同年一块去孔庙释褐,拜见国子监祭酒和司业。

大小宴会轮番来,乡试时候的忙碌又来一遍,还是加大加量版。

忙碌小一个月,吏部拟定的官职表也定下了。

一甲授官有定式,状元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在京中小得不能再小。

榜眼、探花正七品编修。

翰林院清贵,能御前行走,起草文书,做皇帝的顾问秘书,内阁阁臣皆出翰林,起点高,出路好。

好消息,不用上早朝。

早朝不是每天都有,三天一小朝会,七天一大朝,前者内阁里头,后者三品以上官员参加,翰林院除外,但也只需翰林学士和知制诰去。

天不亮就要在崇德殿外候着,卯时的朝会,官员寅时就要到场。

住处离皇宫远的,子时一过就要出门。

不上朝的时候,皇帝只传唤内阁,这些现在和彦博远不搭界,他没资格。

坏消息,有夜班。

夜班期间,严禁人员出入,得值一整夜,这个逃不掉,但一个月里轮不到几日。

休假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十天一休沐,遇到节假庆典的放个三四天的小假期。

最长就属九月的授衣假,能一口气休息十五天,再加个年假,年假里各府衙虽说封印,但翰林跟皇帝走,祭祀典礼以及来事儿了不能当没看见。

具体休多久得按具体情况来,中间总是要被打断,抽出一两天的空参加典礼。

至于探亲祭祀那类的,彦博远没在世的血亲爹娘,和他没关系。

婚也结过了,没什么好说的,就眼巴巴等十天一休沐吧。

向文柏留翰林院出任庶吉士,继续学个三年,参加散馆考试入仕,成绩好进翰林,成绩不好去地方,和三甲一个出路。

何生不出意外地被外放了,去瑶县做知县,属青岭府,地方不北不南,辖境安宁,倒是适合何生的性子,当个知县混混日子可以,想做点政绩努努力也行。

同进士出身做知县,比举人授官的前路宽,在地方上历练个几年,做出些儿功绩,以后未尝没有进京的机会。

从授官到上任中间,有三到四个月假期,用来回家祭祖以及去往任地用,具体时间还可以商量,看衙内用人紧急度,以及上司态度,部门不急着用人,上司又好说话的放个半年都不成问题。

给的时间充裕,官员们安心打点好私事,回去任劳任怨上班,之后再遇到点私事儿,老家可没那么容易回了,和砍头前吃顿饱饭差不离的意思。

官员七十致仕,也能提前,但命得往长了算,彦博远不想把自己算短喽。

两种途径退休,一种是到了年纪自己递呈申请,运气好还能官升一级得到恩赏,是为自陈致仕。

另一个方式是特令致仕,一般出现在惹到天子,皇帝老子看你不顺眼的时候。

占着茅坑不拉屎,甚至还搅事,特令致仕,到了年纪就滚蛋。

要是干得好,兢兢业业为皇帝做生做死,深得君心,那完了。

皇帝用顺手不肯换人,逮着老臣薅,强拉着不放那也走不得,干死在工位上,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那可是真卖命。

彦博远事业心不小,觉得无意外,是要在岗励精图治多年,那这假就得往长了请,能拖就拖,翰林不急着用人,让他慢悠悠不急着上岗。

官学组织的队伍在出会试成绩的第二日回去,留在京都的都是未来的官老爷,能走官道回乡,不用过于担心安全问题。

彦博远并未大张旗鼓,按照他的计划是急行军,那速度何生听了脸都白了,若是三人一块回去,他和向文柏命都得去半条,回个家至于么。

彦博远表示很至于,他急得很。

于是他就做了回独行侠,在京都租了马匹,与何生和向文柏告辞后先行上路,一路急行军,风尘仆仆往回赶。

没有马车和需要长时间休息拖后脚的人,彦博远把半个月的路程,生生砍了个半,和去府城报喜讯的信差前后脚归。

“……南地产丝,但也善织棉,安平府的云锦棉就与北地的棉布不同,云锦棉触手轻薄柔软,宛州产的棉布更为厚重,你摸着试试手感。”

云渝正接过郑长颂递来的两块帕子大小的样布,仔细分辨。

郑长颂一脸满意地看云渝认真辨识,心中欣慰,哥儿与汉子没甚不同,某些方面比汉子还强,查账目时,再是细小的错处,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接触的时间久了,云渝表现得好,他高兴,但也愈发后悔,没把郑哥儿当继承人培养。

云渝果不出他所料,不过揉搓了几下布料,就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就在郑长松感慨自己带的几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时,铺子前头传来人群的喧闹声。

不知何时铺子外头聚集起一众百姓,乌泱泱地往里挤,嘴里高声嚷嚷着往里冲。

府城说大不大,做生意的举人夫郎只云渝一个,云渝在府城中的名声很大,客人认识他不意外。

意外的是一下子出来这么多,嚷嚷着要见云渝的客人。

攒聚在一块的人群见云渝从后院库房出来,哄抢上前,一声高过一声,挥手做手势,急切催促。

“彦夫郎出来了。”

“云老板出来了,你别挤我,我要给云老板报喜。”

众人嚷嚷不停,都在说话,云渝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家里铺子出事。

还是一位大娘冲破层层人海,挤到云渝身旁高声道喜,抢占先机,“渝哥儿快些回去,你家汉子中状元了,衙役们正往你家去报喜呢。”

云渝认出妇人是常去糕点铺子买糕点的熟客,还待和她道个好,就被这个惊天大喜给惊住了,囔囔道:“状元?彦博远!?”

“可不,你相公中了状元,你现在可是状元夫郎了,哥儿别愣着了,快快回家,喜差正往你家去……”

婶子还在说些什么,云渝听不见了,满脑子回荡状元两个字。

这,这……

还怪不真实的。

第68章

郑长颂听人说彦博远中状元, 长抽一口气,吓的。

“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祖坟冒青烟……”

郑长颂声音里止不住地震颤, 知道彦博远本事大,安平府第一的解元公, 但没想到他的本事不止于此, 竟然成了状元。

状元呐, 全国六州一十七府的第一, 文曲星下凡, 戏本子里的人物。

建国三百年,安平府内只出了两位, 显祖荣宗的本事, 转而又想到彦博远解元的身份。

这,这这——郑长颂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暗道自己走了什么好运,能结识彦老爷和云老板。

云渝脚下飘飘然, 被热心人群夹着,都不用看路的往家去。

铺子里只留下掌柜的,郑长颂和小二伙计忙不迭跟着人群去彦府,去沾这泼天大喜, 盼望后辈儿郎们也能如彦状元一般出人头地。

一帮子人呼啦啦来, 又呼啦啦去。

喜差敲锣打鼓, 看热闹的人跟了一路,有新来的好奇发问, 问是什么好事,这么热闹,知道是朝廷来报喜的后又问, “哪家老爷高中了。”

热心肠的居民,七嘴八舌解释:“是彦博远彦老爷,中的还是状元。”

彦老爷?谁?读书人的事情他可不知道。

那人一拍大腿,直呼来人消息闭塞,这都不知道,“云老板知道吗,有间糕点的老板。”

这回知道了,糕点铺子出名,府城居民人人听说过,价格公道,量大实惠,他家婆娘时不时就要去买上几块解解馋。

“彦老爷是糕点铺老板的相公。”

得,明白了。

好福气啊。

“可不是么,云老板做生意厉害,人相公还是文曲星下凡,这福气还在后头呢,以后啊……”那人啧啧称赞,以后啊,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议论得了的了。

主人家回来,人群自发为云渝让出条道。

报喜的官差与京都来的信差一道拱手作揖,与云渝见好,“恭喜彦夫郎,彦老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彦老爷托我带信,说他不日就归家,这是他给您的家书。”

就算报喜队伍宣传了一路,凑热闹的大多已经知晓是何喜,但免不了还有新加入的,不妨碍大家一起哗然。

那可是状元!

“状元公吃什么长得这么聪明?”

“还能吃什么,吃饭啊。”

人群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致决定去糕点铺子买糕点,酒楼贵价,糕点还是能吃吃的。

喜差报了这么久的喜讯,还是第一次遇到彦博远这样挂念家中夫郎的老爷,心急火燎地赶在他启程前找到他,让他给家中带信。

信中说他后头还需参加几次仪典,需得过几日才能回去,让他在家好好照顾自己,他拿到这封信时,渝宝的亲亲相公已经在赶回家的路上了,彦博远没说勿念,絮絮叨叨的要云渝念着他,别把他的夫君给忘了,他一切安好,渝宝就在家安心等他归。

云渝匆匆掠过,信差还没走,他实在等不及才拆开看,一目十行看了几页,后面都是彦博远在京中遇到的琐事,云渝没继续看,周边都是人,信差还等着拿喜钱。

他问过信差安平府还有几位举子高中,他想问的是何生,何笙尧为他发愁,日夜难安,但也不好当着众人面,问另一位汉子状况,只当好奇与自家相公同年的有哪些人。

捎带着知道了向文柏的成绩。

云渝安下心来,三人寒窗苦读终是有了个好结果,跨过了第一道槛,入仕了。

报完喜讯该放炮的放炮,又是一通大撒钱。

人多热闹小孩也多,彦小妹年纪小没避讳,跟着孩子群撒野,李秋月和云渝招待道喜的众人。

东家有喜事,铺子里放折扣,又火爆了一阵。

安平出状元,知府遣了人过来送贺礼,打着府衙的名义,云渝收了,其余听到消息晚来的人家皆没收。

有消息闭塞的,不知道府城里传的状元郎君不能人道的花花阴私,彦博远还没回来呢,就想着给彦府塞人,人还自作聪明,不光有貌美女婢,还有一位妙龄哥儿。

云渝以夫君不在家他做不得主推了,第二日直接闭门谢客,铺子也不去了,安心在家等彦博远。

外头言论一概不闻。

中状元是大事,吃酒喝茶闲聊的话题这不有了,翻来覆去倒,能说上许久。

大多是夸彦博远有大才,也有聊聊他私底下的花边新闻,花边没多少,倒全是枯花杆子。

无外乎是正房夫人是个哥儿,还没半个妾室,孩子也没得,要看他会不会把不下蛋的夫郎休了,纳个十个八个美妾。

还有传他怕是要和高官小姐跑了。

“嘁,他先能人道再说纳妾的事,美妾放他跟前,他只能干瞪眼,呸!”

众人一瞧,这不半辈子没考上举人的酸秀才么。

啧啧称奇,还有不明所以的好奇,问他这话可有来由,旁边人拉住他,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那人恍然,失笑摇头,这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讪笑着举杯,继续八卦下三路那点事。

有些事传着传着就脱了轨,一开始是不能生育,后来变成了不能人道,先是早年出了意外,身体有碍,后又传成了是个天阉,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既满足了酸书生的嫉妒心,又满足了吃瓜群众的猎奇心理,多稀奇。

彦博远尚且不知自己被编排了一通,新鲜出炉的状元相公一路疾驰,胡子拉碴,官路再是平坦,也是黄土夯实的,走两步身上就扑簌簌掉灰。

门房一下子没认出来是老爷,彦博远直奔后院,云渝见一大壮汉子进来,第一反应也是懵,哪来的邋遢汉子,仔细一看,哦,原来是我家的。

当即飞扑,要入臭臭相公的怀抱,被彦博远拦下,“我身上脏,等我洗漱完再亲热。”

云渝也不客套两下,当即离远了些,“屋里有热水,你先去擦把脸换件衣服。”

叫了人去备沐浴水,云渝跟着彦博远进里屋,要给他换衣服,彦博远拒了,说等洗浴完毕再换,省得再脏一件衣服,云渝想想也是,没坚持,问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彦博远老实交代说归家心切,想夫郎,刮胡子洗浴云渝都没出去,撩起漂在水面上的发丝,用胰子打出泡沫细细为他按揉搓洗,听相公吐露攒了一个多月的思念,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彦博远回家了。

当初说好的戏文子排场不仅没有,还给自己弄得像乞讨回来的,云渝弯眉浅笑,到底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

李秋月和小妹没见到彦博远的狼狈样,李秋月开口第一句,就是说彦博远瘦了。

能不瘦么,一路上吃干粮饼子配凉水,老婆不在身边,那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今日到了家,才算是吃了顿满意饭,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彦家依旧闭门谢客,只去了趟裴府答谢师恩。

徒弟有出息,做师父的满面红光,给彦博远说了几位留在京中的同门,给彦博远写了几封拜帖,若是有需要可去寻他们。

又问起在京都可有落脚的。

彦博远一愣,倒是把这个忘了。

他在京都住的驿馆,来回匆忙,还真没想到要提前去找个宅院,这次回来是要接一家老小前去,住客栈寻摸住处不方便。

“我在南街有个三进的小宅院,里头只住了一位老仆,你要是愿意就去我那安置,随意你是要买要租,只一点,让那老人留下,不管是做个管事还是仆从都行。”

裴寰知道彦博远的性子,不会白要宅邸,给个便宜些的市价意思下便可。

那地方离翰林隔着三条街市,驾车过去得大半个时辰,虽远了些,但京都不比普通府县,翰林院在皇城里头,最近的一圈普通官员不能住,再外面一层价格高昂,非彦家能负担的,再往外去好宅子也不剩下几个,算下来,裴寰手里这个还真是最好的选择。

彦博远了解京都宅屋行情,知晓裴寰的一番好意。

他初来乍到,裴寰又是帮忙安置又是送人的,做师父操心到这地步,彦博远何其有幸。

那老仆在裴家做活,不管他曾经如何,都比彦博远和云渝了解现在京中的局势,裴寰提这个要求,有为老人着想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帮衬彦博远打理后院的意思,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寻常规矩礼制,有个老仆帮忙,云渝能省下不少心思。

裴寰这是追着夫夫二人喂饭呢,彦博远和云渝记在心中,不说报答,说报答太生分了,该是要好好孝敬裴寰和刘大山。

拜别师父后,彦博远和何生,以及向文柏小聚了一场。

三人举杯共饮,说着之后的打算和抱负,酒酣耳热之际,何生老毛病发作,开始念何笙尧的好,彦博远不甘示弱,两人攀比夫郎对自己的好来。

这个场面在他们三人还是室友时便经常发生,后面中了举,进了官学大家都不住一块儿,何生和彦博远向文柏的班级都不同,紧张备考会试,连带着没时间去攀比。

骤然复现当年场景,向文柏感慨颇多,浅抿一口酒,笑着扔下一道霹雳。

“我明年成亲,镜明恐怕吃不到我的喜酒了。”

第69章

瑶县远离京都, 知县不能擅离职守,何生炫耀夫郎的话暂停,“当真?”

“这还能哄你。”

彦博远挑眉, 哄笑道,“恭喜子安喜得良缘, 到时可不要忘了请我去喝杯喜酒, 镜明喝不到的酒我替他喝了。”

“一定一定。”向文柏笑着答应, 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被彦博远捕捉到。

子安的成绩位于二甲前列, 考庶吉士想必也能名列前茅,不出意外, 大半是要留在翰林, 前途无量。

事业上光明,明年又有喜事,人生大事无外乎这两件,不知道那丝忧虑出自何处。

不待彦博远关心, 向文柏自己先行吐露。

事情出在岳丈家。

与他结亲的是京中王家的旁系嫡女。

王家祖上显赫,可惜后辈不争气,到了这一代,在天子倚重寒门之下愈发没落, 不然向文柏也够不到这门婚事。

这亲是他在京中的族亲四处游走, 费了番功夫才给他说下。

“家中长辈为我的前程操心劳力, 不是我一人之事,族中长辈觉得是顶好的亲事, 可我心里不痛快。”

亲事姻缘全不由他做主。

世家底下盘根错节,族亲做到从四品度支员外郎,在外已是高门大户, 可放在世家面前,就不够看了。

他能接触到的也都是世家边末之流,朝中大事也不过站在边缘听个响的位置。

与世家结亲说不得是庇护还是漟入浑水。

哪怕是旁支偏房,抄家灭族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偏的还是正的。

彦博远摩挲手中杯盏,久久不语。

有些事可避,有些事不可避。

他避开了,向文柏避不得。

亲事已经定下,他不可能撺掇人去悔婚,能做的只有宽慰。

何生心有戚戚,想起了表弟。

他当初闹着要娶表弟的起因,就是族里要拿何笙尧去联姻。

不消说,何笙尧一个哥儿,平常看不出,一到婚配就显出和同族姐儿的差距了。

找的人家是死了原配的糟老头子,过去当正室后娘。

何笙尧得长辈喜爱,又是嫡哥儿。

长辈许诺他能自己选夫家,要是不喜欢这个,还有几个备选。

不是年纪大个二十来岁,就是做妾室。

没一个好的,纯粹卖哥儿。

何生在书房外头,意外听到屋里父亲与叔伯的谈话,登时火冒三丈。

直接冲进去和他们大吵了一架,闹着要娶表弟。

嘴里半点不积德,指着他们鼻子骂,全然不顾叔伯铁青的面容,和父亲气涨红的脸。

为着这事,他老子的家棍都打断了几根。

但何生铁了心不要表弟入虎口。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心疼弟弟,但那架势可半点挨不着疼弟弟的疼法。

终是以不要命的架势赢了老子,娶得表弟归。

“一个大汉子为个婚事发愁,你可想过王家姑娘的想法,想必她心中忐忑比你更甚,两人俱是为了家族,你难受,她便不难受?

谁不是为了家族长久,莫把事情往坏处想,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与弟媳好好相处,当真遇到难事了也别疏远了弟媳,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何生少有正经说话的时候,向文柏和彦博远一齐看向他,把他都看臊红了脸,“怎,怎么了,我说得有错吗?”

“镜明说得没错,是我想岔了。”向文柏道:“我敬兄长一杯。”

何生称一句弟媳,向文柏就也以兄相称。

他说得有道理,好汉志在四方,为着这点儿事情就优柔寡断,何成大事。

何生举杯相敬,郑重道:“好好对人家姑娘。”

向文柏抬头回望,郑重点头。

何生满意了,一改适才端肃,招呼吃酒。

向文柏留在京中,能和彦博远一块。

何生就要去往任地,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三兄弟举杯共盏珍惜此刻。

这边三个汉子吃着酒,一墙之隔的云渝与何笙尧也在道别。

同处一间的还有何家的大胖小子何尧。

云渝看着愈发肥硕的小胖墩,略有担忧,“他是不是又胖了点。”

“有吗?和他天天在一起,胖没胖看不太出来。”何笙尧蹙眉抱起儿子,左右看了看,“很明显吗?”

“有点儿。”云渝语气委婉,不想伤了小胖子的心。

何笙尧掂了掂怀中儿子,“和他爹一样,何生少时比他还胖些。”

云渝诧异,何生现在就是标准的虚弱书生样,无法想象他一身横肉的样子。

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说到何生,何笙尧明显话多起来。

把何生以前的黑历史全扒拉出来。

上房揭瓦下地掘泥,被老父亲抓住揍得哇哇哭,母亲护犊子,何父扒了裤子要揍他,何生光着腚去和老父亲抢裤子。

何笙尧八卦聊上头了,神秘兮兮往隔壁那头看了眼。

“城里传的是不是真的?”

眼神瞥向斜下方,好奇宝宝样。

云渝疑惑道:“府城传什么了?”

何笙尧把何尧推远些,小孩子不好听这个。

继而挤眉弄眼,“就那个,我也是听说的,说是你汉子那什么。”

何笙尧凑近云渝耳边,嘀咕了个词。

“嗐,我就是听他们越传越玄乎,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知道个厉害大夫,可以介绍给你们。”

云渝脸霎时爆红,这这这,这要他怎么说!!

说他可行,他不好意思。

说他不行,那更不行。

云渝纠结着,忸怩着解释,“那都是外人瞎传,不是真的。”

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他……行的……”

“……就挺行的。”云渝小小声加了句。

“我想也不是真的,嫉妒你夫君,自己没本事就造谣编排,不过这些话彦博远知道吗?别让他心里有了疙瘩。对你不如以往。”

汉子好面子,难保不会觉得丢脸,而看着屋里人也不顺眼。

云渝不知话题怎么就偏到了这里,忍着羞涩说道:“相公说不在意,以后有了孩子,谣言不攻自破。

而且这样也好,省了许多事儿,画舫花楼的邀请都没了。”

何笙尧了然点头,深有体会,在这方面确实是利大于弊。

他不禁感慨,彦博远让云渝省心。

自何生中举起,动不动就有人来打探他后院的事,烦腻得很。

依着何生的性子,何笙尧不担心他去乌七.八糟的地方,更不会觉得何生哪天带个人回去。

自家汉子他是放心的,只外人戳他心窝子,糟心。

何生老家在洛溪,府城是祖父和何笙尧的娘家所在。

住在府城是为了方便官学读书,现在不用继续科举了,也就和云渝、彦博远一样,要往回搬。

陶安竹从村里到府城,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要在府城定居,村里就不回去了。

糕点铺子的铺面是云渝买下的,陶安竹后来入府城加入,是以管事的身份入股。

往后云渝不在府城,一切料理都得陶安竹一人,云渝有意多分他两成利,等他攒够钱财,直接把那铺子买下。

云渝是个实诚人,他把陶安竹当朋友,希望他能在府城过得更好些。

陶安竹不依,他和云渝的关系,那是救命的恩情,哪能轻易就是金钱能衡量的,直道云渝见外。

但他坚持,陶安竹推辞不过,只接受分成,之后想要出钱从云渝手里买下铺子时再说。

这也是想给云渝留条后路,让他把这当娘家,彦博远要是对不住他,他就回府城找陶家。

“管家太太的风光我是给不了,但吃香的喝辣的,还是能做到的。”

陶安竹拍着胸脯保证。

云渝被他雄赳赳的气势逗笑,他又多了个亲人。

两人约定,云渝在京城等着陶安竹把生意做到京都去,要把分号开满全国。

该安排的安排,该辞别的辞别,顺带一提,彦家原本的院子退租后,由陶安竹买下了。

状元住过的院子价格一路飙升,按陶安竹的财务状况,是买不下的,但人和状元夫郎关系匪浅,管事的想卖个好,让他以市价购入。

关于府城的一切安顿好,彦家一家老小又回到了柳溪村。

小妹与娘会留在村中住上一段时日,而彦博远和云渝则要去趟嘉南,见大哥。

大哥有官职在身,不好擅离职守。

趁着彦博远还没接任,能见上一面最好。

李秋月和彦小妹对云修不熟悉,把他们一块拖着带去就是折腾人。

夫夫二人带一位小厮,由官驿里的护卫护送。

久不归去,老宅依旧如新。

村长时不时让人过来打扫,彦博远为村里带来的荣誉,值得全村供着。

以往在缴粮税时,税官趾高气扬,全村人战战兢兢,生怕惹得官老爷不高兴,讨不得好。

自从彦博远中举后,村口立起大牌坊,来村里的税官一改往昔,无不和和气气。

这回彦家举家归来,村里得到消息,一早就蹲在进村的大道上。

遥遥见到彦家的车马,忙不迭回村报信,惊动了一村人,一齐在村口迎状元公。

当状元特例多,朝服不用自己做,朝廷直接发,而其余进士只给绢布,建立坊门的赏银,也比旁人多五十两。

村长态度愈发恭敬,这回连将牌坊立在村口的邀请都不敢提,双手垂在身侧,态度卑躬。

彦家人口单薄,彦博远有意帮扶村里。

官场之中,单打独斗委实艰难,全家荣辱系于一人。

世家大族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就是枝繁叶茂。

在彦博远自己这一辈上,他尚且还有底气说能护住一家。

等他百年之后,轮到子孙后辈了,谁知还会如何。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后辈多些助力。

柳溪无村塾,附近几个村子孩子读书,都是去永宁村的朱秀才那。

“我想出资在村里建个村塾,村长以为如何。”

村长哪有说不好的,连连点头。

最后商议,彦家在村里建祠堂。

前面是私塾,后头放彦家祖宗牌位。

祠堂放着彦家祖辈和云家两口子。

彦家没人留在村中,平日洒扫祭拜,还要托村里照拂。

祠堂不大,只前面私塾的一半大小。

彦博远在镇中请了位老秀才来教学。

私塾建起后,在朱秀才那读书的柳溪村人就要回村里读。

抢了朱秀才生意,他难免心中不快。

彦博远就又去永宁村的朱秀才那打了招呼,时不时来村塾讲两堂课,价钱方面与镇中老秀才相等,按课时结。

夫子解决了,彦博远把自己科考用过的诗书典籍放里头当教材,再默了几本对开蒙有益的翰林藏书。

以后到了京城,彦博远每年往私塾里送书。

如向文柏家中一样,耕读传家。

举人功名下能免田税的额度由村长牵头,抓阄抽了几户均分了,一年下来,收了粮食,交一些远低于田税的粮租,用作村塾的日常用度。

村里造房子都是请同村的帮忙。

村塾造福全村,尤其是自家有娃子的,撸起袖子就是干。

汉子扛砖砌瓦,姐儿、哥儿烧火做饭。

在柳溪村忙得热火朝天时,彦博远与云渝也启程往嘉南去。

要去见大哥的打算,一早在书信中提过。

云修早早与上峰说了告假。

上峰得知云修说的弟夫是今科魁首,没去见彦博远,但传了令下去,让云修可以晚些归营,多出来的假期带着弟弟与弟夫好好逛逛嘉南。

能与大哥相处的日子,比来前预算的还多上许多,三人自是十分开怀。

彦博远在家时,村里人不怎么敢上门,彦博远一走,彦家客人不断。

李秋月和彦小妹在村中很受欢迎。

见李秋月夸她是状元娘,见小妹就说是状元妹妹。

三句里四句离不开状元两个字。

村里都夸李秋月命好,继子孝顺,带着他们一块去京中过好日子。

命哪里好,死了丈夫,李秋月心中想。

说着又劝她,让云渝抓紧也生一个。

这话没其他意思,村里多子多福,没带恶意,但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村里人自己觉得没什么。

李秋月不乐意了,把话题岔开。

说夫夫俩年纪轻不急,云渝之前忙着开铺子,有了孩子要分心云云。

村里人就顺势夸起云渝的铺子,做生意厉害。

村人淳朴。

彦家原来是城里大户,和他们原本就不是一条道的,日子好不好都不酸气眼红。

现在做了大官,更是只有客气敬重。

人当娘的还没说什么,他们哪里敢逆着人心思说话。

在村里过了段闲适日子,村里造房子快,村塾很快就修好了。

第一批孩子在书塾中坐定,朗朗读书声传出的时候,彦博远和云渝也回到了村中,带着娘和小妹一块踏上了新的旅途。

第70章

永贞二十四年, 冬月廿一。

彦家一众在京都落住。

裴寰留下的管事帮了大忙。

云渝初到京中,全赖他在旁协助,才把京中各家大体情况摸清。

前世彦博远娶的是官家女子, 家中的中馈用不着他去操心,现下他却恨不得全程包揽, 内外一把抓, 不让夫郎耗神。

大有夫郎继续去做喜爱的生意, 家中一应事物, 皆有夫君打理。

在这层关系下, 刘伯便不出意外地做了内外总管家。

替云渝劳心劳力。

京都不同其他地方,太子大力推行女学。

住在京都的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儿也会读书习字。

一些偏远地区, 哪怕朝廷推行女学, 因固有观念使然,百姓不愿让孩子去书院。

小汉子尚且读不得书,哪里又轮得到姐儿。

大户人家都是请女夫子在家教学。

哪怕是如安平府那般的大州府,府城也只有一家女学。

地方偏僻无人烟, 多以孤女为主。

彦博远有意让小妹进女学,也不放心她一个人。

刘伯见彦博远会给小姐布置课业,问过一回。

“小姐是否要请个夫子,或是入书院读书去。”

京都书院选择多, 有姐儿汉子一块收的, 也有只收女子的。

彦家现在租住的便是先时裴寰所说的宅邸。

距这两条巷子外就有一家不拘男女的书院。

上学时间和彦博远的上工时间正好对上。

彦博远大手一挥, 把她送去了三明书院。

早起去翰林院时,把她捎带上, 先送她去书院,散职路过书院,再接了她一道回去。

放眼皮子底下, 不担心出事。

偶有交际应酬,就派车夫先去送小姐回家。

彦家读书郎换了一个,先时彦博远,现下彦小妹。

书籍教材彦博远有特意为她留了些,没全放村里私塾,她就用大哥记满笔记的书册。

彦小妹学起来事半功倍。

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墨义策问。

小妹年纪尚小,之后是要从商入仕,亦或做个后院妇人。

彦博远不准备干预,都依她来,左不过有他这个大哥护着。

在此之前先把底子打好,才有后头能选择的余地。

他决计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

彦小妹前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他这么一个大哥,被彦博远拖累抄了家。

今生彦博远不出事,彦小妹定当和顺。

云渝来京都前,还想着在京都也开个铺面,做点小生意。

由刘伯这个熟悉地方的人带着,走了小半个月,没寻摸到合适的铺面。

京都地皮金贵,门门道道多。

主要是租子贵。

临街的每年能有一千两,最次的到郊区,也要三百两朝上。

他现在是官夫郎,不好去铺子坐镇,万事需要个管事出面。

京都地贵,工钱也高。

还没主家,能主事的掌柜老板更是稀缺。

开铺子的成本陡增。

而且现在家中虽然租住的是裴寰给的便宜地方,但各项支出也多。

光说一个租子。

裴寰说给便宜,但彦博远和云渝都不是得寸进尺的人,哪能真让他海了去的便宜。

三进的院子,前中后院一点不差,花园门楼俱全,占地就有十亩,一亩七贯,放外头卖都得七万两朝上。

地方贵但住得顺心,云渝和彦博远暂时没准备挪窝。

每年租子九百两白银的友情价。

刚到新地方,花销的地方多。

添置家用大件,以及零碎东西,还要与同官打交道,散职之后的应酬往来花销大,现在不适宜把钱全砸进去做生意。

刘伯提议在京郊买点田地,租给农户,或收点佃户起个小庄子。

翰林编修的收入,不光有禄米还有职田。

原先能得十顷的田地收入,但那是十几年前的旧制。

彦博远没赶到好时候,朝廷削减官员收入,把职田这部分对半砍了。

按照十几年前的旧制,少说也有十几顷。

现在只得五顷。

一顷地若是全种稻谷,遇到丰年,约莫每年能产一百石稻谷,能卖五十两白银。

五顷就是二百五十两。

当然这都是去了农户手里留的,算的是实际到手的。

云渝是泥腿子出身,知道农家日子的苦,做不出让农户吃不饱的事儿,收的租子都是按最低档来。

除了这些,彦博远另有六十石禄米,三百贯的俸银,零零碎碎的贴职钱。

加加总总算起来,一年大抵小一千两的收入。

算起来多,但这些钱得等明年才能实际落到口袋,谁叫彦博远才刚入职。

粮食在这世道不愁多,能多些是一些,产了粮食去卖,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职田不占限田的额度,彦博远手里还有两千多亩,也就是二十顷的田地能免赋税。

云渝听刘伯的这个提议有理,转而去寻摸田地,打算把这些额度用完。

这样就能再有个一千两的收入。

靠近京都的周边,都是王公贵族的庄子。

京郊良田紧俏,又是道观庙宇,园林皇庄这些大型建筑。

不可耕地的多。

内围少耕地,云渝要买就又得往外去。

但比开铺子的本钱少,陆陆续续也凑齐了。

集中在京西,那儿便宜。

远是远了点,都快贴到隔壁府去了,比不得手里有万亩的大户。

云渝手头的几个铺子,镇上的糕点铺子与陶安竹分下来后能有三百两左右的收入。

食肆少些,二百来两,府城那头多,有小一千两,再加上郑家那边的酒楼分成,能有个两千多两一年,这只是粗略算。

云渝一年顶彦博远两年。

可以说,彦博远现在全靠夫郎养着。

嘴里一直说着养夫郎,实际谁养谁,一清二楚。

彦博远吃软饭,但理不直气也壮。

说要卖身还债,夫郎不能白养他不是,他可有用。

云渝心痒,做生意心不死,时刻关注着京里的商圈。

安顺过个一年,日子稳定下来,开个铺子做生意不成问题。

看铺面的时候一道注意有无管事的人才,不羁还能寻到连管事铺面一道转手的人家,或是小生意的老板想寻个主家云云。

彦博远卯时到翰林点卯,申时散职,中间午休一个时辰,每月三天旬假。

一月里夜值个两三次。

翰林清闲,就是看书校点,院里的书册登记了就能带回去。

彦博远沉下心看书,校点文集。

里头官员也都是往届的科考学子,同僚不是榜眼就是探花,没人给他找不痛快。

有也能被他娴熟化解。

尚且安生。

朝中如何也挪不到他头上,天塌下来高个顶上。

彦博远轻松拿捏交际,也算在京都站住了,唯一一点就是京都人和府城人一般,污糟一点的地方的酒宴不爱寻他。

三次里有两次不请他一道吃酒,倒是省了他一笔花销。

夫郎赚钱不容易,他得省着点吃夫郎的饭。

而且这样一来也省了他许多麻烦,端起洁身自好的君子风范,在寒门中十分吃得开,谁都要夸一句,他简直是寒门之光。

彦博远对现状很满意。

而尚书房之中的皇帝对彦博远也很满意。

彦博远的一手字不是白练的,语言的艺术也不是白学的。

前世那几十年也不是白活的。

有裴寰这个老师指导,入了京后也一一去拜会了各位师兄。

他年纪小,又是个好苗子,师兄们对他赞誉有加,在朝中没少给他说好话。

皇帝的耳目遍布天下,朝中动向由皇城司一字不漏地定时呈报。

这日见到彦博远奏拟的折子,起了兴趣,问一旁立着的公公,道:“裴公收的这位徒弟,在翰林已有一年,你觉得他如何?”

“彦大人为人勤勉,学识渊博,前些日子完工的《文成御览》就是由彦大人主笔,平日里与人和善,京中人无一不夸呢。”

“哦?”皇帝挑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京中无人不夸?那太子你来说说。”

太子答道:“儿臣虽不曾见过这位小彦大人,但他在京中的风评委实不错,正如孙公公所说,就连严大人也对他赞誉有加。”

严中正严大人是翰林掌院,为翰林院最高长官。

他为人严肃古板,少有人能得他一句好。

皇帝道:“朕最近听到了一桩关于彦卿的秘闻,朕听着有趣,也给你们说上一说。”

皇城司不光搜集官员在业务上的事情,还搜集官员后院里的奇闻轶事。

当然,还没到贴着文武百官的寝室门偷听这么离谱。

但出了屋的消息就得小心了。

彦博远和同僚的那点事儿,只有皇帝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太子一愣,父皇不说臣子政绩,反而说他的那点儿花花阴私。

虽说用人也看人品,但臣子是否有隐疾,也不妨碍用人不是。

但皇帝的话,不能真当是闲聊扯糊,下位者猜测上位者心思是必修课。

不待太子细想,皇帝也不为难他们。

说到了今年巡按御史的名单上。

太子立时明白了。

为何要把臣子□□里的那点儿事拿来说。

原因无他。

彦博远不能近女色这事,对皇帝有好处。

前些日子朝廷出了个丑闻。

负责今年兴源府的巡按御史死在了任上。

要死不死的是,他的死法很不体面。

极其不体面。

他死在了花舫姐儿的床上。

御史去往地方监察,做的是天子耳目,有密奏渠道,直达皇帝案前,遇到特殊情况,甚至可以先行代为处理,权限极大。

这就免不得被好吃好喝招待。

遇到心虚或是内心有些小九九的官员,常有贿赂。

金银财宝美人风月,尽数捧到面前。

这些事儿皇帝一清二楚。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事上不出错,其余的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

但不能把巴掌打他脸上。

私下收受贿赂,那是官员的事情,但死在女人肚皮上就不行了。

他是王朝的官员,他的脸面就是朝廷的脸面。

他是替天子巡查,闹出这事,打的哪是朝廷的脸,打的是皇帝的脸!

皇帝年纪上去后,就修身养性,少有动怒。

听到这消息,也气得绷不住了。

当场砸了一套文房。

但凡与此案有牵连的,都喜提牢狱之灾。

他是让他去巡查,不是去逛窑子。

他倒好,底下人一贿赂,美人计一使,直接把自己玩死在了当地。

有一个算一个,促成这事儿的,一个都没逃过。

路过沾了点水气的狗,都得逮着问话。

兴源府地方不大,农业不发达,但每年的税收极丰,全赖倡馆花楼。

有道是圣人君子去了,也要软着脚出兴源府的地界。

但只要不是头脑昏聩的,都知道这事不能长久。

哪怕税收颇丰,皇帝也一直有意打压。

想要让其百姓专心农业,巡察御史每年换着人去,督促地方改倡为农。

往常再如何,甭管有没有受贿,人都是活着回来的。

这回死画舫里头,朝廷还要捏着鼻子,替他在民间遮掩一二。

委实气人。

人死了事还没办完,还需再派一个过去。

但皇帝不提,底下人不说。

不敢去触霉头。

这事就搁置了。

直到今天,皇帝把彦博远拿出来说事。

彦博远这个就很妙。

瞌睡来了送枕头,往帝心眼里送。

收钱贿赂也比死楼里好听。

太子会意,父皇这是想要彦博远去巡查。

他去,最起码不用担心美人计。

敌方少一计,我方先胜一筹。

妙哉,妙哉。

太子上道,当即提议让彦博远顶上。

皇帝颔首,“就按太子说的办。”

孙公公领旨,请了秉笔太监来拟旨。

今日彦博远沐休,在家里夫郎热炕头。

圣旨就这么没半点准备得到了。

晴天大白日的,彦博远衣服都穿不利索。

云渝还软着身子,躺在床上帮不上忙。

“皇上怎么突然给你下圣旨了。”

彦博远也不明白,回想平日的行为。

京中大体官员和前世一般,没多少变动。

彦博远对他们熟悉,知道个人的喜好,各家的隐私。

对待他们拿捏有度,左右逢源,哪怕是在世家和寒门对冲的时候,两家也没人觉得他哪里不好,一点不带磕绊地融入官场。

那是要赞许有赞许,要人脉有人脉,别看官小,面子可大。

“许是奖赏,前些日子我主笔修撰的文集递了上去,估摸着是这件事。”

其他也没事儿了,不年不节,宫中恩赏也轮不到他。

彦博远将乌纱帽戴好,复又理了理衣摆,在有些脏污的镜子前照了照。

人模狗样,没哪里不妥。

彦博远满意点头,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着,困了就睡会儿。”

云渝顶着潮红的脸点头,“知道了,你对公公恭敬些。”

他现在的状态不好去接旨。

想到彦博远平日的表现,忍不住多嘴提醒。

彦博远无奈哂笑,他在夫郎心中,到底是什么个形象啊。

“嗯,听夫郎的。”

云渝被累了一通,正是困倦的时候,听他答应下,懒熏熏道:“快些去吧,我先睡了。”

把被子一裹,往里一转,睡觉也。

也不知到底是谁需要对公公更恭敬些。

圣旨都到家门口了,还睡得着觉。

另一边,彦博远匆匆赶到正堂。

宣旨的公公由管家领着进了门。

彦博云连忙迎上去。

旨意是对彦博远所下,公公没在意只来了一个彦博远,不见主君家眷。

见他来了,公公直截了当道:“彦大人接旨吧。”

“臣在。”彦博远当即撩摆跪下,听旨。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洪亮。

旨意不长,一会儿便宣读完毕。

兴源府及其附近三个小府为一个大州,彦博远任御史,前去巡查农耕进度。

彦博远接了旨,不动声色地给公公塞了一个荷包。

公公也颇为娴熟地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这趟出来不亏,态度和蔼了几分,“咱家恭喜彦大人,去往兴源府的马队已经备下,还望彦大人早日动身。”

圣旨来得突然,期限也急,最晚三日后就要动身。

这事宜早不宜晚。

兴源之前闹出的动静大,彦博远知道朝廷为什么这么急着送人去。

但他没想到这活,最后落在自己的头上。

彦博远一路将公公送出院门时,有意试探,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提点了几句。

公公收了钱,他又是由太子举荐的,有意交好,便把尚书房的事情隐晦说了。

彦博远不禁莞尔,想不到竟是因为这个。

别人入皇帝眼,是因为能力出众,他入皇帝眼,是因为那点事儿。

旁人不知的是,皇帝原本就属意他去办差。

那点儿私事只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真要那么在乎,他何不选个太监去办差,那可比朝臣好用多了。

裴寰虽然退出朝堂,但他原先太师的身份,便不能让皇帝轻易忘记。

他这个小徒弟,皇帝早就有印象了。

先皇后是裴寰的嫡妹,他想捧太子,彦博远这等年轻才俊,就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作者有话说:皇帝:不能好色的臣子好啊,好用,爱用

正在小鱼肚皮上辛勤耕耘的彦某:啊?你说我啊?

某掌印:正是在下。

未来某厂公:是我,是我,说的是我!

(ps:古代男女均可称倡,本文有小哥儿这个性别,全文用倡字表示小哥儿的性别,妓为姐儿。参考书目:《中国娼妓史》)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