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他竟有种和贝丽偷情的荒谬感。
就在李良白眼皮底下。
沉默着,他往后撤了撤,将鞋从贝丽裙摆下移开,不慎踢到李良白,李良白疑惑一声嗯?扭头看他。
贝丽也抬起头。
杨锦钧不确定,她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离开——不,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这只是个意外。
李良白关切:“咖啡不好喝吗?”
罪恶感在此刻达到顶峰。
“我吃完了,”杨锦钧突然起身,他刻意忽视贝丽的表情,“好了,我要回去了。”
贝丽也起身说该回家了。
她明天还要上班呢。
李良白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他礼貌地和贝丽握手告别,从容不迫,上了杨锦钧的车。
“怎么了?”李良白说,“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
杨锦钧不想和他说话。
他的心跳很不对劲,可能是心率不齐。
工作压力大的人,心脏容易出问题,这很合理。
“今天聊这些也够了,”李良白说,“谢了,好哥们,”
这样说着,李良白又说:“你这车不错啊,前几天为什么不开这辆?”
杨锦钧冷淡地说不想开。
——其实是他的鼻子出现问题,总觉得这车上有贝丽的香味,太怪了。
这不符合常理,她又不是香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李良白应该闻不到。
“我送你回酒店,”杨锦钧说,“回去后,你立马和我把合同签了,别考虑赵永胜。”
李良白笑着说好,心想不能和杨锦钧交恶,之后用到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如此,两人各自心怀鬼胎。
杨锦钧开车顺畅到酒店,停下时,脚踝还在痒,他以为有什么东西,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但从脚踝到脚背都是酥酥麻麻的,就像那片淡柔粉裙摆还盖在他鞋上。
李良白正解安全带,忽然停住。
副驾驶座椅上有什么东西,隔着裤子扎了他一下。
他不解,一摸,摸到个银色小东西。
“这是什么?”李良白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耳钉?”
杨锦钧也看到了。
——那是一只拉丝银的蝴蝶翅膀,镶嵌着一粒小小海蓝宝。
——只有右半边,不知左边翅膀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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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童话风小剧场[星星眼]
小鹿贝在德牧严怀里哭了很久。
德牧严郑重告诉小鹿贝,他永远不会抛弃她,哪怕她是兔子,也会好好照顾。
还有,他是雄性。
判断动物性别不是看头顶长没长角,而是看下面长没长——好了小鹿贝你不用看——也别在我面前看你的。
小鹿贝不能以肉为主食了,德牧严决定虚心向鹿群请教,该怎么照顾一头小鹿。
他已做好被鹿群排斥、把鹿们吓到的准备。
出乎意料,两头雌鹿犹豫又好奇地倾听了他的来意,详细告诉他鹿的食谱和禁忌。
告别前,德牧严问:“你们不担心我是骗子么?”
雌鹿相视一笑,告诉他。
“哦,可能你不清楚,我们鹿会用眼泪来标记东西……你身上有她的眼泪气味。”
“你被一只小鹿成功标记了,德牧先生。”
第34章 surprise! 喷在胸衣上的香水……
在杨锦钧车上发现耳钉, 这很奇怪。
这枚耳钉的女性化特质明显,按照风格判断,耳钉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或许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这也和杨锦钧性格相衬。
李良白在大学时期不谈恋爱,纯粹是认为恋爱没什么意思。
他读大学那一年刚成年, 中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原本的约束在此刻灰飞烟灭, 不再被设限, 赛车, 投资,和这些相比,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心血, 去哄一个异性。
杨锦钧单身到底,是没有精力。他是李良白见过最贫穷的一个人,夏天两套衣服,秋季两件外套, 冬季一个棉服, 连更换的都没有, 每每穿到不能再穿,才会再买一件。在服装工厂产能过剩的今天,个位数就能买到一件T恤, 李良白很难想象,杨锦钧为什么会窘迫成这样。
在辅导员那里, 李良白看到杨锦钧申请贫困生资格的资料,确实很惨,常年酗酒、失足坠崖的父亲, 生病早亡的母亲,积劳成疾过世的爷爷奶奶,被叔叔抚养长大,生活费靠自己打工挣和奖学金,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
整个大学生涯,杨锦钧除了上课、参加活动提高综测排名外,就是在不停想办法赚钱。
李良白承认他有一个好脑子。
对钱的极致追求也构成杨锦钧的性格,只要利益足够,他就不在乎什么道德,也不在意风险。
熟悉后,李良白也曾问过杨锦钧,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一点都不休息?事实上,杨锦钧那时拿到的奖学金助学金等等,足以覆盖他的生活费。
杨锦钧回答——
“我们起点不一样,像你,当然可以好好休息,慢悠悠地走,我不行,我得努力跑,才能跑到终点。你坐了电梯,我在爬楼梯,不能停,一停就懈怠,要么停在半路,要么只能跌下去。我要走到最高点,等那时候,才能考虑休息。”
这样一个人,在功成名就后,开始想谈恋爱,或者,想补偿性找校园恋情的感觉,并不稀奇。
幸好杨锦钧没到七老八十才考虑。
那时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李不柔很欣赏杨锦钧这种拼搏的狠劲儿,也清楚,这样的男人心思重,不好拿捏,婚后生活未必舒服。
她的历任男友,也大多是好看且没钱的。最典型的当属李诺拉的生父谢治,兼具英俊与才华,画技一流,却没什么钱,早期被代理公司坑走作品版权,遇到李不柔的时候,勉强混个温饱。
对于李良白和李不柔这样的人来说,伴侣的贫穷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加分项。
杨锦钧太有主意了。
李不柔喜欢他时,李良白尚犹豫,担心亲姐会因此受伤——幸好没有,幸好杨锦钧拒绝了李不柔。
将耳钉递给杨锦钧,李良白忍不住笑,揶揄。
“看来某人好事将近了。”
杨锦钧盯着那耳钉,捏在手里,没说话。
他很少会载人。
只有贝丽一个女性坐过他的副驾驶。
“很意外?”李良白挑眉,“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杨锦钧给了一个很古怪的回答:“我车上的?”
“不然呢?”李良白说,“我屁股上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良白取笑:“怎么你这个表情?难道是偷情时落下的?”
杨锦钧微妙地变了脸:“普通同事,扔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
其实,可以直接说,那天贝丽坐了他的车,只是坐了一下,李良白已经知道他和贝丽见过面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片裙摆还轻轻挠,像狗尾巴草尖,蛇尾巴,孔雀毛。
李良白大笑:“装,还装,既然知道是普通同事的,不还给人家,还要丢?你连撒谎都不会了——心乱了?”
杨锦钧真想把他丢下去。
最好是扔到自行车道上,让他接受无数正宗的法语攻击。
“行了,下车,”杨锦钧开车门,“签合同要紧,别贫了。”
李良白恶趣味依旧。
签完合同,他还在分析:“从审美方向和你的性格来看,耳钉主人是个中国女孩吧?很年轻,没有很多钱,还在读大学——你怎么认识的?公司里的人?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爱么?”
杨锦钧说:“别闹。”
他拿了资料,准备走。
“东西落在你车上,是约会完送人回去?还是接人去你那里?”李良白促狭,“应该是前面那个,锦钧,你现在看起来还是……virgin。”
杨锦钧冷笑:“观察这么仔细,你想当华生?”
李良白说:“嗯?不应该是福尔摩斯?”
杨锦钧心说已经有人是了。
“行了,”杨锦钧说,“别乱说,我走了。”
李良白拍拍他肩膀:“不逗你,等你好消息,追上人姑娘,记得请我们吃饭。刚好,我约贝丽一起去。”
他的确真心祝福杨锦钧。
杨锦钧最好能谈一个善良美丽的中国女孩,李良白会想办法把后者变成贝丽的好朋友。
这样一来,约贝丽出来的契机更多了。
他很欣慰。
杨锦钧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年轻的中国女孩啊,李良白愉悦地想,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现在都流行打耳洞么?贝丽之前一直没打,说怕痛,今天见她,她耳朵上也带了银色的小圆珠。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消息。
真有那么一天,吃饭时,也不用李良白约贝丽——不!
疯了。
他为什么会去追贝丽?
这个假设太荒谬了!
“阿嚏——阿嚏——”
贝丽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我这里有药,”裴云兴说,“我晚上煮了生姜红糖水,刚好,给你一碗。”
她是个热心肠姑娘,说话间,生姜红糖水倒好了,感冒药也拿出来,贝丽鼻音很重,说声谢谢,抠掉两粒,吞掉。
“别这么拼啊,”裴云兴怜惜地说,“你啊,时间这么紧张,慢慢来,不好吗?”
她读IT类,数据分析,相对容易留下的一个专业——和贝丽的市场营销相比。
裴云兴不能理解贝丽,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正常来说,很多留学生会趁假期、休息日周游欧洲,再不济,也会去西班牙和意大利玩玩。
贝丽没有。
她甚至很少离开巴黎。
裴云兴不信她对旅行没兴趣。
贝丽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国,”她说,“我就给自己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我得尽可能地多学一些东西。”
裴云兴笑:“你还没从高中教育体系里逃离么?”
贝丽捧着装生姜红糖水的杯子,说。
“我不知道,之前我也不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大概是上次恋情快结束的时候吧。我发现,我交往的对象都很强,我很羡慕他们,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掉。有些对我来说很棘手,他们却能轻松处理——我喜欢这种得心应手的状态,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这么厉害就好了。”
裴云兴若有所思。
“就是这样,”贝丽仰脸,笑,“所以我要努力,努力变得更厉害。我也想好好休息,但是,现在我就像在爬楼梯,睡着了容易摔下去,我要等爬到最顶端,才能放心睡一觉。”
“太累了,”裴云兴叹息,“这么说,你确实不适合留下,你这个专业,留下来也难,毕竟要和那么多法国人竞争。”
贝丽没想过留下。
但这一瞬间,她冷不丁想——难道她就竞争不过那些法国人么?
不。
她可以的。
别人不可以,不代表她就不可以。
就像杨锦钧,他行,为什么她就不行?
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做到的,她也会做得到。
做学徒比贝丽预期中更艰难一些。
她一周在学校,课表满到堪称压榨,课程朝九晚六,放课后还要讨论和完成小组作业,每天见缝插针地找时间休息;三到四周在公司,跟项目,加班,作为唯一一个熟练掌握中英法三语的团队成员,她需要和不同的人沟通,工作学习作业论文两手换着抓。
很快,她吃惊地发现,现在穿34码的连衣裙,腰部还有空余。
要知道,做学徒之前,她还在穿36码。
努力的好处是终于可以经济独立,虽然还没到自由那个地步,但现在的贝丽终于不再为生活费焦虑,她的银行户头存的钱越来越多。
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贝丽就看看银行卡余额。
严君林给她打了一大笔钱进去,以备不时之需,但贝丽没动,那张银行卡,她一次都没用过。
她想等学成归国后,将那些钱全还给他。
机会很快到来。
法兰总部要前往中国考察,目的地自然是法兰中国总公司——沪城。Loewe在第一批名单上,但她只会法语,讲英语时也无意识夹带法语单词,于是提出,让贝丽一起去。
毕竟贝丽也有沪城的工作经历。
这个提议一路上报到Elodie那里,她同意了。
贝丽就这么意外地获得了一周的出差。
还是回沪!
时间匆忙,她花了一整个珍贵的休息日,给朋友带伴手礼,问她们有没有想要代购的东西。买买买,整理整理整理,公司统一包商务舱,等落地沪城时,睡了一路的贝丽,还像做梦。
第一天留给她们休息倒时差,Loewe因气流颠簸耳朵痛,在房间中休息,贝丽独自离开酒店,脚步轻快,想给严君林一个惊喜。
他还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现在是独居,一人租下整套。
贝丽旁敲侧击,确定他现在在家后,准备搞个突然袭击。
她还没告诉严君林,自己回来了。
去花店买了一束花,拎着送严君林的礼物大盒子,贝丽吃力地爬上楼梯,发现露台上的植物更多了,郁郁葱葱,夏末的天气,纯净的蓝雪花开得丰盈热烈。
她忐忑地按响门铃,又悄悄躲进侧边。
门打开了。
捧着花的贝丽笑着探身:“surprise!”
开门的姥姥捂住心口,被吓一跳,后退,震惊:“什么歪子?丽丽?!你啥时候回的国???”
贝丽差点把花丢地上:“姥——姥!!!您怎么在这儿???”
贝丽的小姨夫——也就是严君林的亲爹,陪姥姥做康复理疗,姥姥总说脑子痛,记忆衰退,同德市医院医生没有好的治疗方案,于是就带来沪城。
偏巧,小姨来沪后生病,被流感击倒,小姨夫照顾她,不能传染给老人。于是,照顾姥姥的责任,又顺延到严君林和张宇身上。
“君林啊?他出去买菜了,”姥姥说,“你也是,回来了,怎么也不给家里人说一声,你不方便回去,就让你妈过来看看你。”
“给的假期太短了,”贝丽在厨房洗水果,“妈妈最近不是带毕业班吗?我想着她要是来一趟也不容易……”
“也是,”姥姥感慨,“幸好你俩表哥都在这里,你也不至于一个人。”
正聊着,门铃响,姥姥笑着说指定是张宇。
姥姥离得近,去开门,刚打开,严君林和张宇,一人捧一束花,笑着:“surprise!”
姥姥:“我的娘哎——都什么歪子!吓死人了!”
五分钟后。
张宇陪姥姥在客厅聊天,严君林和贝丽在厨房,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原来你换了有监控的门铃,”贝丽叫,“你知道我回来了?”
“从你问我在不在家时,我就怀疑了,”严君林忍俊不禁,“我没想到姥姥会去开门。”
“我也没想到,”贝丽捂着脸,“幸好没把姥姥吓坏。”
她有点不敢看严君林的脸。
好奇怪。
太长时间没见了,她有一种陌生感,很特别的陌生感,甚至有点像线下面基。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在和严君林微信聊天,他的微信头像是只漫画风德牧,这让贝丽产生古怪的错觉,就像他确实长那么样子,现在,一下子变成成熟稳重的男人。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
不知道严君林会不会也这么想。
贝丽决定把头像换得更漂亮、可爱一些。
以后她决不会再使用任何抽象头像或表情包了。
做饭时,贝丽开心地分享着法国生活,她不讲累,只讲好处,以及新发现。
严君林一开始还在笑着听,听着听着,就不笑了。
他问:“你想留在法国么?”
贝丽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还在犹豫,”她说,“这次回沪,我才知道,法兰总部有很多定期出差沪城的业务,它们有很多子品牌,打算拓展中国市场。比如这次一起来的同事中,就有一个人是长期出差,会在沪城留一两个月。”
香辣鱿鱼炒好了。
严君林将它们盛入白瓷盘中,打开自来水,冲洗油锅,为下一道菜做准备。
他敛眉:“是定期出差么?”
“不确定,不过,一年中,大概会有两到三个月时间在中国,也有可能是一个月左右,法兰的出差补贴一直很高,异国的更好,”贝丽有些心动,“而且,在法兰总部工作的话,等辞职回国后,也会更好找工作。”
严君林没说话。
很久后,他点头:“是很不错。”
“你呢?”贝丽问,“你瘦了好多。”
严君林重新露出微笑:“别担心,我很好。”
他还想说什么,姥姥进来了:“别做这么多菜,就咱四个,吃不了那么多。”
严君林说:“顺手做了,没事,吃得下。”
张宇说:“哎呀,奶奶,您忘了?丽丽多久没回来了?她不得多吃点啊?可怜我的妹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姥姥果然心疼了,慈爱地摸着贝丽的手,说我的乖乖,别做饭了,让张宇去,来,陪姥姥看电视。
晚饭结束,贝丽一顿大吃,撑到肚子圆滚滚,说下楼去遛遛弯。
她今晚也不回酒店,就住在这,和姥姥一起,睡在她之前的房间。
姥姥担心,让严君林陪她一块去。
今夜月色很好。
法桐树郁郁葱葱,两人并肩走在绿荫路下,严君林看着贝丽。
瘦了,眼神变了,比之前更自信了。
她的成长速度很快,这令他百感交集。
尤其是刚才,她提出,把钱还给严君林,因为现在攒了很多。
她不需要了。
严君林没收,让她留着,等以后毕业了、经济稳固了再说。
手里有钱,会更有底气。
事实上,严君林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创业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意想不到的波折。
无论多么糟糕的局面,严君林都必须稳住心神,去说服投资者们,要让他们相信,他能解决、能成功;对下属,严君林不会喜怒无常,永远都是微笑的,不疾不徐,赏罚分明,即使他们做错事也不会宣泄情绪——他就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绝不能有半点懈怠,也不能流露出疲态。
唯独在贝丽这边,严君林很难找到角色定位。
他有时沉浸在过去的相处中,习惯性地将她当作小妹妹来照顾;有时又想起恋爱的情形,仔细呵护,捧在掌心、护在怀里。
实际上,贝丽现在只是他的表妹,不是需要人关心的青春期小女孩,也不再是渴望他陪伴的女友。
严君林思考过,上段感情的失败原因之一,也有他无法给予充足的陪伴。
偏偏事业与感情总是难以同步,一年半之前,等严君林时间充裕时,贝丽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两人的时间又都分给了事业。
聚少离多。
沪城,巴黎,各自打拼。
严君林心事重重,他不能问贝丽,为什么又想留在法国。
他承认,事情总有变化,自己的事业尚不能完全如他心意,更何况贝丽?她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有大把时间去试错,多多尝试,这也是对的。
贝丽也在想,如果她真的留在法国,严君林会做什么呢?
他会阻止吗?会劝阻吗?还是……?
他会想让她回国吗?会想和她在一起吗?
……还是说,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好表哥?
跌破的镜子,还能不能圆呢;一松开手,会不会又碎掉。
“我现在和同事相处得很好,领导也很看重我,尤其是+1,她一直很看好中国市场,”贝丽试探,“毕业后,我留下的概率很大。”
她偷偷看严君林的表情。
他没有变化:“挺好的。”
贝丽不想听他说这个。
她想听,“为什么”“不回国了吗”“你要留在法国吗”“可不可以回来”“要不要再想想”。
但严君林没说。
他在思考她说的话,理智地分析。
“我听过法兰沪城的评价,职场环境要比巴黎总部糟糕,”严君林慢慢地说,“从长远来看,你在总部积累几年工作经验,以后回国,无论是去法兰沪城,还是换公司,都有助益。”
贝丽说:“可如果我适应巴黎生活了呢?”
严君林微怔:“这两年,我一直希望你能适应——能快速适应各种文化环境,是件好事。”
贝丽猛地停下。
她转身,仰脸看严君林:“那如果,我在巴黎,交了很多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也交了——”
——交了男朋友。
你怎么办呢?
严君林?
你会在意吗?
你会在意我吗?
不要像哥哥那样在意,我想让你像男人那样,吃醋,生气,愤怒。
可是贝丽没有说出口。
对着严君林的眼睛,她无法说出口。
严君林平静地问:“交了什么?”
光线不足分明时,他眼下的乌青和阴影快要融到一起。
那是睡眠不足的象征。
贝丽突然感觉,自己这种行为是残忍的。
她怎么能去咄咄逼人,怎么能去逼迫他,他现在已经很累了。
严君林的生活也不只是爱情,他也有为之拼搏的事业,家人,朋友,合作伙伴,下属。
她不能因为一点私情,去强迫他,令他为难。
这和一开始睡他有什么区别,她不能着急地把哥哥变成爱人,不能贪心地希望同时享受他的兄妹情和情,欲。
她不能强行要求圣人必须有私心,不能迫使他产生欲,望。
因为他就是个很好的人。
“对不起,”贝丽一下子蔫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你还年轻,应该多多体验,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将来想做什么,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举个例子,初中时写的未来职业,难道真是你现在喜欢的吗?一个人的想法,会在接触不同环境时不停变化,”严君林说,“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在想,留美国,还是回来。”
贝丽问:“你是怎么做出的正确决定?”
“顺心而为,”他说,“人生不可能事事都如意,我不知道每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我相信,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正确。别去后悔,别回头看,做了选择,就认准,不去想假设如果,放手去做。”
严君林低头,看着贝丽的脸。
她还是那样,漂亮的,光彩夺目的,让他忍不住去照顾的。
——其实她未必需要。
她不知道自己潜能有多大。
“我相信你,”严君林说,“你有能力,能把每个决定都变成’正确’。”
贝丽离他很近,严君林闻到她的香水味道,很淡的青柠香气,柔和到几乎察觉不出的椰奶味,凉凉的香。
“新香水吗?”
他问。
“啊,你闻到了啊,”贝丽说,“是的,刚买的,我只往胸衣上喷了一点点——同事教我的,说这样,气味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犹豫着,又向他靠近一步。
她看到严君林的喉结,想到之前他醉酒,曾强迫性地拉住她的手,去摸他颈动脉,他脆弱的命脉,手把手地教她去摸。
其实贝丽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一向温柔可靠的他,很少会流露出那种强迫她的情绪。
那种强硬的占有欲,令她心动。
他太理智了。
贝丽一直渴望看到他不理智、感性的那一面——最好是独一无二,仅她可见。
“你再闻一闻吧,”贝丽请求,“我的香水很贵,如果是你,我很愿意被你闻到——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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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流血 弄脏了小百合
夏夜潮热。
贝丽需要仰脸, 才能完整看到严君林的表情。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 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 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 细看, 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 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 ”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 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 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 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 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 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 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 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色色的投资者聊过, 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贝丽闷闷不乐,又怕他伤心,急忙补充,“只讨厌拒绝我时的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抗议,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工作时,贝丽还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间,贝丽在和Loewe聊一些传统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红色笔写名字,为什么会忌讳“444”,聊到一半,蔡恬走来。
她气色很好,比上次分别时好了很多,依旧的栗色卷发,妆容精致,耳侧的钻石耳坠璀璨闪耀,又白又细的手腕,叠戴着三条正大热的某奢侈手链。
“聊聊吗?”蔡恬邀请,“我们好久不见,Bailey。”
半小时后。
两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着告诉贝丽,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贝丽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话调走Coco,一句话把贝丽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蔡恬空降到法兰,甚至跳过实习时间,直接担任投放经理。
贝丽恭喜她。
“你呢?”蔡恬观察贝丽,“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她发现,贝丽唯一的首饰,就是耳垂上的银质耳钉。现在穿搭也简单,浅蓝色细条纹棉衬衫,藏蓝色亚麻长裤,搭配一条棕色金扣的皮带,也没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时,贝丽用过的包,都是奢牌当季新品。
贝丽点头。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感激,”她轻描淡写,“你现在在法国总部?挺好的,听说那边工作要比这边轻松。”
贝丽点头说还好。
临走前,蔡恬将自己名片给她,真心实意地说:“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在法兰沪城这边,我还是能运作一下,帮帮你的。”
风水轮流转,之前蔡恬嫉恨贝丽,嫉恨对方有后台有富豪男友撑腰,嫉恨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边,蔡恬又感激贝丽最后的祝福,也在厌恶那样的不计较。
现在呢?贝丽落魄了,失恋了,没有后台了,变成普通打工人了,变得和她之前一样。
蔡恬反而更喜欢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动帮助她。
贝丽笑着说谢谢。
她很为蔡恬感到高兴,因为对方终于实现了梦想——漂漂亮亮地在法兰上班,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个下雨的家了。
在沪城的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点,请了专业导游,贝丽没去,她早起,径直去严君林住处,陪姥姥过了一天。
张净也来了。
带的是毕业班,学生都离不开班主任,她就请了两天假,匆匆地来,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沪城酒店太贵,张净舍不得花钱,和姥姥一样,也睡在贝丽的房间中。
说来也古怪,贝丽和姥姥关系十分融洽。
姥姥对她都是乖乖来乖乖去,到了女儿这里,面对张净,姥姥总是皱眉斥责,和张净对贝丽一样,责备埋怨,很少说夸赞的话。
看电视也看不到一路去,张净喜欢看琼瑶剧,姥姥喜欢看苦情伦理戏。
下午遥控器争夺战,姥姥胜利,一部剧一直放到晚上,伪骨科哥哥爱上妹妹的痛苦挣扎,社会上的重重阻碍,姥姥边看边抹泪花。
严君林回来时,刚好听到张净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爱上妹妹?这不神经病吗?这种电视剧也敢演?这不是乱,伦吗?不怕带坏小孩?没有家长去举报?”
贝丽解释:“又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也不行啊,”张净撇嘴,“你看那男的,老变态了,早就喜欢上人家了吧,还嘴硬,非得说是哥哥对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对妹妹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有哥,不打起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剪脚趾甲……噫,还天天哥哥来妹妹去的,真恶心。”
她下了结论:“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妈,他要敢和我女儿谈恋爱,我砸不死他——嗯?丽丽,你表哥回来啦!”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本来就打扰你——你好好歇着吧。”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钱。
贝丽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妈妈姥姥眼都红了,知道自己哭出来,一定会害得她们流泪。
她不想分别时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开心的。
严君林送她回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
夜幕降临,急雨降落,影响视野,路况不好,刚出门就堵车,行驶缓慢,但两个人都没有不耐烦。
贝丽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个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两人越沉默。
严君林直接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和贝丽,一同走到电梯间。
四个电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楼。
大约有人在卸货,一动不动。
贝丽侧身,看到严君林。
她知道,这次分别,下次再见,少则一年两载,多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
她偷偷允许自己放纵一晚。
就这一晚。
贝丽问:“你想上来吗?”
严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领的白色苎麻蕾丝上衣,虽然穿着白色裹胸胸衣,依旧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肤颜色,淡淡的,若隐若现,像刚盛开的小百合。
他移开视线。
“太晚了,”严君林理智地说,“你还要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会很累。”
贝丽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不,这样太任性。
她又改口:“不累的。”
严君林看屏幕上的数字。
那红如欲望的数字,终于动了。
22。
21。
“我们酒店都是单人间,标准大床房,有两张房卡,说是可以带走一张作为纪念,”贝丽说得又快又着急,在包中翻找,“我给你一张吧。”
电梯停在22楼。
严君林感受到了,那张被塞来的房卡在抖。
她颤抖地递来,生怕他不肯接,也不往他手中塞,小心地直接放入他的右侧裤子口袋。
又小又生涩的房卡,可怜又蛮横。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贝丽,”严君林清醒地说,“妈妈和姥姥还在家中等我。”
“你今晚可以临时加班,”贝丽问,“这样很正常,对吗?”
电梯下行,离他们越来越近。
20。
19。
18。
“我马上就要走了,”贝丽说,“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严君林说:“我把你设成了特别通知。”
无论什么模式,都不会错过。
15。
14。
13。
“不够,不够,这样不够,”贝丽摇头,“我……我想要你陪陪我。”
她眼中有着祈求:“我很孤单。”
——巴黎很孤单。
它很大,很好,可是没有你。
再好也是孤寂。
10。
9。
8。
7。
严君林忽然抱住贝丽,按住她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他低头,脸颊蹭着她头顶,喘了一口气,轻声:“我知道。”
滚烫拥抱着柔软,结实簇拥着脆弱。
贝丽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
她感觉自己要被严君林揉到开线起球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春风吹过新生的毛毛柳。
他说得很慢:“我会去看你。”
3。
2。
1。
心落回远处。
贝丽又开始呼吸。
只是很缓慢,像停滞了很久的机器,不熟悉地复工-
1-
2。
两人沉默分开。
叮。
电梯抵达。
电梯门打开。
贝丽独自走进去,背对着严君林,她没转身,面对冰冷的金属电梯壁,盯着自己的鞋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严君林看着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停在二十三楼。
贝丽回了房间。
脚麻木了,严君林转身,向车子走去。
今天车钥匙突然失灵,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解锁,这一次,他拉了两次车门,都没打开。
他不得不将车钥匙从口袋中取出,先摸到贝丽塞给他的那张房卡,小小的,坚硬的,上面绘制着漂亮洁白的百合花。
严君林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有重要会议要开,他需要向投资人汇报。
还有那么多员工,都在等他的好消息。
车门解锁声响起,严君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事重重。
仪表盘的光照着冰冷的脸,严君林捏着房卡,上面的百合花做了特殊工艺,暗处也闪着细微银光。
贝丽……贝丽!
严君林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关车门,重重一声。头也不回,握着房卡,直奔电梯间而去。
电梯停在一层,很快下到负三层。
上电梯,刷卡。
二十三层的按钮亮起,温柔的蓝色光芒。
没有任何人上电梯,也没在任何楼层停留,毫无阻碍,一路顺畅抵达。
严君林低头,看房卡上贴的标签,2308。
再看墙壁标识,2317—2332,2301—2316。
他果断向右转,大步走,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沉闷压抑,一声重过一声。
前方十字走廊处,忽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走在他前面,高挑,金发,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正笑着用英语和旁边人聊天。
严君林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Bailey”。
放慢脚步。
他仔细去辨认浓重的英语口音,精准提取其中信息。
Bailey这段时间好厉害。
经理很欣赏Bailey。
Bailey会获得很多奖励。
她会直接转正。
……
严君林停下。
他看着法国女孩站在2308门前,高兴地按响门铃,手中拿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另一个法国人手中拿着彩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打开,应该是约好为她庆祝,庆祝她光明的职场未来,庆祝她即将得到重用。
这只是她灿烂人生的一角,即将被掀开第一页。
严君林没有继续看。
他转过身,重新进入电梯,下楼,坐回车里,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员工激动地向严君林汇报,说已经在和一个AI语言模型公司顺利接洽,明天严君林要去协商合作细节。
“太好了,老大,”员工声音中充满欣喜,“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这是一件好事。
啃了半个多月的硬骨头,终于在现在松动。
严君林笑不出来,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心中只有茫然,空荡荡一片,像落满积雪的荒原。
他发消息,让员工们都回家休息,明天不用太早去公司,十一点到就行,合同和协议细节都由他来拟定——大家累很久了,今天不加班,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消息发出去后,严君林才感到右手很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那个房卡,刚才打字回消息时,一刻也没松开。
此时,那房卡已深深嵌到他皮肉中,划开一道长长伤口,流出殷红的血,弄脏了干净的百合花。
慢慢擦净血,将房卡放进钱包中。
严君林沉默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更新啦
不知道为什么,写这段的时候,一直在回想语文老师给我们放过的一首歌,“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厨房、昼夜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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