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彦博远一路将人送到府门外, 宫里的马车没了影才回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看着手中的圣旨,红笔朱印。
这趟差只要能活着回来,以皇帝的性子, 必定会让他官升一级。
明明是喜事,他不该郁郁。
彦博远敛起笑容, 面色阴沉地往后院去。
巡查地方不好带家眷, 此次一去, 数月不可归家。
他即将要与夫郎分居两地。
唉, 愁。
到了卧房前, 彦博远脚步一顿。
“大人不进去吗?”
仆役见他手半扶在门上,却不用力, 疑惑问道。
大人这般落寞的神色罕见, 就像,就像主君时常拿出来说的。
跟夺了小黑嘴里的肉骨头一样。
好不易吃到的肉被人抢去,可怜巴巴的护不住。
彦博远闭眼,再睁开时, 一扫适才的阴郁沉闷。
如先前离开时一般无二。
门“吱嘎”一声开启。
彦博远入内,会心一笑。
只见自家夫郎把自己裹成个小蚕蛹,只留顶部一点儿头发漏在外面。
呼吸平缓,已然深睡。
开启的门复又关上, 彦博远去另一个屋子换衣。
不打扰夫郎好眠, 有事也等夫郎睡醒了再说。
晚些时候才回了屋, 一块进去的还有那道圣旨。
他颇不恭敬地将圣旨往云渝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这圣旨没受到烟火供奉,先吃了冷板凳。
云渝不像他混不吝, 拿圣旨的手都有些颤抖。
颤抖着颤抖着,也就不颤抖了。
把内容看完,都敢对着圣旨蹙眉了。
“夫君, 皇上怎么都不让你多准备几日,你这一去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还敢抱怨皇帝。
夫夫二人,一个内外皆大逆不道,一个外表恭顺,实际内里也没差。
云渝说完,发觉这话不妥,抿了抿嘴,“夫君你放心去办差,家里凡事有我。”
彦博远把兴源府的事情说了,半点不隐瞒。
云渝眉头又是一拧,心中继续大胆抱怨皇帝。
上一任那个死法,他夫君又不是真太监。
去了那地儿,别真给他带回个乌七八糟的偏房回来。
“彦博远,你要是给我带回一个小的,我定不饶你。”
夫君也不叫了,连名带姓的。
夫郎张牙舞爪,举着拳头比划。
彦博远连连讨饶,“夫郎冤枉,夫郎你还不了解我,但凡是在青楼楚馆周围一里地内,我是半步也不敢踏入呐。”
“我对夫郎的心,天地可鉴,夫郎可别平白污我清白。”
“奴家可是清白人家的汉子,从前不去,未来也不会去那些污秽地儿的。”
“我宁愿去死也不会从了旁人的。”
彦博远摆出一副贞洁烈夫的模样,挤出两滴热泪。
后面变着变着,就变成了云渝是个负心汉,要污蔑伴侣清白,把人扫地出门,迎娶新妇。
“……”云渝对彦博远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免疫了。
他说一句对面能演出一本画折子,说不过说不过。
俏皮话是夫夫情趣,说了逗会乐子便就行了。
夫夫二人都放心不下对方,闹过一通,就要正视之后数月不见的事实。
云渝要给彦博远收拾东西。
现在都有下人伺候,哪里需要他个主君亲自动手。
彦博远没拦着,如同之前还在村中一般。
云渝絮絮叨叨地给他说家里近况。
他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遇到了哪些人,之后要想做什么。
嘱咐彦博远在外照顾好自己,凡事家里有他打点,他安心在外头当差。
别舍不得花银子,吃好穿暖,照顾好自己……
当日饭食也是如村中一般,由彦博远下厨烹制。
满满当当一桌,全是家里人爱吃的。
家中人少,彦博远要把之后几日的饭食全补齐一般,一锅一锅的出。
连带着府里下人,也吃到了朝廷命官亲做的饭食,这在醴朝也是头一份了,下人们知道轻重,这等极其失仪的行为,半点不能传出府,吃了大人的饭,嘴也被糊得牢牢的,半点风声不透。
日子紧张,三日后就要启程,彦博远担心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云渝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后面两日他把重点放在与师兄同僚们打招呼。
太子为举荐人,彦博远和她又有裴寰这层关系在。
裴家师兄弟们可算太子幕僚。
彦博远在青竹书院,得过太子府詹士充觅所著集注。
他以此为切入与充觅相谈甚欢,充觅替太子收拢他,平日多有照拂。
彦博远也向他那边打过招呼,云渝要是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可去寻他。
还有其他几位,都是值得可信之人,其中自有个向文柏。
到了第三日,彦博远家里家外勉强打点完毕,正式启程往兴源去。
云渝站在城楼上,视线收不回来,俱落在队伍最前方的彦博远身上。
他胯.下马匹高大矫健,乌黑油亮。
青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少了少年江湖气,多了肃穆与庄严。
云渝似乎从那点风姿中窥探到点儿他曾经的意气风发,行走江湖的侠气。
御史大人望向云渝时,眸中冷冽寒光顿收,转为绕指春风。
彦博远冲他挥了挥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里放着云渝绣制的平安符。
张嘴开合,距离太远,云渝听不见,但也看懂了口型。
让他回去,城门上风大,别吹着凉了。
云渝点头让他放心,直到猎猎官旗消失在远方,云渝依旧伫立在城楼上,不舍离去。
云渝少与后院妇人接触,和向文柏新娶的夫人的交情也不多。
彦博远官职尚小,与他家往来密切点的官员家眷以姐儿为主。
哥儿主君多的,还要往上拔上一拔,皇族哥儿外嫁的驸马们,那又是另一个圈子。
向文柏夫人是世家嫡女出身,虽是旁支,规矩一点不少,有过之而无不及。
嫡系可以蔑视的规矩,旁支这边就是立身的铁律。
云渝和她来往,十分拘谨。
但也知道随着彦博远慢慢升上去后,压在他头上的规矩只会更多。
官家后院,高门大户,多少双眼睛盯着,时刻想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
在自家不用遵守繁复礼节,但出门在外不得不做,不然该是要被人看轻了。
云渝不在意,但他不能不为彦博远着想。
是以虽有往来,但多多少少带着点憋屈。
他以前是村户,后嫁与彦博远成了商户。
小地方出来的,京都人看不起他。
又有前头抛头露面的经历在,官家后院女眷觉得他轻浮。
他们不想得罪彦博远,明面上都是和和气气。
可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是直往人心窝子戳。
云渝权当自己没看见,但也知他们内心想的是些什么。
哥儿正夫,得夫君重视。
外头有风言风语,传彦博远有隐疾,但他后院只云渝一人是事实。
在场的官夫人里,哪家老爷不是享齐人之福,三妻四妾。
庶子庶女一窝一窝地生。
夫妻和睦的,还能得老爷敬重。
更有宠妾灭妻者,那主母只有打碎了牙齿往肚中咽。
还要替自家夫君遮掩一二,不让政敌拿宠妾灭妻来攻讦。
彦博远一表人才,独爱正夫,他们心中泛酸,就逮着人不如自己的地方看。
乡下哥儿泥腿子,生来长不出庄稼的破烂地……
府城之时有云渝有何笙尧做伴,现在只他一人。
向夫人因为向文柏和彦博远的交情,没给他下过脸子,但她自小长在京都富贵圈里。
内心深处也不是很乐意与他来往。
哥儿地位到底低了一筹。
后院妇人的事儿,汉子们不知道,也不乐意去了解。
云渝初几次还闷在心中,不想说与彦博远听,免得惹他不快。
还是彦博远心思细,发现了点苗头。
每次云渝参加宴会回来,之后几日,虽不会表现出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变得不爱出门。
参加一次宴后,回来就得五六天不出门。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都这样。
哪怕云渝装得再好,彦博远也琢磨出不对味儿了。
夫郎不爱被后院困住,做生意时,日日不落出门做事。
京都虽然还没有生意,但也经常出门游走,茶楼听书,戏楼听曲,四处打听商机。
彦博远一合计,就明白过来。
拉着人好好说道了一番,不许人憋着难受不说。
“和人处不来,我们便不用和她相处。”
“你相公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我要是需要靠夫郎去委曲求全,替我联络关系,那我这十年寒窗苦读,全读狗肚子里去了,那是半点本事也无。”
“你且记着,谁给你不痛快,我就去找她汉子不痛快。”
“待到以后你夫君封侯拜相,只有她们捧着你的份,她们如何对你,你就双倍奉还。”
云渝被他一腔豪言壮志感动。
激动地吹了个鼻涕泡。
被泪水糊面的小脸委屈不起来了,被夫君哄得重新展颜。
相比和她们一块儿聚会办宴,云渝还是更喜欢出去做生意。
热脸不贴冷屁股。
谁爱和她们玩谁玩去,本哥儿不伺候了。
彦博远为支持夫郎,掏空私房,积极上交钱财。
云渝又攒了些日子,最后在京都靠外倒数第三条街巷里租下一个铺面。
这回不做糕点生意了,京都糕点花样多,云渝手里的配方,不足以在京都异军突起。
这回要做的是绸缎生意。
云渝把京都的绸缎庄子跑遍了,发现没有和郑家绸缎相仿的工艺。
这就有了商机。
云渝和郑长颂通了信,由郑家供货,再搭上点其他缎子,撑起了门面。
云渝就这么在京都,有了第一家产业。
不和旁人合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绸缎铺。
有着之前郑长颂教的东西托底,绸缎铺不久就步上了正轨。
布匹工艺新鲜,花样多而巧,云渝又会宣传,推出不多久,就受到京都人的热烈追捧。
生意蒸蒸日上,负责的管事对云渝崇拜得五体投地。
别看地方偏,但赚得可多!
云渝在后院那儿的不得志化为满腔热血,势必要在京都干出一番伟业。
她们瞧不起他,那他就比她们汉子还厉害!
到时候看谁瞧不起谁。
第72章
彦博远的离京, 就像水面的一抹尘沙,对京都这片汪洋来说,翻不起一点儿沫花。
只云渝晨起时, 看到自己露在被褥外头的臂膀,才真切感受到彦博远不在身边。
往日夫君起床后会为他掖好被子。
他醒来时颈窝热乎, 不受半点凉风侵袭。
云渝对着空落落的床榻思念一番夫君, 继而精神气饱满地起床洗漱。
他今儿得去铺里查账, 还要去乡下田庄看看。
夫君出去巡查农耕, 他也要去自家地里巡视一番才是。
云渝干劲满满, 努力奋斗。
兴源县在京都以北三千里开外。
春耕从立春开始准备,到三四月份, 大部分地区已经播种完毕。
农耕巡视已到收尾阶段, 谁叫上任半路出事。
之前做的工哪怕没问题,皇帝也不放心。
彦博远接的是二手差,时间紧,前头还有烂摊子。
属于是给人来擦屁股的。
走陆路过于耗费时间。
彦博远提议出了京, 就转道改为水路。
半个月的路程,这季节京都往北河道上顺风,走水路十日能到。
此次除了彦博远之外,还有两位国子监的历事监生随行, 负责文书记载。
他们二人回京后, 需彦博远考评政绩, 彦博远提议水路前去,均无异议。
如同上一任一般, 从距离京都最近的州府开始。
水路直达天水郡,再转陆地深入兴源府。
最后在兴源结束巡查,坐船回京都。
托上一任的福, 各处官员被吓破了胆,生怕第二个御史也半道出事。
深刻吸取前任经验,杜绝自己变成前任第二。
往常的金银美色,是一概没有,出名的花楼楚馆,是紧着皮子的关门谢客。
几天的损失换接下来的安然无忧,值得很。
力求在御史停留期间见不到一丝违制行为。
各府官员鹌鹑一样,严格执行大醴律,不特意打听御史行踪,不贴上去献殷勤,格外老实。
除了按察司需要陪同御史办公,其余官员,彦博远只在到来时的迎接宴上见过一面。
没不开眼的搅浑水,事情便十分顺利,效率翻倍,补了上一任的遗留问题。
按规定,御史需在当地巡查九十日,防止久任懈怠或与地方勾结。
彦博远四月下旬从京都出来,五月初到的地方。
匆匆三月一晃而过,现今便是满了任期,要回京禀报。
江面微风徐来,江水拍打在船头激起“哗哗”水声。
彦博远立在船头,遥望京都方向。
手里拿着云渝给他的香囊,里头有驱虫辟邪的香料。
拇指处有崩开的线头凸出,有点像流苏的绒丝。
并非云渝手艺不好,或是布料不好。
而是实在顶不住彦博远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摆动的习惯。
三个月的时间,日日被拿出来摩挲的布料,不破损漏洞已属耐用。
夫郎看见香囊上使用的痕迹,就知道他一定爱惨了他。
到时不是他说什么,正在感动中的夫郎就听什么,任他为所欲为……
彦博远睹物思人中,用拇指擦过正面‘渝’字的力道放缓,细细端详。
夫郎的小心机,他十分受用。
担心他被外面的野花野草勾搭走,把自己名字中的‘渝’绣在了明显处。
香囊日日佩戴在腰间,想让人忽视都难。
“大人又在想夫郎了。”
包之恒搓了搓手臂,捅了捅边上正在校对文书的沈监生。
“大人和他夫郎真是恩爱。”后者露出个俏皮笑,“那香囊都快被大人摸秃噜皮了。”
哪怕这三个月来见得多了,但每次看到大人对着个香囊,笑得一脸春心荡漾,他就害怕。
浑身起鸡皮疙瘩。
彦博远在下属面前,多是威严肃穆,也有和蔼的时候,但那也不是那种,笑得他心里发慌的温柔。
总之,和平日形象不符,过于反差不像一个人,笑得他心慌。
包之恒大咧咧戏说:“你说大人的夫郎,得长成何等天仙样,让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日日念着。”
“你说话悠着点,小心被大人听见了,回去后给你评定个下等政绩。”沈监生好心提醒。
他们实习完有考核评定,分为四等。
上等能进吏部的备案待选,平常则继续历练,才力不及的回国子监继续学习。
而得个最下等的奸懒者的后果,可是发充下吏。
他们可惹不起大人。
明知人和夫郎恩爱,还拿他夫郎说事。
包之恒讪讪道歉,也知自己一时嘴快,给沈监生的提醒道谢。
两人背着彦博远,继续偷偷说着小话。
突然,一阵节奏激昂的鼓声,从远处岸上传来。
擂鼓喧天,又有人群高呼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如同咒语般的玄奥歌声,顺着江风吹入船舱内。
两人停下话头,一起往外头看。
想了想一块儿出去,走到彦博远身后三步远时停下。
船舱内又有几人陆续出来。
一块儿冲声音传来处眺望。
岸上被雾气笼罩,勉强能看出是一群百姓,似搭建了一个高台。
聚在岸边,不知在做什么。
不像办喜事,倒像是做某些玄秘仪式。
方鸿踏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可要属下去探查一二。”
他是彦博远带的侍从之一,前世也在他手底下办事。
能力不错。
彦博远将前世暗地里的势力重新培养。
一开始就有目标,都是从民间找的,各个能力出众,私下里帮了不少忙。
当然,培养人得花钱。
彦博远除了职钱,还有一些其他正经渠道收入,这算他的私房钱,和夫郎知会一声之后,就美美揣入自己口袋,打点人情往来,但到底手里紧张不比世家。
好在这些能人异士,不是年纪尚小就是或多或少有点困难。
彦博远雪中送炭,忠心有了,钱也少花了。
再次感谢夫郎的馈赠。
若是没夫郎养家糊口,他连这些都拿不出来。
这回出来,大部分人留在云渝身边,娘和小妹那边也有人看着。
彦博远身边只留了三位,方鸿便是其中之一。
当朝不允许百姓私底下举办祭祀典礼。
要办祭祀需官府出面,选的也是庙宇道观,乡下水岸这种,怎么看怎么不正规。
彦博远心中一动,有一股莫名的直觉,让他想要前去。
仿佛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突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彦博远的直觉一向很准,又有奇遇在前,心中那点苗头,无论如何都没法放下。
他深深望了眼京都方向,收起香囊,发令道:“让船靠岸。”
他此次出行的目的已经完成,哪怕真是非法祭祀,那也是当地官府的事情。
当没看见,也没人能说句他的错处。
而且这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不愿沾染腥气是人之常情。
但心头萦绕的困惑还是亲眼去看上一眼的好。
“弘昌留在船上,等等你见机行事,一有不对,就拿着我的令牌去找当地知县,让衙门派人来。”
彦博远说着解下腰间令牌。
沈弘昌急道:“那大人您呢。”
“我下去查看,船上得留人,若当真是祭祀,百姓冲动上头不管不顾,就我们这点人怕是压不住,我有皇命在身,他们尚且不会对我如何。”
留个人在船上好接应。
百姓怕官,但也得是正常百姓。
都做非法祭祀了,不能以寻常百姓论之。
彦博远吩咐完船上众人的同时,船也缓缓靠岸。
彦博远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祭祀。
祭祀不用干活。
他们全在干活-
永贞二十五年,八月初三。
沧口村隶属兴源府东沟县,紧挨着里河。
当地汛期一般从六月开始至八月结束,期间雨水充沛,雨幕不停歇,今日难得天晴,村中人从久困的家中出来放风,晾晒被褥。
里河宽大,连通江海,运气好能从里捕获到洄游的海货。
雨中捕鱼危险,村里捕鱼为生的渔民许久未开张,三三两两聚集着往河边停靠的渔船那走。
忽略脚下泥泞的烂泥巴路让村民走的艰难,以及他们面黄肌瘦吃不饱饭的模样,这场面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突然打头阵的一个小队,似是看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好奇心让他往前凑去,待撩开一大块物体上的杂乱草叶时,借住在其间的虾兵蟹将们受惊,蜂拥四散。
村民被活物的涌动吓得一跳,又立马看到水草掩映下的一张狰狞兽脸。
顿时踉跄着往后退,一屁股跌入了泥地,溅起一圈泥浆。
村民不懂什么石像石雕,他只知道那东西从所未见。
忙不迭叫喊:“快,快去找村长,有怪物上岸!”
走在后面的没看到前头的东西,但话能听明白。
都说怪物上岸了,哪还能往上凑。
一传十十传百,一齐吱哇乱叫,屁滚尿流去找能主事的,乞求庇护。
村长赵福理智尚存,没被他们炸营似的恐慌打乱,很快安抚下众人。
把第一个发现的人叫出来,细细问话。
怪物多大,长什么样子,伤了人吗。
一问三不知,问就是有怪物。
具体啥样。
不知道。
人吓破了胆子,光顾着喊了,其余啥也没看见。
村长一拍手,得,自己去看吧。
集结了一伙胆子大的年轻壮汉,一齐去河岸边看。
硕大一块黑影,立在村里一片小渔船旁。
村长也唬了一跳。
连忙停下步子,仔细观察,见那东西不动,才继续前行。
但手里已然举起了鱼叉。
里河里有海鱼出没,许是海里的大鱼也不一定。
村长心中暗想,也这么说出来安抚旁边的人。
一众人到了近前,大着胆子用鱼叉往那东西上戳了戳。
尖锐的鱼叉头插入黑色物体中,继而有人出声了。
“咦,好硬,村长这里面好像是石头。”
说完,那人使劲用鱼叉划拉了一下,果然听到铁器与石头表面撞击的刺耳划拉声。
众人顿时不怕了。
七手八脚地用鱼叉扒拉。
发现外面那层是水草裹泥浆后,直接提桶冲洗。
在河边水管够,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清洗个大概,只剩下陷入泥地里的下半部分没处理。
村里人见识有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也知道这玩意不是怪物,不吃人。
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这地儿可就热闹起来了。
第73章
村里最不缺胆子大, 又爱看稀奇的人。
平日做完了活,没事干,聚在村口唠嗑打摸, 一件事翻来倒去说到腻。
说话的人眉飞色舞,说到兴起处比划演示, 恨不得架起台子, 上去演绎重现。
语调也是一波三折, 哪怕他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但说的话里情绪充沛, 活似人在现场亲眼所见。
围着他的人,听他先是说海怪上岸, 哗啦一声, 齐齐后仰害怕。
接着又听是尊石像,嗐,这乌龙闹得,嘴口又是一松。
不到一刻钟的场面, 听得心脏来回跳。
这么刺激的事情,可惜没能亲自经历。
“那石像还在河滩边不。”有人耐不住了,急道。
“还在呢,那石像重得很, 没人能弄上来。”
那还说什么, 一起看看去。
不出半天, 十里八村的人,就全哄到沧口村, 赶来看稀奇玩意儿。
其中也有村里族老、乡绅,读了点儿书,比村里人见识广, 都是各村有威望的老者,能拿主意的那类。
“族老,这里数你年纪最大,看的东西也多,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吗,我瞧着不像老虎,不像牛的,羊也不像。”
村中的年轻小伙好奇,石像雕的是个有毛的动物,上头卷曲的毛发细细密密,跟真的一样。
小伙想伸手摸又有些害怕,也不知道摸上去,是硬的还是软的。
几位族老和乡绅互相望了一眼,眼神对碰间含糊道,“我活了这么多年,长这样的毛虫,还是第一次见,待我回去查查典籍,说不准能查到这是何物。”
话虽这么说,实则心中已有主意,隐晦地和其余几位乡绅族老行了个眉眼官司,后者回以眼神答复。
那人接收到对方意思,心下了然,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即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沧口村凡是能拿主意的人全聚集在家庙里,把门一关,开始交流想法。
都是胡子花白的人了,说起话来还中气十足,七嘴八舌把想到的话全说了。
家庙之中热闹了好一会,接着就是一静,没人再开口。
放着祖宗牌位的香案前,坐的沧桑老者不说话。
在场众人中他的辈分最高,大家都等他拿主意。
一时之间,目光全汇集在他身上。
他捻了捻胡子,又等了许久,直到再也等不到其他意见,遂拍板决定。
“那是麒麟,是祥瑞,我们要上报县衙,给朝廷报喜。”
麒麟谁也没见过,管他是不是,先说它是祥瑞再说。
要是县老爷当真了,少不得他们的好处。
若是县老爷不管,那他们村里出了祥瑞,在十里八村的地儿也是个美谈。
突然来那么一个大物件,好的坏的总得沾一个。
坏是不可能是坏的,谁主动去沾坏的谁傻。
那就只能是好的,好的方面的万金油,就是祥瑞了。
石头又不能开口说话,说它是那它就是。
是祥瑞就得上交。
第二日,全村总动员。
村里进过学塾,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乡绅族老们信奉的是,天人相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那一套,能给个不明不白的怪物定成祥瑞,也能给他再加点氛围。
祥瑞么,好事,好事不嫌排场大。
做戏做足,村里特地去请了个名气大的巫祝,搭台子做仪式。
麒麟是神兽,那是神仙显灵,凡人动它得念个咒什么的。
至于巫祝具体做什么仪式,钱到位一切好说,跳点祝福的大神就行了,再玄道的也不碰,主打一个气氛,不讲对不对口。
戏台子高高架起,人手齐备,该有的场面有了。
气氛架在这了,还能咋地,撸起袖子就是干。
把村里的年轻壮劳力全叫到一块,人多力量大,先把东西拉拔上岸。
年轻小伙赤膊上阵,把绳子往石像上一套,绕个十来圈,把石像五花大绑。
别管这样做,是不是对神兽欠缺了点敬意,这么绑省力。
它都神兽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神兽心里能纳海。
相信神兽会理解的。
再不理解,那后头不是还有巫祝顶着么。
怕啥。
汉子们扯着缠在神兽脖子上的粗麻绳,使出吃奶的劲往岸上拖拽。
他们拉惯了渔网,什么大鱼没见过,但拖这么重的石头还是头一回,各个涨红了脸,臂上肌肉凸起,脖颈和脑门上的青筋虬结。
巫祝助威,村民呐喊。
机灵的小摊小贩,一早就嗅到了商机,在跳大神的戏台子下摆摊,招呼村民买东西。
人越聚越多,村里人见状,也把自家地里种的菜,山里采的野果菌子一道拿出来卖。
吃的喝的,符箓摆件、算命杂耍……
年节庙会要有的一样不差。
俨然一个小节庆。
也就是这时,彦博远等人撞上来了。
节庆再热闹,也是在村里的河滩边,条件有限。
突然来一艘大船,还是没见过的样式,不禁好奇这是打哪来的。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一齐看向立在船头的彦博远。
一个个目光充满好奇。
好大的船,好俊的公子。
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领头的,不看他看谁。
正欲下船的彦博远:“……”
彦博远什么场面没见过,半点没受影响,始终保持八风不动,从容下船。
越过泡在水里的干活汉子们。
刚还在船上,先看到的是那群拉石像的赤膊汉子。
现在看到里头还有摆摊货郎等,彦博远的心是彻底放下了。
打击非法祭祀是为了防止人祭,那场景参与的人一般没这么高兴。
那种呲着大牙,笑得没心没肺的高兴。
村长一激灵,村民们不认识官船,他认识啊。
见为首之人衣着华贵,通身气派,不怒自威,应当就是主事的官老爷了。
村长赶忙让巫祝停了歌舞,拉绳子、拽石像的队伍也停了。
村长上前躬身作揖。
战战兢兢,却又难掩欣喜地道:“我是沧口村的村长,大人可是听到了关于祥瑞的消息,来这取祥瑞的?”
“……大人还需在旁等等,祥瑞正陷在河岸淤泥之中,待村里汉子们将它拉上来。”
彦博远听他起了个话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村长把他当成了当地官府的人了。
彦博远没作解释,继续听他说完。
适才在拉石像的汉子们见村长领着官老爷往这边走,纷纷避让。
“祥瑞旁边都是淤泥,大人小心些。”
村长没说让彦博远别过去的话,现在村里急需一个当官的出面,给祥瑞盖棺论定,给村里图谋好处。
沧口村紧挨着大河,兴源洪水泛滥,他这地儿三五年就要淹一次,穷啊,穷得吃不饱饭,想迁都没法子迁,留下的都是饿得皮包骨头的泥腿子。
村长见彦博远不避河道脏污,直接撩了下摆就往水里淌。
心下暗想,此事看来已成了大半,瞧把官老爷激动的。
而跟着彦博远一块从船上下来的几个下属见他下了河滩,也要一并下去,讲究些的在挽裤腿,欲淌水靠近石像。
彦博远摆手,让他们不用沾了衣裳。
他自己去看看就行。
但上峰都下水了,他们又哪里肯干站着。
于是众人就这么看着一群疑似官老爷的人物淌过滩涂,到了石像旁。
离他们最近的赤膊汉子们屏息凝神,期待见多识广的老爷们说出点儿刺激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麒麟真长这样?真是天降祥瑞?
而在众目期待下的彦博远,绕到石像后方直接把手插入了淤泥中。
半个手臂都陷进去了。
“大人?”旁边人惊呼出声。
看石像就看石像,咋还动手了。
那底下多脏啊。
彦博远空出的另一只手摆了摆,没解释。
直到摸到一个明显凹凸纹路后,心中一沉。
“这是镇墓石兽,并非祥瑞。”
人群哗然。
村长立时汗如雨下。
这事儿闹的,还怪尴尬的。
村长呵呵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村民见识有限,这点乌龙情有可原。
彦博远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
从出了府县码头起,就一直在心中盘绕的,将忘未忘的感觉找到了缘由。
他还真忘记了一个很要命的事情。
“千年前的古墓被江河淹没,又在河底变化的激流下冲塌,被洪流裹挟着,重见了天日,这石像又重又大,不是普通水流能冲上来的。”
“洪水来前河底的泥沙会被水流搅动掀起,这尊石像想来是和泥沙一块上来的。”
彦博远向四周村民解释起石像的来历,高深的话不说,怎么简单怎么来,让百姓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就行,重点强调底下水流汹涌,可能要发大水。
这东西为上古时期镇墓所用,石像尾巴不显眼处刻有古文,表示替谁守门。
年代久远,别说是村民了,就是朝里的大人们,也少有认识的。
前世还真让他们给报到皇帝面前了。
还是一位世家出身的老臣认出。
最后草草收场。
重要的倒不是石像,重要的是古墓被洪流冲塌,看门的都被冲上岸了,可见底下潮水汹涌。
当时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祥瑞上面,洪水来前还在欢庆。
导致最后死伤惨重。
彦博远暗恼,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纸张记录容易被人发现,是以他没把前世所知全写下,这就出了弊端。
人一忙,心神不集中就容易有疏漏。
好在事儿还没发生,尚有挽救余地。
确定石像同前世所知为同一个,彦博远介绍完后,又立马向村长及其他几位村民问询。
“村里可有收到洪期避险的通知。”
兴源水利工程少,但最基本的水文站还是有的。
在每年六月到八月的暴雨集中期,派有专人观测守涨。
一遇到河水涨幅过大,就会向各处传递汛情。
兴源采用的是羊报的方式,河水水位超过一定界线时,就由报汛人坐羊舟往下游投掷水签报信。
“今年雨期来得晚,朝廷还未派人来说要发大水。”
村长说完,另几个汉子配合村长的话,一致摇头。
彦博远眸光一沉,问河水涨了多少。
村里没人具体观察这个,只能说个模糊大概。
临摹两可的话,显然不能当作证据证明。
疏散百姓要县衙出面。
彦博远没越俎代庖,免得越权办事让知县心里不痛快,之后再使绊子妨碍抢险救灾。
他没立即疏散人群,再者他也没人手去疏散。
又细细嘱咐村民,安抚人回去收拾好吃食,去附近高地避险,等县里来人通知,是否要去更高处,或是其他要注意的事情,总之先做好发大水的准备。
着重强调了此次洪水可能比以往更大。
有那么一大尊石像杵在那,彦博远这话可信度很高。
再者兴源洪水频发,村里老人都有经验,有彦博远一点,结合经验,这事八.九不离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人群当即四散,回家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东沟县县衙内,知县老爷正和师爷说着御史大人离开后的舒坦日子,就被衙役传来的话吓得喉管一噎。
“这这这,他怎么又回来了。”
东沟知县来回踱步,心中惶惶。
他别是被御史抓到了小辫子,特地折返来收拾他。
“师爷你说他是为何回来,巡查不是都结束了么。”
还是师爷沉稳,“大人莫慌,他没有上奏弹劾而是亲自前来,想来不是冲着大人您来的,就算我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那也还有回旋余地,看看他想干什么,要钱给钱,先把人稳住再说。”
这边师爷还在出谋划策,那头彦博远已雷厉风行地带着人冲进了县衙。
“施大人在就好。”
彦博远声线低沉,内含千斤重钧。
知县内心胆怯,这来者不善啊。
知县赶忙上前作揖,“下官见过大人,听闻大人今日启程返京,下官政务缠身未曾远送,还望大人谅解一二,现今折返,不知大人可是有何要事遗漏?”
他擦擦虚汗,试探地提问。
彦博远不和他打太极,也没工夫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把事情给他说清楚了。
让他把此地以往的水利制表翻出来,又叫人传水利司的人来问话,让他们给出个具体的数据。
知县心中嫌彦博远多管闲事,但面上不显。
这事御史大人爱揽便揽去,反正东沟县没水利工程,最近的水文站也不归他管。
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他上下嘴皮子碰碰,吩咐人翻点资料,传唤个把人的事儿。
费得那点口水,多喝两口茶就行了。
知县想明白后,挥斥属下:“没听到御史大人吩咐的吗,还不快去。”
知县不发话他们哪敢去啊,衙役心里嘀咕了一句,领命去办事。
秦师爷追上去,补了两句具体事宜,态度和缓,听得衙役心中宽慰,要说还是师爷为人和善,体恤他们,哪像那知县,肚里没点墨,光顾着吆五喝六。
府衙衙役表面因他官老爷的身份不敢如何,背地里可劲编排,敷衍了事。
全赖师爷维护,没让这些小鬼难缠。
秦师爷吩咐完差役,又回到知县身边。
他得看着点,留知县一人对上御史,他不放心,万一知县一时语笨,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悔得拍大腿都来不及。
知县使唤完底下人,又变了副和蔼面孔,殷勤招呼彦博远。
“大人爱民如子,为着汛期水患来回奔波勤劳,快快请坐,喝点茶水点心,歇歇脚。”
歇息完赶紧离开东沟县,要去找谁去找谁,他就一小知县,伺候不来这尊大佛。
彦博远低头,瞥向矮自己一截的知县。
知县窥到他黑沉的视线,心中凉风嗖嗖。
不用想都知道他的顾虑。
乌纱帽得来不易,可不得小心护着,这不想担责,那不想沾的。
洪水事项涉及广,只一个知县没权限,不敢乱来,万一引得民间骚乱,他担不起。
上头没下来具体命令之前,他是丝毫不想做工。
但人命关天的事情,哪容他推三阻四。
“连日暴雨,河水涨位异常,洪水随时可能来,本官之后也会去府衙沟通知府,具体缘由也会呈奏陛下,你现在不去让百姓避难,把本该避免的损伤避免,”
见知县有敷衍迹象,彦博远敛下神色,当即训斥:“水位上涨不是小事,你在这儿当了这么多年的知县,我说的严重性你最是明白,有道是防患于未然,更何况这种种迹象,都表明洪水即将到来,岂能容你疏忽,罔顾治下那么多百姓的命,这责任你头上的乌纱帽担得起吗?你的项上人头担得起吗?”
彦博远最后总结道:“大人你不是第一天当官了,具体会发生什么,你是清楚的。”
别管乌纱帽了,先管项上人头吧。
秦师爷在一旁看得焦心,恨不得替知县下决断。
东沟知县是捐的官,没甚能耐,平日全靠师爷拿主意。
彦博远现在还未卸任,便还是巡按御史,有直达天听之能。
知县当即惊得腿肚子打颤,连连讨饶:“是下官糊涂,下官立即去办。”
御史有特权,现在听他的去做,之后洪水没来,他也能把锅甩出去。
“下官这就派人,不,下官亲自去疏散百姓,还望御史大人快些去府衙,知会府尊大人,给下官补上一道令。”
彦博远和缓了语气,点头答应。
话毕,一旁焦心等待的师爷立马跳出来,振臂一挥,带人去通知百姓。
兴源的避水经验多,有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案。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彦博远不准备插手。
确定知县去疏散百姓了,他也依言去兴源府,找知府沟通。
在往知府衙门的途中,彦博远再一次将目光注入掌心香囊上,沉思良久。
前世奏报上的寥寥几句,与今世巡视途中见到的每一亩田,每一个百姓,他还能想起在堤坝上,在夫郎面前许下的诺言。
彦博远终是下了决定。
四府并非一条心,各有各的决断,各有各的考量,但他不许他们为了那些蝇营狗苟,而将万民的性命当个数字,当个随时能填补上的账目。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得留下。
第74章
兴源知府也对彦博远的去而复返感到诧异。
知道他特意折返的原因, 更是惊上加惊,肃然起敬,“彦大人高义。”
也就在这时, 彦博远吩咐水利司去重新测定水位线的人回来禀报。
水利司参议神色慌张,门还没进就先喊情况不妙。
“卑职去里河上游仔细查看了, 水位已经漫过了警戒线, 天上雨不停, 河里水还在涨, 河水湍急浑浊, 确实是发大水的迹象。”
“贯通河那边查看的人也回来了,那边情况和里河一样, 两条大河一块涨水, 就快要漫过水则碑了……天老爷不收水,山里野物也暴动不安,有村人回报蛇鼠蟾蜍频频骚动,已经影响村民的正常生活了……
卑职在水利司任职多年, 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严重的异象,此次洪水怕是来势汹汹。”
兴源府被北面里河,南面贯通河夹在中间。
两条都是乌泱泱的大河,中间只有一个偃渠顶着, 一到汛期, 十次里七次扛不住泛滥的河水。
这也是地方财政全靠倡馆撑场子的原因。
百姓的田被大水冲垮。
庄稼没收成, 就只能饿肚子,日子没法活下去, 年轻貌美的就只能卖身为倡。
汉子壮劳力卖身为奴。
最初的地方官尸位素餐,尝到了出卖百姓的甜头,在他的有意纵容之下, 形式愈演愈烈。
一举开辟了之后欣欣向荣的好局面。
连带着其他几个州府的人都会慕名前去,‘兴源窑子’打出了招牌。
兴源府内,成了婚的庄户妇人、夫郎在生活所迫之下,委身为倡妓,再把赚到的银子给丈夫儿子享用。
什么贞洁、清白、名誉,在兴源的地界可不管用。
利益动人心,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清白虚名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于是这地儿就脱缰了。
同时也催生出了拐卖典押的风气。
饶是换了多少任官员,都没能把现今的局面扭转。
这地也成了皇帝心中的一大暗疾。
在彦博远看来,这事要解决也不难,端看当地官员是否有决心。
只四个字,兴修水利。
先保住耕地,再以强硬手腕打击倡妓业。
地里能种粮食,肚子能填饱,当倡做妓风险比收益大。
百姓们发现种地就能吃饱穿暖的时候,就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去违法。
但难也难在兴修水利,打击倡妓业上。
兴源水况复杂,修建水利不是一日之功。
兴源官员变动频繁。
好不易把水道勘测完毕,准备动工了,当任官员就要挪屁股走人,这不是给他人作嫁衣嘛。
费时费力又不讨好,傻子才干。
再者,对倡妓业食髓知味的地方官们哪肯轻易松下到嘴的肥肉。
哪怕那肉是治下百姓的血肉。
前有修水利的钱还不如往自己兜里塞,后有倡馆上供的大把钱财,何愁不锦衣玉食。
苦一苦百姓,让老爷吃饱了再说。
等手下这批百姓死干净,他也正好任期结束,换个地方逍遥。
百姓?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百姓。
要说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呢。
在官绅恶霸面前,那都不是命,顶多算个耗材,说是耗材还是给脸了。
有的连自己正啃食的血肉,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也不屑低下头去看一眼来处。
抓紧捞钱走人。
日积月累,兴源的问题一代积一代,小问题也拖成了要命的大病。
现在,南北两条大河,水位暴增,已有满溢之势。
兴源的水利工程不行,但避险的经验很足。
有水利司这话在前,拿实际数据做背书,知府当即对洪水要来这事,信了个十成十。
水文站没留人,以至于洪水预警还得靠御史提醒,要是追究下来,他一个疏忽大意失职的罪名逃不了。
知府想通,面对彦博远先行怯了一分,要是他在密奏里参他一本,他都没处哭去。
有知府这个乖觉的帮忙,彦博远之后做事明显便利许多。
他按照前世的记忆,给可能涉及的州府通知。
主干河道就那么几条,洪水来得晚,兴源府为节省开支,见时间到了也没涨水,就把人全撤回来了。
有他一个人这么做,便有其他人也这么想,其他几个府的情况也差不多。
要不是有彦博远这个意外在,怕是水都淹到家门口,才能反应过来。
二者,彦博远一个大活人御史突然返回,几个府的人都盯着他动向。
把水利预算都削减得没人勘探了,这些人也不能把情报预算削了,四方耳朵全听着兴源的动静。
这也一定程度上帮彦博远扩散了洪水的消息。
听到看到他和兴源知府的话和做的事,三府二十七个县闻风而动。
彦博远拿水利司做大旗,洪水来前,先把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区域划了出来。
把疏散百姓分个轻重缓急,大大提高了官府效率。
随着时间推移,各地关于要发大水的各种迹象频频出现,有这些现象佐证,再加上彦博远用御史的权限从中联络。
四府一致对洪水,前所未有的一心齐力。
现在就是与天争,与时间搏斗。
托之前那位得了马上风的御史的福,让这些地方在皇帝那露了相,官员们格外老实。
这地方已经经不起再出岔子了。
天时地利人和,人和就已经有了。
这番运作下来,彦博远实际遇到的阻挡,比他原先预想的轻减许多。
为防意外,彦博远不光联络了上一世受灾的州府,连加上旁边的几府也传了信去。
前世受灾面积高达五十万顷,遭灾县镇五十余处,死伤百万。
哪怕有彦博远未卜先知留下统筹,也不能保证万事俱备,能将损失折半便已是极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各府紧锣密鼓地筹备,兴源知府亲自带人,在全府唯一一道堤坝前,看着远处的汹涌河水,堤上冒着风雨扛着沙包的兵丁。
他们要赶在大水躁动到冲塌堤坝前,做好最后的加固。
全兴源就这么一个能阻挡一下滔天洪水的大门,万不能砸在他的手里,那他可就真成罪人了。
暴雨狂风中扛着沙袋的人尚且还能立住,而空手而立的人已是摇摇摆摆。
“大人已经在这日夜不歇三日,此地危险,您还是快些去里山上避难吧。”
东沟知县施显民也在。
又一道飓风袭来,他勉强稳住自身,继续劝知府回去避难。
“府城的百姓全上了里山避难,见这闸口水势,洪水就快要来了,里山那边还需大人出面安抚百姓,此地就交由下官来督办吧。”
“百姓一早上山避难,现在底下没人,沙包能下多少下多少,一有不对立即叫停,别叫固堤的出了人命。”知府嘱咐。
“是,下官晓得轻重。”
知府点头,“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说完,知府最后深深望了眼汹涌的潮水,仿佛要把潮水给刻入脑海。
随着最后一包沙袋用完,河堤上最后一拨人也撤离到了山上。
浸了桐油的火把高高举起,照亮一张张苍白的脸,人们排成长龙,沉默地向山顶汇聚。
受灾的百姓们聚在简陋的棚屋中。
山中寒凉,又有雨水从缝隙中漏入,冻得人嘴打颤,人挤人挨着才好受些。
“娘,我想回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牙牙学语的幼童摇晃着母亲,祈盼着大人能带他回能挡风遮雨的家中。
“咱们为什么要到山里睡觉啊。”
稚童的话赤.裸裸戳向在场大人的心。
他娘不回答他,只将他搂抱到怀中,用身子替他挡住寒风。
又有一声呜咽声传来。
“田里的稻苗才抽条,去年下大雪,地头肥力足,要是长成了,今年收成一定比去年多,交了田税还能留不少粮食,不用紧巴巴掰着米粒吃,我那可怜的弟弟也能养活了,不会像去年和五弟一样饿死,可…可……”
汉子掩面抽泣,可了半天,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抱着怀里瘦弱的小汉子痛哭,想必那瘦得脱相了的小汉子,就是他嘴里的弟弟了。
可被水淹了,别说是掰着米粒吃了,这下是能不饿死都是老天开眼。
众人默默替汉子补上未完的话。
小孩被第一声哭闹勾起,一齐呜呜哭。
大人沉默着,连哄孩子的力气也没有,人到了这种时候,连哭出声来都是奢望,已经麻木了。
外头狂风不停,还能听见山下滔滔洪水声,破烂屋子里头,也是乌云遮顶,遮住的是众人的心。
谁也不知道未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不好过是一定的。
只能盼着在不好过里头,能有个好过点的活法。
年纪老的经历多,不是第一次遇见,想到以往的经验,忍不住茫然。
洪水才开始的时候,朝廷能一天一顿的发点救济粮,过一段日子,事情在朝野之中淡去,就变成了三天一顿的米汤。
再过一段时日,洪水退完了,露出没了庄稼的地,朝廷就开始把他们往回赶,继续去地里刨食。
好点的能借贷点粮种。
遇到黑青天,粮种都没法子弄到,没粮种就不能继续种田,没了粮食人就活不下去,没得法子了,就只能去当佃户。
家里有年纪轻的姐儿哥儿,爹娘不在意,觉得养着费钱就要先卖出去。
爹娘拿了钱先把肚子勉强填饱,然后继续给地主干活。
一辈子当个老牛,卖死力气地做活,一天到晚肚子还是饿着。
以往都这么过来,看着别人是一回事,到了自己头上,那心中酸楚能先把自己活活淹死。
还不如在水里淹死算了。
活着更苦。
府城地势低,四周是山,虽没淹到,但也不安全。
百姓们疏散到山腰处,山顶原先的道观庙宇和园林庄子,则就是给了城中有权有势的用。
此时一座园林中,官员们聚在一块,一并的还有卫所的将军们。
知府忙得连轴转,眼下一片乌青。
卫所平日吃用靠自己种地。
天爷可不管你人间的事,管你官家的地,还是民间的地,挡了河神爷的路,河水照样漟过去。
卫所将军面上也不好看。
各个愁云惨淡。
洪水已至,淹都淹了,再想也没用,接下来的心思全转移到如何救灾上。
外头都是手无寸刃的百姓,山里野兽多。
卫所兵丁们就围在百姓外围,一是防止混乱的野兽和人对上,二是防止骚乱哗变。
洪水才来的时候,百姓们有预备,但也不免惊惧,场面混乱。
动物是不能说话,不是傻,大灾来前跑得比人快,和人一块往高处跑。
那时候人和动物都只管着逃命,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两眼一闭,就是往山上冲。
到了安全开阔地带才分开,野兽不见了踪迹,但那一头头猛兽,人也不是瞎子,全看见了。
哪怕人多,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就龟缩在一块地方,打猎填肚子的心思也歇了。
这头人多,寻常野物不敢过来,两边倒也相安无事,人这边就小心着蛇虫鼠蚁、蚂蝗这类小东西就行。
此次洪水具体损失还没统计,但见那势头,怕是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得亏堤坝提前加固,不然这次够呛,那后果众人不敢想。
之前对彦博远敷衍,觉得他年纪轻不经事,没到过这里,不知道洪水的常见,心中抱怨他小题大做,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的官员们顿时话锋一转,夸他深谋远虑,熟识水利,这次立了大功云云。
彦博远谦逊有礼,不骄不躁地领受众人夸赞,说不能掉以轻心,之后的琐事也多,还需格外注意什么的,再回夸夸大家,互捧一下。
夸人就是一个小插曲,官场客套话说完,就要接着做事。
百姓是全避难了,但地势低的地方还淹着,一时半会儿,水退不下,水什么时候退,退到什么样子人能回去,一样样都是问题。
不能就这么撇下人不管了。
这期间那么多人吃饭的问题也要解决。
山里寒凉,不能让人死里逃生,再冻死在灾后。
大灾之后有大疫,防疫也是头等大事。
药材、食物、衣物,三座大山压下来,都得一齐解决。
这都是接下来要面对的难关。
样样都要有个章程出来。
吃的用的,一天天流水地出去。
哪怕有事前的准备,东西一早就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没打个措手不及,但地方上也难一下子吃得消,这就得上奏,冲皇帝老子要钱去。
彦博远作为一开始牵头各府一块防水的人,又是御史,密报里给他们美言几句也是好的。
他是官场老油条了,分寸拿捏得当,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心中有大局成算,又有之前防洪时,特意打下的基础,这就隐隐有了他主事的趋势。
哪怕有以往章程在,各位知府也要问问他的意见,几个府统筹着办,得了他的点头,再去议下一个话题。
他也给人许诺,会在奏折中一一点名他们的辛劳。
御史的奏折皇帝能直接看到,有这个萝卜在前面吊着,几个府摩拳擦掌,想压过其他几府。
该上奏的上奏,该做事的做事,大家谁也没闲着,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的事宜。
百姓不知道上头的事情,只隐隐觉得,今年朝廷处理洪水的后续问题上,好似和以往不太一样。
要细说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只觉得好似日子还能过下去-
永贞二十五年的中秋,宫中宴会散场,各路高官贵胄从宫中离开。
安王妃才出了宫门,就与安王起了口角。
皇家私事,路过的官员不敢逗留,匆匆离去。
只听到几句安王妃拿安王侧妃说由头。
有知道闻萧两家内幕的老臣摇头。
安王是皇帝老来子,皇帝对他溺爱娇纵了些,安王行事张扬,宫门口就敢和正妃红脸,这说一句大不敬也是可的。
安王侧妃出身萧家,安王妃也出身世家,宫中宴会只能带正室出席,安王带了正妃,却不拿正眼看岳丈,反倒是和侧妃娘家打得火热。
狠狠下了正妃的脸子。
出了宫门,还不待到王府,就对王妃吆五喝六嫌她,说她占了侧妃的位置,要她独自坐另一辆马车回去。
王妃执意要上,王爷拧不过,和她争执了几句,眼见出来的人多,又碍于在宫门口,不好过分,只能让她上车。
谢长德冷着脸,坐在马车一端,和王妃隔着老远,眼睛一闭,是看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那番作态,看得王妃心中一梗,手中帕子都要搅碎。
皇帝长相俊美,安王又是宠妃所生,他很好地遗传了父母的姿容,长得是人模狗样,凤表龙姿。
哪怕摆出一张臭脸,也不过是给周身姿态镀了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寒霜高傲的贵气。
饶是如此优质相貌,配合着适才戳人肺管子的禽兽之语,安王妃看他也像看坨烂泥。
什么叫她占了侧妃入宫的名额,萧氏入府不过一年,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就敢蹬鼻子上眼,四处逾矩,竟然还想要来入宫参宴。
安王这个草包脑袋,还真敢答应。
当她闻家是没人了不成。
做甚么摆出一副看不上她的臭脸色,她还不愿意让他看呢。
王妃冷哼一声,侧过头去闭目养神,谁爱看他,谁看去,也就萧秀婉那女人愿意捧他的臭脚。
到了王府,马车一停,安王不等下人来掀帘子,先一步撩开,大踏步下去。
女婢将王妃搀扶下马车,“王妃,王爷往萧侧妃院里去了。”
“侧妃半只脚就要踏进宫门了,被我拦下可不得伤心难过,王爷急着去哄人呢。”
王妃无所谓道,说的像是别人的夫君,喝口茶的事儿,而不是她夫君宠妾灭妻,去小妾屋里伏低做小。
“且还看着吧,萧家不是好相与的,他那脑子,还不够喝一壶的,被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王妃垂眸,想到自家父兄的处境。
萧家日渐猖狂,自诩是世族代表,想当世家之首,当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怕风大折了腰。
与安王联姻后,更是目中无人。
这已经脱离了后院争宠的范围了。
自建宁郡君归京后,太子如虎添翼,萧家这个安王党的前锋军和太子斗得凶,但也显出了颓势。
她如今的处境,已经没必要和安王虚与委蛇了。
安王那脑子也救不活了,她和他是一荣俱荣,一荣俱损的关系。
安王要作死,她不想奉陪也不行,那就该吃吃该喝喝,把能享受的先享受了,免得死不瞑目。
第75章
这边安王妃把安王当半个死人, 那边的安王侧妃还把安王当个宝贝。
安王来了也没迎接,躲在屋里哭泣。
美人落泪,嘤嘤哭诉王妃的恶行。
眼泪攻势说来就来, 把安王脑子里的那点稻草都泡发了,冲着下人斥骂王妃的罪过。
但也就骂骂。
安王妃入府早, 安王是不管内院的主, 后院事宜被王妃捏得死死的。
不然也出不了安王刚升起想带侧妃入宫的念头, 下一秒就被王妃的铁腕制止。
他也就口头占点便宜, 其余的也做不出什么, 而且以他的脑子,也想不出钳制的法子。
萧秀婉入府半年多了, 也看明白了王府的格局。
但她是侧妃, 哪怕是妃,带了个侧字,就翻不过王妃去,下人见人下碟子, 她想要自己过得舒心,就得抓安王的宠,借母族的势。
哭哭啼啼哭诉一番,安王心疼安抚, 流水的赏赐进了她的侧院。
侧妃展颜, 再羞羞答答和安王撒会娇, 就准备安寝。
她现在大着肚子也不能干什么,安王换了寝衣要搂着人睡。
外头慌慌忙忙跑进一女婢, 顶着侧妃娘娘和善的目光,说宫里急招。
八百里加急奏报,西北四府洪水肆虐, 皇帝宣安王入宫议政。
安王拧眉啧了一声,倒不是忧心洪水,而是烦大晚上瞎折腾,他困了想睡觉。
无奈皇帝老子的话不能不听,安王只能不情不愿地换衣服准备入宫。
萧秀婉一脸疼惜替安王更衣,又是一番柔情蜜意。
谢长德在爱妃依依不舍的含情目光下出了门。
安王一走,蹙着眉头不舍留恋的娇俏美人顿时敛了神色,扶着肚子坐下,不急着睡,唤了贴身女婢来,要把安王刚刚赏赐下的东西,再赏赐给院中奴仆。
安王的赏赐,她大半用来收买人心。
侧妃娘娘得宠,府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她这边来,她对下人大方,奖赏明确,在府中口碑极好,各个巴望着到她院里伺候。
可惜她这院子待遇好,条件也严苛,轻易不让人进,贴身伺候的都是陪嫁丫鬟,院子最里一层的地方,更是被亲信围成铁桶,是府中少有的,王妃耳目最少的地方。
不像安王身边,筛子一样。
这次要入宫顶替王妃的位置,便是从安王那边漏的消息。
萧秀婉想到这就气,安王这个蠢猪。
一生气就想要人安慰,唤了贴身女婢来问道:“卓郎今日可当值。”
嘴角含笑,是想着紧了,念到卓郎两个字就欢喜。
得到当值回复后,面色是藏也藏不住的开心,含羞带怯道:“将人唤来吧。”
侍女见怪不怪,当即领命。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侍卫服的汉子,熟门熟路地踏入了侧妃的寝屋。
不等他走到近前,萧秀婉眉眼含春先行迎上去。
“你今日当值,怎么也不托人给我带个话,还要我去找你,累坏了吧,快来歇歇,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如同寻常妻子般问询来人,问他今日顺当可否,有没有不开眼的寻他麻烦。
侍卫眼中没有半点惶恐,理所当然接下对方沏的茶,略微浅淡的眸子之中,满是柔情蜜意,温柔地注视着对方一句句回应。
接着又拉着人坐下,摸着萧秀婉的肚子,向里头的孩子亲切问候,十全十的慈父作态。
萧秀婉一改在安王面前的娇气少女作态,洋溢出母性光辉,一脸温柔地注视着肚子,和趴在肚子前听响动的汉子。
“王爷今夜多半宿在宫里,你和我也多日未见,今日就留下吧。”
汉子点头,萧秀婉欣喜,搂着汉子头,笑眯了眼。
“苦卓郎在侍卫营中再待一段时日,待我寻个机会,就向王爷举荐你,让你去当幕僚,也省去风吹雨打的艰辛。”
“无碍,侍卫身份便于与你相见,要是当了幕僚,后院就不好进了。”
情郎为了能多见她一面,愿意当个小小侍卫,萧秀婉被感动坏了,深情唤道:“卓郎……”
要不是建宁郡君突然回京,趁机斩断安王一大势力,太子托举寒门士子,一下子让世族有了危机感,各方角逐之下,萧家与安王联姻。
萧秀婉身为嫡女,理所当然地被推出来,当了这个权势联结的象征。
若不是如此,她哪里会如现在一般,和情人相会艰难,骨肉分离。
按照原先的打算,随意找个落魄书生下嫁,有母家权势在,嫁的便宜丈夫,那不是任她搓圆捏扁。
都怪她这嫡女身份,让她不能与情郎结成正果。
她心中升起源源不断的愧疚感来,对卓郎愈发疼爱。
屋内烛火晃动,帘影倒映双人,屋外守夜的丫鬟打了个哈欠,瞧着夜色,挨着门框眯眼小盹,半点没觉得这事值得提心吊胆。
尚书房亮如白昼,安王姗姗来迟。
御前太监引着王爷入内,安王跪下叩见皇帝:“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免礼,给安王赐座。”
尚书房中已经开议,皇帝不欲多说安王迟到的事,把人叫起了,就继续听阁臣们的话。
倒是安王起身抬头后一愣。
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来的都是内阁重臣,太子在是理所当然,但谢期榕一个哥儿,怎么也在。
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