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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空醉氧 寓时节 24059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梁齐一身黑色西装,身姿笔挺,身边的女士一袭方领芥末黄麂皮长裙,一手拎着小包,一手自然挽着男人的手臂。

周身灯光璀璨,两人走在一起,简直就是优雅贵气的代名词。

姜暖瑜的心蓦地一沉,正看着时,梁齐似乎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只是下一刻两人之间的视线就被人流挡住,她看不到他的眼神。

等人群过去,梁齐和身边的女士已经到了迎宾台前。

辛妍对照着邀请函名册正和两人说着什么;梁齐表情平静,倒是他旁边的女士微微蹙起了眉。

负责迎宾的其他同事恰好都在忙着,姜暖瑜挣扎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上前。

走近后与梁齐的视线对上,姜暖瑜礼貌微笑一下,飞速移开目光,转头问辛妍:“怎么回事?”

辛妍面露为难:“这位女士说她受Sofie女士的邀请陪同参加酒会,但……不久前Sofie已经和陪同的男伴入场了。”

对面的朱利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出比起迎宾台的小姑娘,姜暖瑜是能管事的。

见她看过来,朱利勾起唇角轻扬眉稍,下巴也略略一抬。

是相当自信的姿态。

姜暖瑜微笑,用英文说:“非常抱歉,女士,是我们内部的前期沟通出现了一点小纰漏,让您和您的朋友稍等了。欢迎二位。

方便留下您的名字,后续给您准备一份伴手礼吗?”

朱利目光不动地打量她一眼,道:“Giulii.”

“好。感谢您的告知。”姜暖瑜在名册备忘将这一信息记录下来。

等她放下笔,旁边的辛妍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给朱利系入场手环。

姜暖瑜的手指在放手环绸带的盒子边缘磨蹭,进退两难。

正犹豫间,梁齐朝她伸出手。

他手肘屈起,手握空拳,手背上男人的手筋隐隐凸起、骨节硬朗。姜暖瑜莫名不敢看他,垂眸虚点了下头,抽出一条深灰色的缎带,绕在他手腕。

梁齐观察着她的眉眼,直到手腕上传来丝带的触感,才将视线落在她手上的动作。

她细手灵巧地将带子一端弯成一个环,另一端从环中穿过去、绕一圈,再将弯成环的那端穿回去,两端拉紧,带子就系在了他手腕上。

“好了。”

她放下手扬起脸,视线却只停在他衣领处。

梁齐也垂了手。

姜暖瑜特意多等了两秒才抬眸,却还是撞上他内敛却仿佛带着探究的目光。

“谢谢。”他浅浅弯唇,说。

姜暖瑜顿时就愣了,竟连“不客气”这三个字的回应都没说出来。

只怪他那眼神太具迷惑性,让她误以为他在想别的、会和她说别的。

念头一出,想到二人此刻所处的环境,又觉得她刚才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她这头还心潮翻涌着,朱利已经侧身一步,重新挽住了梁齐的手臂。

姜暖瑜眼神不知该往哪摆,躲闪几下,朝会场入口的方向抬了手:“二位请。”

梁齐没再讲话,微微颔首后,转身和朱利进了会场。

姜暖瑜的目光落在那抹黑黄相伴的背影,紧绷后的放松、对梁齐眼神的困惑、失落、委屈、无力,什么都有,堵在她胸口发闷发酸。

短短两分钟,比晚上的任何一场社交都叫她觉得累。

“诶?这上面确实没有叫‘朱利’的呀……”虽然把人放进去了,辛妍仍不踏实,再次翻着那本名册。

姜暖瑜从会场入口收回视线,回了神,说:“她说是Sofie邀请她来的。如果是那个设计师Sofie的话,我猜对方大概是口头向主编引荐的朱利,所以名册上才没记录。”

辛妍恍然大悟:“有道理哦,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还好你过来了,要不然再多耽误一会儿,把人给得罪了我就太悲催了。”

姜暖瑜没接话,心里还想着朱利和梁齐可能的关系。

生日那晚的那个吻在她记忆里还清晰着,甚至每天都会忍不住回想一次。而她此刻却只能目送他和另一个女人并肩进入名利场。

就算明白他们的共同出席或许仅是出于礼节需要,她仍旧很难承认她没有被那一幕刺痛。

她想埋怨,却不知该埋怨谁。

*

酒会正式开始前,迎宾的那摊活儿终于告一段落。

姜暖瑜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纪萌已经做完了开场致辞,主持人上台宣布今晚的特别活动——一场小型走秀正式开始。

她这一晚已经讲了太多话,实在不想再往人多的地方窜,索性就在后台靠近舞台的一侧找了个不影响模特上场的地方待着。比起坐在主办方那桌,这里也更方便她观察全场。

主持人退场后,“啪嗒”一声,灯光倏然暗下来,场内跟着也是一片寂静。

一道道追光循环流动,由慢到快,直到将台全部点亮。

音乐响起,模特身着各大品牌往季系列中的设计依次登场,与屏幕上最新发布的秋冬系列形成巧妙的呼应。

姜暖瑜的视线随着模特移动到会场中央区域,认出来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就是Luneel的核心设计师Sofie。

听说对方此行来京是为了筹备品牌的周年大秀,能抽空来参加今晚的酒会,也是给了杂志社极大的面子。

Sofie看着台上的模特儿,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着。

姜暖瑜定睛一看,和Sofie谈笑的人,正是和梁齐同行的朱利。

她视线不禁又是一移,果然,朱利的另一侧,梁齐坐在那里,视线淡淡地落在舞台的方向。

她看到他的下一秒,梁齐就跟有所感应似的,视线朝舞台两侧各扫了一道。

姜暖瑜的心跳瞬间加快,脚也下意识抬了一下,想躲开;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身在暗处,他其实是根本看不到她的。

她于是放肆地近乎直视着他,隔着一道明亮的台,只有模特间断地切断她的视线。

忽然,梁齐朝旁边侧了下头,似乎在听身边的人和他讲话。

台的光线溢出到前排,半明半暗中,他侧脸的轮廓依然清晰分明,将他和背后的环境精准地剥离开。

“你在看他对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姜暖瑜一怔。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说话的人是施宥宁。

施宥宁也望着舞台下方那个方向,道:“无论台上,还是台下,他总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他。”

姜暖瑜依然没回头,也没说话。

短暂沉默后,施宥宁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姜暖瑜隐隐皱了下眉,把头偏向另一侧。

施宥宁兀自笑了下,说:“你不用这么防备我,这次我没有在逼你回答我的问题。而且,我们为什么会分手,我猜你肯定想知道。”

姜暖瑜原地不动。她被施宥宁说中了。

施宥宁说:“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真正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退役刚回国的那段时间,经常去他朋友的聚会。他喜欢待在那种热闹的地方,却很少参与,更多是安静坐在一边。

他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也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除了身体,他的心理也在承受着打击。毕竟,他终结的是他原以为会奉献半生的事业。

有次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却发现他在阳台吸烟。”

运动员是严格限制烟酒摄入的,所以那一幕,对施宥宁来说才会那么震惊。

她一瞬又疼又爱,不由分说拿掉他嘴里燃掉一半的烟蒂,攀上他的脖子,吻了他。

而他也没推开她。

也许那个吻,和那支烟一样,是他当时生活中少有的能带给他刺激的存在。

“我们就那样在一起了。后来我有了回欧洲继续深造的想法。那时候,他在天奇的工作刚好开始偏重在云景,而云景在欧洲是有很多度假村项目的。所以我满怀期待地和他提了这件事。他听后没有阻止我去,却拒绝和我一起走。”

“他从没说过爱我,但他尊重我的一切。”施宥宁看向姜暖瑜,说,“我觉得这就是爱。”

“所以我以为,我们就算短暂分开,也迟早会重新走到一起。因为他是爱我的。

可我错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从我选择离开他那刻,对他来说,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姜暖瑜听着施宥宁相当平静的叙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能感受到施宥宁释然里隐约的后悔,以及因此而弥留的痛苦。

她不讨厌施宥宁,同样也不同情她。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做出一个选择,你会得到些什么,也就注定会失去与之相反的东西。二者往往像电磁的两极,不可兼容。

施宥宁的确已经得到了她曾想要的,现在的一切,本身就是她当初选择应有的结果。

但尽管如此,梁齐对施宥宁的态度,仍旧让她感到意外。他那份尊重的放手,何尝不是一种冷漠的凌迟?

恰在这时,施宥宁问:“你觉得,他有没有爱过我?”

姜暖瑜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问,表情有些松动,最后却说:“我还是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施宥宁看出她看似冷静下的于心不忍,笑了一声,说:“你蛮有趣的。”

姜暖瑜没再说话。

转身离开前,施宥宁的脚步顿了下。

“我觉得,我需要对你说声抱歉。关于之前在清吧的事情。”她说,“我当时……sorofouofrol。如果有冒犯到你,希望你能相信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她说完并没有等姜暖瑜的回应,直接走了。

姜暖瑜立在原地,内心一阵复杂。

*

酒会临近尾声,宴会厅这层的楼梯口,正在送客的几位《Florian》编辑脸上皆挂着亲切却难掩疲倦的笑意。

姜暖瑜也是如此。

她刚送走一位相当热情多话的时尚博主,呼一口气转回身,却又看见梁齐和朱利正往她这边来。

她心头咯噔一下,脑子里赶紧搜寻着适合应对二人的官方说辞,勾起微笑正准备上前,纪萌先她一步迎了上去。

纪萌伸出手与梁齐握手:“梁先生,再次抱歉,竟然没有给您发邀请函。实在是我的工作失误。您能来,今晚的酒会真是蓬荜生辉。”

梁齐淡笑:“纪主编过谦了。酒会各方面筹备得都很好,流程完善,相关人员的反应也很快,入场阶段很专业。”

纪萌笑道:“感谢您的高度认可。”

朱利面带好奇地看着两人寒暄,纪萌解释:“梁先生是《Florian》的赞助商。”

朱利惊讶:“真的吗?!竟然这么有缘分。”她歪头看向梁齐,“难怪你一开始拒绝我,后来才愿意来,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

梁齐没接话,朝旁边不远处的姜暖瑜扫了一眼。

姜暖瑜隐约能听到三人的对话,眼睛却没往那边看。

直到听到告别时,她心脏立刻提了起来。

她一手背在身后扶着楼梯口的栏杆,明明低着头,却觉得身上似乎多了道视线,且越来越靠近。

她没忍住抬了头,果然是梁齐在看着她。视线对上,他脚步一转便朝她走过来。

虽然她就站在下楼的必经之处,但也没有非得过来打招呼的程度。

她实在意外,又局促,可一分钟前还在脑子里转过的那些客套话,此时已经丢到九霄云外。

眼看着梁齐几步就在面前站定,她赶紧先打了招呼:“梁先生。”

梁齐点头回应她的问好,看她一瞬后,忽问:“脚好点儿了吗?”

姜暖瑜万万没想到梁齐会在这个时候问她这个问题,一愣:“……噢。”点点头,“好多了。谢谢。”

梁齐没回她的客气,目光微微一垂,落在她的嘴唇上。

姜暖瑜忙垂下眼,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他这不经意的一眼像是某种暗语,提醒着她生日那晚发生的事情。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梁齐主动朝她走来、这句关心和此刻的眼神,似乎都在强行打破她今晚努力建立的两人不熟的状态。

她内心翻涌,再看回去时,梁齐已经抬起视线,看向了她的眼睛。

“什么时候忙完?”他问。

“应该快了。”姜暖瑜下意识回答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话里可能的意思,随即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朱利。

梁齐捕捉到她的目光,眼神凝了半下,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此刻已经没有其他同事在,她依然是这样客气的态度。

他一时没说话,倒是朱利问了句:“我们可以走了吗?”

梁齐看一眼姜暖瑜,朝朱利点一下头,说:“随时可以,我会派车送你回酒店。”

梁齐的意思似乎是不和她一起离开。朱利脸色微变,转眸看向姜暖瑜。

姜暖瑜也不知心虚什么,或者是在和谁较劲,仗着朱利听不懂刚才的中文,故意用英文说了句官方到不能再官方的话:“感谢两位今晚的出席,倍感荣幸。两位慢走。再见。晚安。”

梁齐表情略略顿了一下。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也不会再多说,只道:“再见。”

姜暖瑜垂眸扯着嘴角,干笑着点了点头,没敢再看他一眼。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又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赌气般的划清界限。

但转念一想,他和其他人亲密地同进同出,又何曾考虑了她的感受。

总之不管怎么想,她都太不好受了!

第22章

忙碌的九月并没有给姜暖瑜太多时间沉溺在感情里。

酒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日,她和几个同事一起登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进行为期一周的秀场报道工作。

从落地开始,姜暖瑜每一天的行程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白天要在各个秀场之间穿梭赶场,晚上回酒店也要加班。

这虽不是她第一次现场参与时装周报道,却是第一次独挑一根梁,压力不言而喻,她也格外认真对待。

这天回到酒店,姜暖瑜洗了澡头发都来不及吹,裹着浴袍用笔记本电脑浏览前一天报道发布后的反馈,同时解决当天的晚餐——泡面配法棍。

这桶酸菜味的泡面是孙莹接济给她的,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但没办法。

她已经吃了三天的三明治,急需重口味的食物来调节一下她的味蕾。

泡面吃完,反馈邮件也回得七七八八。

时差的缘故,她这边是深夜,国内已经临近上班时间。为了不耽误内容发布,她还得赶在同事开工前,把当天的最新素材整理好发回去。

等所有内容一一敲定、确认发送,窗外巴黎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淡蓝的晨光。

“啊——”

姜暖瑜抱着脑袋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

她还没睡觉!

皱眉两秒,她赶紧查看第二天的日程表。

明天第一场秀上午十点开始,除去交通和安检入场时间,八点半就得从酒店出发。

她看一眼时间,马上六点。

还好,还能睡两个多小时。

她“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定好闹钟,栽进大床一秒入睡。

*

除了常规看秀,这次巴黎之行中,最重要的便是Marie为极少数核心媒体和顶级vip举办的一场专属私享会。

这种级别的活动,姜暖瑜本来是没资格参加的,品牌方只特别邀请了纪萌。但纪萌当天有另一场周年大秀要看,行程冲突,便在出发巴黎前临时决定让姜暖瑜替她去。

活动场地设在巴黎的一处私人艺术馆,一进去,姜暖瑜就感受到这里和公开秀场截然不同的氛围。

现场的布置极其简约,纯白的墙壁,冷调的黑灰色线条。唯一的彩色,大概只有从透明玻璃穹顶洒下的那层暖黄色的光晕。

到场嘉宾多为来自全球的顶级买手和品牌vic,媒体寥寥无几,且都是资深代表。众人有序地在展品之间移动,极其安静。

作为品牌除高级定制外最具象征意义的系列,本次展示的每一件作品都如同艺术品般陈列。在当天有限发布后,这些隐藏款一个月后才会正式公开上线。

姜暖瑜循着人群走到展区一侧,视线随意一扫,竟在另一边看见了Eric。

他大概是代表《Chaleur》来的,正认真听着设计师的讲解,并没有注意到她。

设计师正在介绍一件版型偏正式的黑色西装,衣身用银色的线条勾勒出成群的乌鸦,视觉冲击力极强。

设计师说:“这一系列的作品,都带有强烈的象征主义。每一个元素,都承载着特定的含义。”

一位买手模样的男士提问:“请问这件西装上的乌鸦元素,具体象征什么?”

姜暖瑜对这一点也很好奇。

“在印度的宗教传统中,乌鸦被视为神使。”设计师说,“它引导灵魂脱离肉.体,也是为活着的人和先人传递消息的信使。”

听完解释,提问的男士没再多说;而其他围观的人表情也很克制。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设计在商业上并不讨喜。

姜暖瑜在来之前做了功课,了解到这位印度籍设计师在创作本季系列时,曾在短时间内经历双亲离世的打击。他这一时期的设计,想必受此影响不小。

她听着对方有关乌鸦的陈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这位女士,您有什么想法?”

姜暖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讲话,直到发觉身边忽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才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

设计师对她微笑着,问:“您是买手还是媒体人?”

姜暖瑜略一颔首,礼貌自我介绍:“我是《Florian》杂志的编辑。”

设计师点了点头,又问:“您怎么看这件作品?”

姜暖瑜目光重新回到那件西装上,沉吟片刻,道:“我想,或许在这个意象里,乌鸦象征着一条精神纽带,它连接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和其他世界,连接着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却还彼此牵挂、还渴望有联系的人。”

空气安静两秒。

“没错,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设计师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感性,“我们所爱之人的生命,就算已逝去,但它的意义依然可以被我们重新定义,用爱,和因爱而生的勇气。”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表示认同的私语。对于死亡和别离,设计师能有这样积极的解读,大家显然颇受触动,频频点头。

设计师看向姜暖瑜:“您刚才说您是媒体人?”

姜暖瑜道:“是的。我来自《Florian》。”

设计师说:“如果您有兴趣,稍后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姜暖瑜受宠若惊:“我非常愿意。”

*

私享会结束后,姜暖瑜和那位设计师又坐下来单独交谈了十几分钟。

设计师进一步向她阐释了本季系列的完整理念,还谈及不少往季作品背后的构思,甚至提了几句他目前正在酝酿的想法和灵感。

和这样一位顶级设计师交流下来,姜暖瑜收获颇多。这一块的内容,完全值得回国后作为一个独立的专题撰写深度素材。

她心满意足地赶往下一个秀场。

离开艺术馆前,没想到在大厅出口又遇到了Eric。

他原本在和两三个同行聊天,看到姜暖瑜之后,走过来给了她一个相当有戏剧感的拥抱:“又见面了,Nora。”

姜暖瑜微笑着,内心深处却有点担心Eric会给她来个法式贴面礼。

她正想着,就听Eric说:“看来你真的对我的耳朵很感兴趣。”

“……”姜暖瑜一愣,“啊?”

Eric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刚才一直在盯着它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姜暖瑜完全没意识到她的目光竟有那么明显,索性大方地又认真看了一眼。

和上次闪亮亮的耳饰不同,这次Eric耳朵上,是一排黄铜和铅色交错排列的异形几何耳钉。

“它们真的……很漂亮。”她说,“很适合你。”

Eric开朗一笑:“你果然很会说好听话。”

还没等姜暖瑜解释自己是真心夸奖,Eric就提前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这样的话我们互相抵消好吗?因为接下来,我也要说听起来像是‘好听话’的话了。”

姜暖瑜笑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我想说,”Eric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起来,“刚才你对那件西装的解读,真的非常出色。你有对行业很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无论从形式或是情感上,你都……很专业。”

姜暖瑜能听出来这句话并不是客套,一时间心潮澎湃,略激动道:“谢谢你,Eric。”

Eric耸肩一笑。

这时,一位气质儒雅的男士朝二人走来。Eric回头,随即介绍道:“Nora,我的同行,《Florian》的编辑,来自中国。”

男士看向姜暖瑜,向她露出一个善意的迷人笑容。

Eric又说:“这是我的男朋友,Mahis。他也是这家艺术馆的策划总监。今天现场的布置,就是他根据品牌和活动的调性亲自设计的。”

姜暖瑜在脑中快速处理并接受了眼前这两位男士的关系,笑着道:“你好,Mahis。今天这里的布置,很完美。”

“噢,对了,忘了说,”Eric忽然转向Mahis,煞有介事地补充,“她不仅来自中国,她还很会说好听话。”

姜暖瑜一时语塞,随后三人都笑了起来。

简单聊了几句后,临别前,Eric说:“差点忘了说,Nora,欢迎你来巴黎。”

姜暖瑜张了张口,把跑到嘴边的赞美巴黎的“好听话”咽了回去,只微笑道:“谢谢。”

Eric说:“作为一个巴黎人,我欢迎你。巴黎是属于时尚的地方,为此,巴黎也欢迎你。”

他笑着,目光诚挚。

*

…………

十月底,京城。

周一下午,姜暖瑜回复了一封工作邮件后,顺手打开了社交媒体。

关于Marie私享会后与那位设计师的交谈,回国后,她就此写了一篇长文,围绕品牌调性,细致解读了系列作品背后的创作内涵与文化符号的象征意义。

上周,这篇文章以她署名的形式在杂志社官方账号发布,恰好赶上Marie正式公开该隐藏系列的时间点,文章在圈内有不小的反响。

不仅Marie官方转发了文章,品牌中国区的公关总负责人也转发推荐了姜暖瑜在个人账号发布的那条补充分享。

一时间,各种认可的声音纷至沓来。姜暖瑜的个人账号关注者激增,除了业内的编辑和设计师,还有不少时尚边缘领域的创意人士也关注了她。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量关注,姜暖瑜起初有些微妙的不安。

她习惯了用内容和外界进行交流,但现在,她本人的影响力似乎被迫被放大了。她不确定她能否满足这些随着关注而来的期待。

但她渐渐也坦然了:既然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又怕什么呢?

不过话虽如此,每次点开社交平台,她的心情仍旧很复杂。

她正看着屏幕上的最新留言,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安:「姜编辑,主编让你来办公室一趟。」

姜暖瑜有些意外。

她在《Florian》工作这么多年,进纪萌办公室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她赶紧关掉网页,起身往主编办公室去了。

路过小安的办公桌,姜暖瑜朝她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小安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状况。

姜暖瑜只好直接过去敲门。

“进来。”

姜暖瑜推门进去:“主编,您找我?”

“坐吧。”纪萌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暖瑜坐下,面对纪萌,她难免有些拘谨。

纪萌翻完手头的资料,抬头看她一眼,说:“Marie的人给我发了邮件,对你的文章评价很高,设计师本人还特地托品牌方转达对你这番解读的感谢。这次巴黎时装周,你做得不错。”

姜暖瑜抿唇一笑:“谢谢主编。”

“不过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夸你。”纪萌语气一转,“我这儿有个任务给你。”

姜暖瑜立刻正色:“您说。”

纪萌:“下个月一号,也就是这周五,天奇集团有个跨国合作的签约仪式,地点就在我们之前办联合展览的那个会展中心。”

听到“天奇”两个字,姜暖瑜心里瞬间一动。

纪萌说:“我听说,虽然合作是以天奇的明义,但实际推动落地的是云景集团。云景是我们的长期赞助方,我们又是个媒体单位,派人过去露个面,做个正面报道,也是对合作方的回馈。”

姜暖瑜听着,下意识轻轻点头,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开始想梁齐。

“我还以为你对这类偏商业的工作会有点抗拒,”纪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但看你表情,怎么好像还挺开心的?”

姜暖瑜一怔:“没有啦,主编,工作嘛,都是一样的……”她心虚地舔舔唇。

这话别的时候可能还算数,但放在这件事上,她自己第一个不信。

能见到梁齐的工作和一般的工作怎么能一样呢?

“之前你负责过梁先生的采访稿,比起其他人,对云景的商业模式至少算有点熟悉。这事儿你去最合适。”

纪萌半开玩笑道:“而且你最近在业内的声量也挺高的,你去,也给我们杂志社增加点附加值。”

姜暖瑜垂眸,不好意思道:“您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又道,“感谢您的信任。”

纪萌浅浅笑了下,没再多说:“就这些,具体安排小安会发给你。”

“好,明白。”姜暖瑜点头应下,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人是坐下了,心却越来越按耐不住,上扬的嘴角也根本压不住。

上次酒会,碍于场合和身份,当然还有她自己的问题,和梁齐难得的见面,最后也弄得别别扭扭的。

前段时间太忙,转眼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忽然发现,她真的挺想见他的。

哪怕是以工作的名义也好。

第23章

过去一个半月里,天奇云景与康蒂双方成立的专项工作组围绕合作协议条款展开了多轮谈判与磋商,协议文本几经易稿,最终获得双方董事会一致通过。

正式签约这天,会展中心二楼新闻发布厅灯光明亮,主席台背后的LED巨幕上,双方集团的标志并列展示,简洁却庄重。

场内整齐排列着布套座椅,最前面两排留给双方高层,中间隔着一段空场,后方则都是媒体席位。

姜暖瑜本以为自己来得就算早了,没想到她到时,媒体席前排已经坐满了人。

《Florian》没有固定的座位,她只好在靠后面几排挑了个相对中间的座位坐下。

周围大多是财经媒体记者,夹杂着几家主流新闻机构的同行,像《Florian》这样时尚生活类的媒体几乎没有。

从坐下开始,每隔一会儿,姜暖瑜的脑袋就忍不住朝几个入口的方向转上一圈。

眼看着最前面两排的座位渐渐坐满,嘉宾入场接近尾声,她还是没等到那个身影出现。

她手里拿着个和手机一样大小的笔记本,一边张望,一边用笔的一头在上面轻轻地戳。

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该不会这个签约仪式,梁齐根本不会来吧?

她一下傻了。

那她这几天岂不是白期待了?

她沮丧极了,卸了力靠在椅背上,扯着脖子上挂着的媒体证。

纪萌说的没错,这类偏商业性质的工作属实无聊!

正懊恼着,身边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同僚们皆抻着脖子朝主席台右侧看。

姜暖瑜也坐直身子,跟着大家抬头望去。看到来人,她呼吸就一轻。

梁齐走在一行人的最前头,一身挺括的黑西装,皓白的衬衫领口扣着墨蓝色的领带,趁得他脖颈到脸部的线条英气凛然,却又不那么冷硬。

原本已经入座的几位前排高层纷纷起身相迎,他步伐不紧不慢,走过去与对方一一握手寒暄,风度尽显。

这样的梁齐,姜暖瑜不是没见过,甚至在梦禾岛采访那回,她正是他如此对待的对象。可每一次目睹他的出现,她都会被他深深吸引,挪不开眼。

落座之前,梁齐习惯性地朝后方扫了一眼。但身前人头攒动,他的视线只从她面前轻轻一掠,未作停留。

因梁齐现身而引发的躁动渐渐平息,旁边两个男记者还在议论着。

其中一个说:“我还是头一回见云景梁总本人。老总果然是老总,气场就是不一样啊。”

另一个接话:“四月份我在亚洲经济峰会上采访过他一次。听说这个梁总记性特别好,只要跟他打过一次照面,下次见面他基本上能记得你姓啥。”

“哎哟,那真是不一般。是帅啊!”

“……”

姜暖瑜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齐第二次见她时记得她的姓氏,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特例呢。

竟然只是因为他记性好。

她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拒绝再听。

最关键的人物都已到场,主席台上,签约仪式准时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依次介绍出席仪式的领导和贵宾,开头第一个便是梁齐。

话音刚落,现场自发响起掌声。梁齐并未起身,只在座位上稍微侧过身,朝后方礼貌颔了下首。

双方高层交替被提及,康蒂这边,坎代拉之后,第二个被介绍的便是朱利。

姜暖瑜微微惊讶。她这才知道,那晚杂志社酒会上,梁齐的女伴居然就是本次合作康蒂方的核心代表。

而朱利姓康蒂,她的另一个身份,自然也不难猜。

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了解了梁齐和朱利之间似乎是因工作结缘,姜暖瑜心情却更沉重了。

介绍完出席嘉宾,作为天奇集团副总裁、云景集团总裁兼CEO,梁齐最先上台致辞。

他走到演讲台前,视线扫过台下;主席台灯光冷白,趁得他肤色也泛着冷调的光泽。

待掌声平息,他沉静开口:“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中午好。”他微笑了下,稍作停顿,“想必大家已经听腻了这种场合的陈词滥调,但仍请允许我说两分钟。”

台下响起一阵轻快的笑意,很快恢复安静。

而梁齐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发言却精简凝练。作为合作一方的最高层,他只重点表达了对康蒂集团的尊重和信任,以及与对方合作背后的长远愿景。

尽管内容终究免不了合作场合的场面话,他语调平和,声线悦耳,音量也适中,全程脱稿,视线自然交流间,大家都不由得听入了神,还没开始觉得疲倦无聊,梁齐就做了总结词。

“作为推动此次合作落地的一方,天奇云景期待通过双方优势的结合,为客户打造更具价值感和精神共鸣的体验。”

“今天的签约,是一个项目的开始,更是一次信任关系的建立。期待未来天奇与康蒂能够携手探索,拓展更多有意义的合作模式。

最后,感谢各位今天到场,与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启程。谢谢。”

语毕,现场响起掌声。

梁齐毫不拖泥带水,掌声未平,他便朝观众席略一颔首,几步返回台下。

姜暖瑜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一颗爱慕崇拜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梁齐已经走到聚光灯的外面,她眼中的他却仿佛仍在闪光。

她也许会因他身边的其他人而不平衡、不安,甚至自卑,但梁齐本身的光芒从来没有灼伤过她。

对她而言,他的光芒是引力,吸引着她与他相互辉映。

前半场心里那种隐隐失落感,似乎忽然就被他治愈了。

梁齐致辞后,轮到康蒂方代表。

尽管存在语言障碍,坎代拉仍用意大利语配合同声传译发表了简洁的致辞。为表诚意,朱利又亲自用英文补充发言,进一步表达了康蒂集团对本次合作的期待。

朱利发言时,姜暖瑜透过人群望向最前方的座位。可惜离得太远,她视线里只有梁齐被人影遮挡的半个背影,她看不到他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除了合作双方,现场还特别邀请到中欧经贸促进委员会主席,从更高层面回顾了中欧企业间合作的良好态势,并对本次签约寄予了厚望。

整个致辞环节不长不短,刚好卡在全场注意力趋于饱和又未松懈前及时结束。

全场注目下,梁齐和坎代拉上台,在合作协议上签下名字,交换后握手合影。

会场瞬间被密集的咔嚓声包围,灯光频闪,定格这一瞬间。

仪式就此圆满落幕。

正值中午,主办方在楼上安排了午宴,到场媒体凭证皆可参加。

姜暖瑜尽量不对一定能见到梁齐这件事抱有期待,但,有免费的午餐,哪有不吃的道理?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上了楼。

午宴设在一个小型宴会厅里,自助餐的形式。姜暖瑜拿了点吃的,挑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她一边吃,一边来回在宴会厅里搜寻梁齐的身影。

事实证明,她果然想多了。

这种场合,重要人士都在包间里应酬,哪里是她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

她只看到两个康蒂的高层进了其中的一个包间,却不知道梁齐在不在里面。

中途,两个媒体同行端着餐盘过来,询问能否拼桌。姜暖瑜就自己一个人,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她从对方的聊天中了解到,签约仪式其实还不算完全结束。下午,云景这边还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媒体闭门交流会,梁齐将亲自和几家核心媒体互动。

姜暖瑜推测,这场交流会大概率是想借助几家重点媒体的影响力,为此次合作中云景一方在国内市场中的主张背书,定位更偏向“喉舌”作用。而《Florian》是做软内容的,不在受邀名单中倒也正常。

总之,于公于私,她今天多半是见不到梁齐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宴会厅门口和包间方向扫了一道,不料正在她最不抱希望的时候,她竟在两者之间的过道看见了梁齐。

他正和几位同样穿着正装的男士交谈。一众人中,他身形太过出挑挺拔,姜暖瑜不知不觉就多看了一会儿。

不知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还是梁齐的洞察能力太过变态。他听人说话的间隙,忽然就偏了下头,视线扫过来,在她的方向像是停留了那么一两秒才收回。

姜暖瑜一时间又不平静了。

她不确定梁齐到底看到她没有,一边忐忑着,一边又不自禁开始期待。

不过,经过整场签约仪式的起起伏伏,她已经深深明白:过多的期望,往往带来的都是失望。

她于是默默做起最坏的预设——

这宴会厅里这么多人,他那样随意地扫一眼,未必就真看到了她。

就算他看到她了,最后却没有过来和她说话……也没有关系。反正、至少,她可以吃饱了再回。

还行,不亏。

正想着,余光里,梁齐结束了方才的对话,似乎正在往她这边走。

刚才的那番心理建设瞬间稀里哗啦崩塌,她呼吸顿时乱了两下,忍不住看他,却又不敢对视,眼神局促不安地在梁齐和她面前的桌面之间来回移动。

然而,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朱利几乎是迎面挡住了梁齐的去路。

她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梁齐听后,略一点头,开始回应她。

姜暖瑜:“……”

梁齐说话时,身高差加上站得靠近的缘故,朱利微仰着头,眼睛却直视着他,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姜暖瑜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比她刚喝的那杯柠檬黄瓜水都酸。

直觉告诉她,他们此刻的交流,肯定不完全是公事。至少朱利对梁齐肯定不完全是单纯的。这一点,从朱利眼中若有似无透出的占有欲就能看出来。

她心里正翻涌着,梁齐越过朱利往她这儿看了一眼。

朱利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看的方向回头。

姜暖瑜赶紧把头低下,避开可能的三方对视,扒拉着盘子里的炸鱼。

过了小半分钟,等她再抬头看,刚才还在原地说话的两人,此刻却一起往反方向走了,只留下一双背影。

姜暖瑜:“……”

她更憋屈了。

*

梁齐把朱利引荐给与康蒂方对接项目的地方官员,从包间出来,第一时间朝姜暖瑜刚才在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看到不远处的彭泽,走过去问:“人呢?”

彭泽一愣,隔两秒了,才反应过来梁齐口中的“人”最可能是谁。

“噢,我刚看到姜编辑已经出去了。”

梁齐目光转向出口的方向。

彭泽察觉到他的沉默,试探着问:“她刚走,需要我去叫她回来吗?”

梁齐顿了两秒,道:“不用。”——

作者有话说:靠近的路总是酸酸的——勇气的副产品。

第24章

姜暖瑜下到一楼,走出电梯了,理智忽然回归了几分。

她是又在闹别扭吗?

是的话,是和谁?梁齐吗?

她凭什么和人家闹别扭?

梁齐刚才在楼上的每一个行为都必要且正确,合情合理。就算要无理取闹,她也没那个特权啊。

可不是在闹别扭的话,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她是依照纪萌的吩咐,代表被赞助方来露脸表态的。虽然梁齐似乎已经看到了她,但毕竟她还没正式打过招呼,不算任务完成。

……对吧?

她就这么离开,是不太合适的。对吧?

电梯厅里安安静静。

姜暖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在自欺欺人;可感情上,她是真的不舍得错过能和梁齐说话的机会。

另一边,她又懊恼自己这样未免太被动了。

她在电梯口踌躇着,是走是留一时没个选择。

犹豫间,其中一部电梯到了楼层,在身后“叮——”一声。

姜暖瑜心一横,转身要迈步进去,打算返回宴会厅,却见彭泽从电梯里出来了。

“姜编辑。”彭泽看见她,似乎松了口气,“我正要去找您呢。”

姜暖瑜意外:“找我?”

彭泽点头:“待会儿有一个核心媒体交流会,到时候梁总会亲自和媒体朋友解读这次合作,不知道您是否有意参加?”

姜暖瑜愣了两秒,有些许疑惑:“……我可以参加?”

彭泽略带歉意地说:“我的工作失误,事先没邀请《Florian》,刚才在楼上看到您才想起来。您时间方便的话,可以直接上去,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姜暖瑜没有拒绝的理由,说:“方便的。”

彭泽立刻微笑:“那就好,待会儿见。”

姜暖瑜也抿唇一笑:“待会儿见。”

*

交流会的场地设在会展中心四楼的一间会议室,正是姜暖瑜上次生理期不适误闯过的那片区域最里头。

会议室不大不小,中间一方长桌,桌头和两侧都设有座位;会议室靠门一侧的墙边还立了一排独立的椅子。

考虑到长桌两侧座位有限,姜暖瑜自觉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她的小笔记本,准备着一会儿可能用得上的提问。

她一边准备,一边留意着桌上的其他记者都在聊些什么。

几人正分析梁齐今天致辞中的话术,哪句话是说给市场听的,哪句话又是对董事会的回应。

姜暖瑜听得半懂半不懂,但勉强还能跟上。但当话题渐渐转移到什么合作杠杆率、远期市盈率预估,还夹杂着欧盟反垄断法相关条款时,她就彻底听懵了。

坦白说,她就是个金融小白,顶多能明白几个高频词大概是什么意思,真到了专业领域便只能抓瞎。

她默默做好了旁听一整场、只是来涨涨见识的准备。

没一会儿,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人声。正说话的大家默契停下,侧头望去。

很快,门打开,梁齐到了。

他进来时,人已经往前走了两三步,忽然朝姜暖瑜的方向偏了下头,目光在她身上回看了一秒。

这倒不是因为他刻意去关注她,而是此刻她是唯一一个坐在边上的人。然而长桌两侧明明还有不少空位。

姜暖瑜大窘。

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这场交流会一共就只有屋子里这不到十人参加。规格和门槛果然高,亏得她还想充当透明人旁听一场。

梁齐也没就她的座位说什么,径直走到长桌一端同大家打招呼。

姜暖瑜顾不得尴尬自己刚才的憨子行为,趁前面的几位记者起身和梁齐寒暄问好,瞅准时机抓起包,敏捷地几步转移到长桌靠后面的位置坐下。

在座的记者多来自财经或商业领域,提问和交流也集中在合作的资金投入、风险分配及未来市场策略等宏观层面。

这些虽不是姜暖瑜擅长的内容,但她仍认真听着,努力理解,在小本本上记录下来她认为的关键点。

嗐,一回生两回熟嘛。她心想。

在听的过程中她注意到,无论面对哪方面的问题,梁齐的回答始终从容不迫,语言简洁清晰,切题且有信息量。

她莫名想到在梦禾岛的采访,那时他也是这样游刃有余,言谈举止间散发着成熟商人的专业魅力。

是令她信服的、会让她产生崇拜之情的那种魅力。

交流会是自由提问的形式,在场记者有限,姜暖瑜很快发现,全场只有她还没开过口。

其实她并非完全没准备,事先也做了不少功课。可相比桌上这些擅长金融与资本市场报道的大咖记者,她对自己能否准确理解商业合作的能力产生了不自信。

她担心她的关注点太过边缘,莽撞提问反倒会浪费大家宝贵的交流时间。那比沉默一整场更让她尴尬。

进退两难间,她忍不住看向桌子那头的梁齐;他正回答前排记者的问题,中途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姜暖瑜心里仍旧没底,问答又过了一轮,她还是没能提问。

前一个记者对梁齐的回答表达完感谢,这个空当,会议室安静了一两秒。

梁齐忽然说:“这次合作,除了经济层面,也有向生活方式层面拓展的考量。在座有相关领域的媒体吗?”

桌上众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谁是这方面的媒体。

姜暖瑜再次向梁齐投去目光;梁齐一开始并没有盯着她看,却在她看向他的下一秒抬眼看了过来。

隔着半张长桌,他的眼神沉静平和,似乎没什么额外的、特别的情绪,却莫名鼓励了她。

对视几秒后,她举起手。

梁齐随即颔首,朝她抬了下手,示意她可以发言。

姜暖瑜舔了舔嘴唇,像其他人第一次提问那样,先自我介绍:“梁先生您好,我是来自《Florian》的编辑……姜暖瑜。”

梁齐看着她,表情未变。

“感谢您的提问机会。

天奇云景和康蒂集团此次合作,无疑是本土企业在国际拓展影响力的一次积极实践,也为未来跨区域、跨行业的合作提供了良好的借鉴……”

她下意识按照往常的采访那样,率先打了一通官腔,其中还有不少是在签约仪式上刚听来的。

其他记者看出她的外行,听了几句便低头翻着各自手里的资料,不甚感兴趣的样子。

而梁齐一手搭在桌上,目光始终平静地直视着她,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对生活方式领域的媒体来说,这样的合作,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的视角,能更好地理解品牌是如何通过具体的商业行为塑造文化价值。”

姜暖瑜硬着头皮把这番套话说完,终于进入正题:“本次合作已经公开的内容中,我注意到,在具体的落地阶段,涉及了不少文化形式的活动。”

她顿了一顿,道:“我想请问,在推进这类跨国、跨文化的合作时,是否提前考虑到由于中西文化差异可能引发的文化冲突?特别是我们的本土文化,在这样的合作背景下,是否存在被冲击的风险?”

此言一出,在座的其他记者不约而同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颇有避嫌的意味。

在这种场合谈文化冲突,多少有些敏感和棘手。换句话说,这问题听上去,着实像是在挑刺儿、找茬儿。

果然是新手。

而梁齐却没有任何不满,亦无被冒犯的表现。

他听完后,点了点头,道:“不同的文化背景,确实会经历互相适应的过程。这其中,也的确会伴随因磨合而产生冲突。但我认为,文化冲突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谈虎色变的危机,更不该被视作洪水猛兽。”

“那些所谓互相冲突的文化,本身往往是有强韧的生命力的。而强韧的东西,是不惧怕冲击的,甚至能在冲击中自我修复、自我更新,从而变得更强。”

“值得留下来的文化,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淘汰。就像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东西,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具备存续更长时间的能力。”

“当然,的确存在一些相对容易收到影响、面临被稀释风险的文化。”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眼神扫过在座每个人,道:“为此,在整个合作周期中,我们会同步推行三项机制。”

众人一听,皆认真起来。

“第一,所有涉及特有、且敏感的文化元素的项目,必须经过全球和本地文化顾问的双重审核才能推进;

第二,项目预算中,双方各有40%的固定资金,同时留有20%的灵活空间,用来应对不同阶段的调整需求,也避免任何一方形成主导;

最后,集团会定期发布合作项目的文化影响报告,内容对公众完全透明,也接受各界的监督和反馈。”

这个问题是姜暖瑜提出的,梁齐在说话时,虽然也会看向其他人,但在一段话的落点,目光都会落回姜暖瑜那里。

姜暖瑜一边与他眼神交流,一边用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下关键词。

对于她的问题,梁齐没有用场面话来糊弄敷衍、打太极。这一点,她不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对于文化冲击和保护这一部分,梁齐显然早有准备。

她甚至在想,他方才引导她提问,除了鼓励她、打破她的边缘感之外,或许本身也有借她的提问向外界传递立场和态度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似乎……无意之间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

最后,梁齐语气一收,道:“文化冲突本身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只是在跨国合作中,它容易被放大。但本质上,只要是合作,就会存在一定程度的冲突,关键在于有没有机制去平衡和引导这个过程。”

姜暖瑜接着他的话问:“那在这次合作的战略中,天奇,也就是云景方面,是否本身就有借助自身的企业影响力,来推动本土文化传承的考量呢?”

梁齐听完后,看了她半刻,忽然笑了下:“我该当你是在给云景戴高帽子吗?”

他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让会上略显凝滞的气氛瞬时松弛下来。

大佬主动开玩笑,还是和一个年轻姑娘。几位记者纷纷笑着转过头,朝姜暖瑜投去了善意的目光。

姜暖瑜也想跟着笑,却没笑出来。

她感觉她脸都红了。

梁齐看向她,说:“如果非要选一个说法,我更倾向把云景定位成一个可靠的载体。”

姜暖瑜凝神,静静听着。

他接着道:“事物是在发展中变化,文化也是在动态中流动的。如果云景能在这个过程中,用资金、场地、国际市场这些资源,创造出一个能承接这种流动和变化的平台,那姑且可以被看作是一种传承文化的方式。”

姜暖瑜还等着他的下文,梁齐却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比起她的第一个问题,梁齐的这一回答显得言简意赅,并没有选择借势大谈特谈所谓大企业的责任感之类的情怀宣言。

姜暖瑜稍稍意外,却又觉得,这对梁齐来说是情理之中的事。

过了几秒,她道谢:“谢谢您的解答。”

梁齐回以淡淡一笑,移开了视线。

这时,其他记者似乎也捕捉到梁齐这番回答中隐含的战略意图。有人顺势借题深入,进一步追问,试图挖掘更多的核心信息。

而这正是姜暖瑜相对熟悉和擅长的领域。她将梁齐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仔细地记录下来,以备后续的报道所用。

整场交流会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梁齐始终掌控全场节奏。会议结束,他起身扣上外套扣子,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颔首致意。

对上姜暖瑜的视线,他稍作停顿,略点了下头。

姜暖瑜也朝他颔首示意,望着他,目光一路追随他离开。

一直到门口,出门前,梁齐回了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25章

触到梁齐的目光,姜暖瑜的心脏一下提了起来。只是他脚步未停,侧脸在她眼前只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口。

她正想着该不该跟着出去,坐在旁边的记者忽然开口问:“您是时尚杂志的编辑?”

姜暖瑜收回视线,脑袋里想着梁齐刚才的那一瞥,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是的。”

前排的另一个记者听到二人的对话,顺势又问:“《Florian》是吗?我听说前段时间云景好像赞助了一家生活方式类的杂志,是不是就是你们?”

“对。”姜暖瑜点头。

“怪不得。”第一个搭话的记者笑着道,“我就说今天这会上怎么会有这类媒体。”

姜暖瑜礼貌笑了下,没再接话。

对面一位看起来资历稍浅的记者收拾好东西,眼神在前头的几位大记者之间过了一道后,拿着手机道:“各位老师,咱们互留个微信吧,可以吗?”

“没问题。”几位老资历的记者也不端架子,纷纷拿出手机。

年轻记者从始至终没往姜暖瑜这边看一眼。姜暖瑜对此并不意外,也不介意,毕竟对方未来和她有交集的可能性很小。

她默默把笔记本和笔收拾到包包里,抬眸时,却无意和对方对上视线。

年轻记者顿了一下,尴尬笑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说:“我也加您一个吧。”

“好。”明知对方只是客气,姜暖瑜依然毫不犹豫地打开微信扫码。

其他人见状,也都顺势和她互加了微信。

等这短暂的社交终于散了,姜暖瑜走出会议室,外头早就没了梁齐的影儿。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她看到空荡走廊的那一刻,心理还是有些失望的。尤其想到这一天经历的种种,这失望中,竟平添了一丝略带愁绪的绝望。

会议结束后,时间刚过四点,但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姜暖瑜走出会展中心,抬头望一眼布满厚厚乌云的天空,心想这天气还真是应了她此刻同样晦暗的心情。

她也不急着回家,漫不经心地沿着广场中心的花圃溜达,一只手拨弄着那些在夏天被精心修剪、此时却已经凋零的花枝,丧气得很。

一阵秋风吹过,花枝上的最后几片枯叶也随风扑啦啦地被吹落。凉意透过单衣直往皮肤里钻,空气里也莫名多了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她怕真要下雨了,也不磨蹭了,赶紧掏出手机打车。

就这叫车的空档,三四颗硕大的雨滴先后打在手机屏幕上。

京城深秋的天气就是这么缺乏人性,说变就变。雨点一滴接一滴砸下,灰色的石砖地面浸出一个个湿点,很快便连接成片。

姜暖瑜抱着手臂顶风往路边走,雨水拍在她身上、脸上,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她直打哆嗦。

车还没到,她下意识想着到树下去,避一避雨——

刚有这个想法,空中一道轰隆隆的响雷,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她不禁缩了下脖子,脚步也停下来。

虽说在树下被雷劈的概率极低,但肯定不是零。

和被雷劈相比,淋一会儿雨似乎也不算什么。

况且司机接单时,软件显示对方距离她只有几百米,很快就能到。

姜暖瑜把包举过头顶挡雨,眼睛望向车来的方向,期盼着司机快点来接她。

没过半分钟,包里手机忽然响了。

“喂?您好。”是网约车司机。对方的声音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刚变道晚了错过调头。前面路□□通管制,我得过了这俩路口才能再掉头回来。”

姜暖瑜耳边贴着手机:“……”

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您要不……稍等会儿?”司机试探着问。

姜暖瑜闭了闭眼,花两秒钟的时间做了决定:“那您尽量快点行吗?我正淋着雨呢。”

“行行行,我尽快,尽快!”司机连声道,“谢谢啊。”

电话挂断,雨下得更大了。

这场雨来得太急,天际被灰白色的雨幕遮住,像罩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子。

姜暖瑜站在那壳子下弥漫的雨雾里,风夹着雨水迷了她的眼睛。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无谓的大度。

取消订单再打一辆不好么?

另一面,她又自我安慰:再打一辆,等待的时间没准更长。

她不想那么多了,蹲在花坛边,头上顶着包包,像一株白蘑菇。只不过,是一只会发抖的白蘑菇——她的针织上衣已经浸满了水,冷冰冰地不断汲取着她的体温。

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终于缓缓停在了路边,姜暖瑜提前确认了车牌号,车一停,她就快步迎了上去。

她刚拉开车门要上车,司机却下了车,绕过车头朝路边来。

她疑惑:“怎么了师傅?”

司机蹲在右前轮旁边,头也不抬地朝她摆了摆手,说:“等一下啊,等一下。”

姜暖瑜一手遮在额前挡雨,蹙着眉,不知道该不该坐进车里。

司机用手机拍了张轮胎的照片,直起身把屏幕转向她,道:“你看,这么大个钉子扎进去了。”

他兀自叹了口气:“唉,我就说怎么突然胎压报警了,真是倒霉。”

姜暖瑜问了个很傻的问题:“那还能走吗?”

司机乐了:“姑娘,你要是离得近,我还能勉强慢慢开着送你。但你那地儿太远了,你敢坐我也不敢送啊。”

姜暖瑜皱眉沉默了一个呼吸,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地关上了车门,退回路边。

司机师傅也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抱歉啊,让你等了,来了又送不了。我取消这一单,算我的。”

姜暖瑜的脸色很难说好看,没搭理他,打算重新叫车。

手机刚拿出来,屏幕瞬间就被雨水打湿,她用手抹了下,可手上本来就有水,手指也冷得有点发僵,操作了好几下才成功输了密码解锁。

师傅见她这样,又连说了几句抱歉。姜暖瑜见对方也淋湿了,难免心软,也实在不好意思叫人下不来台,只好说没事。

师傅这才上车离开。

出租车前脚刚开走,面前紧跟着又一辆车停下。

姜暖瑜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正巧黑色轿车的后排窗户降下来,梁齐稍偏着头,透过开着的车窗露出脸,说:“上车。”

姜暖瑜万万没想到梁齐此时会出现这里,原地愣了两秒,才过去拉开车门。

上车后,她侧身朝梁齐点头示意了下:“梁先生。”

梁齐拿过纸巾递给她,说:“擦一下吧。”

“谢谢。”姜暖瑜接过纸巾,却去擦被雨水打湿的座椅。

梁齐瞧着她的动作,终究没解释那纸巾是给她擦脸擦手的,只问:“雨这么大,怎么在路边儿站着?”

姜暖瑜浑身湿透,身上的雨水不停地往座椅上落,根本擦不完,她只好放弃,把腿往座椅边上挪了挪。

“在路边等车来着,结果刚打的那辆车轮胎被扎了,司机不送了。”她语气有些懊恼。

梁齐估摸着她除了回家,也没别的地方能去,便说:“我送你回去。”

姜暖瑜一愣:“……回家?”

她这略显意外的反应倒让梁齐也不禁顿了半下,他转言说:“你有其他安排的话,送你过去。”

姜暖瑜没立刻回应。她没有去其他地方的安排,但也不想就这么回家。

她有好多话想和他说,以她个人的身份。错过这次,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她抿了抿淋雨后冰冰凉的嘴唇,问了句:“你待会儿有空吗?”

她说完才很匆匆地瞥了他一眼;梁齐半抬了下眉毛,似乎没明白她意思,一时没说话。

姜暖瑜干干地笑了下,说:“也没什么,就,可能的话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反应过来现在还没到饭点,她于是又补充,“或者,之类的……其他什么地方。”

梁齐这下明白了她是在邀请他,扫了眼她湿透的状态,依旧没讲话。

姜暖瑜以为他这是婉拒了,心凉了半截,可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你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随口一提……”

梁齐却说:“我有空。”

他这回答让姜暖瑜又是一愣,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他这是答应了她的邀约?

她抬眸,视线一点点挪过去,正遇上他同样看向她的目光。

梁齐目光迎视着她,她虽然头发全湿,发丝贴着头皮毫无发型可言,但小脸湿漉而清丽,倒也不显违和,就是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他看她半刻,提醒道:“不冷么?”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姜暖瑜几乎忘了“冷”这件事,还忘了……

她慌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湿哒哒的脑袋,看一眼紧贴在皮肤的衣服裤子,才想起自己此时落汤鸡一般的形象,刚还在翩翩起舞的心,顿时消停了。

梁齐见状,适时地移开目光;姜暖瑜没什么底气地说:“呃,其实,我这样也……”话没说完,她就收了声。

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公众场所,还是和梁齐一起……她实在没法强行承认她对此没关系、不在乎。

可她又不想浪费难得的一次“约会”,说不出其他的话。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梁齐瞥了眼腕表,随意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家就在这附近,你可以先去洗个澡,等衣服烘干再去吃饭,”他顿了一下,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搬过来,说,“或者,之类的其他什么地方?”

姜暖瑜心头顿时一跳。

他……家?

她转过头,眼中是不确定的探究,对上的却是梁齐一如往常的沉静无波的眼神。

“你决定。”他又说。

姜暖瑜一时没讲话。理智告诉她,这时候似乎拒绝这个提议比较好。但,她怎么没开口呢?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此时此刻,她真怕梁齐看穿她的心思;但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她更怕他没看出来。

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地打在车顶,和双闪咔哒咔哒的声音一起,模糊了车内的沉默,也模糊了姜暖瑜的沉默。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梁齐,等着他的安排。

隔了几秒,梁齐没再等她的回答,靠向椅背,对司机道:“先回家。”

司机点头,关了双闪,将汽车缓缓并入车道。

姜暖瑜心脏跳得更快了,也更响了,仿佛就在耳边。她甚至怀疑,是她身上的湿衣服充当了扩音器。

她偷瞄了一眼梁齐,他倚在靠背上,半仰着头,眼皮半阖看着前方,神色平静如常。

她忽然想起他那变态般敏锐的感知视线的本事,最多只看了半秒,便匆匆移开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作为签约作者更新的一章诶~

前段时间停更了几天,和在追更的盆友说声抱歉(如果你们还在的话(抱头

之后大概率不太会停更了……(是真的[可怜]

第26章

梁齐住的地方离会展中心当真不远,出发不到十分钟,司机就将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刚才在车里的几分钟,姜暖瑜隐隐约约回过味来,意识到她做了一个多么大胆、却又发自内心渴望的决定。

从下车到进电梯,她始终避免和梁齐有任何形式的视线接触。而梁齐也不讲话,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只在进电梯时看到她还湿着的鞋子时提醒了一句:“小心地滑。”

电梯门被擦得锃亮,两人的身影在上面一览无余。姜暖瑜低着头,专注盯脚尖。

出了电梯,梁齐开门先进去,站在里头一手给她扶着门。

他眼眸低垂,却恰在她看过来时,抬起眼帘与她对视。

“谢谢。”姜暖瑜移开目光,很小声地道谢。

入户门进去,玄关左右是两组开敞式衣帽间,挂着梁齐的西装外套和大衣,黑灰色系居多,下方则是一整溜的皮鞋。

梁齐走过玄关,转了半个身回来,下巴指了指玄关左侧的方向:“浴室在那边,拐过去第一间。”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姜暖瑜倒莫名觉得自在了些。

她抱着包包往他指给她的方向走,中途匆匆瞥了一眼房子里的布局。

整间客厅相当开阔,南面是一整排长到离谱的落地窗,一直折到东边的开放式厨房和餐厅。

外面的雨幕包裹在玻璃上,室外像是一座没有边际的水族馆。

姜暖瑜很快找到浴室,关上门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她后背贴在门板上,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到这就是洗个澡、等衣服干,然后就离开了,没有其他的。而且看梁齐的样子,他似乎也是这样的想法。

四周安静,只有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沉又响。

忽然,身后的门板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姜暖瑜仿佛惊弓之鸟,刚刚稍许平复下来的心脏瞬时再次猛烈跳动起来。

她迅速转身拉开门,眼中是强装镇定的惶恐,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她连一个合适的称呼都找不到。

梁齐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另一只手里是一套家居服,递给她:“洗完先将就穿这个。”

只是送衣服。

“噢。”姜暖瑜垂眼,伸手接过,“谢谢。”

梁齐没多留,转身走了。

姜暖瑜把衣服攥在手里,深呼吸一次,没再磨蹭,去淋浴间把一身的雨水和冷意洗掉,又把头发吹了半干。

梁齐拿给她的是一套长袖家居服,白色上衣,浅灰色长裤。

她身高四舍五入有一米七了,不算娇小,可梁齐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上衣还好说,就是袖子和下摆长了点,勉强能穿,但裤子实在不合身,她的脚完全伸不到裤腿外面,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她想了想,索性脱掉长裤,不穿了。反正上衣够长,能遮住一半大腿,相当于穿了一条裙子。

她抱着包和换下的湿衣服出了浴室,梁齐正站在另一边,面朝落地窗打电话。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一手插在西裤兜里,身形挺拔又姿态随意。

听见她的动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又转回去,继续讲电话。

他的视线似乎并没有额外落在哪里,姜暖瑜还是不自在地扯了扯上衣下摆。

趁着这个功夫,她认真打量起这个空间来。客厅的中央去是两组弧形的超大号黑色皮质沙发,边上各一方小几,其中一张上面放着两本书。

梁齐打电话的位置,大概是他在家工作的地方。空间的尽头是一面书墙,一侧折出来延伸成L型,作为和另一边区域的隔断。中间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除了电脑和两摞文件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姜暖瑜站在沙发边,也不坐,一直等他挂了电话,转身朝她走过来,她才先发制人道:“那条裤子太大了,穿不了……”

梁齐听着,好像点了下头,又好像没有,似乎并不在意,总之没接她这句话。

姜暖瑜也不知他信不信,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没再多做解释。

梁齐路过时顺手把手机放到沙发上,到她面前伸出手:“湿衣服给我。”

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姜暖瑜就忽然有一种,从进门开始,一直都是她想太多了的感觉。

她没理清她心里到底作何滋味,手已经将湿透的上衣和牛仔裤递给里他;梁齐把衣服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朝她身后去了。

姜暖瑜刚才也留意了她的衣服在他手里的样子。那画面,竟有一丝说不清的亲密意味。

身后,梁齐已经走出几步了,却忽然停下。

姜暖瑜赶紧转过身,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梁齐扫了眼她旁边的沙发:“随意坐。”

又是一句极其寻常且合情理的话。姜暖瑜垂下眼皮,点头:“嗯。”

然而,一直到梁齐的身影消失在过道后,她还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