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处完全属于梁齐的空间里,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与他息息相关,甚至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他的。这感觉或许是快乐的,但也让她恍惚,觉得不真实、无法落地。
一低头,她的目光落在这里唯一不属于梁齐的东西上——她的包包。
包包的皮质表面还留有几颗小小的水珠,姜暖瑜看着那一小片湿痕,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包一看——果然雨水进到里面了,内衬一片潮湿。
包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不怕水,除了她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皮是防水的,但内页的边角泡了水,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她特意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纸,仔细检查了一番,好在笔是油性的,上面的字迹并没有彻底晕开。
她正翻着笔记本,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梁齐的脚步声,整个人又开始不自觉地僵硬。
梁齐过来时扫了她一眼,只见她正好站在一束射灯下,光在她头顶打出一层柔亮的光圈。她半干的长发微卷,遮住了大半后背,衣摆下的一双长腿细而匀称,虽在阴影下,竟也显得白嫩而有光泽。
姜暖瑜回头望向他,梁齐自然移开视线,径直走到冰箱,从里面拿了盒牛奶出来。
姜暖瑜远远看着,他身后是冰箱、橱柜和油烟机,这样的背景与他立挺的白衬衫和领带并不相称,却有一种私下的、带有生活气息的性感。
梁齐往玻璃杯里倒着牛奶,抬眸瞥了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下午的交流会上,她似乎就是在那上面做的记录。
见她还僵着,他随口问了句:“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姜暖瑜没想到他会问起工作,反应了两秒,语气正式而认真,道:“算是完成了。后续回去,我会再写一篇深度报道。您放心,会努力把云景的用心尽可能准确呈现的。”
梁齐似乎是被她的一本正经逗乐了,无声笑了下,说:“随便问问,我可没在给你压力。”
他的笑意不算浓烈,姜暖瑜却跟着弯了弯唇,人也放松了些,补了一句:“这是我、我们杂志社应该做的。”
梁齐没再顺着她的客气话接下去,缓缓收敛了笑,一手搭在台面上,等着牛奶加热,没再说话。
微波炉“叮——”一声,敲碎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梁齐拿着半杯热牛奶过来,杯子搁到她旁边的边几上,说:“喝了能暖和点儿。”
姜暖瑜这才发现他只热了一杯,抬起头问:“只给我?”
梁齐转身坐到对面那组沙发上,上身往后一靠,看着她,颇为随意地说:“我又不冷。”
姜暖瑜捕捉到他嘴角浅浅的笑意,虽漫不经心,却成熟得莫名让她有点脸热。
她像是被自己脸上的温度烫到了,稍稍偏头避开目光,蜷在长袖下的拳头,手指来回摩挲着掌心里的那层细汗。
“你怕什么?”梁齐忽问。
“嗯?”姜暖瑜戒备而又掩饰地抬眼,“什、什么?”
梁齐直视着她,由于身位比她低,他的眼皮深深抬起,更显得眼神光亮而深邃。
他下巴指了指她面前的沙发,说:“这沙发会吃了你?”
姜暖瑜:“……”
她没能接住他这句话。
她下意识觉得,他第一个问题不只是在说沙发。可她无从确定。
既如此,她只好绕到沙发前面,坐了个边边,手放在膝盖上,视线放在手上,要多拘谨有多拘谨。
梁齐盯着她看了会儿,唇角一松,垂了下眼皮,问:“晚上想吃什么?”
姜暖瑜正对上他重新看回来的目光,差点就没能挨住。
她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反问:“你想吃什么?”
梁齐说:“都行。看你。”
姜暖瑜想着邀约是她提的,地点自然也是她来选比较好。
她稍作思忖,道:“我听一个同事说,使馆区那片儿新开了一家葡萄牙餐厅。你有兴趣吗?”
梁齐没多犹豫,说:“可以。”
“我还没试过葡萄牙菜呢。”姜暖瑜说,又轻快地笑了一下,纠正,“当然,除了葡式蛋挞。”
梁齐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问:“你呢?”
“你说的这家没去过。”
姜暖瑜觉得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没立刻接话,迟迟没等到下文,她才后知后觉,道:“噢,我忘了你以前就在欧洲,肯定去过葡萄牙当地的餐厅的。”
她这句话说得相当自然,就跟她很了解他似的。而且,凭他们过去不算那么深厚的交情来看,她会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果然,梁齐抬眸看了她一眼。
姜暖瑜顿时心虚,低声解释:“我是……听说的。”
话出口,她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也怪怪的。
梁齐并没有问她是是从哪儿听来的,她也没主动说,但从他随后的眼神中,她大概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还听说什么了?”隔了一阵儿,梁齐淡淡一问。
“啊?”姜暖瑜本以为他不愿意提及他以前的事情,心思就没继续放在这,被他忽然这么一问,倒不知所措起来,“其实也没什么……”
她担心梁齐误会她在试图窥探他的过去,本不想多谈,酝酿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是……很严重的伤吗?”
梁齐看向她,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是施宥宁告诉她有关他的事情,而施宥宁和他过去的关系自然也不用多说。所以,她问的这个无关风月的问题,让他意外了。
姜暖瑜觉得他此刻的目光比今天的任何时候都沉,她被他盯得心慌,低头避开了视线。
她想着这个话题果然太越界、或太沉重,他根本不会想回答,没想到梁齐却说:“不算严重。”
姜暖瑜的眼神定格了半拍,胸口掠过一阵刺痛。
尽管他的语气相当平淡无谓,尽管他如今的事业同样成功,尽管她认为他一定是强大的、过去的所有根本不足以影响他当下的任何。
尽管如此,尽管是“不算严重”,她还是会为他感到难过。
对于他过去的事,尤其是那段他曾有所付出的职业生涯,她本来有好多想知道的,可此刻,她忽然就不想再深究了。
窗外暴雨稍歇,天色却因太阳西沉更显昏暗。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空气安静下来。
沉默中,沙发上梁齐的手机响了。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梁齐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往远处走。
姜暖瑜猜这大概是一通工作电话,感叹梁齐的繁忙程度,视线一转,看到旁边小桌上的那半杯牛奶。
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冷了,但还是过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温温热热的。手心是,心里也是。
忽然,她冷不丁想起来,除了有关过去,她还想和梁齐说另一件事——宋蓝心生日那晚的误会,不管怎样,她还是想解释清楚。
梁齐挂了电话过来,就见姜暖瑜捧着牛奶杯站着原地,眼珠跟雷达锁定了目标似的,一眨不眨地随着他走。
经过她时,他很平常地问了句:“怎么了?”
姜暖瑜吸了半口气,在口中含了两秒,才道:“我……我想说的这句话,可能听起来会有点奇怪。”
梁齐在沙发上坐下,抬眸看她:“什么话?”
姜暖瑜看他半刻,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过身,一字一句:“我和景尧……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生怕漏掉他的任何一个反应。
梁齐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回想了一下,说:“嗯。”
他意外她竟然还在暗自纠结着这事。
见她依然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他又好性子地补了句:“我知道了。”
姜暖瑜:“……”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可她仍感觉哪里还不够清楚。
她问:“还……有呢?”
“有什么?”
“你就没有……想问我的?”
梁齐默了两秒,直接道:“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姜暖瑜怔住。
她忽然发现,她完全无法掌握梁齐的反应。
他虽没有直接问她,却留出了让她说出答案的空间;他好像把主动权给了她,她却觉得自己仍处被动。
但她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把其他想法放在一边,本能地顺着他的话回答:“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在意景尧,不在意他怎么想,不在意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只在意你怎么想,在意你怎么想我……在意你。”
她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说得很清楚,轻柔却认真的语调在沙发这一方空间缓缓回荡。
梁齐虽然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她。
“我的确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一些你曾经的事情,可,那对我来说不算。不一样。”
胸腔里,她心脏狂跳、乱跳,理智和情感在脑袋里的另一个战场酣畅激战。
于是,她一边觉得脱口而出的话太过直白,另一边,又心甘情愿地被此刻对他的感情推着向前走。
“我……我想自己去了解你,不只是现在这样通过工作的形式。”她的视线飞快地移向他,看一眼了,又飞快地移走,说,“我想真正靠近你,作为我个人,离你这个人近一点。”
说完这些话,姜暖瑜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感觉脸颊、后颈都在发烧,很忐忑,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和轻松。
梁齐等了她几秒,确认她想说的已经说完,原本凝视着她的表情缓了点儿,说:“离我近一点儿?”
他语气很淡,好似在陈述,又好似是一句疑问。
姜暖瑜点点头,仍不敢直视他:“嗯。”
而梁齐问她:“怎么算近?”
第27章
怎么算近?
姜暖瑜脑袋里转着梁齐这句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许她根本就没经过大脑思考,只凭着想靠近他的第一反应,一点点走到他旁边,慢慢在他身边坐下。
距离一下子拉近,他高大宽阔的身形在她余光里自动放大,强行占据着她的感知。她连呼吸都不利索了。
梁齐的视线缓缓随着她走,偏头看她半刻,下颌轻动了两下,看向别处:“这样的近啊。”
“不是的。”姜暖瑜下意识道,说完又小声辩解,“不只是这样。但是,这样的近……也是想的。”
她不敢看他,心脏仿佛要跟着这句话一起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身空气的温度好像变高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脸上蒸腾的热度所致。
梁齐看一眼她红透的耳朵边,目光一落,又见她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来回缠着那一截长出来的袖筒。
他瞧几秒她的动作了,说:“这衣服你穿着确实有点儿大了。”
姜暖瑜一愣,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这句话提醒她了。
她默默把大腿中间的上衣下摆往膝盖扯了扯:“就是袖子长了点儿。”又想解释,“……裤腿也特别长,所以……”
梁齐只当没看见她这小动作,道:“以为你冷才拿的长袖。给你换件短袖?”
他这看似关心的话说得太自然,姜暖瑜心下一动,漾开一圈圈涟漪,竟觉得甜蜜,也喜欢。
她垂着眼帘摇摇脑袋:“这件就好。”
梁齐没再强求,抬腕看一眼手表,道:“你的衣服应该快烘好了。”
姜暖瑜怔怔转过头来:“这么快?”
梁齐好笑:“怎么?”
姜暖瑜定了定漂浮的思绪,没能说出话。她忽然有点不舍得中断这样的状态。
她没回应他的话,但梁齐自然洞悉她的心思。
此时近距离对视着,或许是气氛松动了克制的防线,他眼神不自觉在她脸上轻而缓地抚了一道。
她素颜的小脸儿干净清丽,白皙的面颊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红红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望着他,虽有不安,眼中的情绪却是开阔的,对他毫不设防的。
姜暖瑜吞咽了下嗓子,虽然很短暂,可她还是注意到了刚才那一瞬他表情中的变化。让她慌张,却莫名性感。
她懵懵的,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
那是在她回忆里的、他在吻她时萦绕在她鼻尖的味道,干燥、带着温度,烘热了她鼻腔、胸腔、腹腔的每一处血液。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特别贴近,也绝不算远。
或许是被这错觉驱使着,姜暖瑜转过身,一点点倾身靠近。
梁齐似乎没预料到她的动作,眼神随着她开始向前那一下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看着她,人却没动。
她手撑在沙发上,借着那力量抬高自己,中途停下,视线抬了又抬,却始终没敢看他的眼睛。
她盯着他静止的唇,忽又继续,凑近他,直到她的唇能贴上他的。
她心跳如鼓,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到了他脸上,又弹回鼻尖,是热的。
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她退开一点,眼睫轻轻眨了眨,梁齐仍没动;她不得已又退开一点,抬眼看他。
梁齐半垂着眼,落在她嘴唇的视线略略一抬,看进她的眼睛,眼神却幽深不明。
见他似乎不会像上次那样吻回来,姜暖瑜手上卸了力,身体降回原来的高度,屁股也落回原处。
“又来这套?”梁齐说,语气松缓却低沉了几分。
姜暖瑜眉毛一跳——他这话里的意思,就跟在说她是有意为之,都是套路似的。
有点过分……
她索吻失败本就受挫,因为这句话就更窘了,转回身子彻底不再看他。
梁齐看她在意,便没接着这个话题继续逗她,将身体缓缓靠向了沙发靠背。
他在她身后侧,稍偏着脸,观察着她此刻的背影。她低着头,发丝柔顺的弧度挡住了她的侧脸,也挡住了她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抬手,勾起她脸一侧的头发,拨到她肩后。
他的手指及其有分寸,全程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她脸上的热意却激荡着,迅速蔓延到脖颈。
姜暖瑜怔住,抬起眼皮茫然地眨了眨,却没转过头。
梁齐瞧她半晌:“生气了?”
姜暖瑜心中又是一讶。
这话莫名让人觉得亲密,再加上他略带哄人的意味,顿时将她刚才的那点懊恼窘迫一扫而空。只是,她人还是没动。
“嗯?”他继续着。
姜暖瑜这下转过脸了,嘴边微微鼓着,对他摇头。
梁齐唇角勾了一下,似乎不信:“真的?”
她想了想,又摇头。
假的。
梁齐被她的坦诚逗乐了,胸腔起伏着笑了几下。
他缓了笑意,又看了她几秒,问:“饿了吗?”
姜暖瑜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问这个,蹙起眉毛,没回答。
梁齐说:“中午没吃饱吧?”
姜暖瑜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她在宴会厅的小别扭,心里欢喜了一下,接着又有那么一点小心眼被看穿的难堪。
她:“……”
梁齐又说:“中午就没吃饱,那会儿又淋了雨。”
姜暖瑜怔怔的,觉得他这句话没那么简单。
她含糊的脑袋努力地转着,解读着他的意思。
因为她没吃饱、淋了雨,似乎是在一个需要先吃点东西的状态,所以……
念头一起,她转身跪坐在沙发边上,眼神放光,非常认真地再次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梁齐扬了下眉毛:“真的?”
这次,姜暖瑜终于点头:“真的。”
梁齐看着她,一时没说话了。
或许是在家的缘故,他上身半仰在沙发上,姿态显得相当闲散自如。
灯打在他长长的桃花眼里,映得他的眼瞳黑而亮;他眼神沉静,却似有难以言说的意味在里面。
空气安静,姜暖瑜的血脉却在奔涌。她选择听从自己的心,不管不顾地将他此时的沉默和眼神统统当作邀请。
她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手也扶上他的肩膀,鼓起勇气用目光触及他。
他有着她见过最性感的骨头,从衬衫衣领上的喉结,到下颌、鼻骨,再到被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的男人的颧骨。
她手指紧了紧他肩膀处的衣料,缓缓俯下身去。
梁齐看着她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直到她的嘴唇再度碰到他之前,他忽然伸手,轻捏住她热烫的脸,虎口抵着她的下巴将她推开了几寸。
“你确定?”他哑声问。
她望着他,他的目光也在她双眼间流转。这回,姜暖瑜读出了那里面警告的意味。
这次不会只是一个吻,她明白了。
她脸上的热度烧得她几乎抬不起眼,可一点点跨越边界的感觉,让她羞耻却又沉迷。
她渴望内心最隐秘的部分就此掀开,情愿让其暴露在他的注视下。
她闭上眼,毅然决然地再次贴向他,微微张口,覆住他的下唇。
梁齐没有太多犹豫,即刻反过来含住她。他撑起上身,一手伸向她的后背,一手扣住她一条腿,带着她跨到他身上。
他西裤面料硬挺,隐约透着温度,传递到她的皮肤。这触感陌生又奇异,她刺激得抖了一下。
一丝说不上是惊恐还是本能的紧张掠过心头,她不知所措,却根本不想退缩,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隔着长长的衣袖,她触到他的后颈同样灼热。
梁齐顺势将她拉近,贴在身前。他的吻猛烈而汹涌,在她唇舌间辗转碾压着。
他托着她站了起来,她脸埋在他颈间,急促地喘息。她像是在发烧的病人,浑身滚烫,连气息都炽热。
周围的景物在不断后退,他将她进到属于他的另一个空间。
灯光昏昧,空气微凉;她后背安稳地贴在柔软的被子上,心却像在河流中漂浮的小船。
对面墙上一片柔和的光,照在他身后,映在她眼里。
她迷蒙地看着他,她好喜欢看他。
而他直起身,亦垂眸俯视着她,另一边抽出领带丢到一边。
他倾身下来,体温透过皮肤直接传递,仿佛能将她心里所有不安的褶皱抚平。
她呼吸颤抖,眼睫和嘴唇也颤抖着,心脏、胸腔,全部都在颤抖着,默许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但梁齐没接着亲吻她,他轻抚她的头发,拇指摩挲着她的发际,墨黑的眼睛凝视着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知道,今天是她发起的邀约,他自然是要她主动到底。
她于是勾住他的肩膀,一寸一寸地向他怀中靠近。
周身被他皮肤传来的炙热而成熟的气息包裹,她呼吸急促,混乱地仰起头,本能地轻吻在他的下巴。
梁齐在这一刻低了头,唇轻擦过她的鼻尖,覆盖下来。
彼此呼吸交缠,他的身体结实有力,与她意外地贴合。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又惊又恐,内心深处的爱意却在接纳着他。
是她说的,她想离他近一点。
她紧张得浑身潮热,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在急促的呼吸间溢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哭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开启了她心中尘封的,连她自己都不曾触碰的角落;用炙热有力的呼吸,唤醒她从未有过的感知。
她不安而害怕,下意识想抗拒,推着他的肩膀。
她掌心火热,指尖却冰凉,抵推着他。梁齐眼中盛着涌动的暗流,却顺了她的请求,停了下来。他拉下她的手腕,扣在枕边,想要安抚,一时竟也无法言说。
他俯身缓慢而温柔地吻着她。他吻她沁出薄汗的额头,轻颤的眼皮,被泪水和汗水濡湿的鬓角,发烫绯红的脸颊,和她的唇。
他的视线在她眼睛和下一处吻的落点间轻缓地游移,仿佛带有魔力,让她不自觉地跟随着他。心也渐渐安定。
在他时而抬起时而垂下的眼神中,她彻底被他带入到他的节奏。
不知何时,她停止了思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他。
深秋的大雨未停,落地窗外雨雾笼罩。窗子隔音很好,姜暖瑜却仿佛听到了雨点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击她耳膜、心底。
眼前的景物失去控制般渐渐扭曲,难以分辨。她闭上了眼睛。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疲倦到极点。彻底脱力前,她将脸埋进了被子。
第28章
姜暖瑜感觉梁齐给她拉上了被子,又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隐约间,似乎有水流声,但不真切。
她的头脑和身体像是被同时抽空,意识浮浮沉沉,半梦半醒,难以确认周围的一切。
忽然,一阵潮湿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她迷糊睁眼,发现是梁齐正在给她擦身体。
原本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瞬间一个激灵,她本能地想缩回被子里,刚一动,梁齐的手就轻按住了她的腿。
“别动。”他说,声音在静悄悄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沉磁,也温柔。
姜暖瑜真的就没再动弹,除了下意识顺从,更多的是,她想假装她还没醒。
与皮肤相比,毛巾的质感稍显粗砺,滑动擦到某处时,她倏得一疼,不自觉地又缩了下腿。
“现在还疼?”梁齐抬眸看她一眼。
姜暖瑜眼睛闭着,屏住呼吸拒绝回答,继续装睡,哪怕她心里门清,他已经知道她醒了。
梁齐没再逼着她开口,手上的动作继续,力度却比刚才还轻了几分。
房间安静,姜暖瑜悄悄眯开眼睛,就见梁齐半靠在床边,穿着件烟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顺着胸口看下去,昏暗柔和的光线下,隐约可见男人腹间的沟壑。
她立刻记起与他身体相贴时坚硬却熨帖的感受,原本就热的脸,这会儿更是往外浮着热气。
她闭上眼,回避着,不愿接受现实。
梁齐简单给她擦拭清理完毕,确认没有严重的撕裂,起身拉过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他看一眼她轻抿着的嘴唇,终究没说什么,走远了。
姜暖瑜起初还竖着耳朵听着动静,但或许是过于疲惫,再加上淋一场雨多少有点着凉,她在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时,脑子不确定睡着前的记忆是否是真实的。
她盯着天花板怔了几秒,撑着身子坐起来。
和外面的大厅一样,这间卧室的面积也大得夸张。此刻只有顺着墙壁投下来的微弱光线,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但隐约能感觉到是和外面一脉相承的风格。
双开的卧室门,其中一扇半敞着,没关。外面的光投进来,照亮了门口那片地面。
忽然,她眼神一凝,视线落在床位凳上的一小块布料。浅色的布料在黑色的床尾凳上格外明显,正是她的内裤。
她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热意直逼头顶,立刻闭起眼睛平复着震颤的羞耻心,而后赶紧爬过去穿上。
翻身下床时,她脚刚触到地面,床底便亮起了一圈儿柔和的光。她也不知心虚什么,竟被这光吓了一跳,心怦怦直跳。
她赤足走到卧室门口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梁齐大概是在讲电话的声音。
不知怎的,她不敢出去了。
余光里,床底的光暗了下去。她转头看向那张陌生的大床,它的存在,和行走时身下传来的细微触痛,都是她没做梦的证据。
可明明这事才过去不久,她却觉得遥远得触不可及。
梁齐挂了电话,外头安静下来。姜暖瑜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僵站了片刻,才跟做贼似的,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窗边。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空格外亮,是一片深蓝的黑。
她抱着膝盖慢慢蹲下,将头顶抵靠在玻璃窗上。
心头沉闷而混乱,她懊恼极了。
她本以为,她能将男女之间的亲密坦然看待,只当作成年人之间的一种自然而纯粹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不需要提前确认什么关系。
可当亲密真的发生,当身体、和身体的反应真的彻底袒露,一切却不是想象中那般简单。
沉沦时的羞耻,和清醒后的羞耻,根本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她又没喝酒,怎么就……
她痛苦又自责,更无助迷茫,第一次怀疑在她和梁齐之间,她主动的选择是不是做错了。
梁齐进门时往床上扫了一眼,没看到人,转头就瞧见在窗边蹲着的人。
她披着的头发盖住了大半个身子,两只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像颗小地雷。
“醒了?”他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整个房间骤然亮了起来,所有角落都一览无余。姜暖瑜猛地扭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梁齐正想问她怎么蹲在地上,触及到她眼神中的惊慌、无措,甚至是防备,嘴边的话就顿了下。
姜暖瑜也看着他紧盯着他。
她想从他那里得到肯定,来推翻刚才的那些懊悔、羞耻和自责。她想确认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梁齐的神情平静,看着她的眼神也相当平淡。
她顿时就退缩了,心里也涌起一阵莫名的委屈。
两人沉默对视了半刻,终是梁齐先开口。
“你手机响了两次,对方可能有急事。”
姜暖瑜怔了两秒,站起身来,却杵在原地没动,仿佛她只要往前走一步,他手里的手机就会爆炸似的。
既如此,梁齐也没选择朝她走近。他深知性是非理性的,情.欲的洪流退去,他愿意给她整理的空间。
他唇线抿着,定定看她几秒后,眼神一松,视线转向了别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暖瑜的脚趾紧扣着地板,恨不得能瞬间移动,立刻回家躲起来。
可惜她没这本事。
万幸,手机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她如释重负,赶紧过去打算接起。看一眼屏幕,刚才的如释重负就变为了新的负担。
电话是叶霁打来的。
这会儿接叶霁的电话显然不合适,但如果不接,她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齐。
最终,在差和更差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喂?”电话刚接通,叶霁的声音先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才接电话?我今天晚上去你那儿,刚出发。”
姜暖瑜:“……”
叶霁迟疑了两秒,问:“你在家吧?”
姜暖瑜支支吾吾地答:“我……我还在加班呢。”
出租车上的叶霁看了眼时间:“这都十点了。”
“刚好有点事情忙。”
叶霁又说:“你在办公室还是哪儿?我去找你,正好一起回。”
“……啊?”姜暖瑜一瞬慌了神。她此刻哪有什么能让叶霁来找的地方。
她也不管谎话逻辑是否合理,脱口而出:“你不用来找我,我正……准备回家了。”
说完,她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梁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她说:“你到了就先上去吧,我一会就回去了。反正密码你也知道。”
“哦。好吧。”叶霁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顿了顿,还是叮嘱道,“那你打到车之后把车牌号发我。”
姜暖瑜赶紧应着:“行。”
叶霁说:“那一会儿见啊。”
“……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姜暖瑜握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要么说,撒谎真的是一件效率极低的事情。轻松一时,后续却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她舔舔嘴唇,做好心理建设后走出卧室。门口右手边,就是那堵用作隔断的书墙。
沙发上没人,她往前几步,绕到书墙边上。果然,梁齐正坐在书桌后面。
听到动静,他从电脑屏幕转眸看了过来。
和她那会儿只瞄了一眼的浴袍不同,梁齐换了件家居服,和她身上的那件款式很相似。可不知是不是在处理工作的原因,他整个人的气场却一点都不柔和。
他盯着她,眼神清明,似乎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明白。
姜暖瑜眼神躲闪着,一时忘了本来要和他说什么。
好半天没等到她开口,梁齐说:“饿了吧?这个点儿我知道附近有——”
“我朋友来我家了。”姜暖瑜语速飞快地打断他,“我得回去了。”
梁齐极轻地抬了下眉毛,嘴角抿了下,缓缓点了点头。
他点头了。
她想走,他没强行留她。她本该觉得轻松,心中却又有一丝隐晦的落寞在撕扯。
她犹豫几秒,终是问:“我的衣服,在……”
梁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轻敲了一下桌面,说:“沙发上。”
“谢谢。”她没头没脑地道了声谢,转身往沙发去了。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后,梁齐已经靠在玄关处等她。他难得没穿西装,白恤配黑夹克,是她不曾见过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把车钥匙,听见脚步,他抬眸,朝门口侧了下头:“送你回去。”
姜暖瑜下意识想拒绝,下一秒转念一想,以梁齐的风度,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走的。
她只好点头,转身去拿了自己的包包,低着头随着他往门外走。
下到车库,她硬着头皮坐进了副驾驶。
从出门开始,梁齐就一言未发。他虽然本身就并不多话,可这时候,他的沉默却在无形之中挤压着她的空间。
汽车并入马路融进车流后,姜暖瑜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梁齐开着车,垂眸一瞬,转头看了回来。姜暖瑜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扭回脑袋,看向窗外。
路灯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她心里也乱成一团。
夜里,路上车不多,行驶十分通畅。中途,她又看向了他。
他看着前方,神情平静而专注,没什么情绪流露。
这次,他没有看回来。
车终于停在她小区门口,门锁“咔哒”自动解锁。与一路长久的寂静相比,这机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梁齐转过头,似乎在等她开口。
姜暖瑜低着头,几秒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梁齐表情未变,没接她这话。
或许是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或者不止是这个,他仍沉默着,视线却牢牢地落在她脸上。
姜暖瑜再遭不住,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匆匆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临走前说的那句“再见”,估计也被车门关上的声音淹没,没被听到。
她一口气快步走到小区门口,回头一看,梁齐的车正从路边驶离。
深夜暴雨过后的秋风冷刷刷拂面,她的心如置冰窖,已分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29章
姜暖瑜目送梁齐的车离开,直到车身隐在一片通红的尾灯里,再看不到了,她才垮下肩膀,叹息一声。
人在身边时,她只想逃;人走了,她又不舍得。
她垂头丧气地转过身,一抬眼,就看见叶霁在小区门禁另一侧站着,怀里抱着袋东西,看着她,表情古怪。
姜暖瑜走过去,眼神不自然地看看周围:“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霁用肚子顶了顶怀里的纸袋,道:“顺路拿了个外卖。你加班也没吃饭吧?”
姜暖瑜一听“加班”两个字,脑门儿就条件反射地一紧。
她实在不想再扯谎,便挑了句实话,说:“嗯,确实还没吃。”
“我一猜就是。”
叶霁拿着外卖,姜暖瑜帮她拿肩上的包,两人一道往小区里走。
叶霁问:“你今天在哪儿加班啊?”如果是从杂志社回来,不需要这么久。
“在……在外面。”
“哪儿啊?”叶霁追问。
姜暖瑜:“……”
她实在应付不了了,干脆挽起叶霁的手,推着她往前走:“回家再说。起风了,好冷!”
“哎——”叶霁护着怀里的食物,“慢点儿,里面有汤!”
姜暖瑜一路避重就轻,终于提心吊胆地进了家门。
她一边换鞋,转头问:“你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
叶霁已经换上拖鞋往里走,头也不回道:“我失恋了。”
姜暖瑜跟在她后面,语气寻常:“你什么时候又恋的?”
叶霁把袋子里头的餐盒一一摆在茶几上,盘腿往地毯上一坐,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姜暖瑜站她旁边,洗耳恭听。
叶霁沉吟一瞬,最后来了句:“说来话长。”
“……”姜暖瑜无语两秒,淡淡回了句:“行吧。”
叶霁失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大学时候,姜暖瑜大多数时候还能知道她的感情状况;工作以后,两人都忙,互相动态更新的延迟也相当严重。
叶霁的恋爱对象,很多她是只听说过,没见过;至于这种她还不知道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恋情,也不止一次。
她正要坐下,叶霁推了推她腿,指了下冰箱:“拿点儿喝的来。”又问,“你吃意面还是炒饭?”
姜暖瑜转身去拿:“吃面吧。”
叶霁把那盒意面放到对面:“刚好我想吃饭。”
姜暖瑜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身后叶霁又说:“再拿个碗来。我只点了一份汤,咱俩分着喝。”
姜暖瑜于是又去拿了一个碗、两把勺子。
等她坐回去,叶霁已经把包装全都打开。除了意面、炒饭和番茄汤,还有一份薯条之类的小吃。
姜暖瑜拿起筷子刚要开动,发现叶霁正盯着她看,脸上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姜暖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叶霁抿抿唇,拉开啤酒拉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你不是打车回来的吧?”
姜暖瑜一愣。
“噢。我、我蹭同事的车。就没给你发车牌号。”
“同事?”
姜暖瑜含糊“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口面。
“这同事人挺好啊。”叶霁道。
“……”
姜暖瑜又“嗯”一声,拉开自己的那罐啤酒,却没喝,重新拿起筷子,说,“正好顺路。”
叶霁看着她这一连串掩饰的动作,眼中闪起八卦的光:“你同事开迈巴赫?”
“呃——”姜暖瑜脑子飞快转着,试图从她同事里找到一个迈巴赫受众。但只怕是主编也难消受。就算买得起,风格也实在不搭。
她一时无言。
叶霁也不和她绕弯子了,眉毛一扬:“是那位梁先生吧?”
空气里一瞬只剩易拉罐往外滋滋冒气的声音。
姜暖瑜没回答,算是默认。
叶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对了,一直没问你。”她脑袋凑近,“你生日那天他送你回来,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啊。”姜暖瑜立刻道,“也没联系。今天……也是工作上碰到的。”
她不擅长说谎,更不知说多错多的道理,只是下意识想补全信息:“碰到然后就,呃……吃饭。嗯,一起吃了个饭。”
叶霁眨巴眼睛,戳穿了她先前那句难得的实话:“你不是说你没吃?”
姜暖瑜:“……”
她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我的意思是,没怎么吃。……就聊了聊天。没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叶霁才注意到,姜暖瑜此刻是素颜,而平常上班哪怕再赶,她至少也会化个淡妆。
叶霁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你的意思是……你俩没睡?”
姜暖瑜张了张口,半天才吐出一些个零散的音节:“呃、我,我是……”
她这反应,就差把“我和梁齐睡了”几个字写脸上了。
叶霁自然已经有了答案。
震惊之余,她还有点儿开心。她这母胎solo的好朋友,终于是喝上凡间露水了。
姜暖瑜自知无法再隐瞒,伪装的外壳也霎时碎了一地。她抬了头,神情挫败又无助:“怎么办啊,叶霁……”
叶霁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今天……应该算是我主动的。可我们才认识……他才认识我没多久,我们也只见过几次。”
她实在难以确定梁齐如何定义傍晚发生的事,纠结半天,说出了最担心的问题:“他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
“你打住啊。”叶霁果断打断她,问,“你先说你后悔吗?单就体验来说。”
姜暖瑜顿时脸红了。
和梁齐亲密的感受,满足甚至超出了她曾经对这件事的所有想象。他照顾到了她的每一层需求,从身体到情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叶霁显得相当洒脱,“你管他怎么想你呢,先享受再说。”
“可是除了……”姜暖瑜仍旧有些难以启齿,“除了那个时候,他好像还是之前的样子。”
叶霁问:“你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啊?”
姜暖瑜怔住:“我……”她也说不清。
她渴望的在她和梁齐之间从没发生过,她怎么能说得清楚。
叶霁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对他们那种男人来说,女人是变数,是消遣的乐趣,自然不需要把床上的那点儿情趣带进日常生活里。”
姜暖瑜像是被这话打了一耳光,喉咙一阵阵发紧。
她很想说梁齐不是叶霁口中的那种男人,却惊觉以她现在对梁齐的了解,根本不足以支撑她信誓旦旦说这样的话。
她不禁想,梁齐是什么样的人?
除了让她不自觉心动的外表,和他相处下来,她最直接的感受是——他是温和的。他就像春日午后拂过面颊的清风,不冷不热,让人觉得舒服,忍不住想靠近。
可她忘了,风是看不到形状,摸不到棱角的。他的城府深到她此刻才意识到,她看到的他或许只是表象,是一种温和的假象。
她紧咬着嘴唇,面条在筷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却没再吃一口。
叶霁用勺子敲敲她的饭盒,道:“与其指望那种男人会为一个女人倾注多少感情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现实点,价值互换没什么不好。”
姜暖瑜不太明白:“怎么现实?”
叶霁说:“你现在虽然升职了,但你这行的鄙视链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工作中还是会有很多隐形的障碍。但梁齐的资源你可以用啊。”
姜暖瑜下意识拧眉,叶霁却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到了,继续道:“资本之间总会有点关系的,那些国际大刊的出版社,背后没准就跟天奇有关联。你要是能去国外镀个金,回来做事起码能顺不止一点。”
她越说越偏激,姜暖瑜却越听越难受,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她不好打断她,最后索性闭上眼睛,低头用手撑着额头。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叶霁闭了嘴。
许久后,姜暖瑜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太贪心、太既要又要了?”
叶霁一愣:“你别这样。”
姜暖瑜没讲话,仍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叶霁不忍道:“我话可能说得有点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知道,所以对男人没什么好话。”
姜暖瑜沉默几秒,抬起头,顺势往后拨了下头发,叹气:“差点儿忘了你失恋的事儿。”
叶霁看出她在强撑,试着安慰:“我一直让你别对这事太乐观,但你也别太被我影响了。毕竟我对他了解不多,你才是和他相处的人。”
姜暖瑜不那么走心地点点头,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啤酒,直到胃里涨得难受才放下。
夜深人静,她睁眼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叶霁在身边已经睡着,她却难以入眠。
她曾以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梁齐,只要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能见到他,她就很满足了。
今天之前,尽管不可控制地,她会在意梁齐身边的其他异性,却从没想过她必须要成为他眼中多么特别的人。或者至少,她没意识到自己想过。
可事情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从梁齐床上醒来的那一刻,她的自尊感、配得感、平衡感仿佛被通通激活。她好像再也无法接受曾经那种只表达喜欢、只付出爱意的状态。她开始渴望,他会有同样的回应。
她不想只做一个他消遣情趣的变数。
她也明白她晚上的举动很可笑幼稚,却不知道梁齐会怎么看待她的逃避。
在他眼里,她会不会因此成了难搞的女人,成了麻烦,从而对他失去吸引力,排除在他的偏好之外。然后,她再也无法接近他。
可逃避,或许是她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姜暖瑜的思绪持续翻涌着,她想梁齐,想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想到后来大脑都已经停摆,才终于睡去。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子一点点照进卧室。睡梦中的姜暖瑜感知到光线,皱着眉翻了个身,想蒙着脑袋再睡一会儿。
她揪住被子一角扯了扯,却怎么也拉不动,睁眼一看,是叶霁把被子当床垫,整个儿压在了她身下。
姜暖瑜闭眼酝酿了几秒,无奈翻身下床。动作做到一半,她痛苦地“嘶”了一声。
她浑身酸痛无比,尤其是腰腹部,跟被人打了百八十拳似的。
想到昨晚的事,她脸上又是一股燥热。没想到这事的后遗症有这么厉害。
她强忍着不适下了床,本想拉上窗帘回去接着睡,结果到窗户边被太阳一刺,脑袋从里到外彻底清醒了。
这一下没了睡意,她干脆直接去洗漱。
中途叶霁也醒了,两人简单吃了麦片牛奶,外加一个水煮蛋对付了一顿早餐。
姜暖瑜去杂志社,稍微绕一下就能把叶霁先送到。出门等电梯时,她正打开软件叫车,叶霁看到了,说:“今天不顺路哈。”
姜暖瑜意外:“你不去电视台啊?”话出口,她反应了一下,“哦对,今天周六。我得加班,默认你也是了。”
叶霁没说话。
到了一楼,出了单元门,叶霁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不去电视台,不是周六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换岗了,现在不播新闻了。”
“啊?”姜暖瑜惊讶,“为什么啊?”
叶霁轻描淡写:“不想吃这碗饭了呗。”
这消息太突然,姜暖瑜听得一头雾水。
虽然叶霁总是吐槽她工作强度又高钱还少,但姜暖瑜能感觉到,她对这份工作是有热情的,没想到忽然就不做了。
“……你逗我玩儿呢吧?”
“没有。真的。”叶霁正经道。
姜暖瑜扭头看她,蹙着眉,脚步也停下。
叶霁回避她的眼神,拉她手臂,说:“快走快走,你车要到了。”
姜暖瑜一路被她拉着出了小区,坐上车了,都没能彻底消化这个信息。
叶霁打的车就在后面,姜暖瑜注意到,她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却没和她说要去哪。
*
当天虽是周六,姜暖瑜到杂志社时,办公区里已经有其他几个同事在加班。
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到工位上,开始整理天奇和康蒂合作签约的专题报道。
商业和财经领域不是她的强项,也不是杂志社主打的方向,她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前一天下午媒体交流会上的内容,也就是她问梁齐的那个问题。
她决定把这一报道定位在文化传承的角度上。
虽然梁齐在会上开玩笑说她是在给云景戴高帽子,但在她看来,正像梁齐说的,云景确实在扮演着某种文化传承的载体角色。
况且,这类文化项目,本身就需要所谓“高帽子”的推动和引导。哪怕企业或个人的出发点未必完全出于文化传承的考量,但只要最终能朝着这个方向产生正向反馈,她认为就值得拿出来一说。
她把交流会上在笔记本上记下的内容整理进文档,思考越多,她越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可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的机会。
梁齐回答完她那个问题后,其实她是想接着问的,但不知当时怎么就不好意思了。后来其他人又一直轮番发问,她就更不好插嘴。此刻再回想,她懊悔极了。
可机会就是机会,错过了就是没有了。眼下她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手头这些笔记和回忆。
她翻着资料,默默长叹一声,继续干活了。
没有干扰时,姜暖瑜的效率是相当高的。下午三点多,她就把这部分内容整理完,写了一篇几千字的初稿。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她想着周一一早把稿子这个发给小安,请纪萌判定一下内容是否得当。毕竟这种偏官方回馈性质的报道,肯定得经过上层的审阅。
她在邮箱里设置了定时发送,之后,没忍住去查了朱利的资料。
她发现,与天奇的合作之前,朱利虽未直接参与康蒂集团的大宗事务,却在近几年频频出现在集团相关的软性内容中。
尤其是近两年,朱利在不少国际知名艺术节和文化展览中都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姜暖瑜莫名觉得,朱利这种通过模糊艺术与商业的界限来创造经济效益的方式,和梁齐所提出的文化载体的理念不谋而合。
两者显然相互兼容。而朱利似乎又能借此进一步深化她在艺术领域原有的布局。
在钦佩朱利商业能力的同时,姜暖瑜又不禁想到了些别的。
前一天的签约仪式上,朱利的发言优雅自信,从容大气。可在宴会厅里和梁齐单独相处时,她举止间却流露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女性魅力,眼神里更是对梁齐毫不掩饰的欣赏。
姜暖瑜不自觉地将自己和朱利作了对比。朱利在事业、理念、资源等方面都可以平等地和梁齐比肩;而她,却还在忧虑自己是否会因为一次意外的性行为而显得轻浮。
她和梁齐建立联系的方式,似乎只是她对他单方面的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对此介意起来。尽管她知道,这样的介意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但只要涉及感情,似乎又没人能做到绝对公平。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
第30章
关掉网页后,姜暖瑜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伸手去拿水杯,忽然感觉身下涌过一股暖流。
她一惊:不会吧……
她扫了眼桌上的台历,月经明明还要至少一周才到。
她周期一向算准的,偶尔工作忙、休息不好,也就推迟个几天。提前来,还是提前一周,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正想着,又是一股暖流涌出。
她顾不上再多琢磨,拉开抽屉拿出一片卫生巾,犹豫一下,起身,回头瞥了眼坐垫。
还好,安全。
她抄起椅背上用来挡空调风的罩衫,随手往腰上一系,直奔卫生间。
幸好反应快,只内裤蹭到一点点,外面的裤子也安全。
回工位后,她在手机上记录了经期。身体的这个小小异常让她有点儿郁闷,她手指头戳着屏幕,思忖着要不要查一下经期提前的原因,顶部弹出一条通知——大幅降温预警。
果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姜暖瑜扭头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手头也没急事儿了,便决定早点下班回家。
进入十一月,京城的白昼越来越短,她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洗了个澡,微波炉热了一份提前冷冻的炒饭,坐在地毯上一边翻着手边的杂志一边吃。
上次备餐时,炒饭的部分,配菜除了胡萝卜丁、蘑菇丁和火腿,她还灵机一动,把没处用的半颗西兰花打碎加了进去,没想到味道竟然还不错,自然清甜。
饭的分量刚刚好,等她吃饱,碗里恰好一粒米都没剩。
她顺着沙发滑躺到地毯上,闭上眼,享受着碳水带来的昏沉感。
忽然,心头一阵不安夹杂着悸动席卷而来。她即刻意识到,她想梁齐了。
她怕面对他,却又想他。
万分庆幸,今天选择去杂志社加班而不是留在家。
白天的工作内容和云景相关,难免会想到梁齐,但毕竟是在工作场合,她大体还能克制。可一旦回了家,身边只剩自己,这种想念就不再由她控制。
工作时她想的最多的,是梁齐在媒体交流会上的样子。他说话时,总能恰如其分地和听话者眼神交流,哪怕他看的人并不是她,她仍会为他的强大气场而心动。
当然,她最心动的,是他鼓励她提问时的眼神。她的紧张、不自信、格格不入,仿佛并不介意被他看穿,反而让她觉得信赖而安全。她之前就知道。
还有在他家里,她鼓起勇气袒露心声时,虽然没敢看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沉静专注的目光,毫不敷衍。
还有……肌肤相融时,他背光的眼睛,是浓重的黑色,包裹着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直白而带有占有意味的情.欲。
思绪开始倒带,他带有热气的呼吸仿佛又在耳边擦过,她缠绕着的结实躯体,和给她带来丝丝疼痛、阵阵酥麻的力道……
这些画面和触感,遥远又真实,伴随着隐约的喘息,一时间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回忆。
她猛地睁开眼,脑海里的梁齐瞬间消散,眼前只有茶几边缘的那只玻璃碗。
碗边露出的勺柄,正好反射出一点灯光到她眼睛里。
她呆呆地盯着那点光,直到眼睛都花了,眼前一片发白,才眨了眨眼,彻底回了神。
她吞了吞干燥的嗓子,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拿起玻璃碗去了厨房。
房东的装修虽然配了洗碗机,但除了备餐的时候,平时都用不到。
她一顿饭通常只用一个锅一个碗,或者像今天这样,直接微波炉加热就能吃的饭,连锅都能省去,开洗碗机就太浪费。
她手套都懒得带,三两下把碗勺冲洗干净,放在一边沥水。
正在水龙头下冲手时,电话响了。她匆匆把手擦干,跑到沙发接通。
叶霁一看她家里的背景,惊讶:“你都回家了?”
姜暖瑜仰躺在沙发上:“反正是周六,就提前回了。”
“晚上想吃什么?”叶霁问。
姜暖瑜一愣:“我刚吃完。”
“这么早?”叶霁还想着能和她一起吃,“行吧,我一会儿过去。”
姜暖瑜又是一怔。
叶霁到她家住不是稀罕事,可连着两天都不回自己家,倒是少见。
不过她也毫不排斥,还挺兴奋地说:“正好我前两天刚做了饭,冰箱里种类还丰富着呢。”
“我可不吃你的预制菜。”叶霁不给面子,嫌弃道,“我路上自己买点儿吧。”
“……”姜暖瑜想为自己的食物辩护一下,却无力反驳,小脸一黑,“挂了。”
*
叶霁到的时候,姜暖瑜正在上厕所。
门铃响第一声,她还比较淡定。可她尿个尿的功夫,叶霁足足按了五六次门铃。
姜暖瑜终于提起裤子,去开了门:“你不是有密码吗?”
叶霁拉开鞋柜换鞋,言辞颇有道理:“我这不是怕突然进来把你吓一跳么?”
“倒也不算突然。”姜暖瑜无语,“你这几声门铃,昏迷的人都能被叫醒了。”
叶霁没理她,把手里的袋子塞到她怀里,径自往里走:“我先上个厕所。”
姜暖瑜拉开袋子一看,冲着叶霁的背影道:“你能吃得下这么多?”
“还有你啊。”
“我吃过饭了。”
“不管,你得再陪我一起吃。”
姜暖瑜:“……”
等叶霁上完厕所出来,姜暖瑜朝她晃了晃她拿来的那瓶威士忌:“这次这位这么重要吗?值得你喝这个?”
叶霁扯出一张纸巾擦手,打马虎:“就那样吧。”
姜暖瑜耸了耸眉毛,不买账。
叶霁坐下开酒瓶,忽然眼珠一转,看向对面的姜暖瑜。
姜暖瑜狐疑道:“……干嘛又这么看着我?”
叶霁理直气壮:“去拿杯子啊。”
“哦。”姜暖瑜愣了下,站起身,“要冰吗?”
“要。”
叶霁抬眸,就见姜暖瑜一手拿着装了冰块的玻璃杯,另一只手里竟然是一瓶牛奶。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姜暖瑜扫了眼她的表情,说:“我陪你喝这个。”
“……牛奶?!”叶霁震惊完,又扫兴,“你干嘛啊?”
“我来例假了。提前了好几天呢,先不喝酒了。”
叶霁眼神一缓,刚才那点儿被扫兴的不悦瞬间消失。
她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一边挑着眉毛兀自点着头,不知在附和什么。
姜暖瑜拧开牛奶盒的瓶盖,不明所以:“你这什么表情?奇奇怪怪的。”
叶霁没回答,往嘴里塞了一块芋泥酥,脸颊鼓鼓地嚼着,眼睛也弯着,一看就憋着坏笑。
姜暖瑜:“……”
叶霁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你这例假提前……”她嘴巴一抿,顿了下,说,“和喝酒没关系。”
姜暖瑜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看她这表情,便知准不是什么好话,索性没追问。
可叶霁却十分享受吊她胃口的感觉,慢悠悠地往桌边一靠,道:“跟你那位梁先生有关系。”
“和他有什么关系?”姜暖瑜立刻警惕道。
“当然有关系!你俩……”叶霁猛地合掌,发出“啪”的一声,“那个的时候,肯定是会刺激你激素的分泌啊。”她手指暧昧地来回晃着,“你之前没有过,不适应,突然这么一下你就——”
“你停!”姜暖瑜连忙打断,脸也一下红到了耳根,羞恼道,“你这是谬论。”
叶霁仰起头乐得哈哈大笑,把椅子转了个九十度,凑到姜暖瑜旁边,伸手在她面前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年的生日都过了,你是实实在在的25了。而且,你现在理论知识和实战经验都有了,还害羞什么?”
姜暖瑜还是没法这么赤裸裸地聊这种限制级的话题,手挡在眼睛前,服软道:“放过我好吗……”
“哈哈……”叶霁又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姜暖瑜红着脸咬着瓶口,等她终于不笑了,问:“你早上说的调岗是怎么回事?”
叶霁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抿了口威士忌,又吃了块蛋糕把酒意顺下去,说:“就是提前转幕后了。”
姜暖瑜不解:“为什么啊?”她完全没法把幕后工作和叶霁联系到一起。
“太累了。”叶霁说,“我新调的岗位特清闲,不用打卡事儿还少,没什么急事儿都不用去。”
姜暖瑜皱眉思索了会儿,又问:“那你今天干嘛去了?”
叶霁难得迟疑了一下,才说:“过段时间和你说。”
“你……”姜暖瑜欲言又止。
叶霁笑一下,拍她肩膀:“需要你帮忙的时候肯定会说的,放心!”
姜暖瑜一时没接话。这实在不寻常。
但既然叶霁选择先不说,她也不会一直追问。
再好的朋友,也要给彼此保留空间。
就像叶霁对她家的门锁密码那样。
*
和康蒂集团正式签署合作协议后,云景各部门迅速进入高强度运转。
周一上午,集团内部会议结束,负责对接康蒂协同事宜的刘副总又单独来向梁齐汇报工作。
梁齐翻开他带来的报告文件:“开始吧。”
刘副总颔首:“梁总,关于康蒂方提出的设计标准,技术团队做了初步评估,与我们现有的项目工序大部分兼容,但在少部分材料选择和环保标准上,如果要完全对标,成本预计会增加15%左右。”
梁齐:“成本不是问题,按最高标准先做两套方案出来。”
“是。”刘副总继续道,“按照上午启动会的要求,我们已经和康蒂方完成了第一轮执行团队的名单确认,初步的沟通机制和周例会制度也正式建立。”
他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双方核心团队的人员名单及主要职责。我们这边基本没有变动,只是有关派驻到康蒂总部负责人的人选,需要您的定夺。
文件最后附了初筛的三位候选人简历和内部评估,您看是否合适,或者您有其他的考量?”
梁齐翻到文件最后几页,快速浏览关键信息,合上文件递还给他,做出选择:“第一个。”
“好。”刘副总稍一酝酿,“目前暂时就是这些,后续进展我会继续跟进,再向您汇报。”
梁齐颔首,刘副总转身正要离开时,他忽然抬头看向他。
刘副总停步,梁齐说:“关于知识产权共同持有的补充协议,让法务团队和康蒂那边儿再仔细核对,任何模糊的条款都不能放过。确认完尽快给我一份审核意见。”
“明白。”
刘副总刚出门,秘书进来通报:“梁总,丁裕海丁总监到了。”
梁齐眉心一凛:“让他进来。”
丁裕海一进门,立在门口拘谨地朝梁齐微微鞠躬:“梁总好。”
梁齐朝他点了下头,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一勾,示意他过来。
丁裕海这个级别,是不够格向梁齐直接汇报工作的。从门口到办公桌,他一路难掩局促。在梁齐对面站定后,他又向前弯了弯身:“梁总。”
梁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着丁裕海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开门见山:“丁总监,你就这么做事儿的?”
他没明说是什么事,但丁裕海已然猜到了,心里也随之一紧,大气不敢出。
梁齐从文件夹抽出两份文件,轻轻一推,滑到丁裕海面前,下巴点了点,示意他翻开。
文件里,是景尧主导的高端休闲项目最新的进展报告。尽管这一项目没能成为云景与康蒂合作的承接方案,景承明仍允许景尧将其作为云景旗下独立的子项目推进。
丁裕海知道文件里头的内容大概是什么,手放在上面,翻开看不是,不翻开也不是。
梁齐靠向椅背,冷静开口:“解释一下,子项目里新增的户外潜水活动,为什么在还没拿到安全许可的情况下就在上周启用。”
丁裕海面色顿时难看,试图解释:“尧总表示,他的团队已经对度假村开展户外潜水的水域做了初步测试和评估,相关工作人员和潜水设备也都具备国际认证的资质……总体风险可控,所以……”
他自知理由站不住脚,越说越没底,抬眸扫一眼梁齐。梁齐目光定定,直视着他,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
丁裕海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安全许可正式下来之前,活动沿用了原有的审批资质,提前投入使用……”
“呵……”梁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解释可笑至极。
他抬眼,面上笑意尽收:“静态水下项目的审批到底能不能覆盖动态项目,你不知道?”
丁裕海额角沁汗,不敢回答。
“户外潜水是高风险活动,即便资质齐全,突发事故也没法完全规避,何谈没有安全许可就擅自启动?出事儿怎么办?责任谁来担?”
梁齐从椅背坐直身体,手放在桌上,冷冷看着他,道:“度假村的运营归你负责,真出了事儿,你以为这些借口能替你挡住监管和客户的追责?走捷径的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梁齐的质问字字如刀,直指问题核心。丁裕海头皮发紧,背脊发凉,他没那个胆子、也没有立场反驳。
梁齐冷声:“景尧擅长走捷径,这是他的习惯。你也跟着他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丁裕海一听这话,以为梁齐要撤他的职,心头一沉:“梁总……”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压抑的疲惫与无奈,“尧总他……只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让项目落地。可水域动态项目的安全许可,审批最快也得五六个月才能下来。但尧总他执意如此,我……我只能推进。”
他知道这事的风险,但越级向梁齐汇报极可能会激怒景尧。他心存侥幸,以为景尧能稳住局面撑到许可批复。而他更赌错了的一点就是——他以为梁齐不会插手子项目的事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丁裕海懊悔地低下头:“对不起,梁总。”
梁齐没理会他无谓的道歉:“你是云景的运营总监。你的职责是以云景的利益为根本准则,在执行决策的同时及时汇报、反馈,而不是默然地接受,放任问题滋生。”
丁裕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期盼。
他原以为梁齐会当场震怒,彻底失去耐心,将他撤职。但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他也是个聪明人,立刻鞠了一躬,如蒙大赦:“梁总,谢谢您。”
梁齐没再多言,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丁裕海又深深鞠躬,出去时,脚步都发虚。
门关上后,室内归于安静。
梁齐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一处,不悦地皱了下眉。
他没直接开除丁裕海,是知道这次的失职并非源于无能。但一次放过,不等于他会一直给机会。丁裕海如果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从此该怎么做。否则,他也不必再心慈手软。
丁裕海离开没半分钟,又有人敲门。
梁齐松了下领带:“进来。”瞥一眼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彭泽来汇报签约仪式后第一个工作日的媒体和舆论反馈,总体舆情反响非常积极。
“公关部已经和媒体交流会上的核心媒体就初稿进行了第一轮对接,整体内容基本符合我们的预期,没有明显问题,后续会陆续公开发布。”
梁齐听着,点点头,忽问:“有关生活方式的呢?”
彭泽顿了一下,说:“《Florian》并不在一开始的媒体会名单里,所以公关部的人没追这个。”
梁齐略一沉吟,倒也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彭泽敏锐地心中一动,斟酌道:“那……需要联系《Florian》的主编了解一下情况?必要时,安排相关人员进一步对接?”
梁齐翻开手边的文件,头也不抬:“你看着办。”
彭泽犹豫了一瞬,又问:“是您亲自对接还是……”
梁齐翻文件的动作停住,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彭泽顿时一个激灵。
梁齐看着他:“你看着办。”
“明白。”彭泽立刻颔首,麻利地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