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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彦看身下,眼神恐怖。

小小彦:(瑟瑟发抖)(害怕)别想不开!人不能走极端,最起码不能走这个极端!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ヾ(≧▽≦*)o

第96章

监察御史联合奏疏, 集体弹劾安王谢长德奢侈浪费,违制不法……萧首辅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洋洋洒洒共计三十五罪, 满朝哗然。

皇帝在龙椅上如芒刺臀,气得蹦起来, 指着满朝文武干瞪眼, 一口气没上来, 心口绞痛, 喉间一热, 鲜血喷到地上,溅到太子面前, 两眼一翻, 晕了。

贴身太监高公公惊呼一声,扑到皇帝身上,太子半俯着踉跄上前。

朝会上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这时候谁还跪呀, 呼啦啦往前拥。

“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晕倒了,快护驾,护驾!!”

“徐大人你别挤我,张大人你踩到我脚了。”

“谁踹我屁股了!!”

有人乘机殴打政敌, 一时之间, 朝堂混乱如菜市场。

太子怒吼一声:“御林卫!”

披甲执刀的御前侍卫们涌入崇德殿, 大臣们消停了。

高公公指挥徒子徒孙们,用肩舆把皇帝抬走, 太子陪在一侧,安王欲要上前,被谢期榕挡了回去, 只能不甘地看着皇帝和太子离开。

之后开始了,自泰景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没有期限地长时间抱病不朝。

朝野之中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京都氛围紧张,孩子的洗三宴一切从简,只请了几位要好的同僚,向文柏携妻到访,众人寒暄一阵纷纷入座。

庶吉士在庶常馆学习诗文和政务,每月评定成绩并留案,以待往后的授官,明年,向文柏就要参加散馆考试了,何生也外放了三年,三年一考评,是升官还是留任,就看他这三年的政绩评定,若是做得好,升知府和调到京都都有可能。

小孩出生才三天,见不得风,彦博远在前院招待客人,云渝留在后院,来访的夫人和夫郎进后院看孩子,初春寒凉,云渝和彦博远疼孩子,将洗三的仪式也放在了寝室内完成。

设香案,拜过送子娘娘,唱告一番,用艾叶等驱邪讨吉利的草药煎煮的香汤淋洗。

小哥儿不哭不闹,洗完被云渝抱在怀中安睡,小嘴时不时嗫嚅两下,粉雕玉琢,十分讨喜。

“小哥儿的名字取了吗?”

向文柏的夫人同时下的人一般,不是很看重哥儿,云渝和彦博远长得好看,两人生的小哥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自己生的,她见了心生欢喜,忍不住想碰碰他的小脸,她如此想,便也如此做了。

触手软糯,果真可爱。

“小名叫平安,大名叫安行,彦安行。”

名贱则命贵,取个贱名好养活,在满村子狗蛋狗剩的环境里,云渝的小名叫渝宝,他姆父和爹爹,连取名都舍不得给他一个难听的,他和彦博远如是,便取名平安。

安行取自《中庸》的“安而行之”,虽是小哥儿,但彦博远对他的期盼与要求同男子一般无二,光明坦荡如君子,从容不迫心定神闲,再有平安之意,平安喜乐,顺遂一生,这大抵是做父母的共同愿望。

他们二人前半生坎坷,丧父又丧母,小平安就要平平安安一辈子。

众位夫人叫着小安行的名字,逗着小孩。

青哥儿上前一步,给众位夫人行礼,说宴席已经备好请诸位入座。

云渝将小安行交给奶娘照看,留在屋内不出去吹风。

众位夫人穿过廊亭去前厅入座,厅中一分为二用纱幔屏风隔开,一边是汉子,一边是后宅妇人夫郎,吃酒开席。

谢期榕是彦博远在京为数不多的好友,请帖自也有他的一份,谢期榕姗姗来迟,拱手先是致歉:“被公事耽搁了会儿,恭喜彦兄喜得麟儿。”

众位大人赶忙起身行礼。

“起来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众位大人没想到还能见到建宁大将军,言色和善,还称彦大人为彦兄!

他们二人一路有说有笑,言语轻快,明显有交情,并且交情颇深,谢期榕和太子一母同胞,皇室嫡哥儿,掌军权的实权将军,在京都可是热灶,三岁小儿都知道,太子和建宁大将军一个鼻孔出气,能得他亲自道喜,彦大人前途无量啊。

有翰林官员想到彦博远和谢期榕一并在兴源赈灾的事儿来,眼中精光闪现,对彦博远多了几分敬重。

“公事要紧,将军还请上座。”彦博远神色自若,领着谢期榕坐到主位上。

谢期榕并未推辞,安然坐下,自行喝了杯酒,冲彦博远示意。

彦博远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一块吃酒。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吃完饭食,谢期榕去后院看了小安行,将一个纯金打造的平安锁放在了襁褓之上。

小安行哒哒吐了个小泡泡-

嘉南府 洪家寨

狂风烈烈,刚缴了一个寨子,将受害的百姓护送归家完毕,云修打马在前出神。

算日子云渝差不多该要生了,也不知是个外甥还是外甥女,听说洪家寨附近产的当归药性好,他要去收一些给京都送去,让云渝坐月子时吃补补气血。

他在信中威胁彦博远,彦博远回信就表忠心,一来一往,形成了独特的交流习惯,云渝回云修一块板砖,彦博远回云修一封薄纸。

虽然相隔千里,但云修也知道彦博远在云渝孕期,没沾染富贵人家的恶习,在夫郎孕期找通房纳妾,算他识相,云修正琢磨着办完这趟差后的休息日子该做些什么时,手下斥候来报。

“大人,我们从匪寨里救出来的百姓里有人上报,说还有匪徒在山中。”

云修收回注意力,目光一凝,“将人带来说话。”

“是。”斥候领命,不一会儿,一位长须老者被带到他的面前。

老者衣衫褴褛,脸上乌青一片,有些肿胀,但双目有神,见到云修行了个文人礼。

“禀大人,草民是洪家村的村民,年轻的时候在力洼镇待过一段时日,见过几次外邦异族,这回不幸被山匪掳到山里,草民在他们防范疲软的时候,夜里偷跑过一次,不幸在林深处迷路,碰上一队穿着盔甲的人,夜里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草民不清楚他们是否是匪寨中人,但模糊看见队尾人的面目,不似本地人,衣饰也有些不同寻常。”

力洼镇在嘉南府最西南,和泉宁以及其他几个小国接壤,外邦之人和醴国人长得有些不同,加上他国服饰,在白日里很好辨认,但夜里就差点意思。

老者不敢说死,但想到那特殊的纹饰,在月光下泛出光泽,腰间胯刀也不同于云修手底下的兵,他心里肯定,对面一定不是自己人。

他读过些书,年轻时候出去见识过世面,说话不亢不卑,有条理,他家里有些家资,山匪要拿赎金,逃跑失败被抓回去后也没要了他的性命,就是一顿好打,脸上的伤就是这么留下的。

云修问他那伙人往哪个方向去,老者说夜里太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将他带到当时的位置,他就能认出来,那边有棵榕树,他就是躲在榕树里避开的那队人。

抓他的山匪还活着,山匪认识路。

云修意动,已经信了大半,来都来了,既然有动静,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京都安王府

一名女婢躬身跨入寝室,行到安王妃面前行礼道:“王妃,除了萧侧妃和温侧妃,其余几位侧夫人都在厅外候着了。”

闻萱洗手的动作一顿,眼睫微颤,将其余婢女挥退,问道:“温侧妃何故不来?”

“侧妃贴身婢女回说,是她家主子昨儿侍寝疲累,今儿起不来,是以不来。”婢女一板一眼,将那人的话学了一遍。

安王之前被皇帝禁足,萧侧妃在那时期产子,生得不顺畅,去请太医时遇到了些磕绊,救治不及时,伤了底子,孩子四个月大了她还是病怏怏的,闻萱就免了她每日的请安。

她一心扑在宝贝儿子身上,连带着对安王都冷淡了不少,安王去她那贴了几次冷屁股后也不爱去她院里,过年和安王一起去宫宴的机会也不争了。

皇帝满意安王这回带了正妃出席,又见他身形瘦弱了不少,谢长德是他登基后的老来子,到底心疼,当晚便将他的禁足解了。

但院子依旧被萧侧妃严密把守,不像病重之人的手段。

“萧侧妃院里有没有发现生面孔?”

女婢道:“萧侧妃生产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生面孔指的是和萧侧妃有首尾的那名侍卫。

闻萱诧异,她不见情郎,也不见安王,难不成鬼门关前走一遭,真转性子看透了?

闻萱不信,萧秀婉怕是在憋坏。

“继续盯着她,再多派几个人,想办法近到她身前,她的心思全在皇孙身上也是应当的,到底是王爷的血脉,我得帮忙照看一二才是。”

王爷的血脉才怪,闻萱想到,她当初收到有人故意透露,萧侧妃混淆皇室血脉的消息时的欢喜,顺藤摸瓜查到后面只剩恐惧,一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通敌叛国的事情,她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但已经上了贼船,无法脱身,只能捏着鼻子替人办事。

她和安王面不和,心更不和,但到底是在安王眼皮子底下,心中战战兢兢,惶恐被人看出马脚,先下手为强将她灭口。

她不敢告诉父兄,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京都想安王死的人不少,但按着谁最受益,谁是凶手的办案思路想,她大抵能猜出对方吃的是哪家的饭。

只盼着待到安王倒台,太子得位后,看在她办事的份上,让闻家有个好结果得个善了。

至于另一位温侧妃,则是个安王厌恶的哥儿,想到此处,闻萱忍不住鄙夷谢长德。

闻家是武将世家,安王娶她图的就是兵权,求了圣旨赐婚,奈何闻家不吃他这招,一心为陛下,不上他的船,他便又纳了朝中一位偏将的嫡哥儿当侧妃。

安王瞧不起哥儿,和哥儿站一块都是污了他的身子,但又馋哥儿背后的势力,捏着鼻子娶回来,一年之中例行公事去个几次。

闻萱看不起他的做派,没本事还想要夺嫡,不想下功夫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德服人,就走歪路偏路,用后院的妇人来拉拢各方势力,哪怕以后真当了皇帝,也是被后宫和前朝两头拉扯,被牵着鼻子走的傀儡皇帝。

想走后院的捷径,必会被后院所牵制。

安王妃看得明白,她想跳船了。

温侧妃的父亲协防宫门,似乎掌的是兴安门,闻萱想到此处心头一跳。

“王爷这月以来,三十天里有二十天是歇在温侧妃屋里,累了爬不起身,也是情理之中,之后几日的请安也免了,近日我胃口不佳,时感倦怠,让夫人们不必请安,自行回去吧,我想吃长盛坊春明轩的玉露团子了,你速去买了给我吃,他家生意好,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女婢将闻萱塞给她的纸条掩入袖中,“是,那奴婢告退了。”

“去吧,仔细些,别将糕点弄混了。”

第97章

是夜, 风雨交加,空气中裹挟着潮湿黏腻的腥气,风雨在殿宇回廊中卷起阵阵呼啸, 檐角的铜铃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也只敢露出一点颤抖的尾音,不敢高声, 恐惊了暗处的巨怪, 皇城之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齿轮的转动中绷紧, 即将要到不得不崩裂的那刻。

大家都在等, 在观望, 在加力。

有人伸出了手在那根弦上撩拨,似乎无事发生, 于是两只手, 三只手,重重叠叠的手,琴弦铮铮,暗影浮动。

皇帝一直处在昏迷, 连让太子监国的诏书也下不出,早朝无期限拖延,朝野之中流言不断,说皇帝时日无多。

安王心中窃喜, 和萧家人在外老老实实, 在内歌舞升平, 要多痛快有多痛快,甚至有官员居然在花楼吃醉后说出皇帝命不久矣的话来, 贬低太子是女子之身,坐不得龙椅。

大逆不道,嚣张跋扈到极点, 花楼的姐儿、哥儿听见后没胆子出去大肆宣扬,但一个眼神,一个努嘴,底下的风言风语快速发酵,其中最夸张的是,太子下毒谋害皇帝,她要篡位。

太子听之任之,由着流言四散,安王一脉添火加柴,暗中煽动,使流言快速扩散。

是夜,大雨滂沱如倾倒,雨滴溅在冰冷的甲胄上,金属摩擦的声音掩藏在暴雨声中,一百来位将士无声前进,风雨中夹杂一缕腥臭。

谢长德穿得人模狗样,长身而立于宫门前,看守宫门的郎将是自己人,宫门大开,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见身后的郎将持刀而立,冷眼看着他们往幽深宫道前行,挥手之间,厚重宫门再次紧闭。

宫殿在雨中黑压压一片,像深渊巨口,将谢长德那点人马吞没,没了影子。

几道宫门依次而开,太顺利了,谢长德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胯刀,不做他想,只觉得他是天命所归,天王老子都帮他,迅速将老皇帝的寝宫包围,谢长德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畅快。

“殿内药味重,闻着心口难受,你去把香炉里多加些香料。”萧贵妃指挥一旁的小太监。

太子坐在龙榻前,给老皇帝喂药,老皇帝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太子听到萧贵妃的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舀起一勺药汁,喂到泰景帝紧闭的嘴边,药汁沿着嘴角淌下,被帕子抹去,一碗药全喂给了帕子。

殿内只闻小太监掀开香炉,加香料的声音。

萧贵妃嫌老皇帝污秽,身上有暮气的病味,后妃轮流给老皇帝侍疾,今日她本不想来,但为了儿子,骨子里的懒劲暂时压下,来这打配合。

香炉里的烟快速变多,萧贵妃低头用帕子捂住鼻子,虽事前吃了解药,但闻多了还是不好。

太子身怀武功,保险起见先把她迷晕,等到她的好大儿进来,老的瘫痪在床,小的死蛇烂鳝,不就任他们宰割。

只是皇儿怎么还不来。

萧贵妃内心焦急,太子也不见倒,心中起了些慌乱。

太子背后跟长眼睛一样,“贵妃若是觉得累,就去安寝吧,父皇这儿,有孤照看。”

萧贵妃听她要留在这,到手的死鸭子,跑不出手掌心,和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对视一眼,后者一副你大胆放心交给我的表情点头,萧贵妃安心了,说:“有劳太子了。”

她和太子历来不和,用不着说什么客气话,说完就出去了。

到了外面,安王没带人来,她不敢提前露出马脚,继续当热锅蚂蚁等人。

不久,听得外面一声惊呼,禁军尖厉呵斥声和太监婢女的惊呼传来,以及刀剑出鞘的金甲兵戈声,贵妃眼前一亮,忙躲到龙柱旁,伺机观察,见到儿子被兵士拥护着踏进殿内,喜形于色,“皇儿!”

谢长德:“母妃,太子呢。”

“她和陛下都在内殿,你快去将人控制住,我已将拟旨的人传召过来了,你把皇帝弄醒,他若不从,你就直接将太子杀了,看他还有哪个后嗣能传位。”

谢长德想到太子一介女流,听到殿外的交战声音,想来已经吓得钻到床底了吧,也可能已经被药麻了,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谢长德嚣张大笑着往内殿去。

内殿之中,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谢长德笑意一收,心头一跳。

人高的烛台旁,身穿华丽宫装的太子正在挑灯芯,烛火荜茇,试图燎到她的指尖,每次都差一点能够到,太子不动不躲,那点烛火始终舔不到她半根头发丝。

谢长德喉头滚动,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眼神飘忽看到一旁的香炉,香火徐徐,静谧安和。

“朕绍膺鸿业,夙夜兢兢,储贰之选,实关宗社……太子性行乖张,不修德业,阴结奸党,潜蓄甲兵,窥伺宫禁,谋逆逼宫,今察其不堪承继,深悔前命之非……牝鸡司晨,而今拨乱反正……着即废其太子之位,其东宫属官,一体问责,以儆效尤。”

谢长德拔高嗓门,背起事前拟定的圣旨,试图吓退太子,说到后面,脖子梗红,一脸激动,直到太子转过身看他,兜头一盆凉水,如公鸡掐住嗓子,双眼爆凸。

“你,我我我——”谢长德惊惶失措,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本王念你是皇室血脉,要是今日,你畏罪自尽,本王可留你一具全尸。”

“你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太子缓缓转身,烛火的光随着她的动作而偏移,半张面目从黑暗中显出,继而照亮出一张平静的面容,螓首蛾眉,嘴角下压,投下一线阴影,不容侵犯,肃穆庄严,眸子黑深如渊,看他如看不肖子孙。

太子失望地摇头,小时候也是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皇子,怎就长成了如今这般。太子凝神注视,看着她血脉上的弟弟,大醴的皇子。

谢长德最痛恨的,就是她这副天下之母的样子,看谁都是高高在上,谁都要沐浴在她的慈爱之下,君父君母,她还不是皇帝,就要当天下人的母亲,包容一切,又掌控一切。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你尚在腹中之时,先帝夜感于天,亲赐你承乾之名,你生而女身,先帝竟然还是把这名字安在了你的头上,父皇更是在登基后立你为太子,凭什么,就因为那什么所谓的天命,本王就要被你个女子踩在脚下。”

“先帝疼宠于你,父皇还要将江山托付给你,全天下的人难道都是瞎子吗,见不到你是个卑贱的女人。”

谢长德句句不甘,声声恶意,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骂先帝,骂皇帝,骂皇后母族裴家。

裴家先祖和武帝一块打天下,是开国元勋,家族显赫,累世簪缨,天下遍布门生故吏,一门出过三任皇后,何等辉煌,“就因为你是从裴家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先后病逝,泰景帝不再册立皇后,萧贵妃虽是贵妃,实则行皇后之权,安王始终非嫡非长,太子要是个汉子他便也认了,可偏偏,偏偏太子为女命。

真是笑话,她一个姐儿,只配给汉子生孩子的东西,居然要站到汉子们的头上,掌管天下。

可偏偏满朝文武宗室,都跟瞎子一样看不到她的性别。

妒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恨自己母妃不是皇后,恨自己不是从裴家人肚子里出来,恨他不是谢承乾。

天潢贵胄,生来富贵,母妃是宠妃,身为幼子,他圣眷独隆,父皇疼宠,说要将世间好物皆送于他,可父皇既然宠他,又为何不肯将至尊之位给他,既然不给,他便偏要。

“你口口声声说见不得女子称帝,可若你投身为女子,甚至是哥儿,站在了孤今天的位置上,你就会比谁都支持女子称帝。

你身为皇室子弟不思进取,平庸愚钝,不修德性,父皇让你参与朝政,你卖官鬻爵,劣迹昭彰,身无经国之才,又无高尚德行,你有何脸面,在这说,父皇是因为裴家的缘故而立孤为太子,但凡你有半点长进,上下文武百官不对你失望,他们何至于来拥立孤,而视你为无物。

裴家世笃忠贞,没有裴家先祖数次挽救武帝性命,就没有谢家现今的江山,裴家家风严明世代忠心耿耿,为免外戚干政,裴家家主更是在而立之年退隐,到了你嘴中就是那万恶之族,祸国殃民之根,那你身后的萧家又是如何,贪污受贿,强占民田,侵夺官产,结党营私,私藏军器,通敌叛国……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逆无道,欺君罔上的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

“你不过是给你的私欲,冠上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扯着大旗,收拢与你有着同种心思,无德无志,汲汲求取从龙之功的臣子罢了,可百姓的眼睛是亮着的,朝廷的忠贞之士的眼睛也是亮着的。”

“谢长德,你身为谢家皇室,难堪大任。”

大臣父皇并非没有改立的心思,可你实在无能。

谢长德暴怒,“你找死。”

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挨训的。

废话忒多,安王看太子已是死人一个,谢长德提刀就砍,太子利落闪避,长剑砍到太子身后的烛台上,谢长德欲要再砍,可长剑该死地卡在了烛台上,他憋红了脸也没拔下来,眼神闪转,和龙榻上坐着的人影对上,脊背一凉,目眦欲裂。

“父……父皇?!”

父皇都被母妃药瘫了,如何能坐起,定是太子使的诡计。

谢长德思忖片刻,大着胆子上前。

龙榻前的重叠纱幔揭开,安王的眼神,就这么直接和皇帝的怒目对上了。

“孽畜,悔不该生你。”

泰景帝老当益壮,将谢长德踹出龙榻的范围,他和插着长剑的烛台一块砸到地上,浑身剧痛爬不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安王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进内殿这么久了,外面最初的厮杀声停歇后,竟不进来一人,母妃不进来,说好的拟旨大臣也不来。

随着他的想法落地,殿外终于来人了,谢长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父皇,儿臣已将逆贼全数诛灭,贵妃娘娘也已经认罪了。”

谢期榕身着墨金甲胄,行礼跪拜,腰板笔直,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一道霹雳闪电打落,安王面色惨白,他忽然明白了,他被人做局了。

想通之后立即能屈能伸,翻身匍匐在地,“咚咚”就是两个响头,“儿臣一时被奸人所惑,这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但这并非儿臣本意,求父皇饶命。”

“这都是萧家蛊惑,都是母妃让儿臣这么做的……”

谢长德龇牙咧嘴,忍着剧痛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嗷嗷嚎哭,“父皇你最疼儿臣了,儿臣知道错了,父皇求你了……”

“儿臣是您最喜欢的皇子了,父皇您疼我,”安王嘤嘤哀泣:“父皇——”

“……”泰景帝被他那熊样气得不行,提脚要踹,但谢长德黏着他的大腿,一块抬起了身子,就是一个用糨糊糊住了的大号挂件。

泰景帝:“孽障!”

“皇儿,拿刀来。”

谢期榕解下胯刀,双手高举奉上。

安王听到抽刀声响起,立马逃窜,泰景帝气昏了头,提刀就是追,安王抱头鼠窜。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会有下次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

一国皇帝,一国王爷,在盘龙殿里,玩起了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一个追,一个逃,殿门外面是谢期榕的人,谢长德不敢出去,绕着内殿的柱子躲皇帝。

内殿之中,只有皇室父子几人,谢期榕乐得看安王那死样,一点不敬爱他那老父亲,跟看猴戏一样看他俩的热闹。

“父皇,气大伤身,贵妃和萧家的事还没解决,还要父皇来定夺关于萧家的处置。”

太子一把抓住逃窜到她身边的谢长德,一手轻松压制,开口劝架。

皇帝呼哧喘气,撇下长刀冷哼一声,坐回龙榻。

谢期榕内心一阵肉痛,那刀是他求了江湖锻刀大师取天外陨铁所铸,他平日宝贝得很,赶忙去捡宝贝疙瘩,吹了吹,用袖子仔细擦了才收刀入鞘。

年纪大经不住折腾,跑了这么久,泰景帝坐下的时候觉得丹田刺痛,一时岔气,忍不住咳嗽。

“父皇。”太子惊慌上前。

谢长德比太子还慌,死了爹一样,扯着嗓门喊父皇。

“父皇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谢……不,皇姐,皇姐就要把儿臣给杀了,父皇别死啊。”

“皇姐,皇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杀我啊!!”

安王想去抱太子大腿被躲开了。

安王:“皇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承乾:……

谢期榕:……

第98章

皇帝气急攻心, 险些厥过去,这就是他一直喜欢的好大儿!

这时候知道叫皇姐了。

笑话,现在全天下最怕皇帝死的就是他了。

天家的父子关系和异母姐弟, 哪个更亲说不准,但在谢长德这, 毫无疑问是父子更亲。

泰景帝一向宠他, 看在以往情谊上, 缓过气了, 想起他的好来, 他就死不成,最差贬为庶人, 但要是皇帝撅过去了, 他没爹没妈继续护着,太子要杀他,跟蹍死蚂蚁一样简单。

谢长德浑身一抖,父皇平日最吃他撒娇的那一套了, 二十来岁的年纪,做出一副小儿撒泼的模样,谢长德嘤嘤哭泣。

哭得泰景帝脑门子嗡嗡疼。

这小子在识时务上,还是有点识时务的。

“闭嘴!”

谢长德收声, 一脸无辜。

泰景帝心口疼, 无力地摆了摆手, “将他拉下去。”顿了顿后:“先关宗正司,等到萧家事了后一并清算。”

皇帝语气恶狠狠。

安王听到要被关, 反而不闹了。

谢期榕去看太子,太子紧抿双唇,眼中有些落寞, 一言不发,谢期榕无奈,只能领命拖人下去。

谢长德死不成了。

谢期榕暗恨,看向安王的背影能冒出火,出了内殿,上去就是一脚,谢长德臀部剧痛,哀嚎一声,死狗一样趴到了地上。

“谢期——”安王条件反射就是骂,想到现在处境,又立马收声,觍着脸叫了声皇兄,“皇兄你踹我干嘛。”

调子婉转,搁这卖乖。

谢期榕鸡皮疙瘩掉一地,脚痒,手更痒。

“来人,将安王关入宗正司,听候发落。”

副将一愣:“宗正司?不是刑部?”

都下毒逼宫了,铁打的造反,这都不削其宗籍,移交刑部,还要去专门幽禁宗亲皇室的宗正司,那边防守不如刑部,条件还好,有床有被子的,还不掌刑狱拷问之责,这不纯纯过去享福的么。

谢期榕没好气道:“对,宗正司,别送错了。”

谢期榕盯着安王咬牙切齿,没忍住上去补了一脚:“什么玩意儿!”

狗东西命真好,都弑父未遂了,老父亲还想保他的狗命。

谢长德龇着牙生生受了,怕谢期榕火气上来,进宗正司前再被他打一顿,嘴里囔囔:“皇兄你轻点,轻点……”

“……”谢期榕。

谢长德最后还是鼻青脸肿地被押解宗正司。

兵变当夜,云渝和彦博远在床上安睡,小安行睡在父亲和爹爹中间,率先睁开水漉漉的大眼,双眼皮大杏仁,随了他姆父的眼中满是好奇,蜷缩着手指碰碰父亲刚毅的面庞。

彦博远侧睡在床榻的外侧,右脸被肉包子手推着,挤压出一个小凹陷。

他陷在梦里,长大些的小平安骑在他脖子上,嘴里大喊着爹爹骑大马,冲啊杀的。

把他头发当缰绳,小脚乱晃,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把头发扯秃头,一会儿拔胡子,彦博远骤然惊醒,发现是梦,呼出一口浊气,就想他哪来的胡子。

戳戳小屁孩的脸,这么可爱,怎么会是梦里的那个小魔王呢。

彦博远正陶醉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一个小粉拳头突然袭来。

彦博远:“……”

“别闹,睡觉。”

彦博远半眯着眼,摁住他的小手,彦安行不从,拧巴着就要闹。

“祖宗,你可千万别哭。”彦博远的瞌睡立马没了,虚着声音低低讨饶,云渝皱眉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们两父子,把被子往头上一盖缩进去。

彦博远放轻手脚抱起小孩哄睡觉,黑气凝成的触手在安行面前晃荡,充当无声的拨浪鼓,小安行被吸引,目不转睛跟随着触手的移动而移动,示意要摸,彦博远操纵触手给他抱着玩,小平安胆子大,捏着揉搓撕扯。

彦博远叹气,得亏没痛觉,养崽子好累。

触手就这点好,以前方便夜里睡觉,现在还是方便夜里睡觉。

明日还要起早,去工部画水利图纸,瞌睡没完没了地涌上来,彦博远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彦安行的背,面无表情默念:祖宗快睡,祖宗快睡。

正是狗都睡了三觉的时候,屋外雨声发生了改变,彦博远神色一凛,凝神细听,夜晚之中,他格外耳聪目明,不一会儿就了然,这是身着盔甲的官兵的行走声。

彦博远想起谢期榕多日前的提点,不假思索,便知道今夜有事发生,将彦安行放下,悄声出门,彦安行一脸懵逼地发现自己的爹不见了,好在另一个爹还在,挪动着贴到云渝背后。

云渝察觉到,在睡梦中往里滚了点,再转身将娃圈在身前,睡迷糊了,全靠肌肉记忆,也就没发现彦博远出去了。

彦博远将宅内众人叫醒,点了几位身强力壮的,跟他一块去巷子后面查看,正门有厚重的长木门闩顶着,要是破了,那就是被抄家了,顶也没用,他主要防备着有人走偏门,趁火打劫。

到了地方,屋外混乱声加大,跟来的几位仆役听了,也明白外头有大事发生,苍白着脸。

“去搬桌椅板凳堵在门前,手脚轻些。”

彦博远说完,先行将墙角立着的一把梯子抵在门板上,他一发话,众人有了主心骨,快速搬来加固的东西。

这边收拾妥当后,彦博远又带人返回主院,李秋月和小妹被丫鬟叫醒来到主院。

彦博远:“娘,小妹,渝宝和平安在屋里,里面有软塌,你们进去再睡会儿,外面有我注意着,放心,没事。”

李秋月不放心,嘱咐他注意,又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彦博远简单说恐是宫里出事了,多的也不说,李秋月心慌没着落,彦博远说他一个小官,大人物们斗法,他连池鱼都当不上。

李秋月忧心忡忡,带着小妹进屋,云渝这时候也醒来了,将小妹拉上床,让她和彦安行挨在一块打盹。

李秋月和云渝对完消息,对坐到天亮。

彦博远带人把守主院正屋外,也是一.夜未歇,众人知道严重性,没人抱怨,只求着快快天亮。

外面闹腾了一.夜,到天光微明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也到了平日上朝的时辰。

彦博远不知道那些要上朝的大人心态如何,但他要去工部上职,他仗着功夫不错,兜里揣把短刀要出门时,宫里来人了,说萧家谋反被抄,京都治安已经稳定,早朝和点卯一切照旧。

“大将军托咱家给彦大人带句话来,彦大人散职之后若是无事,可去将军府一叙。”小太监低眉顺目。

彦博远认出他是谢期榕跟前的太监,郡君外出建府,身边的太监宫婢都是从宫里带出去的,都是心腹。

彦博远点头答应。

步出宅邸,路过内城高官府邸的那条街道,扑鼻的血腥气,直到皇城内这味道才散去。

昨儿夜里,安王带着一百来号人被谢期榕歼灭,但那不是厮杀最厉害之地,反倒是萧家的地界最严重。

萧家的侍从都是身怀武艺的好手,俨然是私兵,加上明面上的府兵,萧首辅本家以外的旁支一干,林林总总加起来近三百人,比宫里造反的那位还强势。

萧家所在的那片街道,反而成了主战场,原本负责的人是去抄家的,没承想变成了攻坚战。

萧家嫡子在翰林当官,负责教化之职,谁都没想到萧元青,一个文官中的文官,提起长枪,舞起来虎虎生威,大有以一敌百的架势,折损了不少兵丁。

谢期榕得到消息,又点兵援驰,才将萧家压下。

“不当武将可惜了。”不想萧元青还有这本事,彦博远想起,他在青竹书院时,看不了几眼,就皱眉的教学书籍,抛却出身萧家的背景,他去当武将,可比当文官有出息。

“可不是,论起使枪的本事,我自认是世间佼佼者,和他对战也费了我一番功夫,当真是想不到,他能这般本事。”谢期榕似还能感受到对方长枪横扫而来的劲力。

出了这事,萧家还有得判,一长串的罪名后面还得加上两页,摁他一个屯兵都不为过。

彦博远身为五品郎中,该是和同僚们站吃瓜那桌的,具体事宜,都是从谢期榕这儿了解,朝廷官方的说法,和内里实情还是有些出入。

皇帝偏心眼,偏到没心眼,安王全家关去了宗正司,大半要死的罪名,全安在了萧家头上,萧贵妃当晚在宫中自缢而亡。

安王全家,加个小屁孩挤在大通铺里,面对一屋子以往娇倩可人的莺莺燕燕,安王如鹌鹑样缩在墙角,平日惧于他的威势而乖顺的食人花们,对害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本性娇弱的,扯着谢长德的衣襟嘤嘤啼哭,脾气暴烈的,则是直接上手打骂。

平日多喜欢收集不同个性的美人,现今,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报复方式。

安王府被抄时,萧侧妃的情郎卓坚不在王府,逃过一劫,他成了落网的大鱼。

本以为人是提前听到风声,抛妻弃子逃回国,当皇子去了,没承想,人还在京都,并且还想干票大的。

萧侧妃和他情郎显然是有一丝真情,卓坚为了救他的老婆孩子,忽悠了京都剩余的部下,要去救人。

宗正司稀烂的防卫,显然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信心。

京都已经围成了铁桶,他们就是侥幸逃出了京都,可想要回到泉宁要横跨半个醴国,他们就是插上翅膀飞回去也能飞个半死,要是寻个深山老林躲进去,避过这几年的风头,再想法子回国,也不是不行,能苟住一条命。

可他们千里迢迢,不辞劳苦来异国他乡的目的,就是富贵险中求,有亡命之徒的狠劲,要权势不要命,一堆人攒在一块,憋出个劫持安王的馊主意。

后路都想好了,姜明郡在京都西南方向,隔着余西县,只要出了京都,快马加鞭入了姜明郡,姜明郡的守城将军是安王一系。

趁着京都的消息还没传出去,打个时间差,拉人上贼船,扯大旗自立为王,先堵了京都往西南的通道,他们退可经由朱周国绕路回泉宁,进可扶持安王对抗醴国,让他们狗咬狗消耗国力,后者没抱多大希望,但不妨畅想未来。

一群人美得直呲牙,说干就干,兵贵神速,当晚就冲去了宗正司,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有意让他们聚集后一口气抄网。

半点不意外,瓮中捉鳖,一个绿豆眼子都没逃脱。

卓坚见到萧秀婉苍白着脸,抱着儿子的摇摇欲坠的病弱样子,给心疼坏了,顾不得其余人如何想的,率先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其余几位目的明确,招子四处寻找,马上锁定了屋内唯一的汉子身上,本着自愿的猪不闹腾,好转移的心态,先礼后兵,和安王谈判,说有法子带他逃离困境,出了京都拥立他为王。

安王一听能当王,心肝先跟着人飞出京都了,安王妃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嘴里不憋好屁,她出身将门,先辈驻守边疆,用鲜血换来的醴国的国土完整,这伙人是卓坚这个异族带来的,不用想,把安王带出后,立的是异族的傀儡王,还是直接给异族大开国门,天知道。

安王妃心中怒火沸腾,抢在安王答应前站出来,将他们异族的身份捅出来,还将萧侧妃生的儿子不是安王的种也说了。

卓坚进来后和萧侧妃两人亲密的样子,安王自是看在眼里,心中已经不痛快,隐隐有些猜测,被安王妃如此直白点出,浑身气血逆流,当即要杀了萧卓二人,奈何对面人多势众,他没本事,只能占口头便宜。

安王妃的话还没停,接到赐婚圣旨,嫁入安王府起的种种不满,俱在此刻喷.射而出,怒斥安王不配为皇子,对不起身上流的醴国血。

她忍了安王谋逆造反,但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他身为皇室子弟与异族合作,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震惊于安王妃的英姿时,她猛地拔出发簪,刺向安王。

安王也不知,是听到通敌叛国的罪证时良心突然开窍了,还是如何,被安王妃的凛然之态晃了眼,竟然没避开。

银簪没入颈内,再拔出,血如泉水喷出,安王妃不躲也不避,任由鲜血洒在脸上,安王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异族哗然,这安王一死,他们来这趟可就白做工了,至于卓坚,他原本目的就不在此,揽着萧侧妃专注跑路。

安王妃冷眼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跑不了。”说完此话,透过窗户望向浩浩长空,蓝天无边无垠,包容一切,可惜她自嫁入安王府起就身不由己,折羽身囚。

萧侧妃被闻萱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惊到,就要跟着卓坚要走时,身后又是一突变,女子、哥儿的惊呼声,自异族闯入到安王身死就没停过,这次又是一阵嗡嗡。

萧秀婉回头看去,双瞳一紧,安王妃倒在血泊之中,依旧是那支银簪,这回陷在她自己的胸膛中。

她惊呼出声,卓坚匆匆一瞥,“倒是便宜她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当初提议劫持安王存了一箭双雕的意思,现在只得了一雕,安王妃笃定的语气让他心中惴惴。

宗正司的守卫姗姗来迟,卓坚领着人绕开守卫,即将踏出宗正司范围时候,突听一声放箭的指令,十数支利箭迎面而来,卓坚跟来的数名异族倒地。

卓坚眸色一暗,心道不妙,这是中了埋伏。

果不其然,大批兵丁从周边民巷中涌出,兵丁之中,身穿织金云龙纹红袍的妇人格外显眼。

他的视线陡然一坠,侧脸砸到地面,溅起尘土,最后看到一双不染尘埃的女子长靴从眼前擦过,步履不停,直到消失在视野内。

第99章

安王身亡的消息传入宫中, 皇帝又是一口老血,当得知自己的皇孙还是异族的种时,太医的心口都要跟着停跳。

听到杀了安王的是安王妃, 皇帝沉默了,闻家镇守边疆, 安王是起了通敌叛国的心思, 安王妃才下的手, 她人也自尽了, 要追究, 也不好追究。

异族蠢蠢欲动,南面和北面的国门都不安稳, 现在动闻家, 就是给未来埋雷。

萧家、萧贵妃、安王,他们这一脉是彻底断了。

谢长德对太子和谢期榕做的事情,太子和建宁郡君不会忘记,但皇帝有意保下安王, 太子为求仁德贤明,不想落下弑杀血亲的名头,安王妃动手杀了安王,替他们解了这道难题。

太子放纵异族去见安王, 打的主意就是让异族背黑锅, 安王妃意外成了行刑人, 也是殊途同归。

老皇帝喜欢小儿子,这回造反没成, 还升天了,老皇帝那个痛啊,多大仇也被他的死讯打击不轻, 回想来都是他的好,谢长德以王爷的规格安葬,丧仪匆忙显得粗糙,大体规格削减了些,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不受宠,而不是戴罪之身。

太子和谢期榕喉头噎得慌,气不轻,谢长德下葬当日,谢期榕在家大宴宾客,将朝廷要员全请了过去,安王一系本就凋零,安王妃的遗体送回了闻家,闻家也不会来帮着送葬,宗亲看皇帝脸色行事,知道安王造反,都不敢来沾边,葬礼上只几位礼部官员,和宫里派下的内侍一块走了个过场,潦草下葬,皇帝得知后也没说什么,不提不问,就想着翻篇了。

皇帝恨闻家的安王妃,太子则是把闻家的投名状接了。

只苦了亡者的亲人,闻家老夫人得知安王妃的死讯,当场就昏了过去,之后便缠.绵病榻,身子骨越发的差,伺候的老嬷嬷不住地抹眼泪。

小姐嫁个安王,没过过一天的舒坦日子,就是死也要被安王谋反的罪名拖累,戴罪而死。

宛州军营。

闻小将军巡逻完军营回营帐,一兵丁匆忙赶来。

“小将军,犬营里的犬突然大规模骚动,也不听训犬人的话,负责的大人一时无法控制,想来求小将军走一趟,它们都是小将军从京中带来的,只有小将军能控制住。”

闻小将军蹙眉:“我又不懂养犬,训犬人都没法子,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口气没歇,往犬营去了。

“汪汪汪——呜呜——”

杂乱尖厉的犬吠声震响四方。

宛州军营原本是没狗的,最早的一批,由闻小将军从京都带回,领头的犬王浑身乌黑油亮,十分壮实,孔武有力,无论是打前锋,当哨探还是撵人,比寻常兵丁还要老辣,俨然是个犬中小将,随着犬营的扩大,手下带出的百来只犬兵个顶个的厉害。

狗群正中的黑犬,头昂目怒,朝天长嚎,和他一块从京都来的狗占据最内一圈,随着他的调子一块哀嚎,调子婉转凄凉,仿佛和人一般,蕴藏无尽悲哀情绪。

年纪稍小些的,在宛州当地充军的小狗们,则不如内圈的老狗稳重,撕扯着目之所及的障碍物,见过人血的犬和狼无异,除了让犬王自愿臣服的小将军,连负责平日训练的犬师傅都不敢轻易上前。

犬营之中乱成一锅粥,这年头能得一只骁勇听训的犬属实不容易,训犬师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到闻小将军就是见了救星。

“小将军你总算是来了,一刻钟前,玄卷突然发了疯一样要冲出围栏,发现行不通后,又带着小狗们要冲栏。

玄卷的本事,小将军你也是知道的,那是能于万军之中,冲进敌营绞杀敌军的本事,我们拿了火和刀剑,将它们往回赶,看得出来,它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玄卷领着狗退了回去,但也不消停,就成了眼下这副模样,小将军你看这如何是好。”

闻小将军闻言蹙眉,心下莫名一阵恐慌,问狗今日有没有放出去过,检查过吃的东西没。

负责的人皆是摇头,一切都没有问题,就是突然这般了。

“突然……”闻小将军细细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也就是这时犬吠停下,犬们自发地给闻小将军让出一条道,犬王从内低垂着头踱出。

一旁的兵丁举起长矛警戒,手心起了一层薄汗,犬王的本事他们自然也是见识过的,怕他暴起伤人,又不忍杀它。

黑色大犬没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眼中饱含无助的情绪,闻小将军心口发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闻萱训犬的本事一流,玄卷便是她一手养大训出,取这名字,还是因为它小时候是个小卷毛,跟个布偶娃娃一样招人疼,闻萱也宠它,将它养得膘肥体壮,但也不落下训练,一腔心血化作了骁勇善战的犬王。

现在威武的犬王,像流浪的狼狈野狗,低垂脑袋,一向见了闻小将军就翘起来的尾巴也垂了下去,呜呜叫着,往闻小将军怀里扎。

闻小将军一把将它搂住,看得旁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迟疑地将手放到玄卷的后脖颈,后者如幼犬呜咽着抵着他掌心,粗糙中不失柔顺的毛发在手心划过,指尖插入乌黑的皮毛中,能摸到后脖颈处的毛发微微蜷曲,仿佛看到少时妹妹抱着一只卷毛小狗开心地冲他笑。

闻小将军似有所感,又不敢置信地问道:“是,是阿萱出事了吗?”

玄卷听到熟悉的称呼,顿时情绪失控,猛地将闻小将军撞开,小将军一时吃痛,又没设防,一下跌倒在地,犬王绕着他转圈子,又仰天长嚎,暴躁地欲要撕碎一切,眼睛赤红地望向举着兵丁的长矛,让他们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将军快出包围圈,犬王又要发疯了。”

兵丁一开口就被玄卷盯住了,倏地一下噤声,像是回应他说它发疯的话。

玄卷望着他手里的长矛,突然疯了一向扑了上去,兵丁在危险到来时条件反射,奋力将长矛刺出,心道不妙,他刺出太慢了,以玄卷的本事,轻易就能避开,可就是如此这般想,实际却大出所料。

长矛贯穿黑犬,玄卷的眼中似有千种思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闻小将军,群犬又再次沸腾,这次不再慌乱,而是仰天长啸,悲伤犬王的离去,也是为犬王送行。

闻小将军大受震撼,呆在原地,直到犬群重归正常。

犬王离开早有准备,新的犬王很快产生,训犬的师傅不费一点力气就稳定了场面,众人忍着悲痛将玄卷厚葬。

闻小将军蹲下.身,在玄卷的埋骨之地抓起一把泥土,用荷包装好,放进鹰隼的传信筒中。

鹰隼扬起翅膀飞向天际,宛州到京都,陆地传信过于耗费时间,他养的鹰隼认识归家的路,让它送信一日可达,他要问母亲,京中一切可还安好。

想到玄卷的异常,闻小将军惶然,他是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自己飞回去,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和父亲在边疆驻兵,家中兄弟、叔伯都死在了战场,家中唯有一个老母亲,留在京都做人质。

当鹰隼传回闻萱身死,以及老夫人大病的消息,饶是一向沉稳镇定的老将军,用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住,脊背弯曲,瞬间显出老态,悔不当初。

“早知有今日之祸,我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抗旨不遵,我的啊萱啊——”

老将军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小将军也是红了眼眶。

但再如何,闻家忠贞不二,正如玄卷为主忠心,随主而去,闻家对皇帝亦如是,只恨安王将闻萱拖入这摊污浊。

闻家若是没有这腔忠心耿耿的心,豁出命地为皇帝,便也没有闻家现今的权势,安王就也看不上没兵权的闻家。

可哪怕到了如今的地位,皇帝忌惮,皇子拉拢,依旧还是身不由己,牵一发而动全身,半点不由人,一举一动都牵扯数万人的命运。

老将军恍然,人老了,心也生了退意,望着自己的儿子怔怔出神。

…………

嘉南府。

云修日夜不休地在深山中寻找异族的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抓到了狐狸尾巴,随着蛛丝马迹行到一处山坳。

山坳两侧是高耸的树木,云修此刻带着人从北面往西南处的方向行进,拐过一个山面,转向西面时耳朵一动,当机立断带人撤回侧面更为茂密的山林灌木后,趴地静听,果然有细微的脚步声,异族十分谨慎,不发一言沉默地啃着干粮,可人多,避免不了行走的动静。

云修带着几名手脚轻便的兵丁,小心潜行,靠近他们暗中观察,确定对面是异族人,比较了一番敌我两方的人马,眼眸一沉。

这不就是天降军功么。

云修和身旁的兵丁打了个手势,留下一人继续盯梢,其余人和他回去搬大部队过来围剿。

嘉南府靠山靠海,田少民多,吃不饱饭是常事,日子过不下去就躲进深山老林,尚有良心的干点打劫的勾当,丧尽天良的,则是直接挥刀向更弱的村寨,手中沾满人命。

云修到了嘉南后就一直在剿匪,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救土匪掳走的百姓们,队伍里有当地村民,了解山里的地形,带来的兵丁们,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一听自家地界里进了异族的兵,第一反应是人哪里来的,随即而来的就是狂喜。

打土匪和打意图不轨的异族兵们哪个军功大,不言而喻,双眼一溜地亮起绿光。

“打!打他们的!”

特殊事件特殊处理,这伙人去的方向是襄台县,那地方处于嘉南府边界,也是醴国最南的门户,像个锥子插入泉宁国,若是被撕开个口子截断后路,再打回来就难了。

“俗话说得好:‘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要是让他们从我们手底下钻过去,真摸到了襄台县,现在和将军上报,等回复决定打不打,那黄花菜都要凉了。”一兵丁咧咧着嗓门。

云修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道:“兵分两路,王虎你带人绕去他们背面,等到天黑夜袭,直接抄他们的饺子。”

“是!”王虎眼冒精光,咧着嘴,嗓门粗咧,当即点了兵,迫不及待地消失在藤蔓灌木中。

到了后半夜,人畜陷入沉睡,尚且还在睡梦中时,突然响起喊杀一声,醴国的兵丁如天降,四面八方涌来,打了异族人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在睡梦中失去了生命,眼看大事不妙,领头人扭头想要突围,却发现后路早已被堵住,大势已去。

他见到一位年轻汉子横刀立马,杀敌如砍瓜切菜。

他眼见着一颗头颅飞起,那名小将的目光如雷霆,锐利的视线,越过重重血色望向他,仿佛被凶猛的豹子列入了菜单中,后脊寒凉已生了怯意,军心已散,再也吃撑不住,溃散而逃又逃不出山坳,只能投降被活抓。

…………

安王府的侍卫卓坚,本名为弓山泉,也就是泉宁国对外宣称,病弱不能见人的九皇子。

他在本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谁知道,背地里其实在他国当细作,这事捅出去,必然引起各国的高度重视,为着这事,是明着办,还是暗着办,朝臣们是各说各有理,一时分不出高下。

索性这些事儿,不需要彦博远来操心。

萧贵妃和皇帝老夫少妻,泰景帝登基后收的第一个官家女,开局就是贵妃,二十多年的感情,可以说是夫妻的情分。

一大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儿子一块死了,死因还是杀他未遂,年纪大了,经不住情绪上的大波动,萧贵妃和安王活着没能毒死皇帝,死后反而将皇帝的身体拖垮了,病来如山倒,泰景帝躺在龙榻之上,午夜梦回间,以往一直梦到的裴皇后身边,突然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眯眼看去,大一些的身影,不就是死去的谢长德,小一点的身影,可不就是萧贵妃。

泰景帝“哬”一声惊醒,呼哧呼哧开始咳嗽,贴身的公公上前顺气,接过泰景帝擦嘴的帕子一看,正中赫然一团污血,老太监骇然睁大了双眼。

惊惧之下,和皇帝的眼睛对上,龙颜枯槁,泰景帝的双眼凹陷,昔日威严的帝王威仪不再,如今只剩下暮气,宛如即将燃烧完的残灯。

“把太子叫来,朕有话对她说。”泰景帝的目光落到帕子上,闪过一抹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眼睛很快闭上,将情绪掩盖,没人瞧见。

唯有皇帝露在外的枯黄龙爪,从那一丝微微的颤动中,窥探到一丝这位帝王已不再平静的心绪,关于死亡,关于国祚……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随着新旧势力的交替,旧的回归来处,新的迎接去处。

在这晦暗无明的深深夜色中,潮起潮落。

醴国的潮水涨落,各国的朝升夕落,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天下大局即将迎来全新的开端,黝黑的大地之下,种子已然生发,绿意即将破土而出……

第100章

一晃眼, 一个月的时间溜过,朝廷上少了些熟悉面孔,多了些年轻后生。

吏部、刑部等部门忙着收尾, 焦头烂额,对弓山泉这个异族皇子的处置悬而未决, 先放一边, 把自家理清再说, 手里有活的日子, 对他们来说过得飞快。

而云渝在这月里, 可就度日如年了,生完平安的前三天, 新鲜劲还没过, 躺在床上,把新鲜出炉的小平安往身边一放,盯着他的小脸小手,嗫嚅个嘴巴, 动动小指头的就够喜欢的了,怎么看都不厌倦,连带着身体上的虚脱难受都减少了。

月子期间讲究多,不能见风见寒, 待在密闭空间里, 空气不流通, 得亏是在倒春寒的时节,不至于热出毛病, 窝在屋里也暖和。

云渝整日待在屋子里,看点闲书账本,彦博远都要多叨叨两句, 说劳神伤眼睛,下地走两步路都难,彦博远跟护鸡仔的老母鸡一样,云渝要挪个窝,下地动动,彦博远就一健步上来,抄起腿弯,揽过肩膀抱着动。

活动空间缩在那一方床榻上,云渝怨气比鬼深。

趁着彦博远白日上职的工夫,报复性下地,绕着屋子荡悠。

至于外面,彦博远的狗腿小弟,云渝身边的头号小侍从——青哥儿,将彦博远的话奉为圭臬,比圣旨都管用,云渝一靠近寝室门,他就一副机警的模样,随时准备上前劝阻。

还好兴源的小宁不想离开故乡,没跟来京都,不然就是俩人一块盯着他,压力更大。

走,走不了几步路,坐,坐也坐不舒坦,往床上一躺,见天躺着,看见被褥就想吐。

浑身骨头都软了,少时在农家,就羡慕不用干活,见天躺着当咸鱼米虫的富家子弟,轮到他真一点活不沾,只需吃了睡的时候,云渝有些受不了了,心里惦记着外面,不用想出门看铺子,下庄子看田了,就是出门走两步也是好的。

还有就是生平安那日出了一身汗,就算彦博远及时将他擦洗干净,换了里衣,但碰不到活水,不能痛快地洗澡,总觉得身上还有黏糊糊的汗水。

尤其是头发,身上还能擦擦,头发没法子,只能生捂着,生生捂了一个月,身上养了几日,好药喂着,已经好全,就剩下想沐浴这一个念头了,若是能出去更好。

这可真是比卸货前还磨人。

云渝掰着指头念着,日子一到,在彦博远欲要劝阻,说出气人的话前,先声制人,“你别说话。”

彦博远把双月子的话题咽回肚子里。

想到岳婳说云渝恢复得很好,最终还是没多犟。

不过话说回来,他犟也没用,云渝铁了心的事情,他向来做不来他的主。

云渝鬼撵一样,撵彦博远去伺候洗澡水,云渝洗了小一个时辰,换了两通水,才彻底舒坦。

他躺了一个月的床,这都出月子了,不出门不是人。

刚沐浴完,不好立马出去吹风,于是就去外间过过瘾,也不坐,就站着,彦博远拿了巾子,站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

乌黑亮丽的丝滑长发从指间滑过,彦博远一边捋着发丝,一边用帕子轻柔地摁擦。

鼻尖萦绕着水汽与澡豆特有的清冽香气,其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奶香,两相混杂,酝出如雨后青竹般的清甜韵味。

彦博远想到那股奶香的来源,捻着发丝的手一顿,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云渝背对着彦博远,对身后一无所知,他正兴奋地给自己安排今日的行程。

“等把头发擦完,我先去一趟铺子,看看兴源那边新送来的布料,再去永宁坊的甜果铺子,买些零嘴,后天就是平安的满月酒,我还要找管家详细说说当日的安排……”

彦博远眼神晦暗,嗓音沙哑:“这些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才刚好,不宜劳累。”

“我都躺一个月了,你再不让我做这做那的,就真要闷出毛病了。”云渝心里甜,但他真是憋疯了,要不是没有跑马的爱好,指不定要去郊外撒野。

兴源的布坊已经在当地成了气候,云渝也将布坊产的布料带到了京都,京都附近的州府直接从他这儿进货,钱财往来金额大,手里小有积蓄,他便想着如何再扩充些,再买上些田产或是加个其他行当的铺子。

云渝将未来的打算慢慢说给彦博远听,彦博远时不时嗯上两声。

彦博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心不在焉,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截皓白如月华温热的雪肌,他被云渝后脖的那抹皎洁白色勾住,清甜的奶香,正从夫郎的身前散出,飘逸在空中,克制地吸上一口,香气顺着经脉浸透五脏六腑,把心肝脾肺钩走掏出,就剩下一个躯体。

彦博远眼神发暗,抿了抿唇瓣,下颚紧绷。

一通有的没的脑补,脚下坚硬的地板变成了棉花堆,像跌进了一团云雾中,彦博远有些飘飘然,耳边俱是血脉流淌的声音。

但云渝才出月子,彦博远失落地垂下头。

他不能。

但能喝点肉汤吧。

彦博远眸子倏地又亮了,发着绿光。

孕期后程,好几个月只能看不能吃,彦博远馋肉都快馋疯了,前两个月的时候,托孕期滋补汤药的福气,开始能喝点充满奶香的甜汤。

被萝卜勾住的驴,变成了狗,萝卜成了肉骨头,脖子上拴了狗链,奋力提脚往前搆脖子,舌头勉强舔到肉汤,吃是吃不到了。

嘴巴沾到了肉味,胃还是空荡荡的,欲.望吊在半道,不上不下最难熬,尝不到味儿,可能反倒好捱,但让他放下到手的肉汤不舔,哪可能。

食髓知味,蚀骨挠心的痒。

“又弄脏了。”云渝语气低落,有些羞恼,懊恼地看着身前的水渍,抿紧了唇。

彦博远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来,顺着他的视线,一块落在那处。

沐浴后的湿气欲盖弥彰,镀上了一层雾霭。

湿濡洇开,深色的水痕还有往外扩的趋势,空气中的奶香愈发浓郁。

他窘迫地躲避头顶灼热的视线,慌忙抬手去掩,却不小心隔着衣料擦过,激起疙瘩。

云渝一下闷哼出声,调子带着一丝黏腻婉转。

羞愤与懊恼蒸腾而上,耳垂红艳欲滴。

他嗅到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奶味儿了。

他现在就是一碗让人垂涎欲滴的酥甜乳酪。

彦博远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嘴中自发回味起不久前才尝过的奶酥滋味。

自知道云渝揣崽子后,彦博远就不要钱的给他堆补品,厚着脸皮,还去谢期榕那坑了不少好东西。

云渝在村子里的时候,听妇人说哥儿产子后需要羊奶喂养孩子,他便以为哥儿不会分泌乳汁,听了岳婳的科普才知道,村里哥儿不泌乳汁,是因为营养不足,普通人家不会精细养哥儿,儿时吃不饱饭是常事,就是妇人的奶水都少,何况哥儿。

云渝当时没多想,奶娘也是一早和彦博远敲定的,等到了胸.前胀痛的时候,还没发觉问题的严重性,红着脸,去问岳婳有什么法子缓解,对方给了他一个玄妙的眼神。

总而言之,云渝补过了头,便宜了彦博远,彦博远狂喜,天降喜讯。

“要帮忙吗?”彦博远吞了口唾沫,话都说不利索,这事常干,但都是在床榻间围着纱幔,今天站着在外间,还是头一遭。

就很激动。

云渝察觉到头顶不容忽视,宛如实质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彦博远眸色一暗:“那你转过来。”

云渝不说话了,衣料滑动的窸窣声传来。

轻轻的“吧嗒”一声,接着就是吞咽,间或夹杂一点低低的呜咽。

说着“别咬”“轻点”的话……

娇柔的讨饶、粗嗓门的哼哼。

绕梁缱绻,余音不绝。

…………

吃饱喝足,彦博远不忘记正事,继续给云渝擦头发。

云渝脸蛋通红,身上衣服已然换了一身,在彦博远的软磨硬泡中,后颈处多了一条青璧色的系带,垂坠入衣襟内的尾结,做成青竹叶的样式,与正面的青竹花样遥相呼应,做工考究,料子轻软如云,价格不菲,显然掏了彦博远的私房家底。

墨黑而干燥的发丝放下,系带藏在其下,不见了踪迹,身前终是没了恼人的湿气。

他等会儿可是要出门的,半路弄脏衣服,就不是在家这般羞恼,而是要找地缝钻了。

暧.昧的气氛稍微缓解,屋里的奶味稍淡,云渝依旧不肯回内室,铁了心离床榻远些。

他脸庞绯红润泽,不再站着,斜着倚靠在圈椅上,脚上发着软,被勾起一些浮动心思,看了眼彦博远,咽下了引人遐想的话。

刚出月子,彦博远就是阉了,都不会吃肉,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彦博远,云渝疼相公,还是不招他了-

向府之中,天色微明,向老夫人年老觉少,连带着小辈们请安的时辰也早,面色不忿的向文柏,和落后他半步,低眉顺目的小娘子,一块踏出老夫人的院子。

待到走远了些,向文柏看向小娘子,眉头微蹙,“适才母亲让我纳妾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和你成婚日子浅,没有孕息再正常不过,孩子不急于一时。”

王柔儿的性子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柔顺乖巧,甚至到温驯的地步,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终日默守规矩,哪怕是面对婆母的训诫,让她给夫君物色妾室的话都面不改色,乖顺的答应。

向文柏想到,适才他们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好场面,一阵恼火,这下全变成了他的不是。

倒不是老夫人想弄出个庶子,而是他成婚前,家里未免他沾了美色,荒废学业,是以到了年纪,也没一个通房丫鬟,后和何生、彦博远这两个夫郎奴一块待久了,潜移默化之下,便也起了只取一瓢的心思。

老夫人见他已经成家立业,后院孤单,想让他纳两位美妾伺候,这在寻常人家中再正常不过,可他既起了心思,就觉得有点侮辱人了。

向文柏欲要严词拒绝,哪承想,自家夫人先给自己拆台,夫人的丫鬟陪嫁过来,就有做通房丫鬟的意思,她连人都想好了,自己的陪嫁丫鬟是一个,再让夫君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一个太孤单,两个正好。

向文柏没当场呕出一口老血,言辞犀利地拒绝了她们二人的“好意”,场面闹得僵,老夫人不开心,王柔儿被夫君下了脸子,向文柏吞苍蝇一样臭着脸,不欢而散。

出了婆母的地盘,没有威压顶在头上,向文柏以为王柔儿能和他说些体己话,没承想,又被气一仰倒。

只听小娘子柔柔开口:“夫君的好意我心领,也喜夫君如此为我着想,但子嗣后代是天大的事情,我一人伺候夫君到底单薄了些,要是有一二美妾在身,才是人丁兴旺之相。”

“……”向文柏一言难尽,欲言又止,止欲又言。

“你真心如此想?”

“真心。”小娘子不假思索,可头却低着。

“那是我纳妾,还是你纳妾?”

小娘子瞳孔一缩,急急抬头,撞进向文柏戏谑的目光中,磕磕绊绊:“自、自然是夫君纳妾。”

这话大逆不道,他敢说,王柔儿还不敢听,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她如何自处,还做不做人了。

王家家风刻板守旧,她是旁系,自小懂得察言观色的本事,这回也看不出夫君到底是气,还是不气,汉子娇妻美妾在侧,诗酒风流是美谈,时下风气如此,大家都这样,哪有汉子不想享齐人之福呢。

王柔儿自小被教导相夫教子,母亲也是时下最寻常不过的性子,一心伺候家主,识大体,贤惠妻子的典范。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既然说我是你的天,纳妾也是我纳妾,那你就得听我的,我就一个字。”

王柔儿忐忑看他,向文柏冷漠吐出两字:“不纳。”

死也不纳。

说完不再看她一眼,状似暴怒,甩袖潇洒离去,走出两步,突然想起,今日还要去彦家参宴,生生顿住脚步,不情不愿背着王柔儿,嘱咐:“回去换身衣裳,去前院等着,别忘了,今日是彦兄家孩子的满月酒,你我需得一同出席。”

言罢,径直离去,是一眼都不想看她。

向文柏不想她事事依从,可夫君是天,她是依附夫君而生的,哪里能不依从。

她是养在后院的姐儿,能见到的人家的后院里,也都是庶子庶女一大堆,知道后院有庶出的苦,但也没觉得不纳妾哪里好,只觉得到了这地位,就该纳上两房美妾。

别家都这样,向家不该特立独行。

“夫人!”就是她身边的小丫鬟,惊慌的时候,也是克制地低低呼唤。

王柔儿掏出帕子,擦去眼角泪珠,想到自己头上,极有可能沾到个善妒的称号,就忍不住伤感。

但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欢喜,是与世情背道而驰的狂妄欢欣,转而想到这股暗喜为哪般,又惶恐起来,这和她的教养不符,赶忙压下那抹思绪,可冒了尖儿的念想,再摁回去当无事发生,可不容易。

那点儿小种子,在心里落了根,发了芽,往前数十几年的经历,再往后数几十年的经历,一层薄土,哪里盖得住往后数倍于它的根须。

…………

“和弟妹吵架了?”

彦博远穿得跟红灯笼一样,冲向文柏挤眉弄眼。

向文柏往后看离她十米远的王柔儿,想说没有的事,在彦博远你还瞒兄弟我的神色中,老实点头。

“嗐,夫妻么,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是汉子,多哄哄夫人,别整天埋书堆里,好好陪人家。”

彦博远语调轻佻,有点像何生附体,向文柏突然觉着,他今儿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上下将他打量个遍。

彦博远一激灵,不和他闲扯,招呼了两句,就去迎接下一位客人。

彦博远平日里的常服都是暗沉压抑的黑色,少有穿得如此喜庆,大红色的颀长身影,立在堂中迎来送往,好不忙碌。

他说话没溜并不稀奇,彦博远和向文柏熟悉,将人当自己人看,和他说话嘴上便松快一些,还有一个是何生,何生嘴上不把门,他和何生说话更没溜。

现在他转头去和其他客人寒暄,并不掩藏眉眼间的喜意,大体还是正经严肃的模样。

向文柏甩脱脑海中的违和感,先跨出一步,主动示意王柔儿去后院寻云渝,“彦夫郎在后院待客,你……我知道你不喜哥儿,要是不愿和他深交,我也不勉强你,你自去吧。”

夫妻二人才吵过,王柔儿识大体,知道在外面不能让人看笑话,点头答应了。

“我并非不喜哥儿,家中没有哥儿、夫郎,母亲与姨娘是最是寻常不过的人家,人云亦云,我便也跟着以为哥儿都不是,”王柔儿把话吞了回去:“总之,我嫁人后见的哥儿夫郎多了,也没觉着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的,便也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说法了。”

“你能如此想,那便再好不过了,嫂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不爱拘束,你和他多相处些,也能解解你这闷性子,总把话憋在心底,连你夫君都不相信。”我总是想要你活泼些,不必事事依从,要有怒有笑,有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十几岁的年纪,活成七老八十的老古董。

向文柏后面的话没说,怕人受不了。

知道人对云渝没意见后,向文柏便也不称呼彦夫郎了,直接用嫂子的称呼。

王柔儿小声辩解,没有不信夫君,想到云渝有话就说的热闹脾气,听说另一位,和向文柏交好的何生的夫郎,性子更洒脱,她心里不禁冒出点好奇心。

这种想要认识一个人,不加思忖的好奇感让她新奇,脚下步子轻快,第一次抛弃了端庄稳重的慢悠悠步调,轻快如燕地飞入后院。

何夫郎的性子,对她现在的性格有些过火,先和温柔些的彦夫郎多接触接触正好。

向文柏在她身后长舒一口气,目送人消失在拐角。

世人普遍不喜欢哥儿,她便也不喜欢哥儿,世人要女子、哥儿大度以夫为天,她便提线木偶一般的遵从,随大流,没主见,可这都是她自小被家里刻意养出的性子,向文柏知道不能全然怪她。

他的夫人被家里教得太规矩了,放在寻常汉子家中,那是顶好的,主母端庄淑丽,雍容大气,掌一府内院,美妾姨娘陪伴在身侧取乐。

可他不是,他不知道,他如果没遇到何生和彦博远,是不是就会如这世间最寻常的汉子一般,三妻四妾,但就是遇上了这么两位奇人,不爱群芳,爱一枝独秀,他便也想要一人,白首不相离。

相伴一生的妻子是家族所选,他无法左右,但如何与夫人携手共进一生,是他能选的,他不想临老留下遗憾,他也不想他的夫人,被后院困锁一生,抑郁不展颜。

向文柏来得早,去得晚,宴席散后单独留下,和彦博远久违地借着月色品酒。

彦博远牛皮糖一般,见缝插针粘在云渝身上,这还是数月来头一回没继续黏着,反倒和个糙老汉子一块喝酒。

向文柏打趣他:“我是因为和夫人吵架了,来借酒浇愁,今日你孩子满月,你不去陪夫郎孩子,和我在这喝酒算什么,我可不以为你这么好心,特意陪我。”

他就是想刺刺彦博远,不想,彦博远满脸沉重地放下酒杯,欲言又止,一脸拧巴。

“怎么,你也吵架了?”向文柏倏地精神,软塌下去的腰板,突地挺直,耳朵高高竖起,彦博远果然不对劲。

白日的那点违和感,再次涌上脑海。

不应该啊,他和夫郎黏糊到就跟连体的一样,向文柏是不怀疑他对夫郎的忠诚度,但除了夫郎的事儿,彦博远的脸色,又不会如此沉重,跟菜缸子一样。

“前些日子,地方官员递折子上来,关于水利的方面有些存疑,我便揽了活,要去当地巡查审核一二,攒点功绩回来好再动动,事情是朝政要事,但我没和夫郎说。”

向文柏还以为什么呢,嘁了一声,脊背重新软回去,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你回头和他说一声就是,正事要紧,你又不是去招狗逗猫的,再说了,我领了去泉宁国出使的职,不也没和夫人说。”

彦博远挑眉,向文柏说到后面,面色沉重,在彦博远凝重的目光下,声音越说越低,慢慢地,脊背重新挺了起来。

嘶,好像不对劲。

向文柏冷汗下来了。

在彦博远一脸同情的目光下,惊疑不定。

两人俱是一颤。

心慌,也不知道先同情对方,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

月光洒落到桌上的酒杯,仿佛在嘲笑这两个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