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翠萍的家庭情况不好,婆婆身体很差,不过平时有他丈夫照顾所以没有给她多少拖累。
可要是再加上一个孙建航,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孙建航现在傻了, 听说智商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要是让他在家里陪着她婆婆, 指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
所以就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孙翠萍来活动中心上班,然后每天把孙建航带来一起照顾,这样对谁都好。
而且, 这对孙翠萍来说, 或许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好主意,她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孙建航回来了。
定下两个人选后,当天晚上程玉秀就联系了她们, 让她们第二天来活动中心上班。
“牌, 牌,牌……”
距离上次见到孙建航,起码过去了二十年,再次看到他,程玉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情绪。
孙建航老了很多,即使换上了孙翠萍给买的新衣服, 脸上也藏不住那股狼狈。
他的状态很不好, 两个眼睛迷迷瞪瞪,像是喝多了酒似的, 坐在轮椅上,身体时不时还会控制不住地抽动两下。
目光扫视着活动中心的人,他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些村里的老邻居了, 倒是对麻将牌很有兴趣,指着牌高兴地笑着。
村里的大多数都和孙翠萍一样,对孙建航抛弃妻女的行为深感不耻,每次聊天时提起他都会骂上两句。
可是看到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还瘸了一条腿,又没办法说出什么狠话。
“报应,这就是报应。”
“不是跟着小三跑了吗?咋不让小三养呢?”
“说妞们不中用,最后给养老的不还是妞们?”
棋牌室里,每个人都小声地议论道。
隔壁的老年休息室,听说今天孙建航要来,有几个年龄大的老爷子、老太太早就等候多时了,不等孙翠萍帮他量好血压,就迫不及待地从屋里出来围观。
“老孙,还认识我不?”
走到孙建航身边,王老太太弯下腰提高了声音对他说道:“我是你王嫂子,咱之前是邻居。”
“王,王嫂子?”
孙建航偏过头,并没有认出眼前那张面孔,但还是乐呵呵地咧着嘴:“嘿嘿,王嫂子,王嫂子~”
看样子还真是傻了。
借着他这股傻劲儿,王老太太也跟着笑道:“你这是遭报应了,知道不?老天爷没一个雷把你劈死,算你命大,你可得好好老天爷。”
“鳖孙,也就恁家翠萍养着你了,你咋不找你外面的儿子啊?活该,你这真是活该,知道不?”
也就是看在他傻了的份儿上,王老太太才笑着把他骂了一遍,否则早就动手抽他了。
从前孙翠萍家的那些事,王老太太最清楚了,一想起孙建航从前的所作所为,她就气得牙根痒。
孙建航虽然傻了,但他的潜意识好像还有反应,在听到王老太太骂自己的时候,他的脸上尽管是傻乎乎的笑,可是他的眼角却多了两滴眼泪。
或许,他也从心底认识到自己错了吧。
帮孙建航量好血压又测了测血糖,随后孙翠萍就把他推去了老年活动室,和大家一起坐着看电视。
傻了有傻了的好处,再加上他的腿还断了,所以不用担心他会惹出什么幺蛾子,把他推到小角落后,孙翠萍就是踏踏实实地开始干活了。
孙建航也挺让人省心,有时候他的嘴里会哇啦哇啦地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安静的,就像是一只小猫,老老实实地窝在轮椅上眯着眼休息。
这是孙建航第一天来活动中心,为了看他在这里呆得怎么样,孙家的另外三个女儿今天也抽空来探望了一趟。
她们心里是恨孙建航的,程玉秀能看得出来。
中午喂饭的时候,见他像小孩子一样不肯吃,老二孙玉萍嘴上在责怪他不听话,还威胁说如果他不好好吃饭就把他从楼上丢下去,可自己还是会半跪在他身前,用勺子一点点地清理从嘴里漏出来的饭粒,还会帮他把排骨的肉都仔细地弄碎。
老三孙亚萍一样,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下午来看他那会,听他“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会烦躁地吼他要他安静下来不要打扰别人,可真等他安静下来后,又会推着他去楼顶晒太阳,还剥了不少瓜子仁和花生仁放在他手里。
孙穗萍今天下班晚,差不多到了傍晚才来,看到孙建航身上那套衣服被折腾得很脏,她气得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但教训了几句后,还是坐在他身边,帮他按摩着手臂、肩膀和另外一条腿。
孙家的四个女儿都是这样,嘴硬心软,哪怕心里对孙建航恨得要死,却没办法真的把他丢到马路上不管他,尤其是听到他口齿不清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更是会一阵哽咽。
孙建航的命真是好,摊上了几个好女儿,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让他去大街上乞讨要饭了。
新招了两名员工后,程玉秀肩膀上的担子确实减轻了不少,不仅不用每天忙活得不可开交,偶尔还能坐下和大家一起打会麻将。
“小秀?翠萍呢?”
下午六点多,马军来了。
马军是孙翠萍的丈夫,自从孙翠萍把孙建航送到活动中心之后,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天他下班后都会来主动帮忙接他回去。
程玉秀瞧了眼外面:“估计是去倒垃圾了吧,应该一会就回来,你先坐会吧。”
孙翠萍的命不好,摊上了孙建航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爸,但她却碰到了马军这么个好男人。
马军家里穷,但对孙翠萍很好,这么多年都没吵过架,或许也是因为孙翠萍照顾自己母亲十分用心,所以马军也会千百倍地对她更好。
趁着孙翠萍不在,同桌一起打麻将的几人好奇地向他八卦道:“恁老丈人在恁家住得咋样?他的脑子不是坏了嘛,有没有闹啥的?”
“没有,挺好的,整天回去就是躺在床上睡。”
“跟恁妈处得咋样?他这孬孙讨嫌得很,没找恁妈不高兴吧?”
马军又说:“没有,他平常住阳阳那个屋,俩人平常也见不了几面。”
大家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担心他们家的情况。
家里已经有一个多病的老人了,再多一个又老又病又傻的老人,哪个家庭能够承受得住?
所以他们很怕孙建航的到来,会给他们家里增添不必要的矛盾,也怕他会影响他们两口子的感情,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他的罪孽可就又要增加了。
不过听马军这么说,而且每天都来接他们回去,想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
就像他说的,两个老人平常也见不上面,白天孙建航又在活动中心呆着,也不像是会闹出什么矛盾的样子。
坐了没一会,马洋洋也来了。
今天是星期五,初中放学得早,再加上学校离得近,所以马洋洋就顺便来了。
“姨好~婶好~叔好~”
马洋洋很有礼貌,进来后向每个认识的姨婶们都打了招呼。
马洋洋很争气,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就不错,小学那会是班里第一个戴上红领巾的,上初中以后也是班里第一批入团的。
坐在马军旁边,或许是因为看不懂大人们的游戏吧,又插不进大人们的话题,马洋洋不停地向外面张望着,希望孙翠萍能够早点回来。
“洋洋长得还真像那鳖孙。”
“你别说,还真是。”
“隔辈传嘛,你看那眼,简直跟那孬鳖孙长得一样。”
聊天时,他们不想叫孙建航的大名,都用鳖孙来指代。
这么一说,马洋洋还确实跟孙建航有几分像,毕竟在几个姊妹里,孙翠萍和孙建航长得最像,所以,他这个外孙跟孙建航长得像也无可厚非。
不过马洋洋似乎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他不想跟一个坏人长得像,更不听到什么“隔辈传”的话。
因为他可不想遗传到孙建航那样的黑心肠。
马洋洋从来没见过孙建航,对他的了解,都是从孙翠萍和姨们的口中听说的。
他或许不懂大人的世界,但听说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后,也是替母亲感到不值,之前还说不让孙建航搬到自己家来。
最后还是马军和孙翠萍劝了好久,再加上他奶奶的宽慰,这才允许孙建航跟他住在同一个卧室里。
帮着马洋洋把书包取下来,马军对他说道:“你先去帮着恁姥爷收拾收拾吧,等恁妈回来咱就回去。”
马洋洋点点头,“好。”
说完,便起身走去了另一边的老年活动室。
等马洋洋走后,程玉秀才压低声音提醒他们说:“以后别提一起那些事,孩子小,本来就对他姥爷有意见,肯定是越提越烦。”
大家都是粗心眼,被程玉秀这么一提醒,才纷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玩笑话是孩子最不想听到的,于是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不会不会,下次肯定注意。”
马军也微笑着帮儿子解释说:“没,洋洋不会生气,他们爷俩住了这么长时间,关系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过了没一会,孙翠萍就拖着两个大垃圾桶回来了。
孙翠萍干活麻利、人也细心,不止把垃圾都倒干净,想到天气越来越热,垃圾桶要是太臭的话容易生苍蝇,还用水把里面给冲洗干净了。
把其中一只垃圾桶拉到楼上,她今天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
咚!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
不等孙翠萍听清,紧接着,就是一声痛苦的哀嚎。
“萍哎,哎!!”
是孙建航!
孙翠萍从楼上赶下来的时候,老年活动室的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
而屋里,马军正和程玉秀一起帮着把孙建航从地上扶起来,马洋洋则一脸懵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咋回事?”孙翠萍向马洋洋问道,“好好的,恁姥爷咋会摔在地上?”
马洋洋也纳闷呢:“不知道啊,我正准备推他出去呢,轮椅忽然就倒到一边了。”
轮椅会倒?
很难想象,左右两个轮子的轮椅会怎么倒到一边,尤其上面还坐了一个人。
见孙翠萍不信,马洋洋又走过去,让孙建航为自己证明:“你不信问他,是不是轮椅自己倒的。”
“别,别别……哎!”
马洋洋还没靠近他,孙建航就吓得又大喊大叫,急着要往别处躲,要不是程玉秀和马军扶得及时,他估计又要从轮椅上摔下来。
孙建航哭了,紧紧地拉着程玉秀的袖子,年近七十岁的老头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萍,救救,哇!救救,救救!!!”
时间不早了,好多人都由子女接回家了,所以老年活动室里并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目击者。
不过,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用问也能凭孙建航的反应猜出一二。
肯定是马洋洋欺负他了,说不定还是故意把他从轮椅上推下去的。
“洋洋,好好的,你非得欺负他干啥?!”
忙活了一天,孙翠萍已经很累了,本想着早点回家休息,结果又闹出了这样的事。
走上前推了一下马洋洋的肩膀,说话时她的语气也很不好:“再咋说他也是恁姥爷,你再看不惯他,也不能推他啊,他年龄大了,万一摔出来个好歹咋办?”
“我没有!!!”
马洋洋大声冲她解释道:“再说一遍,他是自己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我碰都没碰他一下!”
马洋洋气得脸也红了,他也委屈,眼睛里也有眼泪,但他却努力地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信自己,但他真的是无辜的,孙建航从轮椅上摔下来真的和自己没关系!
“翠萍,好了啊,别说了。”
见孙翠萍又要责怪他,程玉秀赶忙阻止她道,“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多正常啊,万一是轮椅质量不好呢,万一是恁爸自己没坐稳呢?小大了,懂事了,别动不动就怪他。”
不管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程玉秀都不想知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马洋洋把孙建航推倒了,那孙建航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说不定是孙建航发起傻来,先惹了马洋洋,马洋洋只是生气还个手而已。
尽管现在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但程玉秀还是相信马洋洋的,相信他肯定不可能是故意的。
“就是啊,人没事就行。”
“好了好了,来,洋洋过来,咱出来吃个橘子先。”
“没事了没事了,都散了吧,走走走,继续打麻将去。”
以免事情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们也帮忙打圆场。
这么多人劝说,孙翠萍这才把心头的那股火压了下去,可也只是暂时压下去而已,看到孙建航脸上的泪,她多少还是会不忍心。
孙建航是该打该杀,可是他现在已经傻了,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又何必要痛打落水狗,欺负一个傻子呢?
“萍,萍啊……”
孙翠萍刚走过去,孙建航就一下扑到了她的怀里放声痛哭。
或许是有那么一瞬间,认出了她是自己的女儿吧,所以才会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搂着怀里的孙建航,孙翠萍的心里也十分煎熬。
她好恨,她也想像儿子那样把他狠狠地推下来,但……唉!
晚上回家,程玉秀把下午的事告诉了刘淑琴和程兵。
老一辈的人心都软,虽然觉得孙建航是活该,却也都觉得马洋洋不该这么做。
毕竟当初孙翠萍选择了把他接回来养老,那就只能养着,要么就把他丢出去,谁爱就换谁养。
把他接回来,却又让儿子欺负他,这话要是传出去肯定是要让别人说闲话的。
“我觉得马洋洋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程天爽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斌斌跟他玩得挺好的,我也见过他几次。你说他不同意俺姨接他回来还行,背地里欺负他姥爷?他肯定做不出来这事儿。”
程玉秀:“但姓孙的都已经傻了,而且见到马洋洋就躲,总不能是自己摔了自己吧?”
程天爽没说话,她当时也没在现场,只能凭借自己对马洋洋的印象来分析。
不过母亲这么说也有道理。
他都傻了,傻子的话就算不能全信,但傻子也是不会说谎的。
难道,真是马洋洋推了孙建航?
第二天早上,程玉秀去活动中心的时候,发现孙翠萍已经早早地来了。
坐在老年活动室里,孙建航正坐在轮椅上睡觉,电视正播放着一部电视剧,听着里面打斗的声音似乎可以让他睡得更香。
昨天的事,好像已经过去了……
把麻将牌倒进桶里清洗,孙翠萍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从眼下的乌青能看出来,她昨天晚上一定是没休息好。
“先别忙了,等会再干也不急,”程玉秀把从家里带来的煮鸡蛋递给了她一个,“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吧?先坐下歇会吧。”
孙翠萍长叹了一口气。
她也想好好休息,但这老天爷偏偏就不让她好好休息。
“洋洋咋样了?”
孙翠萍摇摇头:“别提了。”
程玉秀继续劝她道:“你也别怪小,他估计也是想为你出头,你想想,恁爹那鳖孙对你们姊妹几个那样,让恁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洋洋这个当小的能不替你生气?”
“这我都知道,就是……”
孙翠萍把程玉秀拉到屋里,似乎是怕孙建航听到似的,下意识关上了门。
“我发现洋洋好像经常欺负俺爹。”
程玉秀:???
昨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后孙翠萍让自己冷静了一下,随后去跟马洋洋谈心,告诉他这件事情过去了,希望他以后能心大一点,对孙建航多多宽容一点。
可马洋洋却还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再向她强调自己没有推他,见孙翠萍怎么都听不进去,又把他给气哭了。
孙翠萍不想吵架,也担心马洋洋心里憋着的火会发泄到孙建航身上,于是晚上就让马洋洋跟马军睡,自己留下来照顾孙建航。
“花,你看,小花~”
“花漂亮,你戴,你戴~”
孙建航虽然成了傻子,心智也跟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但也是有一点思维能力的,多少能分辨出来一些东西,也能知道花是漂亮的。
接过他递过来的花,孙翠萍的眼眶又有些湿了。
小时候她最想要的就是带着花的发卡,可孙建航身为父亲,却从来没有给她买过,甚至连一根红头绳都是过年才有的。
“你别跟洋洋计较,他今天不是故意的。”帮着孙建航把被子盖好,孙翠萍替儿子解释道。
听到马洋洋的名字,原本还咧嘴笑的孙建航一下子就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同时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他的反应不太对劲。
“咋了这是?”孙翠萍试探地问道,“这么害怕洋洋干啥?他是你外孙子,你看,他长得跟你多像啊。”
孙建航没说话,只是左右摇着头,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名字一样。
“洋洋是个好孩子,不用怕,他以后不会再推你了。”
“不推,不推。”
孙建航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自己身上捶了几下,“打,他打。”
孙翠萍:???
“打谁?”
“我,打我。”
“打你哪了?”
“这,这,这……”
“啥时候?”
“……”
看到孙建航学着马洋洋平常的样子,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后背还有头,孙翠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止是因为孙建航挨了打,更是因为她没想到平时品学兼优的儿子,竟然表面上装得大度,背地里会欺负一个老年人。
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听孙建航的描述,几乎每一天马洋洋都会打他几下,有时候还会推他。因为都是隔着衣服打的,所以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伤。
这完全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儿子。
印象里,他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架啊。
别说是孙翠萍,程玉秀也震惊了:“洋洋真的做出这种事了?”
第54章 第 54 章 你们不行,……
孙翠萍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但是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能再让孙建航继续住在自己家里了。
因为假如马洋洋平常真的会对他动手,长此以往下去,一定会越来越过分。
现在只是拍几个巴掌, 没有留下痕迹, 那以后呢?留下淤青?甚至是更严重的伤口?
“那你打算咋办?”程玉秀问道。
孙翠萍叹了一口气:“我给老二打过电话了, 让老二接回家去照顾。”
姐妹四个人之前商量过,由老大孙翠萍照顾,其余的姐妹三个按月给她补助一些赡养费。
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 只能换孙玉萍接走照顾了, 以后的赡养费都交给她吧。
“恁爸这一走,你还干不?”
“干啊,当然干。”
孙翠萍回答得干脆。
孙玉萍和她丈夫平日里工作忙, 虽说家里没有公婆需要照顾, 可也不好让孙建航一个人呆在家里。
这一点孙翠萍也跟她商量过,白天还是把他送来活动中心,等到晚上他们两口子下班了再把他给接回去。
相当于孙建航每天只在她家吃一顿晚饭,然后有个睡觉的地方,这样一来,也能稍微减轻他们一些负担。
至于马洋洋私下里殴打孙建航的事……算了算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 以后都不提了。
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孙玉萍特意来了一趟活动中心。
为了能今天晚上就把孙建航接过去, 她和丈夫中午就要帮着把他的生活用品搬到家里去。
还好他的东西不算多,可也给两口子折腾得够呛,整个午休的时间俩人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
“得劲了吧?以后你可就跟我住了。”
看着孙建航捧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 孙玉萍一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边恶狠狠地对他说道:“小时候你咋对我的,我可都记得清楚呢,你最好听话一点,要不看我不打你的。”
孙建航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抿着嘴呵呵地笑着。
孙玉萍说得当然是气话,她可做不到像孙建航那么冷血,能撇下自己的骨肉不管。
既然答应了要把他接回去照顾,自然不可能虐待他。
见孙建航吃得满嘴都是油,孙玉萍嘴上骂他蠢得冒泡,可还是抽出两张纸巾帮他把嘴巴仔细擦干净,顺带着还湿了湿水把他的手也给擦了擦。
刀子嘴豆腐心,用来形容孙玉萍再合适不过了。
把孙建航收拾干净后,孙玉萍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语气冷淡道:“乖点啊,我去上班了,好好听俺姐的话,要不看我回来不扇你的脸。”
“嘿嘿,脸,扇脸,扇脸。”
还记得小时候,老三和老四没出生的时候,每次孙建航出去上班都会点一点她的额头、刮一刮她的鼻子,有时候还会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飞”上一圈。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外遇,没有儿子,那个时候,她们家真的很幸福……
慌忙地把情绪收拾好,孙玉萍把包挎在肩上就准备走了:“好了,我走了。”
“萍,萍萍,萍萍~”
看着孙玉萍离开的背影,孙建航一边鼓掌一边开心地叫嚷着……
一转眼,孙建航在孙玉萍家也住了一个月了。
按照约定,每个月的一号就要给下个月的生活费。
正好孙建航在活动中心,姐妹四个索性就凑在一起把钱给了,顺便聊聊孙建航这个月的情况。
“以后的生活费可以少给点了。”
还没开始掏钱,孙玉萍就主动说道:“他平常不咋在家,用不了多少钱,恁正好少凑一点,多少也能给自己多省个。”
照顾孙建航要比孙玉萍想象得轻松,毕竟他每天在家的时间也有十来个小时,其中一大半的时间还是晚上睡觉,所以钱基本都用在他的吃喝拉撒上。
再加上他每天在家就只吃晚上的一顿,白天的两顿都在活动中心吃,所以用到的钱就更少了。
“那大概多少?”孙穗萍问道。
孙玉萍:“一个人减五十吧,一人给我一百五就差不多了。”
孙亚萍有些惊讶,“这么少?能不能够啊。”
“咋不够,每天就在家吃一顿饭,偶尔给他买件衣服,别的也没啥花钱的地方,平常来活动中心的钱也是村里头给报销,有啥不够的,就这一个月四百五我还能再剩点呢。”
之前孙建航回来,大家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每个月因为在他身上支出太多,影响到自己的家庭。
现在看来,其实养他还算可以,并没有想象中花费那么多。
把钱的问题商量好后,基本就没别的大事了,正赶上中午,索性也就留下来一起吃饭了。
“我去喂吧。”
孙玉萍把饭盛好后,孙翠萍主动提出道。
“不用喂他,别太惯着他的毛病了。”
见孙翠萍把鸡腿上的肉都剃了下来,还用勺子弄碎后,还像喂小孩那样把肉和米饭混合在一起,孙玉萍不禁摇摇头,“他是傻了,不是瘫了,自己可以把鸡腿啃干净,筷子啥的他也都会用。”
孙翠萍没说话,只是又忘米饭里浇了一勺排骨汤。
“他还会用筷子呢?”孙亚萍问道,“那他还怪中用的。”
孙翠萍:“用的不好,总是把自己身上弄得到处都是,所以平时都是我来喂。”
身为大姐,孙翠萍照顾孙建航的时间最长,也对他的情况最了解。
说是会用筷子,其实就跟小孩子用得差不多,一碗米能给衣服上喂半碗,菜和肉什么的更是别想吃到嘴里。
所以与其让他自己吃,孙翠萍还是习惯自己来喂他。
“来,张嘴。”
“啊……呕!”
“慢点吃,慢慢嚼。”
“吧唧吧唧……呕!”
看到孙建航每吃几口都有干呕的动作,孙穗萍皱了下眉,“他这是咋了?是吃不下吗?”
“不是,”孙翠萍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解释说,“最近经常这样,动不动就干呕,应该是消化系统不老好。”
孙穗萍:“要不下午带他去医院查查?可别腿还没养好呢,就有别的毛病了。”
“中,那等会吃完饭去看看吧。”
下午,姐妹四人带着他去医院做了个详细的检查,本来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拿到结果,没想到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你们是孙建航的女儿?”翻看着几张检查报告,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对。”
医生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下,“病人的肠胃不好,大概率是吃喝不规律,导致消化功能有点紊乱。”
吃喝不规律?
孙翠萍看不明白报告上的内容,只是继续向医生问道:“不可能吧,他每天都是定点吃,三餐一顿不落,咋可能是吃喝不规律呢?”
医生:“你看,他的胃酸分泌是异常的,这大概率是因为饮食不规律。”
孙翠萍本想再追问下去,可脑子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让她的疑问又收了回去。
不,不对,她不能保证孙建航三餐一顿不落。
因为孙建航每天只在活动中心吃早饭、午饭,他的晚饭是由孙玉萍负责的,而他至于是几点吃的,吃了多少,她根本就不知道。
再联想她对待孙建航的态度,又是压缩生活费、又是不给他喂饭……
从诊室出来,孙翠萍压着一股火把报告塞到了孙玉萍的怀里。
“老二,你解释解释吧,这到底是咋回事。”
孙玉萍懵了:“我解释啥?吃喝不规律,那以后就定点让他吃饭呗,我还能咋解释。”
“他在活动中心吃的每一顿都有时间,就晚饭是在恁家吃的,你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见姐妹三个同时看向了自己,孙玉萍一下子就急了:“我有啥可说道的?天地良心,在家里都是我和老刘吃啥,就给他吃啥,俺俩下班再晚,也没让他超过七点半吃饭!你还让我说啥?”
“那他没顿都吃饱了?”孙亚萍也跟着问道。
孙玉萍:“肯定啊,每次都给他盛一大碗,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咋可能吃不饱。”
“你喂了吗?”
“没喂啊,他能自己吃我干啥要喂他,”孙玉萍继续解释,“下班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忙,又得洗衣服、又得拖地,我哪有时间喂他,都是把饭放到他床头让他吃,就算弄到衣服上,一个钟头也能吃完啊。”
孙玉萍觉得自己快要冤死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过就是没给老头子喂饭而已,难道这样就导致他饮食不规律?这未免也太牵强了点吧!
“饭,饭……”
孙建航不知道她们四姐妹在吵架,只是一边吃着手指头一边吧唧着嘴。
看他那笑呵呵的样子,孙玉萍直接把检查报告丢在了地上,“恁要是觉得我照顾不好,那恁就把他接走吧,想咋养咋养、想咋喂咋喂,以后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也省心了。”
孙翠萍知道照顾孙建航压力大,也知道孙玉萍不容易,更不是想怪她,只是想提醒他照顾老人要多上点心,哪怕他以前再不是个东西,好歹也是……
唉!算了。
她也知道,孙玉萍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也只能再把这担子换给别人了。
“老三,老四,恁谁来?”
把地上的报告捡起来,孙亚萍淡淡地道:“既然老二不想养了,那就我来吧。”
孙亚萍的动作麻利,趁着今天没什么事,回去后就开始往自己家里搬东西。
当然,她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孙建航的孝心,纯粹是因为责任感。
如果不是血脉这层关系断不掉,她是必不可能让孙建航进自己家门的。
所以哪怕厌恶、哪怕看到他都烦,也还是不得不把他接回家去。
孙亚萍是能忍的,但她的丈夫文兵可忍不了,下午几个姐妹刚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正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文兵就骑着车风风火火地跑来了活动中心。
“啥意思?老头子咋在俺家?”
孙亚萍累得不想说话,“她们都照顾不好,只能我来。”
“你就能照顾得好了?”文兵提高音调又问。
孙亚萍的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被他这句话说的,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孙亚萍和文兵的感情时好时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百五十天恩爱得如胶似漆,像是刚结婚连蜜月都没出的小夫妻,有一百五十天恨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拿把刀把对方碎尸万段。
剩下的几十天,则是从爱转恨、从恨转爱的过渡期。
天晓得,他们的情感波动怎么会这么大,头一天还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第二天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用一个碗吃饭。
照他们现在这个状态来看,应该还是在吵架。
“他是个人,不是个物件,这么大的事,要搬到咱家之前,你起码跟我商量一下吧?”
“有啥可商量的,反正你同不同意我都得接来,还有啥说的必要。”
“到底是因为点啥,之前在二姐家不是住得好好的?是钱给得太少了吗,那咱可以加啊。”
“跟那没关系,我想接就接了,咋?我接他回来不行?再咋说他也是俺爸,我养他还有错了?”
“不是说你有错,是养老人没那么容易,咱万一没照顾好咋办?咱可以每个月多给点钱,四百,五百都可以,但要把老头子接来咱家,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照顾不好那就使使劲,我还不信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眼瞅着两个人吵架的音量越来越高,孙翠萍赶紧上去把两人拉开。
“好了,都少说一句。”
“别吵了啊,都结婚十来年了,咋还跟小们一样吵个没完了?”
把文兵拉到隔壁,孙翠萍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了他,虽然细节并没有说清楚,但还是希望他能够谅解一下,因为现在除了他们家,就只剩下老四了。
文兵揉了揉眼角,无奈地说:“大姐,不是我们不想照顾。一是因为我们俩工作都忙,二是我俩都没照顾老人的经验,别说老人了,小孩都照顾不好,你也知道,明明小时候俺俩都手忙脚乱的,都是恁一直帮着照顾的。”
文兵不是不想养,只是怕担责任。
他们没有照顾老人的经验,万一出点什么幺蛾子该怎么办?冷了热了生病了,这责任不就又落在他的身上了?
当然,原因不仅是如此,也是因为文兵就是十里堡村的人,从小就知道她们家的事,也知道孙建航是怎么对待她们姐妹四个的。
他做不到像孙亚萍那样,看在他傻了的份儿上就原谅他,相反的,要是换做是他,他绝对不可能照顾他,直接把他丢到大马路上让他自生自灭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孙翠萍知道他的难处,但是……
“这样吧,你们先照顾一段时间,如果不行,咱再换。”
“那好吧,”孙翠萍都这么说了,文兵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还是提前给她们打了一剂预防针,“那咱先说好啊,如果老头子有啥不得劲了、不舒服了,可不能怪俺俩。”
“中。”
孙玉萍也跟着答应道:“放心吧,老头子皮实的很,要比小孩容易照顾多了。”
虽然她们这么说,但文兵心里还是没谱,比起把人接来自己家,他还是宁愿平常多给一点钱……
孙建航来到孙亚萍家后,被安排在了儿子的卧室。
就像在孙翠萍家那样,由孙亚萍照顾他,儿子则跟着文兵一起睡。
刚搬来的几天,担心孙亚萍没有照顾老人的经验,孙翠萍每天晚上都会跟着来家里看看,等孙建航吃完了晚饭才会走。
同时也会观察孙亚萍对待孙建航的态度。
不得不说,孙亚萍虽然对待孙建航的态度很冷淡,但照顾他的时候真的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哪怕从前没有任何经验,也在一点点的学习,而且做得很好。
相比之下,文兵则真的是不管不顾,除了每天做饭,基本不怎么往这边来,更不会和孙建航说话。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孙建航不是人家的亲爹,当然不能强求一个做女婿的付出太多,肯把他接来身边照顾,已经是文兵能做出最大的妥协了。
一连观察了七八天,确定老爷子在孙亚萍家住得不错后,孙翠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直到那天晚上……
养了小半年,孙建航腿上的钢钉可以拆下来了,虽然可以走路了,但医生还是建议多休息,老人家的年龄大了,骨质本就疏松,最好还是多恢复一段时间比较好。
所以,平常孙翠萍还是让他坐在轮椅上,像以前那样照顾着,顶多偶尔会在下午阳光好的时候把他扶起来去晒晒太阳。
那天晚上,孙翠萍回到家刚洗完澡,就接到了孙亚萍的电话,说孙建航出事了。
赶到孙亚萍家楼下的时候,有好多的消防队员在,他们正在往身上系绳子试着把窨井里的孙建航捞出来。
“慢点慢点,注意安全。”
“上面的人帮把手,别磕着头了。”
“慢慢来,别急,好了好了,快扶着他。”
还好,窨井里面有积水和淤泥,所以从一米五高的地方掉下去后,孙建航也没有受什么伤,甚至油皮都没擦破一块,只是把身上的衣服弄脏了。
“快快快,把他带回去洗洗吧。”
文兵伸手去扶,却被孙亚萍给推开了,同时还在他的后背上狠狠地捶了两下。
推着孙建航的轮椅回家时,还不忘厉声地警告他说:“姓文的,我跟你没完!”
很快,孙家的另外两个姐妹也来了。
看到孙亚萍气得眼睛通红,文兵则是面带愧疚,身为大姐的孙翠萍便向他询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意外,真的是意外。”
文兵急切地为自己解释道:“我就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刚出来就看到他掉进井盖里了。”
说起刚才的事,文兵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想着今天晚上的温度挺好,孙亚萍就和文兵商量推着孙建航去附近的公园转转。
结果刚出门,孙亚萍就发现接好的水忘了带,于是便回去拿水壶。
这个时候文兵想着自己的烟快抽完了,也去了附近的小卖部买烟,想着小卖部离得不远,他就把孙建航的轮椅停在楼下,让他坐着等自己。
离开之前,他记得很清楚,轮椅离窨井盖起码有好几米的距离,怎么可能这么几十秒的功夫就掉下去了呢?
更离谱的是孙亚萍气急了,非说他是故意的,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窨井盖是松的,更不可能会推他下去。
“大姐,你知道我,就算我再烦老头子,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啊!”
文兵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急啊,他是真的急,毕竟刚才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看到,而孙亚萍在上楼前也确确实实地把孙建航交给了他。
他是有疏忽的责任,但害人这件事,他绝对没有做过!
可……如果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呢?
总不能是孙建航自己推着轮椅跳了下去了吧,而他这么害自己又图什么?
来到楼上的家里,孙亚萍正一边流泪一边给孙建航换衣服。
虽然她很讨厌孙建航,还记得小时候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但当他掉进窨井里哭着叫喊的时候,她还是会不忍心,还是会心疼。
她做不到冷眼看着他受苦……
“老三?”
听到姐妹们进来,孙亚萍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事儿,这就是个意外。”孙翠萍安慰道。
孙亚萍摇摇头,“不是意外,文兵本来看他就不顺眼,平常在家就没有个好脸色,这次就是想直接害死他!”
“不会,文兵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就算再咋不待见他,也不至于直接害人吧,再说了,他咋会知道窨井盖是坏的?”
“你也别怪他了,这就是个意外,不碍事的。”
孙亚萍继续摇头,“你们根本就不懂。”
“这咋可能是意外?要不是文兵推他,窨井离得这么远他咋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