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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不止牵扯到了传销诈骗,还涉及到了几条人命。

当时, 听说酒店有人动刀并且闹出了人命, 警察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可还是慢了一步, 几个建起传销组织的人趁乱跑了,只剩下几个勉强能说得上两句话的小高层。

阮红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在组织里担任着爪牙的工作,负责搜寻下线, 用花言巧语编织着不切实际的暴富梦,同时吸引一个个受害者,对他们进行洗脑,让他们为自己卖命。

他们之中有的人依旧不认为自己是传销,一直坚称自己是合法的“直销”。

阮红倒是坦白,直言自己知道是传销,并且也清楚自己在做的是违法行为。

一开始,她也对“当老板”、“赚大钱”的暴富梦怀有幻想,但过了几年后她便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传销的漩涡。

在意识到真相后,她没有逃离,而是选择继续呆下去。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爬的位置够高,还是能多少拿到一些收入的,不用像那些低级的下线一样盲目拉人头。

所以她是明知道这是害人不浅的传销,依然还在坚持拉人入伙,明知道会把别人的家庭搞得妻离子散,还是要骗走他们的血汗钱。

最后是判了多少年?

二十年?三十年?程玉秀没记住,只知道那些人肯定是要在监狱里老死了,至于那些在逃的罪魁祸首,一旦抓住,大概率就是死刑了。

不过说到底,最可怜的还是裴东,要一个人扛下段宝霞上百万的债务……

“还好当时咱没跟着一块瞎胡闹,要不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嘛。”刘淑琴不禁感叹道。

程玉秀撇撇嘴:“没跟着一块闹,就这还有不少人埋怨我呢。”

郭慧贤不解道:“为啥?”

程玉秀:“怪我看笑话,不拦着她们呗。”

好人难做啊。

今天大家一块去医院看望段宝霞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后悔,后悔当初轻信了段宝霞的鬼话,可也有那么几个人不觉得自己有错,倒在旁人身上找原因。

“秀,你这就不地道了,咱认识这么长时间,你早知道宝霞是干传销的,为啥不早说?”

“是啊,好歹都是一个村的,俺的钱被骗走找不回来了,你心里就可得劲吗?”

程玉秀:???

天地良心,她可不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当时听说段宝霞在干传销,程玉秀可是顶着多管闲事的帽子,第一时间找到了村长,又是去警察局报案,又是找上门去挨个提醒。

是她们不肯相信,还非要坚持投钱,怎么还成她这个外人的错了?

再说了,入伙的人那么多,程玉秀也没有长三头六臂、更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可能每个人都通知得到。

不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部分人都还是站在程玉秀这里的,在发生争吵时,纷纷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说话。

事情都过去了,程玉秀也懒得计较,盖上杯盖后,只当揭过了这一页:“算了,反正平时也不咋来往,随便他们怎么想吧。”

她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他们耍嘴皮子,现在的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

程玉秀想开一家自己的棋牌室。

其实也不算是棋牌室,而是一间集打牌、带娃、看电影一体的这么一个活动场所。

她常去的那几家棋牌室太分散了,每家棋牌室的地方也都有限。想跟老李家的媳妇聊两句,就没办法带上田妮子一起,处得好的那一帮老姊妹总也聚不全。

还有家里的孩子们,他们从小就习惯在村里的菜园边上玩,现在没了能玩的地方,家里的长辈总要把他们带在身边看着。

可总不能让他们年纪轻轻就泡在棋牌室吧?在外面乱跑又不放心,最好是有个能让他们聚在一起的地方,在大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干什么都能放心。

哦对,不能忘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

程玉秀常听刘淑琴念叨,想去谁谁谁家坐坐,好久没跟谁谁谁喷嗑了,要是能像在村里时那样,有棵大榕树让她们聚在一起,偶尔凑在一起看个老电影,也不会觉得在家无聊了。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程玉秀一直在找门面,最好是分上下两层,把不同年龄段的活动场所分开。

进门时收个入场费,一次性可以呆一天,在满足自己娱乐的同时还能赚点钱,多好~

全家人都很支持她的决定,能把自己的爱好变成赚钱的事业挺好,总比整天没个目标,过一天算一天要好。

不止是程玉秀,在过完年后,郭慧贤也有了自己的生活目标。

她要重新走进高中大门,她要考大学。

没能上大学一直是她的遗憾,之前在父亲身边没机会,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拿起笔杆子了。

只是她的户口还跟着郭明德,过去的学籍资料也还在林市。

程玉秀前几天已经托人去问了,看看能不能把户口迁回来,把学籍什么的改回来,不过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有结果。

下午,程玉秀又跟程玉兰一起去找门面房了,郭慧贤则留在家里看书。

豫省的考试大纲和桂省的不同,教材的内容也有所出入,所以在正式入学之前,她得多熟悉熟悉豫市的教材。

在书桌前坐了一下午,差不多五六点的时候,程玉秀和三姨终于回来了。

不止是她们,跟在她们身后的还有好几张村里熟悉的面孔,其他人郭慧贤叫不上名,只记得离程玉秀最近的那个人是村长。

“就报个名吧,大家都推你,万一选上了呢?”

“是啊是啊,只要你报名,我就选你!”

“论人缘、论积极,你在咱村哪样不是排头的?就报个名试试吧。”

……

“报,报报……”

给大家各自倒了一杯水,刘淑琴替程兵开口问道:“报啥名?”

村长:“村里这不又要选妇女主任了嘛,村里几个支书都想小秀报名参选。”

刘淑琴:???

郭慧贤:???

程兵:???

段宝霞干传销的事对村里造成的影响很大,在一众村民里,程玉秀是第一个站出来揭露真相的,虽然信她的人不多,也没能挽回全部损失,但她的一片好意,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妇女主任之前一直是薛家的那位连任,但这次她不仅自己跟着干传销,还拉着不少人入了伙,算是彻底让人失望了,多半是没机会再连任。

村里优秀能干的妇女不少,程玉秀就是其中之一,再加上她在村里的人缘向来不错,所以大家都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程玉秀自己却没了信心。

“不不不,不行不行,我从小到大连个班干部都没当过,咋能当村干部啊?”程玉秀一个劲儿地摆手拒绝,“我啥也不会,咋能当主任?叔啊,恁还是换个人吧。”

村长坚持道:“没人生下来的就是当官的,谁是刚当官就会的?以后慢慢学嘛,现在咱村拆了,大家也住得远了,事情没那么多,学起来也容易。”

程玉秀还在犹豫,“我这,这……”

程玉秀自认为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可妇女主任的位置实在太高了,她从来都没想过,顶多顶多,曾经在种地的时候想过当个队长而已。

“要不就试试吧。”刘淑琴也跟着劝道。

程兵不说话了,只是一直点着头。

程玉兰:“是啊姐,试试吧,万一真能做好呢?反正我是相信你可以。”

倒了一杯热水端给程玉秀,郭慧贤也劝她道:“妈,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这么多人都相信你,就报名试试吧。”

得到了全家人的鼓励,原本还心里没底的程玉秀逐渐生出了一些信心。

她之前一直教女儿要胆大一点,轮到自己身上,怎么能当个负面的榜样呢?

感受着杯子里的温度,程玉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同时下定了决心:“好,那我就试试!”

——

村长十年一选,村干部五年一选,村里各个队的队长和三年一选,妇女主任的选举两年一选。

选举时间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劳动节的前两天。

今年赶巧了,队长和妇女主任的选举都在同一年,所以注定会有一场热闹的场面。

十里堡村一共有两千多口人、四个工队,村长的要求高没那么不好选,可队长还是有机会的,谁都想当个队长威风威风,过一过当官的瘾。

队长也是由村民选举出来的,为了自己能够多拿几票,少不了去各家各户拉票。

送米送面、送油送奶,四月初的那几天,几乎每天都有参加竞选的人上门来送东西,就算平时不怎么走动,也要坐下聊上半天,为得就是能得到一票支持。

但比起村里队长的竞争,妇女主任位置的争夺明显更加激烈。

妇女主任的等级比队长高,虽说只是个普通的村官,但整个村的妇女老少,有什么事情都归妇女主任来管。

那可是超过一大半的人呢,四舍五入,堪比半个村长,所以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也有不少。

程玉秀这段时间麻将也不打了,门面也不找了,一直在家里忙着准备自己的竞选词。

程家的其他人也没闲着,到处在打听这次参加竞选的人,看看都有哪些人能成为程玉秀的对手。

“老姚家的媳妇是不是要参选?”程新民问道。

电视里播放着火遍大江南北的《还珠格格》,可除了家里的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其他人都在交换着这几天打探到的情报。

程玉兰拿不准,便拿出自己的小本子看了一眼,“对,她也要选。”

听说大姐要竞选妇女主任,程玉兰特地买了一个小本子,把她的竞争对手全部记录在册,并且还按照竞争力排了个序。

看到老姚家的三儿媳妇在后面的位置,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让她选吧,她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小学都没毕业呢,去了也选不上。”

郭慧贤好奇地往她的本子上瞥了一眼,她最近也听说了村里哪些人要参选,但远不如程玉兰的小本子记得全。

程玉兰总结了这次最有机会当选妇女主任的几个人:

第一个叫王蒙,她亲爹是村里二队的队长,老公是村里三队的队长,婆婆曾经当过两次妇女主任,身在“村官世家”里的她这次当选的机会最大。

第二个叫姚冬梅,姚家的两个媳妇、一个闺女都参加了这次竞选,但里面就数姚冬梅的学历最高,是高中毕业,曾经还拿过几次三八红旗手,实力不容小觑。

第三个叫李招娣,她本人的能力不算高,但是她家这次拆迁分到的钱和房子都是最多的,要是挨家挨户多送点东西,没准还真能多拉到几票。

程玉秀的名字用了一个分隔号代替,在姚冬梅和李招娣中间。

也就意味着除了李招娣之外,王蒙和姚冬梅会是程玉秀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王蒙和姚冬梅的后面都还标注了一朵小花,意思是,在这三个竞争对手里,王蒙和姚冬梅跟程玉秀的关系很好。

要跟两个关系好的姐妹竞争……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官,就把大家的关系闹僵了吧?

“叔?婶儿?”

正在厨房里收拾着肉菜准备吃饭呢,就听到楼下有人在叫。

是姚冬梅?

不止姚冬梅,她男人和两个兄弟也跟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好像停在门口的那辆三轮车也是他们带来的,上面还放着半只猪……

“姚姑姑咋来了?”程望桐疑惑地向程新华问道,“她不知道俺大姑也要选主任吗?”

趁着她们一家还没上来,程新华赶忙用食指压在嘴上,示意他别乱说话。

进屋时,姚冬梅没想到程家的人都在,不过她还是从容地跟家里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

“哥?姐?咱们可好长时间都没见了。”

“呀,桐桐都长这么高了?上几年级了?学习成绩咋样?”

平常两家的关系还算不错,姚冬梅和程玉秀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好姐妹。

可现在这个时间有点特殊,这时候来串门心里总会觉得怪怪的。

竞争对手带了这么多东西上门,是想收买他们给姚冬梅投票?

听到有人来,正在厨房忙着做菜的程玉秀围裙都没摘,擦了一把手就出来了,“正好在做饭呢,留下一块吃吧?我多做点。”

姚冬梅连忙摆手,“不用,就是来看看俺叔他们,坐坐就走了,家里做的有呢。”

“听说你也要选妇女主任?”

姚冬梅也没遮掩,就这么水灵灵地问出来了。

“是啊,”既然她都问了,程玉秀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咋?不想让我跟你争一争?”

姚冬梅笑着搂着她的腰,“争呗,有啥不能争的,咱姐俩还计较这么多吗?”

俩人聊得是有说有笑,可在旁人眼里却是火药味十足。

送这么多东西来家里明显是为了拉票,更何况是跑到自己的竞争对手家里来,那不就是摆明了上门来挑衅嘛。

所以,尽管大家表面上也都在互相寒暄,实际上每个人都留意着程玉秀的一举一动。

毕竟都是程家人,他们当然是站在程玉秀这边的,要是她们现在就闹得不愉快翻了脸,一家人绝对第一时间把他们拎来的这些东西丢出去!

程玉秀:“这大晌午头的,带这么多东西来是有啥事吧。”

“确实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姚冬梅不好意思直说,于是把程玉秀拉到了厨房里俩人说起了悄悄话。

不过只过了不到五分钟,俩人就出来了。

程玉秀:“放心吧,俺一家肯定都支持恁!”

姚冬梅:“中!还是俺姐好啊~那俺就先走了啊,还得拉东西去下一家呢。”

姚冬梅他们没多留,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送走他们后,全家人几乎都第一时间围到程玉秀身边,询问她是怎么回事,全家都支持是什么意思。

程玉秀不急不缓道:“冬梅他老头想竞选队长,就问问我,看咱家能把票投给他老头不。”

竞选在即,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妇女主任的位置上,要不是今天姚冬梅跟程玉秀说,他们都不知道她男人也参与了这次的队长竞选。

“光是他老头?没恁俩的事儿?”

“是啊,姚冬梅没说让你把票投给她啥的?”

“妇女主任的事说了没,她是咋打算的。”

面对周围七嘴八舌地疑问,程玉秀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下唇角,随后继续擀着案板上的饺子皮:“没说啊,妇女主任的位置又不是俺俩谁让谁就能决定的,而且俺俩说好,公平竞争,谁的票都不拉。”

在职位面前,几十年的姐妹情谊明显更重要。

姚冬梅上门单纯是为了给自己丈夫拉票,虽然知道程玉秀也参选,却没有做让她们全家人给自己投票这样的腌臜事。

孰轻孰重,程玉秀拎得清,她也拎得清。

至于为什么要多送半头猪,也是因为她们姐妹关系好呗,左右家里要给各家送礼,也不差这点钱,自然要给跟自己关系好的人多一点。

“姐,那咱真不拉票吗?”程新华问道。

程玉兰跟着点点头,“是啊,要不赶明儿我也买点东西,咱各家各户也送送吧,好歹是个妇女主任呢,真要能当上,咱家也算是有个当官的人了。”

“害,没必要,”程玉秀拒绝了她们的提议,“本来就是尽力而为的事,能当上最好,当不上也没啥损失,浪费那钱干啥。”

妇女主任的位置是好,但程玉秀还是想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今年的选举和往年不同,因为各家都分散在豫市的各个地方,租个特别大的地方让所有人来也是浪费,所以就请各家派出一个代表来参加选举。

程新华几个弟妹的户口不在十里堡,没办法参与,因此程家派出的代表是刘淑琴。

选举从早上八点开始,现场是什么样的情况没有人知道,一家人都只能在家里等待。

差不多快到中午十二点了,才看到回来的出租车停在了楼下。

本以为程玉秀会和母亲一起回来,可从车上下来的却只有刘淑琴一个人,而且脸色并不太好。

“妈,咋样了?”

“俺姐得了多少票?选上没?”

刘淑琴淡淡地说:“选上了。”

分明是个好消息,可从刘淑琴口中说出来时却显得十分沉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俺姐一定能选上!”

“太好了!下馆子,走走走,今儿我请客,咱下馆子去!”

众人只顾着高兴地庆祝,完全没有意识到刘淑琴脸上担忧的情绪。

程玉兰:“俺姐呢?俺姐咋没跟着一块回来?”

被程玉兰这么一问,刘淑琴这才看向了郭慧贤,叹了一口气:“姓郭的鳖孙要跟咱打官司,她去找律师了。”

姓郭的鳖孙?

郭明德?!——

作者有话说:郭慧贤:我终于要改名字啦!

第38章 第 38 章 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

上午, 十点十五分,关于十里堡村妇女主任的投票正式结束,十点二十五分,开始统计各个参选的得票数量。

这次参选的人数一共有十六个, 有效票数一共是两千四百九十七。

因为来参加选举大会的是家庭代表, 所以一个人的投票往往代表了四五口人。

“王蒙, 三票。”

“徐元宝,两票。”

“程玉秀,三票,啊不, 是四票。”

“王蒙, 两票。”

“姚冬梅,四票。”

“程玉秀,四票。”

……

黑板上的名字下面写了许多个“正”, 凑满二十个“正”就变成一个“百”字。

王蒙的票数是最早破百的, 比第二名的李招娣还要高出一百多票。

许多人都以为今年的妇女主任非她莫属,可很快,程玉秀的票数就追了上来。

“程玉秀,五票。”

“程玉秀,六票。”

“程玉秀,三票。”

“程玉秀, 五票。”

……

村长一连喊了十几张票, 每一张写的都是程玉秀的名字,要不是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 票数也不一样,他都以为是自己统计重复了。

听到程玉秀的名字被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台下许多人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愈发灿烂。

正如村长说得那样, 村里很多人都希望程玉秀能够当上妇女主任。

没有那么重的官僚气,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花架子。

相反的,她过去在市里打工时干过很多脏活累活,所以肯定要比其他人更加吃苦耐劳。

而且,平常她跟村里人的关系也都很好,从来都没跟谁红过脸,之前家家户户有点啥事都愿意找她帮忙,以后处理各家的琐事想来也更方便。

再加上这次段宝霞干传销的事,是她不怕惹火上身,主动提出去报警的。

性格好、品格好、三观正,谁不希望能有这样一位妇女主任为自己撑腰呢?

程玉秀也不负众望,最终以九百六十七票超过了王蒙,成为了十里堡村新一届的妇女主任!

“当上妇女主任,可美了吧!”

看到程玉秀当上妇女主任,姚冬梅简直比自己当上了还要开心,跑过去搂住程玉秀的同时,还不忘在她的腰上戏弄地摸了一把,“赶明儿你可得请我吃个饭,我可让俺家的人都把票投给你了,你这九百多票里,可有俺家的□□票呢~”

程玉秀还没从成为妇女主任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被她这么捏得痒了,才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中中中,请客请客!想吃啥,过两天咱就到饭店去吃!”

不止是姚冬梅,与妇女主席失之交臂的王蒙也为她高兴:“恭喜你啊,我也觉得你比我更合适,以后可就指望你罩着我了。”

前来向她表示祝贺的人不少,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程玉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轻飘飘的快要升上天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提溜着一兜信件的村长向她走了过来,一边在里面翻找着一边对她说道:“我记得有你的一封信,你等我找找。”

十里堡村因为拆迁而清空后,村民的很多信件都没办法再寄到原地址,于是便统一收到了村长这里。

这段时间忙着村里的选举,村长也没空通知他们来自家取信,这才积攒了小半个月,像雪花一样多的信件就装满了那只邮差包。

“找到了。”

寻摸好半天,村长从包里拿出一封蓝色的邮件。

准确来说,这封信并不是寄给程玉秀,而是寄给郭慧贤的。

寄件人的名字叫作“天蓝律师所”,寄件地写了长长一串,程玉秀只注意到了前面“桂省林市”这几个字,还有下面那一行里郭慧贤的名字。

程玉秀不认识什么律师所,但是在林市,她确确实实有一个认识的人。

在打开邮件的时候,程玉秀的右眼皮“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律师函?”

刘淑琴看到了纸上字体最大的那三个字:“律师函是用来干啥的?”

程玉秀没说话,只是快速地扫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字:

……根据《民法典》第二十六条规定

……负有赡养义务

……在生活上、精神上、经济上

……如不履行义务者,以及拒绝履行义务者

……情节恶劣者将追究其刑事责任!

程玉秀的心静不下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才明白这封律师函要表达的意思。

程玉秀一把将那律师函捏成一团,说话的声音都气得发抖:“姓郭的王八蛋要告慧贤,他想让慧贤回去养他、伺候他。”

“疯了吧?他活不起了?!”

“哪来的王八蛋,不用管他,让他告去!”

“那就去打官司,谁怕谁啊!”

……

不止是刘淑琴,但凡是听说过她们家事的人,都认为郭明德提的要求过分且离谱。

过去的十几年,虽说郭慧贤一直跟在郭明德身边,但她的衣食住行用的钱都是程玉秀寄过去的,所以要说起抚养,程玉秀才是尽义务最多的那一个人。

而郭明德做了什么?

花程玉秀寄的生活费、逼迫郭慧贤干活养家、把她卖给巷子里老光棍……任凭哪一条拎出来,都不像是个当爹该有的所作所为!

有好的、香的想不起女儿,现在年龄大了,不想干活了倒想让女儿在身边伺候了。

做梦!

可是,郭明德这个人到底有多不要脸,程玉秀是见识过的。

他既然能联系律所来给郭慧贤发律师函,那就是铁了心要扒在女儿身上,做一辈子的吸血鬼。

一想到几个月前去郭家的那天,他们两口子摆出的那副贪财嘴脸,还有女儿睡得快要散架的折叠床,程玉秀就恨不得抄起铁锨把他们的头夯进肚子里。

不过生气归生气,程玉秀还没有失去理智,于是赶紧叫了辆车,准备去律师所问问律师,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想靠法律来要钱?好,那就看你能不能要得到!

差不多到了下午一点多,程玉秀才坐着出租车回来。

不止是她,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从律师所请来的两名律师。

程玉秀的脸色不太好,但为了让郭慧贤放心,她还是尽力微笑并试图安慰道:“不用急,恁爸个鳖孙会找律师,咱也能找律师,就算是打官司咱也不用怕他。”

郭慧贤没说话,只是跟着点点头。

从程玉秀的表情中,郭慧贤能猜到这件事很棘手。

其实在她回来前,郭慧贤就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实在不行,她就回去继续养着他们。

能回来和母亲生活几个月,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如果她的命该如此,那她就选择认命,只要别影响到母亲和姥姥姥爷就好。

“不要慌,律师函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没开庭,主动权在谁手里都说不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律师打开了那封律师函,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郭明德的诉求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她回去,又或是单纯想让慧贤坐牢。”

“怎么弄清楚?”程玉兰急切地问。

律师:“打电话,先给他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郭家没有装电话,程玉秀本想给巷子里的小卖部打,不过想了想后,郭慧贤还是建议给住在楼下的陈大妈打,免得事情闹得太大,招太多人笑话。

“喂,哪位?”

郭慧贤:“陈大妈,是我,慧贤。”

好久没有听到郭慧贤的声音了,听到她不仅平安无恙还跟着亲妈过上了好日子,陈大妈真心为她高兴。

听陈大妈说,当初她跟着亲妈走后,郭明德和后妈在家着急上火了好几天,“买”了郭慧贤当媳妇的罗家也找上门来退定金。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她也是听今天郭慧贤一说才知道,郭明德竟然给她发了律师函。

“等着,你爸这会儿正好在家,我这就上去叫他下来听电话。”陈大妈忿忿道。

等了差不多三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郭明德的声音。

“喂?”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郭慧贤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她曾经在那个家,被这个“一家之主”的声音压迫了十七年,哪怕如今已经离开,但再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害怕。

“慧贤?”

郭明德很少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趾高气扬、高高在上才更符合郭慧贤对他的印象。

他这样的语气并不能让郭慧贤放松,反而更加害怕,害怕他是笑里藏刀,表面上装得和蔼可亲跟以前全然不同,实际上心里却在转着什么下作的念头。

“慧贤啊,”杨丽也在旁边,轻声地说道,“咋不说话呢?几个月没见,我和你爸都想你呢,你在你妈那住得怎么样?”

郭慧贤不知道怎么开口,连呼吸都变得紧张。

从郭慧贤的手里把听筒拿出来,程玉秀按了电话上的免提键。

郭慧贤还小,明显应付不了这一对豺狼,想要跟他们两口子搏斗,还得是她这个当妈的来。

“想?想恁大那蛋!”

程玉秀提高音调直接骂了过去,“你个孬孙,寄律师函那会咋没想着关心关心妞啊?现在搁这装恁娘个鳖孙蛋呢?!”

好爽,听到亲妈毫不遮掩地爆着粗口,郭慧贤感觉从头到脚都畅快了不少。

要是她能亲自骂回去,应该会更爽吧?

不止是程玉秀,姥姥二舅、三姨四舅也对着电话听筒大声地叫骂。

“臭不要脸的,过去这十几年你是咋对恁妞的?”

“丧良心的东西,凭啥让慧贤养恁俩啊?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赚的钱有几分是花在慧贤身上的!”

“还找几把律师?来来来,你直接上门来要钱来,看我不把你的头拧下来!”

“就你这赖孙样还当爹呢?配吗?去村头配猪都得倒贴人家二十!”

郭慧贤之前见识过母亲跟郭明德对骂,本以为她会是自己这辈子见到的“嘴力”天花板,没想到自家的这群亲戚们,嘴巴也是个顶个地毒。

也就是姥爷口齿不伶俐,不太会说话,否则也得跟着骂上两句。

对面的郭明德好像被骂懵了,面对电话这头一浪比一浪高的音调,他和杨丽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

等过了好半天,程玉秀骂得有点累了,这才幽幽地开口道:“我这个当爸的是不好,可一切不都得按照法律来吗?既然我养了慧贤十几年,也该轮到她养我了。”

一旁的杨丽也跟着说:“是啊,我们可没要求你们每年都寄钱来,是你这个当妈的愿意给慧贤生活费,那至于在她身上花了多少,你又怎么知道呢?”

有句话说得好:

人要脸,树要皮;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么多人骂他,换作是普通人早就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可郭明德和杨丽却跟个没事人儿一样,好像那些脏话完全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杀伤力。

不要脸啊,真叫不要脸!

郭明德:“我们只讲究法律,法律让慧贤养我们俩,那她就得尽这个义务。”

“你……”

程玉秀还想继续骂他,可意识到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骂他不仅不会刺痛他,反而还会让他爽时,便把嘴里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姓郭的,你到底想要啥?”刘淑琴按捺着脾气问道。

郭明德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调,“要慧贤养我们俩啊,就算没办法往家里拿多少钱,能顾着我们的吃喝、在我们身边伺候着也行。”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程玉秀一针见血地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郭明德和杨丽,俩人一直把郭慧贤当成摇钱树,哪怕只能挤出一毛钱,也不会轻易地把她丢掉,直到榨干她所有的生命力才会停止。

程玉秀心里清楚,这一对狼狈的心里憋着坏呢。

上次为了把郭慧贤带回来,给他们画的那一张大饼没有吃到嘴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既然问过律师,他们也肯定知道直接找自己要钱没有用,所以才会把目光盯在女儿身上。

郭明德并不否认,却也没有一口承认,而是继续对郭慧贤说:“女儿啊,我和你妈的年龄大了,你要是不想养的话,不仅要被人戳脊梁骨,法律也肯定不能同意。”

“我没钱,怎么养你们?”郭慧贤回道。

郭明德这才得意地发出一声笑:“你没有,但你亲妈有啊,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郭慧贤一下子就被郭明德的这句话给气哭了。

她可以理解郭明德不爱自己,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但她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什么光吸自己的血不够,还要想利用自己去伤害自己的母亲。

现在还只是要钱,那以后呢?当自己成为了母亲的软肋,岂不是就任由他拿捏了?

“做恁娘的春秋大梦!”

程玉秀受不了了,再听下去非得把自己气死不可,索性一下子挂了电话,顺带着把电话线也给拔了下来。

把郭慧贤抱在怀里,程玉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刘律师,现在这个情况俺该咋办?”

律师摇摇头,“成年子女抚养父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尤其她曾经的抚养权还在她父亲的手里。”

程玉秀又说:“可是过去十几年我也给抚养费了啊。”

“一码归一码,抚养费是你和慧贤之间的事,赡养义务是慧贤和她父亲之间的事,不一样。”

“那,那……”

程玉秀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她心里肯定是不想给郭明德一分钱的,但要是不替女儿出这个钱,难道要亲眼看着郭慧贤跟他打官司,被判个几年吗?

她是成为了十里堡村的妇女主任,有能力保护得好村里的妇幼老弱,但身为一个母亲,此时此刻,她却想不到办法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律师走后,郭慧贤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不吃饭、不喝水,就只是坐在床边攥着那一张律师函,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慧贤,出来吃饭吧?”

“是啊,有啥事咱慢慢商量,不用急。”

“咱可以再换几个律师多问问,肯定能想到好办法。”

……

郭慧贤仿佛失去了听力,任由母亲和姥姥在外面怎么劝,她都听不见,只能看到律师函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她知道,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只有母亲,还有姥姥这边的舅姨们了。

她不想父……哦不,是那个男人,让他利用自己伤害这世界上对她好的人。

手指不停地在纸上摩挲,她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后,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深夜,扭头看向窗外高高挂起的明月,她暗自下了决心。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是需要母亲保护的软肋,但从现在开始,她要变成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盔甲!

早上六点多,担心女儿一晚上的程玉秀刚刚迷糊地闭上眼,就听到厨房里传来菜刀碰撞的“锵锵”声。

那声音把程玉秀吓得一激灵,赶紧起床去看是怎么回事,只见厨房的锅里正在烧着水,郭慧贤则在切着火腿肠,似是准备下方便面吃。

“妈,你醒得怪早呢。”郭慧贤笑着同程玉秀说道。

“嗯。”

程玉秀想了想,并没有再提起昨天不开心的事。

哭了一晚上,郭慧贤的眼睛还肿着,但是精神头看起来似乎不错。

挺好的,让她先把饭吃了吧,反正律师函不具备什么法律效应,只要不起诉那就还有时间慢慢处理。

拆开一包方便面放进锅里,郭慧贤又问:“要吃点不?我多下一包?”

程玉秀摇摇头,“不了,你吃吧。”

把面饼放进锅里慢慢煮着,同时再打开另一边的天然气灶,倒入一些油后把切好的火腿肠放进去,然后再打进去两颗鸡蛋,等到面饼煮得差不多后再倒进去一起炒……

程玉秀时刻留意着郭慧贤的一举一动,生怕昨天她伤心太过会弄坏身子,但是现在看来,除了眼睛还有一点红外,整个人的状态都很饱满。

端着炒好的方便面出来,郭慧贤一边吃一边对程玉秀说道:“妈,我昨天晚上想过了,这事儿我得主动点,不能等着他拿着法律压我,从我的口袋里掏钱。”

“你有办法了?”程玉秀问道。

郭慧贤:“今天再给律师打个电话吧,我感觉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打电话太麻烦,等到上午工作时间到了之后,程玉秀索性直接带着她去了律所。

郭慧贤感觉昨天上门来的那两个男律师不太靠谱,像是心里有很多种办法,但得多掏一点钱才能把办法说出来一样。

所以这次,郭慧贤没有找律师所里头衔最多、收费最贵的律师,而是找了另一位专打家庭纠纷的律师。

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番后,郭慧贤直截了当地问他:“什么样的情况下,我可以免除对他的赡养责任?”

律师:“一般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解除合法的收养关系,第二种是父母对子女有严重的犯罪行为,第三种是你确实丧失了赚钱能力。”

“对子女有严重的犯罪行为?”

在记下了律师说的那些话后,郭慧贤又问。

律师:“对,比如杀害、强勾,但是你们这种情况明显不太符合这一种。”

郭慧贤点点头,“所以,现在看来只能从第三点入手了,只要我失去了赚钱能力,他就没办法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钱。”

律师点点头:“没错。”

思索了片刻后,郭慧贤试着提出了自己的一个想法,“那你看,我这样行不行,我……”

听着郭慧贤和律师聊得有来有回,一旁的程玉秀不禁有些惊讶。

自己的女儿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她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跟以前有所不同。

曾经的她总是逆来顺受,乖乖地听从着别人的安排,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是男人眼里最贤慧、最听话的孩子。

但是现在,她一直弯着的腰好像直起来了。

第39章 第 39 章 郭慧贤?不,是程天爽……

连续几天, 郭明德和杨丽都在等。

等着郭慧贤给自己打电话,等着她主动低头,来跟自己商量以后的养老事宜。

他们早就跟律师提前合计过了,要想不开庭, 至少一个月给自己五百块, 否则就要乖乖回来身边照顾自己, 可到那时候,就不止是捏肩捶腿、端茶送水那么轻松容易了。

当然,自从上次听到郭慧贤痛哭的声音后,杨丽感觉其实还可以多要一点。

六百?七百?

反正郭慧贤现在跟在程玉秀身边, 程家拆迁分了那么多钱呢, 千八百的对于她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眼看着五一小长假都快过去了,郭慧贤却还没有联系自己。

她不怕打官司,不怕上法庭上丢人吗?

“喂?”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大夏天的地上烫, 总光着脚也不是个事儿,于是郭明德和杨丽便主动给程家打了个电话。

“嗯,咋了?”

接电话的是郭慧贤。

听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周围还有七嘴八舌聊天说话的动静,应该是在看什么好笑的电视节目。

而且她接电话时语气也很轻松,完全不像上次那样唯唯诺诺。

“律师函不是寄给你了?还问我怎么了?”郭明德反问道,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考虑得怎么样?”

郭慧贤继续反问:“考虑什么?”

郭慧贤这种明知故问的回答让他有点生气,“装什么糊涂, 给我和你妈养老啊!我们拉扯你长这么大,难道你不该伺候伺候我们吗?”

听到电话里传出郭明德的声音,程玉秀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同时对她说:“来,让我跟他说。”

“没事,我来吧。”

郭慧贤知道母亲是怕郭明德再刺激自己,想要保护自己。

但郭慧贤也想向母亲证明,自己长大了,已经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可以独自面对外头那些黑心肠的豺狼。

放下手里的那一把瓜子,郭慧贤淡淡地道:“第一,我妈只有一个,姓杨的不是我妈,我妈以后老的话我自然会伺候,但跟她没关系;第二,我不会伺候你们,也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第三,你只是用我妈给的钱养我,你有自己掏过几毛钱给我吗?”

郭慧贤一番流畅的话,把他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杨丽,郭明德只是不停在眨眼。

什么情况?这死丫头竟然还学会跟自己还嘴了?

好好好,肯定是在程玉秀身边呆得太久,跟着她学坏了!

从前的她,可是自己稍微大声一点都会被吓得不敢大喘气的脾气啊。

“行行行,翅膀硬了,是吧?”

郭慧贤:“嗯,怎么了?”

郭明德又问:“你就不怕我去法院告你?!”

郭慧贤还是那一副不急不气的语气,“你要是觉得自己的官司能打得赢,那就快去吧,我不拦着。”

“好,你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后,郭明德就挂断了电话。

重新抓起桌子上的那一把瓜子,郭慧贤继续看起了电视,这时候才注意到家里人的目光正齐刷刷地盯在自己身上。

“慧贤,你没事吧?”程玉兰试探地问道。

郭慧贤眨眨眼,磕着那枚瓜子:“我没事啊,他就是说要起诉我而已,随他吧。”

起诉?

平常的老百姓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进法院,所以这两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很沉重,但是从郭慧贤的反应来看……好像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她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我的户口好像还在林市,真要打官司的话,估计还得去林市的法院。”郭慧贤说道。

“去呗,”女儿都不怕,程玉秀自然也不会害怕,“到时候带上律师,我跟你一块去。”

“去,都去。”程新华跟着说道。

程玉兰:“对,咱一家人一块去!”

虽然打官司这事儿,并不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但人多一点起码能给郭慧贤撑腰壮胆。

这次必须要让郭明德知道,郭慧贤可不是没人照顾的孩子,她身后可是有娘家人给撑腰的!

“好啊~”

提起回林市,郭慧贤立刻又有了个好主意,“到时候咱可以去林市附近多玩玩,林市的风景很好,我之前一直想着咱们全家什么时候有空去玩呢。”

众人:???

对待打官司精神放松一点是好,但她的状态未免也有点太放松了吧!

……

郭慧贤去林市应诉那天是五月十六号。

开庭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郭明德和杨丽九点多就到法院跟律师汇合。

而郭慧贤的这边,眼瞅着到九点五十了,一家人包的那一辆车才停到门口,不紧不慢地从车上下来,他们完全不像是来打官司的,更像是到一个没来过的景点旅游。

几个月没见,郭明德和杨丽还是之前那副老样子。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家里的收入来源,哪怕他们尽力穿得很好,还是能看到衣服上破旧的褶皱,脚上的鞋子也是去年夏天穿的那双。

反观从小泡在苦水里长大的郭慧贤,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身型也不似从前那么病态的瘦弱,从头到脚都仿佛灌满了温暖的阳光。

完全看不出她是曾经那个低眉顺眼的纺织厂女工。

目光相触,郭慧贤的腰板挺得笔直,哪怕郭明德的目光再凌厉,也伤不到她分毫。

眼神在他们两口子之间打转,郭慧贤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到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样漠然。

挽起程玉秀的手臂,郭慧贤淡淡地说道:“妈,走,咱进去吧。”

“嫌贫爱富的白眼狼。”

进门时,杨丽小声地骂了郭慧贤一句。

杨丽想要从郭慧贤手里拿到钱,却也瞧不起她那个当了暴发户的母亲。

呵,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赶上政策好吗?要不是因为拆迁,这一大家子现在还在村里种地,程玉秀还得一天打好几份工呢!

转过身,郭慧贤微笑着对她说道:“你呢?容忍自己男人被别人捅皮燕子的同妻?”

“你?!”

郭慧贤的一句话同时刺痛了他们俩的痛处。

杨丽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儿放下,在听到这句话时,郭明德的脸也是绿得难看。

走在前面,郭慧贤很是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嗯~舒服~

这种口无遮拦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俗话说得好,父慈子孝。

反正郭明德也没想着当一个称职的父亲,那她也不必对他客气了。

入席后,双方各自陈述了一遍各自的情况。

在郭明德的律师提出,要求郭慧贤履行子女的义务赡养他们两口子时,郭慧贤的代理律师只用了一份报告就回绝了他。

“法官,我的当事人目前没有任何劳动能力,而造成她失去劳动能力的原因正是她的亲生父亲郭明德,根据法律,我的当事人可以拒绝履行抚养义务,这是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

那是一份心理诊断报告。

上面列举了七八项郭慧贤目前所患的心理疾病:双向情感障碍、躁郁症、社交恐惧症、轻度精神分裂症……

开这份诊断报告的是豫市省人民医院的大夫。

巧的是,他和十里堡村的村长熟得很,因为关心郭慧贤的“病情”,所以特地为她做了一个详细的诊断,并且还给出了住院治疗的建议。

至于她得这么多“病”的原因,他写得是:长期生活在压抑的环境,童年造成的心理创伤,以及父母长期高压的精神打压。

律师:“根据目前这种情况,我的当事人未来几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工作,所以拒绝履行赡养义务。”

郭明德和他的律师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一招,小声议论了片刻后,这才让律师发言说:“赡养义务是长期义务,在等到被告的病情恢复后,还是要赡养自己的父母。”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说着,律师又拿出了一根录音笔,交到了法官手里。

“没错,他之前是答应了,五千块的彩礼就把女儿嫁给我。”

“那你们之前见过?或者有什么接触吗?”

“见是见过,但是没怎么接触。”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们这其实不是相亲,而是郭明德把女儿‘卖’给了你?”

“也可以这么说吧,可最后也没成不是?”

“好的,我知道了。”

录音笔里是律师和罗老大的对话。

能记录到这些内容,同样是花了不少钱。

不过这钱只要不是给郭明德,哪怕是给路边的叫花子程玉秀也愿意。

律师:“根据前面所说的,我方当事人不仅遭受其亲生父亲的精神打压,同时还涉嫌违背个人意愿的买卖婚姻问题。”

“而过去的十几年里,我方当事人的母亲一直提供经济援助,现在也愿意支付女儿的住院及后续治疗费用。如果原告想要我方当事人履行赡养义务,首先应支付不少于五万块的精神疾病治疗费用,并承担买卖婚姻的违法责任。”

“……鉴于原告的经济情况,以及以上多项事实,我方应免除对父亲及继母的赡养义务。”

面对郭慧贤提供的足够证据,法官及陪审经过一番商议后,给出了最终的结果:

郭慧贤无需再承担对郭明德及杨丽的赡养义务。

她,不用再当郭家的“孝女”了。

……

法院的判决下来后,郭慧贤决定把户口迁到程玉秀的户口本上。

这样不管以后是上学还是找工作,都能方便一点。

可迁户口的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前前后后的手续要折腾好几天才能下来,于是程玉秀就先让弟妹们带着母亲回去,自己留下来和郭慧贤忙接下来的事。

派出所里,郭慧贤正拿着号码牌等待着程玉秀去郭家取户口本,同时肚子里还憋着一个疑问,想等程玉秀来了问她。

“来了来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程玉秀拿着户口本,一溜小跑进了派出所,“还没到咱吧?”

郭慧贤:“没呢。”

“哎~可使死我了。”

程玉秀用户口本给自己扇着风,嘴上说着累,可脸上瞧着却很高兴。

程玉秀上次还说呢,看见他们两口子就烦,而且以后绝对不可能再踏进郭家一步。

今天她不仅主动要求去郭家拿户口本,得意的笑容也是藏不住……

“妈,他这儿的事……”郭慧贤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她不想再叫郭明德“爸”了,索性用“他”来代替。

程玉秀赶紧按住她的手。

这可是正大光明殿啊,哪有小鬼敢在包青天的眼皮子底下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过程玉秀并没有否认,而是小声反问她:“你咋知道?”

郭慧贤:“猜的。”

郭明德的腿断了,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儿。

说是因为打官司输了跑去喝闷酒,回来的路上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就被人拉到没人的小道里把腿给打断了。

郭慧贤原本还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恶人终于有了他的报应。

但现在细想想,这“老天爷”好像就是自己的亲妈。

既然郭慧贤都猜到是自己了,程玉秀索性也不瞒她:“谁让他办这么多腌臜事,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背叛婚姻、苛待女儿、克扣自己女儿的生活费,还想道德绑架女儿给他养老。

坏事做了一箩筐,要是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怕他还真以为她们程家人都是软柿子。

“想当年,我还上学的时候,学校里谁敢惹我?”抖了抖袖子上的褶,程玉秀的模样好不骄傲,“也就是后来出社会了不得不收敛,这要在咱村,敢弄出这种事那就得靠拳头来解决。”

都说农村人粗俗,可粗俗有时候却比讲道理更能解决问题。

程玉秀原本是想着自己动手的,可怕被抓到警察局去,到时候还要赔他医药费什么的,便花钱雇了几个人去教训他。

说起来也是郭明德自己贱,喝了那么多酒,又是在没人的地方挨打,所以报警也调查不出个结果。

今天程玉秀去郭家,就是去嘲笑他去的,看到他躺在床上,断了的腿打不起石膏只能用几根木棍来固定,还有杨丽毫不掩饰嫌弃他的嘴脸……

“扑哧!”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女儿跟在他身边受了这么多苦,也算是用这种方式稍稍替她出一口气了。

“十六号,十六号?”

轮到郭慧贤她们了。

把准备好的各种资料都放在柜台上,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民警按流程在电脑上操作就好。

“郭慧贤,对吧?”

“是。”

拿着她们的信息,警员向她们确认道:“要把户口迁到豫市十里堡村三队的程玉秀名下?”

郭慧贤:“对的。”

等待警员继续在电脑上操作着,郭慧贤看到了她后面那面墙上贴着的可办事项。

办理身份证、补办身份证、登记户口、注销户口、改名……

等等,改名?

“问一下,如果我想改名的话,还需要补充哪些资料?”郭慧贤问道。

程玉秀一愣,“好好的,咋想改名了?”

郭慧贤:“我不想姓郭了,也不想再叫什么慧贤。”

慧贤慧贤,听起来好像自己就该做一个贤惠听话、守妇道的女人。

既然以后都跟郭家没有关系了,又何必再冠着他们家的姓,留着郭明德给自己起得名字呢?

警员翻了翻她们带来的各种文件和手续,“不用补,需要的材料都在这儿。确定要改名吗?”

郭慧贤点点头,“嗯。”

程玉秀劝她说:“改名是个大事,要不咱等回去再说吧,等找个师傅给算算,看啥名字对你好?”

“不用那么麻烦,你给我起一个就行。”

程玉秀说:“我?我要能起啥好名字的话,当初我就给你起了。”

郭慧贤想了想,“这样吧,你对我有什么期望?”

这个问题好回答。

程玉秀:“没别的,就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开心、健康、平安,是每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期盼。

稍微想了一会后,郭慧贤的脑海里倏地灵光一闪,随即对警员说道:“想好了,改叫程天爽。”

“程天爽?”警员问道。

郭慧贤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这两个字:“白天的天,爽朗的爽。”

程天爽=成天爽

以后在母亲身边当拆二代的日子,一定是天天爽!

——

妇女主任的工作远要比程玉秀想得要多。

之前还以为只需要像“姥娘舅”一样,隔三差五去别人家帮忙解决一些困难,偶尔慰问慰问村里的独居老人就行。

后来发现,村里妇女老人的体检安排、孩子们的上学、包括一些大龄男女的相亲问题都要她来处理。

从前还觉得妇女主任每个月五百块的工资很高,如今才意识到,这赚的都是辛苦钱!

还好是为村民们办事,再加上平时大家的关系处得都不错,所以也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马上就要到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了,趁着最近不热,给村民安排的体检事宜也提上了日程。

往年村里都有发给村民的健康费,差不多就是两三天的工资,为的是让村民可以去医院做个体检。

但就那么一点钱哪里够体检的费用,所以在村民看来也就是每年发的一点福利金罢了。

今年不同,十里堡村拆迁后,不止是村民们各自的口袋,村集体的口袋也富裕了不少。

所以今年村里不再发体检费了,而是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次体检。

既然是村里的安排,各位村支书、村主任都要帮忙协调,收病历、协调体检时间、分成不同的批次,每个人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两千多人的村子,村委会带上村长一共就只有十来个人。

要在两天内把病历什么的都拾掇好显然不可能,还好村里人愿意来帮忙,虽说拿不到什么薪酬,却也能借着整理病历的机会把自己的体检时间往前挪挪。

“小秀,俺家老苏的情况做不了体检,能不能折现啊?”碰了碰程玉秀的胳膊,曹敏向她问道。

程玉秀:“不太行,钱是统一交过的,做不了就只能浪费了。”

曹敏遗憾地撇撇嘴,“啊,那中吧……”

“恁家去年可拆了不少,体检这点钱还值得住要?”程玉秀揶揄她道。

曹敏:“那是,白来的钱谁会不要?”

去年拆迁,曹敏家分了差不多一百多万吧,等后续回迁房下来估摸也能有个二三百平的面积。

可这么大一笔钱到手,非但没让她变大方,反而更抠门了,像极了小人书里那种守着一座金山都不肯花一块的土地主。

曹敏的日子过得不算穷,哪怕是拆迁之前,家里就已经靠她男人苏世壮跑运输攒下好几万了,那辆用来拉货的大卡车也是他们家的。

不止是曹敏,苏世壮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分明算是村里富裕的那一批人了,平常却连根好烟都不舍得抽。

拆迁后好多人都不想上班了,他却还要忙着到各地跑运输。

这不,他的腿就是在一次卸货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现在已经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至于为什么俩人要把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巴,大概是为了孩子吧……

再过四五年,俩人也要四十了,村里像他们这样三十多还没孩子的夫妻很多,但是能坚持下去不离婚的却很少。

正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俩人更要提前考虑自己的养老问题,于是便从现在开始存钱。

“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好,要不专门去查查?万一还能要个孩子呢?”程玉秀建议道。

曹敏摇摇头,“查了,查了好几次,我没问题,他也没问题,可谁也不知道为啥,俺俩这么多年死活就是怀不上。”

“那还真是邪门了。”

想了想后,程玉秀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会不会是那玩意儿没流进去的原因?下次你试试完事后抬抬腰啥的。”

“害,也没用,”曹敏还是摇头,“别说让它流进去了,喝我都喝了好几次了,一点用都没有。”

程玉秀:……

我,我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种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程天爽:以后请叫我爽姐[狗头]

第40章 第 40 章 她说了,可以把儿子给我……

为了不跟周末来市里看病的人挤在一起, 十里堡村的体检安排在了周中。

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有二百个人参加体检,差不多三周的时间就能全部完成。

程家四口人的体检安排在了星期三,一大早他们就赶着去了医院, 等待排队。

因为要抽血化验, 所以早上不能吃饭, 程天爽年纪还小,早上不吃饭并没什么感觉,刘淑琴和程兵平时也没亏过嘴,扇着手里的扇子, 也没觉得有多饿。

可程玉秀……

拿着路边买的几个包子, 程玉秀的手饿得都在发抖,一遍遍地看向还没打开的医院大门,只等着一会抽完血后, 就立刻把这些包子一口一个地吃掉。

昨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可把她饿得要死。

都怪那个谁,正吃着饭呢,就打电话喊她去打麻将,结果一打就到晚上十二点了,想着抽血前八个小时要保持空腹,就只能这么饿着。

早点八点整, 化验科的门终于打开了。

“妈, 别着急,再忍忍。”眼瞅着程玉秀快忍不住了, 程天爽赶紧把包子拿了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等个二十分钟估计就轮到咱了。”

长长地叹一口气后, 程玉秀暗自发誓:以后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都一定要先把饭吃了再说!

体检的内容很多,抽完血后还要去测血压、测心血管功能、测器官功能,甚至肺活量和视力这些不太重要的项目也要检查。

一轮轮地检查做下来,眼瞅着快到十点了,程玉秀这才找到机会把包子拿出来吃。

“看你那没成色的样,可没吃过包子。”看到程玉秀对着手里的包子狼吞虎咽,曹敏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对她说道。

程玉秀戳了她一眼,“你不饿吗?”

曹敏得意地摇着头,回道:“等会跟俺老苏一块下馆子去。”

下馆子?

平时抠得要死的俩人,竟然舍得……

哦~对,曹敏好像就是这几天的生日。

再次看向她酒窝里盛满的浓情蜜意,程玉秀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好像多了一条金项链,细细地一根上面挂着一颗水滴形状的坠子,比她从前戴的那根贵气多了。

“老苏给买的?”程玉秀不禁咋舌道,“恁俩感情可真好啊,腿瘸了都不忘去店里给你买个金项链。”

被程玉秀这么一捧,曹敏的唇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前几个月跑运输的时候在南方买的,这两天才掏出来。”

“来来来,让我看看。”

从里面出来,姚冬梅也凑了过来,“款式确实比老凤祥的好看。”

“是吗?在哪买的?赶明儿去旅游了,我也买一条。”

“你买的,能跟老苏买的比吗?”

“啧啧啧~还得是恁俩啊,在一块这么些年,还跟刚结婚一样。”

曹敏被众人夸得脸都红了,哪怕心里乐开了花,嘴上也装作淡淡的:“害,也就那样吧。”

谁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

瞧瞧人家苏世壮,结婚这么多年,哪怕俩人之间没有孩子也依旧过得是蜜里调油。

聊着聊着,几个姨婶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又落到了程天爽的身上。

拉着程天爽的手,她张姨温声嘱咐道:“小爽,以后你要是谈朋友,可得找个跟恁叔一样,知道对你好的。”

“是啊,”另一旁的刘婶子也跟着说,“男人有没有钱不重要,知道对媳妇好才是最重要的。”

“那句话是咋说来着?爱老婆啥啥有钱?”

“那叫爱妻者风生水起,亏妻者百财不入,笨!”

程天爽表面对姨婶们应和着“好好好,是是是”,可却默默地把手给抽了出来。

谈恋爱?算了吧。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去学生复读高三了,对此时的她来说,再好的男人也比不上一张来自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体检结束之后,大家便各自准备回家,接下来只等着一周后来医院领体检报告就好。

嗡嗡,嗡嗡……

正准备回去收拾收拾,带着老公一起去饭店的时候,曹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小敏,你去哪了?”

是房东打来的电话。

她已经很按捺脾气了,但曹敏还是能听出她的气愤。

“在医院体检呢,咋了?”

房东:“你体检之前,能不能把自家的小孩管好?刚才把恁邻居门口的煤气罐给拧开了,这要是谁不小心扔个烟头,咱这一栋楼可就都到阎王爷那报道了!”

“还好消防员来得早,这要是出点事,谁来负这个责任?”

“哎呀,赶快让她回来了,小孩还是得让父母来管。”

不止是房东,电话那头还有不少怨怼的声音,都是住在楼里的住户。

曹敏懵了:“啥小孩?俺家哪有啥小孩啊?”

“就是恁小啊,七八岁一个小孩。”

一听这话,曹敏的疑惑瞬间变成了被冤枉后的怒气,说话的音调也高了几分:“胡说!我和俺老头这么多年都没小孩,咋可能是俺家的?呵,自己找错人了,还跟我这嚷嚷呢。”

“不,不是恁家的?”房东也愣住了,“那他咋会管恁老头叫爸?”

曹敏:???

电话那头一通嘈杂,差不多过了十几秒后,这才又听到房东的声音:“来,你跟小敏说,这是不是恁的孩?”

“爸爸……”

曹敏没有等到苏世壮的回答,倒是听到了一个小男孩嫩生生的撒娇声:“小敏是谁呀~?”

爸爸?

那一刻,曹敏的耳边一阵嗡鸣,随后空白的大脑便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身为妇女主任,程玉秀自然要帮她处理这样的事。

所以,曹敏是被程玉秀送回去的,同行的还有几个和她关系好的老姐妹。

她们都是要替她出头的,看看是哪冒出来的小野种上门来认亲,顺带着也想吃上一口这新鲜热乎的瓜。

曹敏住在孙庄,也是豫市的一处城中村。

打了个车,约摸着十多分钟就赶回来了。

因为城中村的楼通风不太好,所以楼里的居民都被疏散在了楼下,由消防员在楼里用化学药剂稀释着楼道里的煤气。

苏世壮正穿着一件短袖,坐在一张椅子上,右腿打着石膏行动不便,只能搭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陪在他旁边的是个年龄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可一看就是那种很老实本分的人,不像外面的那些妖艳X货,骨子里透着一股要破坏人家的狐媚劲儿。

一旁那个叫他“爸爸”的小男孩,则拿着一只木头刻的小车,十分羡慕地看着其他孩子凑在一起玩耍。

“姐。”

看到曹敏领着好几个妇女往这边来,女人也猜到了她的身份,于是在曹敏开口之前,主动迎上来向她问了一声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女人的姿态卑微极了,更何况还当着这么多的人,曹敏只能紧紧攥起了拳头。

曹敏没理她,而是走到苏世壮跟前,冷冷地问道:“姓苏的,这是咋回事?”

看到曹敏怒气冲冲的模样,小男孩也吓坏了,赶忙跑过去躲在了母亲的身后。

睨了一眼那张与苏世壮长得有几分相像的脸,曹敏的眼睛都快红了:“他俩到底是谁?这小为啥叫你爸?”

面对曹敏的质问,要不是自己的腿行动不便,苏世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既然实在是躲不掉了,苏世壮只好硬着头皮向她坦白:“她叫云英,这是俺俩的小,小军。”

女人名叫王云英,是他跑运输时在哲省认识的。

本来以为只是露水情缘,没想到一来二去后王云英的肚子大了,想着自己一直没能有个孩子,苏世壮便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

王云英是家里超生的黑户,本身就没有户口,再加上苏世壮从来没有提过结婚证的事,于是日子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下去了。

王云英知道苏世壮跑运输很忙,所以哪怕有时候一两个月只回来几天,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这次,苏世壮摔断了腿,因为家里有曹敏在身边照顾,王云英一直联系不上他,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想着他曾经提过自己的老家在豫市的十里堡村,便带着孩子千里迢迢来寻亲。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苏世壮早就已经结了婚,而且夫妻两人的感情很好。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曹敏勉强压住了要暴打王云英一顿的想法,可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实在是没有办法咽下去。

尤其是当男孩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阿姨”,曹敏只感觉心口被人狠狠地捶了一拳。

如果不爱了,为什么不跟自己离婚?

如果还爱,为什么又要在外地再养一个女人,还和别的女人生下一个孩子?

无意间,曹敏瞥见王云英的脖子上也戴着一条和自己款式相同的项链。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懑都变成眼泪涌了出来……

听说曹敏和苏世壮出了这么大的事,饭桌上,刘淑琴和程兵猛吃了整整一碗大米饭。

“姓苏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外面竟然养了个孩子。”

“对。”

“这么多年,想想就知道他偷拿了多少钱出去。”

“嗯。”

“小敏也是可怜,得亏俩人没孩子,赶紧离了吧,这日子还有啥过头?”

“唉!”

同为女人,刘淑琴最能理解曹敏的心。

苏世壮已经算得上是村里一等一的老实人了,起码从外人看来,他们的夫妻生活一直和顺,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

这样的男人都要在外面养女人,那别人呢?

分明是别人家的事,倒把刘淑琴给听生气了。

斜了一眼身旁的程兵,又想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也是本本分分的……

目光相对,程兵刚夹起一块排骨就掉在了桌子上。

“嗯?听得好好的,你紧张啥?”

“我,我我……”

“又跟你没关系,咋还夹不住东西了?”

“我我我,我我!”

“咋?是有啥事瞒着我,怕被我发现?”

“我!我我我我……!”

程兵越急越说不出话,越说不出话就越急,还有手里的那一双筷子,比他的嘴抖得还快。

正当他急得快要挤出两滴眼泪证明自己清白时,前一秒还满脸怒容的刘淑琴一下子露出了笑,同时帮他把掉在桌上的那块排骨夹到他的碗里。

“看给你吓得,你是啥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就是跟你说个笑话而已,还真给你吓住了。”

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刘淑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

家里的私房钱都藏不住,更别说是在外面藏人了。

程兵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埋怨,可在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把菜里的肥肉都挑干净,把最瘦的那一部分夹给她。

吃着程兵夹给自己的肉,刘淑琴又向程玉秀问道:“小敏打算离不?”

“离啊,肯定离。”程玉秀想也不想,就信誓旦旦地回答道,“中午那会她的脑子正乱着呢,让俺都先走了,估计明天就得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民政局了。”

从十里堡出来的女人们,没几个是会吃哑巴亏的软茬。

她坚信,曹敏一定会做出离婚的决定,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啊,那咱明天还去看电影不?”程天爽问道。

程玉秀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上次说好了一起去看个电影,这么一拖再拖就过了大半个月。早上做体检前,程玉秀还答应她呢,说明天一定去看电影、下馆子。

程玉秀:“去啊,当然去。”

往程天爽的碗里夹一块肉,她又说:“上午就能把婚离了,咱不是下午的电影嘛,耽误不了。”

虽说成天忙着村里的事,但程玉秀心里还是想多陪陪女儿的。

等过几个月一开学,程天爽说不定还要住校呢,所以可得趁着现在她在家的时候,多陪陪她,免得到时候一星期只能见一次面,时间少得话都说不上两句。

都说当爸妈的对儿女的容忍度只有三天,过了三天就会烦、会腻。

可程玉秀票偏偏就特别稀罕自己的闺女,别说是三天,就算天天把她带在身边也不会烦~

转眼间,就来到了第二天。

上午九点,是民政局开门的时间。

曹敏没有打电话。

上午十点,正常睡懒觉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个点起床了。

曹敏还是没有打电话。

下午一点,填饱肚子后应该有力气思考以后的事了。

曹敏依旧没有联系她……

下午三点,坐在电影院里的程玉秀,三不五时地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生怕开了静音后会错过曹敏的电话。

可事实证明,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曹敏并没有联系过她。

从电影院里出来,程天爽快走了两步把吃完的爆米花桶丢进垃圾箱里,一回头就听到程玉秀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她咋还不给我打电话?”

程天爽:“谁啊?”

“恁小敏姨呗,”程玉秀叹了一口气,“昨天你是没见给她气的,要不是人多,她非得哭闹一场不可,今天咋就没音儿了呢?”

离不离婚的还另说,主要是她一直没个消息……程玉秀怕她一个人,面对苏世壮和他外面的小三儿会吃亏。

人不可貌相,天晓得那王云英会不会是表面柔弱、内心阴狠的女人呢?

程天爽建议说:“那要不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实在不行去她家看看也行。”

得到了女儿的助力,程玉秀这才坚定了打电话的想法。

“喂?……嗯,这样啊……行,那我现在过去……”

程玉秀答应得挺快,可等到挂断电话后,她这才想到了一会要跟女儿去吃饭的事。

“那啥,我……”

“没事儿,那你就先去吧,”虽然有一些遗憾,但程天爽没有不高兴,“吃饭嘛,哪天都能吃,咱们现在天天住一块,还怕没机会再出来吃饭嘛?俺小敏姨的事儿更重要。”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程天爽对母亲的了解加深了不少。

母亲的脾气直爽,责任感又很强,她既然是妇女主任,又是曹敏的好朋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地看她受委屈。

左右即使一会去吃饭,她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倒不如就让她先去处理好。

程玉秀:“中,那你先打个车回去,等我回去了给你买点猫耳朵吃!”

程天爽点点头:“好!”

在赶到曹敏家时,程玉秀本以为自己是她请来主持公道的,可当她一开口……

“啥?!”

在听到曹敏的决定那一瞬间,程玉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要帮他俩的孩办户口?”程玉秀重复着她刚才说的话。

不应该是离婚吗?不应该是分房分钱吗?怎么会变成给小孩办户口了?

她们是在客厅里说话的,程玉秀丝毫不怕自己的话会被卧室里的苏世壮听到,更不怕陪在他身边伺候的王云英会说什么。

拉着程玉秀坐下,曹敏把放满了坚果和糖块的盘子推到她面前,“哎呀,你别急嘛,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中,你说吧,我听着。”

“云英也是个可怜人,屋里那鳖孙再是个杀千刀的,跟她们娘儿俩也没关系,”提起王云英,曹敏不禁叹了一口气,“她说了,可以把小军给我,以后就当成俺俩的小。只要他能有个户口,以后能去上学就行。”

程玉秀可以理解曹敏的想法,毕竟她和苏世壮这么多年都没能有个自己的孩子,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赞同。

“那她呢?让她走?”程玉秀又问。

“留下吧,她是个黑户,回去肯定要被爹妈赶出去。俺家也不差她这口饭,留下以后找个活儿干,总不好逼她去死吧。”

程玉秀:???

程玉秀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儿子收养作自己的也就算了,小三儿不仅不轰不赶,还要留在自己家里,甚至还要给她找个工作……

她记得现在已经是新中国了吧?

怎么感觉曹敏是活在上世纪的人呢?

见程玉秀半天说不出话,曹敏主动岔开话题,朝卧室叫了一声,“小军,把暖瓶拿出来,给恁程阿姨倒一杯水。”

曹敏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不过苏小军还是听懂了她的话。

抱着暖瓶从卧室里出来,苏小军懂事地拿起杯子给程玉秀倒了一杯水。

“阿姨,喝水。”

看着眼前陌生的阿姨,苏小军的眼神有几分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把杯子递了过去。

程玉秀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曹敏替他解释说:“昨天煤气罐的事也不能怪他,俺对门那家煤气罐没拧紧,小军不小心碰倒后那个阀门才掉的。”

接过苏小军递来的水,程玉秀没有喝,沉默了很久后还是放在了桌子上。

“行吧,那我明天去跟村长问问,看他的户口该咋办,需要啥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曹敏:“中,谢谢啊。”

程玉秀现在的身份是妇女主任,既然身为村里的领导,就不能像朋友那样拦着她,只能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毕竟日子是她自己来过,是冷是暖……唉,随她吧!

办户口的事情比较麻烦,王云英是黑户,苏小军也不是正规医院出生的,现在十里堡村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随便写个人名就行。

想要办户口就要有各种文件,而没有的文件只能想方设法去找关系“补”。

还好不算麻烦,只是需要多耽误一点时间而已,差不多小半个月苏小军的户口就能下来。

程玉秀在生曹敏的气,气她被猪油糊了脑子,所以从那天以后就再没去过她家,需要什么就给她打电话让她送来。

直到那天晚上,程玉秀在做饭的时候,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

嗡嗡,嗡嗡……

“谁打的?”

程天爽看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俺小敏姨。”

程玉秀停止了擦手的动作,继续切菜道:“不用拿过来了,你帮我接吧。”

程天爽知道母亲还在生气,便听她的话,替她接了这个电话。

“喂,小敏姨,俺妈正……啊?什么?又有个女的带着孩找去你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