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沈明达的指尖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沈令月立刻激动地朝着外面大喊:“快来人,我二哥有反应了!”

文如镜第一个冲进来,沈令月连忙让出位置。

她俯身给沈明达把脉,又扒开他的眼皮观察,取出一根银针在他身上刺来刺去。

当银针刺入胸口某个穴位时,沈明达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沈令月惊喜道:“你看你看,他又动了。”

“心脉有好转的迹象。”文如镜垂眸沉思,“应该是今早新换的药方有效果了,我去告诉姑姑。”

……

几天后,同安公主派去寻找宫女裁星的人回来了。

她将沈令月和燕宜找来一起听,若二人有了新的想法,也能随时讨论。

裁星今年四十出头,人看着还算精神,只是左腿有些不灵便,是当年被严刑拷问落下来的旧伤。

她是伺候过卫皇后的老人,同安公主对她很客气,让侍女将她扶到软垫椅上。

裁星向几人微微欠身,来的路上她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口齿清晰地回忆起来。

“我对花房的柳儿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人很老实内向,不爱和其他宫人来往,成天待在花房里。直到皇后娘娘出事前一个月,花房培育出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双色牡丹,赶紧送到了中宫。”

“皇后娘娘十分喜爱,每日都要去花房里欣赏好久,还赏赐了柳儿,叮嘱她要小心伺候,尽量让这花多开一阵子,好在她的千秋宴上增光添彩。”

“柳儿也不负所托,直到千秋宴前一天,那棵双色牡丹依旧开得又大又艳,还打了几个新花苞。”

翌日便是皇后千秋,宫中嫔妃,还有身份比较高的外命妇,皇后娘家女眷等纷纷进宫为她祝寿,大家都去了花房欣赏这株珍品牡丹。

当时人来人往,十分混杂,裁星忙着在开宴前最后检查席位座次,餐具摆放等是否有不妥当之处,匆忙间路过花房后面那处僻静空地,就看到柳儿被一位贵妇人罚跪在地上,正指着她疾言厉色地叱骂。

“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是花房贵人众多,柳儿不小心冲撞了那位,才会被她责骂。”裁星苦笑摇头,“她一个小宫女,被主子打骂也是常事。”

后来没过两天,卫皇后突然无缘无故病倒,病情急转直下,短短数日便撒手人寰。

然后中宫就迎来了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问。

裁星回忆起那段血色弥漫的梦魇,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我能想起的,关于柳儿的最后印象了。她只是个花房宫女,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机会也就在照顾双色牡丹那几天。”

“所以当时,宫中太医都未能查出皇后娘娘是中了蚀心之毒,只是按照生病来诊治……”燕宜摇摇头,“毒是谁下的,下在什么地方,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

沈令月冥思苦想:“会不会是牡丹花粉?柳儿趁皇后娘娘单独欣赏牡丹的时候,将毒药撒进花蕊中,皇后娘娘不知不觉吸入体内,然后过了几天才发作?”

燕宜摇头:“这个用量很难掌控,也很难清理干净吧,万一有别人误吸入毒粉怎么办?”

裁星也赞同她的话,“那棵双色牡丹养在花房,我们私下里都偷偷去看过,如果真下了毒,不可能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中招。”

而且那棵牡丹在柳儿被抓去严刑拷问后,因为无人打理,没几天就枯萎凋零,丢到外面去了。

裁星被带下去休息了。

同安公主看向二人:“你们还有什么新的想法?”

“殿下,我想知道当初卫家是因何获罪而流放的?”燕宜问:“虽然当时没能查出皇后娘娘的死因,但陛下是否疑心此事与卫家人有关?”

“我记得母后出事之前,她和父皇曾因为卫家舅舅的事情闹过矛盾。”

同安公主回忆:“当时南边土人叛乱,大舅舅带兵剿匪,却因手下副将贪功冒进中了圈套,伤亡惨重,御史纷纷上书弹劾,要求严惩主帅。”

卫皇后替兄长求情,认为罪过不在他,不该替人受过。

但卫舅舅毕竟是主帅,手下犯错,他也不能独善其身。而且当时卫家在朝中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嫉恨,一有机会就想把人拉下来。

帝后意见不合,冷战数日,直到千秋宴这个契机才重修旧好。

“我想父皇心里大概是悔恨的,恨他和母后最后相处的时光竟然还在吵架,他也因此迁怒于卫家,觉得是他们不争气,害母后一病不起。”

沈令月喃喃:“如果卫皇后不是因为忧心兄长而病倒,而是被有心人下毒谋害……那卫家岂不是白白背了十几年的黑锅?”

这可真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同安公主有点坐不住了,“不行,如果母后真是被人谋害,我必须请求父皇重启调查,还卫家一个清白。”

这些年卫家背负着逼死皇后的罪名,被流放西北艰难度日,昔日战功赫赫的将门之家,如今在朝堂上再见不到一个卫字。

就连卫绍也不得不隐忍锋芒,当一个世人眼中病恹恹的吃软饭驸马。

他心里的不甘和委屈,深夜里辗转难眠的声声叹息,同安公主都知道。

燕宜拦住她,“殿下莫要冲动,我们现在没有更多证据……”

话音未落,一名女官从外面进来,躬身一礼道:“殿下,文太医那边传回消息,她已经配出解药了。”

同安公主握紧拳头,笑着看向燕宜:“证据这不就来了?”

燕宜若有所思:“殿下是想,引蛇出洞?”

突然,她眼前景象一变,仿佛置身一处草木葳蕤的气派花园。

……难道是玄女娘娘又给她降下启示了?

燕宜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走过一处回廊,一抬头便看到前面空地上跪着一个小宫女,正在低低抽泣。

在她前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小宫女抬起头来。

“哭得再大声点……对,有人过来了,就是现在。”

妇人扬起手狠狠打了小宫女一巴掌。

燕宜看到从对面走过来的另一个宫女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定睛一看,那人赫然便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裁星姑姑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金手指终于出现[让我康康]

第146章 第 146 章 十六年前的真相

燕宜一下子就明白了。

幻象将她送到了十六年前卫皇后千秋宴那天。

或许害死卫皇后的凶手便在今日入宫赴宴的女眷之中!

机不可失, 眼下既然让她撞见小宫女柳儿被贵妇人责罚的现场,燕宜仗着自己只是一抹看不见的游魂,立刻快步上前, 终于看清对方的正脸。

然后她轻轻翘起唇角。

巧了, 这位夫人她见过。

毕竟她已经不是刚穿来那个两眼一抹黑的新人了, 这几年跟着孟婉茵出门吃席,进宫赴宴, 多多少少也把京城各家女眷混了个脸熟。

虽然年轻了十几岁,但这张秾丽面孔着实出众,令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此人正是裕王妃的生母,娘家好像姓陈?

姑且先叫她陈夫人好了。

对面的裁星撞见陈夫人责骂柳儿, 脸色微变,似有不忍,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换了个方向匆匆离开。

“好了,快起来吧。”

裁星一走, 陈夫人立刻换了一张面孔, 拉起柳儿, 轻轻摸了摸她微红的面颊,低声问:“打疼了没有?”

柳儿止住眼泪,连忙摇头,“不疼, 一点也不疼。”

陈夫人见四下无人,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瓷瓶, 紧紧拢住她的指尖,“好孩子,我知道这很难, 但你会帮我的对吗?”

她低低叹气,眼圈唰地红了,哽咽道:“我哥哥是被卫大将军冤枉的,他不过是听命行事,如今打了败仗,却全都要怪到他一人头上。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帮忙……只要你将这药粉混入皇后喝的茶水之中,让她病上一病,陛下自然无暇顾及南边战事,我家里也能找人为哥哥上奏说情……”

柳儿面上露出惶恐之色,“夫人言重了,若不是我命好遇上您,只怕早就病死在去年冬天,是您给我请大夫抓药,还帮我调到皇后娘娘宫里,再也不用被御花园的老太监欺负……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皇后娘娘待宫人一向十分宽和,还恩准她们回家探亲。

柳儿攥紧瓷瓶,被底部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微痛,忐忑地问:“这药,只是让皇后娘娘生病对吗?”

“当然,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谋害皇后啊。”陈夫人说得斩钉截铁,又拉着她再三许诺,“等过几年你到了岁数,我再想法子把你带出宫,寻个好夫婿,置办些田地铺子,小日子不就过起来了?”

柳儿憧憬在她描绘的美好未来中,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燕宜站在旁边围观了全程,叹了口气。

很显然,柳儿是被陈夫人给骗了,这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陈夫人显然是蓄谋已久,为了撇清干系,甚至还拉着柳儿演了一出苦肉计,是故意在给自己找不在场证明吗?

眼看二人就要分头离开,燕宜想了想,追上柳儿的脚步。

她得弄清楚,柳儿一个花房宫女,是如何穿过重重阻碍,在卫皇后的茶水里下毒的。

前面开宴了,花房内只剩下柳儿自己,燕宜亦步亦趋地“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几次拿出那个小瓷瓶,面露纠结,像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柳儿还迟迟没有动作,依旧在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就在燕宜思考要不要换个视角去找卫皇后,花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面容舒婉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闹腾了一天,终于清静了。”

“皇后娘娘。”

柳儿像是并不意外,才蹲身行了个礼就被卫皇后叫起,摆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卫皇后径直来到那棵双色牡丹前,静静欣赏着花瓣舒展的姿态。

柳儿站在她身后,目光变换不定,终于走到桌旁,微微颤抖着倒出一碗茶,用袖口遮挡视线,飞快往里撒了一点药粉。

她战战兢兢地端着茶碗走到卫皇后身边,鼓起勇气,“娘娘,奴婢祝您生辰千秋,身体安康。”

卫皇后笑着看过来,毫不设防地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这些日子多亏你精心照料这株牡丹,白日里各位夫人都赞不绝口呢。”

柳儿紧张地快哭了,只会摇头摆手,落在卫皇后眼里,越发觉得这个小宫女讷言老实,心中越发满意。

“娘娘,陛下来了。”

门外有宫女传话,卫皇后微微蹙眉,顺手放下茶碗,匆匆离开。

柳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倒在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将剩余茶水泼到地上,用花土掩盖。

燕宜跟着卫皇后回到她的寝宫,在这里见到了年轻时的庆熙帝。

帝后二人似乎还在为对卫将军的处置而冷战,见了面也是冷冷淡淡的。

最后还是庆熙帝先败下阵来,拉起卫皇后的手,“今日是你生辰,我不是来惹你生气的。”

卫皇后勾起唇角,勉强接受了他的示好,二人坐在床边说话。

抛开朝政大事不谈,二人就像一对平凡的中年夫妻,絮絮聊着生活琐事。

卫皇后还提到了同安公主。

“阿缨和卫绍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彼此有情,又郎才女貌,陛下就成全了他们吧。”

庆熙帝假装不悦地轻哼,“卫绍那小子还嫩着,等他打了几场胜仗,不堕卫家之英名再说吧。”

卫家终归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卫皇后欲言又止,几次偷看庆熙帝的脸色,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闲话家常的气氛荡然无存,二人的声音不断抬高,彼此争执。

庆熙帝气急了,指着卫皇后低喝:“后宫不得干政,别以为你是皇后就可以左右朕的决定!”

“妾身不敢。”卫皇后也来了脾气,冷冷道,“天色已晚,陛下请回吧。”

“你……”

庆熙帝面上挂不住,想道歉又说不出口,硬邦邦地甩了一句:“别忘了明天陪朕去看海棠。”

卫皇后扭过脸没吭声,庆熙帝气咻咻地走了。

燕宜站在床脚,眼看着卫皇后眼角落了一滴泪,又被她抬手飞快抹掉,然后无事发生一般叫宫人进来铺床。

直到凌晨时分,卫皇后在睡梦中突然蹙起眉头,脸色苍白,身子蜷成一团,无意识地捂着胸口。

……

燕宜蓦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弹出幻象之外。

一睁眼就看到沈令月和同安公主围在她身边,紧张地打量。

“燕燕,你刚才就像突然灵魂出窍了一样,怎么喊都不答应。”

沈令月拉着她的手,小声问:“是不是又……那个了?”

燕宜点头,“嗯,我回到了十六年前的千秋宴。”

沈令月睁大眼睛:“那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是裕王妃的母亲,那位陈夫人。”燕宜看向同安公主,“殿下,她的兄长便是当年连累卫大将军被弹劾的副将吗?”

“没错。陈家和卫家都是武将世家,在先帝一朝便互相争斗不休,直到父皇选中母后做太子妃,卫家作为未来的后族,渐渐占了上风。”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夫人就要谋害卫皇后吗?”燕宜微微蹙眉,“十六年前,裕王和裕王妃还未订亲吧?如果说她是为了夺嫡做准备,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而且卫皇后的嫡子在八岁那年就夭折了,之后中宫再无所出,她并不是裕王的威胁啊。

“我明白了,还有一个原因。”同安公主闭了闭眼,语气微沉,“陈夫人,就是陈国公的嫡女,她当年和母后都是太子妃的候选人。”

只不过庆熙帝选了卫家女,陈夫人只能另嫁他人。

结果兜兜转转过了二十年,她和庆熙帝没做成夫妻,倒成了儿女亲家。

“所以陈夫人下毒,是新仇旧恨加到一块了?”

一听到八卦,沈令月的小脑瓜就开始飞速运转。

“当年陈夫人没能当上皇后,她一直心怀怨恨,又恰逢卫、陈两家在朝堂上打得不可开交,为了争夺军中势力,陈夫人收买了柳儿,将她塞进皇后宫里,伺机下毒!”

同安公主咬了咬牙,“可恶,父皇是被陈家利用了,竟使得忠良蒙冤,朝中奸佞当道!”

如今陈国公算是朝堂上首屈一指的老将,陈家故旧遍布军中,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而裕王作为陈家的女婿,自然也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

沈令月哼了一声,“陈夫人自己没当上皇后,所以想把自己的女儿推到后位上?”

她拍了下手,眼睛亮亮的,“殿下,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啊!”

只要她们能说动庆熙帝重新调查卫皇后之死,既能为卫家洗脱冤屈,将真凶绳之以法,同时也狠狠削弱了裕王背后的力量。

拦在同安公主夺位路上的绊脚石,不就又少了一块?

“但母后崩逝已经十六年了,如何不着痕迹地向父皇提起呢?”同安公主注意到燕宜的神色,连忙抢在她前面开口:“你们二人对我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暴露你们的神异。”

沈令月打了个响指,“那就只能用老办法,请玄女娘娘降下神谕了。”

她兴奋搓手,嘿嘿,装神弄鬼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光顾着正事了,明天去看二哥~

第147章 第 147 章 “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沈令月赶到小院, 见沈明达尚在昏睡,不由问道:“不是说已经喝了解药,二哥怎么还没醒?”

邵敏箐比她来得早一点, 坐在床边解释:“他方才短暂清醒了一下, 文太医说这便是解药起效了, 但身体还在修复,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真正恢复意识。”

沈令月松了口气, 想了想又小声问:“那等二哥醒来,我们要怎么跟他解释柳姨娘的事啊?”

柳姨娘为了破坏这桩婚事,不惜给邵敏箐下毒。

虽说是邵敏箐运气好,那碗莲子羹阴差阳错被沈明达喝下, 替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不是沈令月和燕宜想法子求到同安公主头上,又有文太医姑侄两个妙手回春,只怕沈明达已经小命难保。

但这无法改变柳姨娘谋害邵敏箐的犯罪动机,而她又是沈明达的生母……

沈令月想想就觉得头大,这事闹的, 她的未来二哥二嫂还能成吗?

邵敏箐淡淡一笑, 宽慰似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已经和赵夫人商量好了。”

“诶?”沈令月眨眨眼,这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邵大姑娘, 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啊。”

闹出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赵岚居然能和邵敏箐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达成一致?

沈令月挠头, 啊啊啊这关系也太复杂了点……

“咳,你别多心,赵夫人心里最疼爱的还是你。”邵敏箐玩笑似的捏捏她的脸颊。

准姑嫂两个聊天打发时间, 沈令月听邵敏箐讲她跟着父亲去南边买木料的经历见闻,连连惊叹。

二人聊得起劲,直到身后传来一丝微弱声响。

“明达,明达?”邵敏箐俯身轻轻唤他名字。

沈明达睁开眼,人还有些迷迷茫茫的,直到转头对上沈令月关切的面庞,记忆瞬间回笼,脱口而出:“三妹,别忘了给我的好木头。”

他在梦里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呢!

沈令月:……

她哭笑不得,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将眼角湿意逼了回去,佯装不悦道:“买就买,我还会跟你赖账不成?”

沈明达嘿嘿一笑,这才拉着邵敏箐的手坐起来,茫然地看向四周陌生的布局:“这是在那儿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邵敏箐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发生过什么吗?”

沈明达皱眉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好像从国子监偷跑出来找你,然后看到了姨娘,我还喝了她煮的莲子羹……奇怪,然后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邵敏箐悄悄松了口气。

文太医说得没错,虽然明达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但他的记忆还是受到影响,出现了混乱和缺失。

那她和赵夫人商议好的说辞就能派上用场了。

邵敏箐故意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别跟我提你姨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母亲?”

“啊?”沈明达不明就里,拉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都不是,她居然故意用发霉的莲子煮了甜汤来害我!”

邵敏箐装出生气模样,“结果是你傻乎乎地替我喝了,被那毒莲子折腾得昏迷数日,你说她可不可恨?”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沈明达一脸愧疚和自责,又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幸好那碗莲子羹是我喝了,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折腾,你看,我躺上几天不就好了?”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前几日的情形多么凶险。

邵敏箐见他这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将沈明达拉过来用力抱住。

沈明达先是一愣,俊俏面孔瞬间涨红,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拍着邵敏箐的背。

“没事了,敏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邵敏箐收紧手臂,语气发闷:“赵夫人已经知晓柳姨娘犯下的罪过,罚她去金州庄子上思过三年,不许她再干涉你我的婚事。”

沈明达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小声道:“姨娘……这次做的不对,母亲罚她也是应该的。”

反正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姨娘再回来,说不定他和敏敏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上,姨娘应该就能原谅他的选择了吧?

沈明达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

……

沈明达强撑着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又再度陷入昏睡。

邵敏箐替他掖好被角,和沈令月来到门外。

“没错,这就是我和赵夫人共同商议后的决定。”邵敏箐对她解释:“你二哥心地纯善,若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比现在多出百倍千倍的自责悔恨,甚至会觉得是他害了我……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夜色已经深了,她抬头望向天边一线弯月,唇角轻勾,面庞柔和。

“我希望他以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情绪。”

什么苦难磨炼使人成长,那都是屁话。

如果能一直享福,谁乐意去吃苦受罪?

沈令月听得眼泪汪汪:“二嫂,你要是男人我都想嫁给你了。”

邵敏箐放声大笑,故作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学着外面那些油腻男人的腔调:“小娘子,可惜你我今生无缘咯。”

二人玩笑几句,沈令月后知后觉想起:“柳姨娘呢?她真被我娘送去庄子上了?”

邵敏箐收敛神色,摆手道:“那自然是借口,下午公主府来人将她带走了,瞧着态度很是严肃,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敢多问。”

她和赵岚商量好了,先骗沈明达说把柳姨娘送走,然后尽快操办二人的婚事,让他忙得没空琢磨其他,等过个一年半载,就写信谎称柳姨娘在庄子上病故了。

这样沈明达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但只要他不知道真相,这份悲伤总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所以我才说,赵夫人最疼你了。”邵敏箐对她笑笑,“她知道你和明达感情深厚,哪怕柳姨娘曾经加害过你,赵夫人对她早已恨之入骨,可她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若是按照赵岚有仇必报的性格,她一定会将实情通通告诉沈明达,亲眼看着他和柳姨娘母子反目,把柳姨娘逼到心神崩溃,再亲手送她上路。

但这样做只是逞一时痛快,从长远来看,沈明达必定会和沈家离心,沈令月和沈明达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如相处。

邵敏箐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去找赵岚商量,合伙为沈明达编织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娘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3

沈令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内情,怔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夫人说,当初或许是菩萨保佑,才让你奇迹般起死回生。所以她愿意成全我,就当是为你积福了。”

沈令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澹月轩,耳边还回荡着邵敏箐这番话。

裴景淮趴在床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强撑着爬起来,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沈令月扑过来紧紧抱住,在他怀里低低抽泣起来。

她这一哭把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二哥的毒已经解了吗?难道又不好了?”

沈令月摇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抽噎道:“我想我娘了……”

裴景淮松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哄道:“这有什么好哭的,等我过几天休沐,就陪你回去看望岳母。”

沈令月还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心里乱得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赵岚。

她真正的亲生父母已经离开她很多年了,久到她快要忘记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也曾以为自己长大了,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自从她来到大邺,顶替了原来的沈三小姐,有兄姐关心,有母亲疼爱,在感到幸福的时刻,又经常会生出一丝歉疚,好像她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想加倍弥补她们,她陪大姐去找大姐夫的“外室”出头,她极力撮合大哥大嫂的姻缘,她学着做一个不让母亲操心的乖女儿……

她以为自己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一点,可直到柳姨娘下毒之事败露,她才知道原来的沈令月是被害死的,她的委屈无人知晓,她的公道无人偿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因为“沈令月”又活过来了,就代表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必须知道所有真相,这个人就是赐予她生命的母亲。

否则她不知道以后该以何种心情再面对赵岚。

她不想做一个卑鄙的小偷。

沈令月哭得停不下来,趴在裴景淮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清醒梦。

“……玄女娘娘?”

沈令月看着前方遥遥的一抹金色轮廓,喜出望外,“您老人家终于愿意从燕燕那边过来看我了?”

她就说嘛,大家都是穿来的,为什么她每次都只能看二手转播?

金色光影默然不语,只是朝着远方慢慢飘去。

沈令月下意识地追上去,不知跑了多远,突然扎进一道白光里。

眼前景象霍然一变。

她仿佛飘在上空,以第三视角看着另一个自己坐在阶梯教室里,不耐烦地哗哗翻着教材,小脸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是……真正的沈三小姐?

画面如走马灯旋转而过,仿佛视频按下加速键,她看着那个沈令月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里逐渐适应一切,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一头耀眼的金色,在音乐节现场尽情摆动,笑得恣意畅快。

沈令月:……啊啊啊我不要当黄毛!

她一个激动坐起身,才发现外面天都亮了,而她依旧躺在澹月轩那张床上。

裴景淮侧躺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放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原本搭在她身上,被她起身时推开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摸她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你昨晚突然烧得厉害,吓死我了。”

裴景淮这一晚都没睡好,先是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巴灌药,又打湿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全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摸着她身上不那么烫了,才敢放心地眯了一会儿。

沈令月看着他眼下的两团青黑,有些心疼和内疚,“对不起啊,我昨天情绪太冲动了……”

裴景淮捂住她的嘴,大手扣上她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嗓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我只要你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

她昨晚那个样子真的吓到他了。

好像自从柳姨娘下毒事发后,沈令月就总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都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他只担心有一天会真的失去她。

直到昨晚,那种强烈的情绪彻底攀上高峰,他捧着她滚烫的指尖一遍遍亲吻,不停地描绘他们的将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那个不醒的噩梦中拉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成功了吧?

裴景淮轻轻抱着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沈令月靠在他怀里,好半晌才低低开口:“我今天想回沈家。”

裴景淮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沈令月却摇头:“不,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娘说。”

逃避不是办法,她终究要直面这个课题。

……

赵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眼前一阵阵发晕。

“月儿,你在跟娘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沈令月摇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坚定。

“我不想再欺瞒您了,柳姨娘的的确确害死了您的亲生女儿,所以我才会占了她的身体……”

她握紧拳头,像是在为自己鼓劲,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来的,我真正的家比这里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高门侯府,她难道很稀罕吗?

老皇帝再威风又如何,他这辈子都用不上空调和抽水马桶。

赵岚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如珠似宝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原来早就悄悄换了芯子,而她居然从未察觉吗?

她自诩为了儿女尽心尽力,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好孩子,地上凉,你先起来。”赵岚拉着沈令月坐到自己身边,竭力压抑住喉间哽咽,细细追问:“你说你昨晚梦到了我的月儿,她……去了你的世界对吗?”

沈令月认真点头,将梦中所见一一道来。

赵岚听得认真,那些闻所未闻的字眼,她更是一句句追问,在脑海中描摹出一副全新的图景。

原来那是一个,没有了帝王将相的世界?

原来女子也能和男子坐在同一间学堂,享受同样的教育,还能外出工作,赚钱养家,嫁人不再是唯一的出路?

什么厨艺女红,琴棋书画,不再是判断女子是否贤良淑德的标准,只要有钱就能随时买到漂亮的衣裳,可口的饭菜。

还有长长的火龙,天上飞的铁鸟,能将人在几个时辰内传送到千里之外,游遍大好河山……

赵岚想象着,惊叹着,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的确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的月儿就像是到了佛家说的极乐净土,是去享福去了。

“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本可以不必向我坦白这些,我们依旧做原来的母女。”

赵岚用帕子轻轻擦去沈令月眼角泪痕,看着她哭肿成桃儿似的双眼,心中更是酸楚交加。

“是我大意轻敌,治家不严,才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怎么能迁怒到你身上呢?”

她努力冲沈令月弯了弯唇角:“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让我的月儿还活在世上,哪怕与我再不相见。”

这一晚沈令月没有回侯府,她和赵岚睡在一起,回忆着她从小到大的一切。

“我们那边有一个很出名的故事,在魔法世界,有一个人人畏惧的大魔头,预言家说他将会死于一个男孩之手,于是大魔头决定抢先下手,在那个男孩刚出生的时候杀死他,以绝后患。”

“但是他失败了,因为男孩的父母用生命保护了他,这种能抵御世界上最残酷邪恶魔法的,就是爱。”

“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因为有母亲的爱,才给了“沈令月”第二次生命,让她们身上发生了一场互换灵魂的奇迹之旅。

沈令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睡着了。

赵岚轻轻抚上她的面颊,眼中有怜惜,有遗憾,也有释怀。

她失去了一个女儿,又何尝不是得到了一个女儿?

这孩子那么小就没了亲生父母,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还能养出这么温暖明亮的性子,让身边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喜爱她。

观一叶而知天下,从她身上就能看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一定很好很好。

如此她也能放心月儿一个人在那边生活了,只要给她多一点时间,她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吧?

赵岚轻轻闭上眼睛。

不知道今晚的梦里,会让她去看看那个更好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作者(举话筒采访):如果给你一个回到现代的机会,你愿意吗?

月崽:(沉默)(思考)(心动)

裴二:老婆老婆老婆[爆哭][爆哭]

//没想到吧,柳姨娘不光引出皇后之死,还有我们月崽的心魔[狗头]如今才算是成大道了(bushi)

//忘了说过没有,番外会写一个小两口一起回现代的小短篇哈,不会让他们分开的~~

第148章 第 148 章 谁都靠不住,那就靠自……

沈令月睡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身旁的床褥摸起来是凉的。

都这个时辰了,赵岚估计已经把府里这一天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

她心虚地吐了下舌头,这算不算是顶风作案, 光明正大睡懒觉?

“三小姐醒了?”

刘妈妈带着丫鬟进屋伺候她梳洗, 一如既往地和善亲切。

“今早想用点什么?厨房做了松仁烧麦, 鸡丝玉米粥,桂花糖藕, 还有一早现磨的豆浆,要不要都来点儿尝尝?”

沈令月摸着瘪瘪的肚子连连点头,都是她爱吃的。

刘妈妈便笑了,趁着丫鬟给她梳头的工夫凑到耳边低语:“姑爷一大早就巴巴地过来接你了, 正和夫人在前面说话呢。”

沈令月一拍脑袋,她怎么把裴景淮给忘了?

当即催促丫鬟加快速度,也不用弄什么复杂发型了,随便挽起来就行。

等她匆匆赶去前厅,裴景淮一个箭步起身, 快速走到她面前, 紧张地打量:“你好点了吗?昨晚还有没有发热?”

沈令月摇摇头, 小声解释:“昨晚和母亲聊得太晚,就在她房里睡下了。”

身后传来赵岚打趣的调侃,“月儿有我这个亲娘照顾着,姑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景淮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对赵岚解释:“她前天晚上突然发热得厉害,我也是担心, 万一把病气过给您就不好了。”

“我从前听长辈说过,人偶尔生一两场小病是好事,病症能及时发散出去, 否则长久地憋在身体里,一下子爆发出来就糟了。”

赵岚温和的目光看过来,“小病一场,很快就好了,今后才能更健康,月儿你说呢?”

沈令月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母亲说的都对!”

她想她的决定没有错。

她没有失去这个母亲,反而还得到了她更多的理解和包容。

裴景淮陪着岳母和媳妇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早点,第一个放下筷子,委婉开口:“我去前院看看马车好了没有。”

赵岚微笑点头:“去吧,我再跟月儿说几句话,便把她还给你。”

裴景淮闹了个脸红,嘿嘿一笑,冲沈令月使了个眼神,高高兴兴出去了。

“你和姑爷也算是天赐姻缘。”赵岚笑着感慨,“若是她……只怕侯府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这一晚她回想了很多,难怪月儿“病愈”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偶尔还会口出惊人之语,甚至显得有些大逆不道。

可这三年来她将侯府,将月儿身边人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好像不只是说说而已,是身体力行地改变了很多人。

这些都是那个更好的世界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而她孜孜不倦地将这些念头播撒在大邺这片土地上,期待着能长出新的芽,开出新的花。

赵岚放下筷子,神色郑重了几分。

“月儿,我知道你在走一条很危险很艰难的路。”

沈令月吓了一跳,连忙坐正,试探地问:“您是说……”

赵岚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女”字。

是女学,是女官,亦或是……女帝。

沈令月摸摸自己的脸,好半晌才道:“这么明显的吗?”

难道她脸上写着她是公主党?

“不算明显,只是知女莫若母。”赵岚握住她的手,言辞恳切,“我明白你的心是好的,但很多时候……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突然提起了一个模糊在久远记忆里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大哥书房里的秋桐吗?”

沈令月张了张口。

想起来了,那是她刚穿来不久第一次和赵岚顶嘴,甚至冒着会被发现的风险,只是不忍心那么轻易地主宰一个人的命运。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冷眼旁观。

“我现在明白你当时为何要极力阻拦我了。”赵岚淡声:“只是你要明白,有时恩威并施才是必要的。如果我不狠狠处置了秋桐,杀鸡儆猴,就会有更多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是每个人都能读书明理,总有人被富贵权势迷了眼,自甘堕落,自轻自贱。

赵岚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那天在你离开以后,我还是让刘妈妈去给秋桐灌了药——”

沈令月惊愕地瞪大眼睛。

赵岚似乎被她受惊吓的模样逗笑了,摇摇头:“我哪有什么哑药,那只是一味会麻痹喉咙的惊风散,服下后三五日内都说不出话来,都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后来秋桐被她远远地送到庄子上,年底就和庄头的小儿子成了亲,如今已经当娘了。

沈令月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我就说您不是那样的人。”

赵岚要是够狠心,也不会养大了柳姨娘的胃口。

“还有说要给你准备通房的事,也是我不对。”赵岚想通以后,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我总想着替你摆平一切,却没有问过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沈令月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连忙打断她的自省,“您别说了,我都明白的。”

“好,那咱们就一笑泯恩仇了。”赵岚故作轻快,“我们这一世能做母女,也是一种缘法,要珍惜。”

赵岚送她去前院和裴景淮汇合。

沈令月不舍地抱了抱她,“……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赵岚板起脸拍了她一下,“回什么回,早点让我抱上外孙才是正经事,是吧姑爷?”

裴景淮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大声应好,那模样比带队巡逻时遇到庆熙帝还紧张。

等二人上了车,裴景淮才小声道:“怎么感觉你和岳母今天怪怪的,你们昨晚都聊什么了?”

沈令月眨眨眼:“没聊什么啊,我给娘讲故事来着。”

裴景淮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赵岚回正院的路上被沈杭拦了下来。

“你把柳氏藏哪儿去了?她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赵岚望向沈杭不远处的树丛,露出的一抹裙角,轻蔑地勾起唇角。

“老爷最近不是和书房的淇儿打得火热吗,怎么又想起旧爱了?”

沈杭老脸一红,嘴硬辩解:“夫人误会了,我就是看她还算机灵,教她认了几个字而已。我这把年纪都快当祖父的人了,还能做这么不庄重的事吗?”

赵岚懒得听他狡辩,绕开沈杭就要走。

沈杭连忙抬手拦住,想起正事,“我问你柳姨娘的下落,你跟我东拉西扯说什么淇儿?”

他板起脸,试图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柳氏毕竟只是一个妾,那能让她总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还是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院里的好。”

“老爷别想了,你的柳姨娘是回不来了。”

赵岚哼了一声,拉着沈杭的袖子走远了几步,直到躲在树丛后面的沈颂仪听不到的位置才停下,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她手里的毒药出自宫中,极有可能和十六年前卫皇后之死脱不开干系,现在已经被秘密带走了。若是陛下追究起来,老爷想好要怎么应对了吗?”

沈杭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仿佛枕边佳人一下子就变成了索命夜叉。

“她,她她她不会的,卫皇后崩逝那年她还是个小姑娘……”

沈杭用力摇头,不敢相信柳姨娘会下此毒手。

“你没发现明达已经许多天没回家了吗?”赵岚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他就算再没出息也是你的儿子,你这个当爹的对他上过心吗?”

昨晚在她自责没有保护好女儿时,是沈令月的一句话让她醍醐灌顶。

“如果不是父亲纳了柳姨娘,又生出庶子庶女,闹得家宅不宁,又怎么会发生这种祸事?”

归根结底,都是沈杭管不住下.半身的错。

赵岚看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恨意,沈杭莫名打了个冷颤,声音低了几分,“我真的不知情啊……夫人,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柳姨娘险些害了邵大姑娘,她还不计前嫌愿意接纳明达,我看老爷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吧。”

赵岚故意皱眉叹气,把事情往严重了说,“让明达去邵家当上门女婿,明面上和咱们家脱离关系,也算是保住了你的骨肉。”

“好好好,都听你的。”沈杭忙不迭点头,又小心问:“那仪儿怎么办?她的婚事至今也没个着落,总不能被她姨娘连累了吧?”

“老爷自己看着办吧,您现在已经是一部尚书,礼部也有尚未婚配的年轻官员,找个老家在外地的,将二姑娘远远嫁过去,替夫君侍奉双亲,先避过这几年风头再说。”

赵岚貌似好心地给他出了个主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杭站在原地愣神,沈颂仪已经按捺不住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焦急询问:“爹爹,姨娘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夫人给她设了什么圈套……”

“你在胡说什么?”

沈杭回过神来,重重甩开沈颂仪的手,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什么夫人夫人的,那是你母亲,放尊重些!”

沈颂仪懵了,“爹爹?”

以前沈杭也没管过她这个啊。

沈杭板起脸来,“你岁数也不小了,爹爹会尽快给你说一门亲事。”

他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拿了几个门下官员的庚帖和资料,巴巴地去找赵岚商量。

赵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主打一个糊弄,坚决不肯沾手。

沈颂仪好不容易买通正院的小丫鬟,得知沈杭给她选的都是什么七八品小官,老家还在各种偏远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气得脸都青了。

偏偏柳姨娘又下落不明,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夜里,沈颂仪辗转反侧,突然想起之前出门时听到的一些传言。

外面都说恒王造反失败后,排行第三的裕王便是储位大热门。

裕王能说会道颇得圣心,裕王妃的外祖陈国公更是老牌武将勋贵,门生故旧遍布三军。

而裕王又是出了名的贪花好色,若是她能想办法进了裕王府,以她礼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将来怎么也能混个妃位当当吧?

沈颂仪一翻身从床上起来,坐到铜镜前,摸着自己的脸蛋下定决心。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她就靠自己。

作者有话说:月崽:二姐反买,别墅靠海[狗头]

第149章 第 149 章 比白月光更厉害的,是……

人间芳菲四月, 又是一年牡丹花季。

侯府里就有一片牡丹园,在花匠的精心打理下,各色牡丹含苞吐蕊, 次第绽放, 花团锦簇, 构成春日里最馥郁秾丽的一道风景线。

燕宜熬过了孕早期的那段不适,精神好了不少, 裴景翊终于“大度”放行,让她可以出来散步透透气了。

沈令月陪着她在牡丹丛中缓步而行,走累了便去附近的八角亭中稍作休息。

“你在梦里看到了另一个沈令月?”

燕宜扶着腰慢慢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然后你就去找赵夫人坦白一切了?”

“嗯,不然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沈令月叹了口气,没等燕宜安慰,就把自己哄好了,笑眯眯道:“幸好她没怪我, 而且对我比以前更好了。”

燕宜微微歪头看她, 目光里是“早知如此”的洞悉和了然。

相识多年, 她很早就知道小月亮身上有一种格外吸引人的特质,更像一个自带光源的小太阳,在她的领域闪闪发光。

没人会把自己是孤儿刻在脸上,环绕在她身边的朋友们几乎都难以察觉到这一点, 甚至还会觉得她一定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爱出者爱返, 福往者福来。

她毫不吝啬给出自己丰沛浓郁的情感,才能收获那么多真心和喜爱。

但就像月亮的背后注定是暗影,情感丰沛的人, 也更容易受外界所累。

要顾全所有人,就会让自己很辛苦。

她能轻易和周家断亲,因为周家本就对原身毫无付出和感情,反而让她再无挂碍。

但小月亮要如何回应这份来自亲人的沉甸甸的爱意呢?

自从柳姨娘事败,燕宜就预感到她迟早要这么做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勇敢的沈令月,永远直面生命中的每一场风暴,然后狠狠闯过去。

“哎,燕燕你说,真正的周大小姐会不会也穿到你那边去了?”

沈令月突发奇想,然后面露惊恐,“那她岂不是要替你上课……完蛋了啊!”

就燕宜那个专业,她看PPT都跟天书一样,除了标点符号,别的一概不通。

再加上燕宜还有一对高知爸妈,书香世家……

沈令月默默为那位周燕宜抹了一把泪。

哎,要不说还是“沈令月”命好,她的专业起码还是能混一下的。

说不定以那位的古文修养,在文学史之类的课上还能拿高分呢。

沈令月越想越觉得不平衡。

“她穿过去不用应付极品家人,不用胡乱嫁人,有我爸妈留下的二线城市一套房,助学贷款我也替她还完了……啊!还有我珍藏了一个硬盘的漫画小说,XX站高V会员账号……”

大黄丫头,真是便宜你了:)

颤抖吧少女,准备迎接新世界的亿点点震撼!

沈令月被自己脑补笑出了声,嘎嘎直拍大腿。

燕宜也被她所感染,不由自主弯起眼睛,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能我爸妈会带她去检查一下脑科?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转个轻松一点的专业了。”

生命自有出路,无论是她还是那个周燕宜,总能为自己挣出一片天。

“没错,好生活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沈令月振臂一挥,“我们的目标是——”

燕宜:“……没有蛀牙?”

沈令月鼓了鼓腮:“是公主上位啦!”

等她反应过来燕宜是故意逗自己开心,那种鼻酸的感觉瞬间涌上来,搞得她哈特软软,小狗似的抱着燕宜胳膊蹭了半天。

“呜呜呜我最近怎么这么爱哭啊……燕燕最最最好了!”

直到青蝉和霜絮抬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小姐,这是府里工匠按照您说的样式做的,您看这样行吗?”

二人将木盒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往里面铺了厚厚一层细沙。

沈令月拿起一支形似Y字型的木架,在下端绑上一支木笔,双手扶着Y字两端,双臂悬空,操控木笔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

“……有点像推磨。”她转身对燕宜吐槽了句,试着移动双手,用臂力驱使木笔在沙面上写出一个月字。

这种悬空运腕对力道要求很高,没一会儿她就觉得手臂肌肉开始酸胀。

燕宜走过来,目露担忧,“还能坚持吗?要不就让公主再找一个可靠的人选吧。”

“不要紧,我这是第一次上手,难免不熟练,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沈令月信心满满,又安慰她:“我们之前跟着同安公主参加亲蚕礼,如今替她主持扶乩请灵,也是顺理成章。”

没错,这就是沈令月想出的办法——请笔仙!

只不过在古代,这种仪式叫扶乩。

借卫皇后“显灵”之名,当众揭穿陈夫人的阴险算计。

……

每年四五月,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要夹着脑袋小心做事,生怕触怒龙颜,小命难保。

就连高贵妃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凑到庆熙帝面前找不痛快,只要他不传召,她就在寝宫里自得其乐,看看话本,推推命盘,安静又低调。

但总有那么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还以为高贵妃失了宠,满心算计着自己能趁机上位。

“昨天宋贵人去给陛下送点心,穿了一条粉色纱绣海棠纹样的裙子,当场就被陛下骂出去了,听说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呢。”

听到宫女回禀,高贵妃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话本,摇摇头道:“她的运气可真不好,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穿带了海棠纹样的衣裙去陛下眼前晃悠?”

小宫女年纪不大,进宫没几年,能分进高贵妃宫里纯靠八字好。

她轻摇绢扇,大着胆子问:“娘娘,陛下是不喜欢海棠花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没了那个一同赏花的人,所以宁愿再也不看了。”

高贵妃以手支颐,神情慵懒,却难掩风情万千。

哪怕小宫女已经在她身边伺候了许久,可每次见到这张绝世容颜,依旧有种喘不过气的震撼之感。

她脱口而出:“难道以娘娘的风姿,还不足以让陛下有赏花之心吗?”

“就你嘴甜。”高贵妃莞尔一笑,随即轻轻摇头,“我便是再好,也比不上她。”

琅嬛馆最新出的话本子里有一句至理名言——比白月光更厉害的,是死掉的白月光。

高贵妃深以为然。

幸好她本来也没想过和卫皇后一较高下。

再说要不是卫皇后突然崩逝,她也没机会入了庆熙帝的眼,扶摇直上。

反正男人不都这样,心里念着早逝的白月光,也不耽误和其他女人卿卿我我,可怕得很。

每年四五月这个时候,既是卫皇后千秋,也是她的忌日。

高贵妃早就习惯了,这些日子千万要低调安静,给庆熙帝留足了怀念发妻的空间,什么时候他主动来找自己了,那就是调理好了。

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当什么宠妃啊?

庆熙帝只管黯然神伤他的去,她自己一个人待着还清静呢。

很快到了传晚膳的时辰,宫人却比平时多提进来一个食盒。

“娘娘,这是同安公主托人送进来的,说是府上厨子新做了一道海棠饼,请您品鉴。”

高贵妃随口道:“放那儿吧,正好留着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宫人从食盒中取出一碟四枚海棠饼,放在了美人榻旁的黑漆方桌上。

夜深人静,高贵妃悄无声息下了床,将那碟海棠饼端进帐内,挨个掰开检查,最后取出一卷用蜡纸紧紧裹住的字条。

待她看完字条上的内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意思。

看来宫里又要掀起一场新的风暴了。

……

“同安呢,她今天怎么还没进宫?”

庆熙帝批完一本奏折,又问了黄总管一遍。

同安公主已经好几日没进宫了,没有她帮着分类奏折,讨论朝政,庆熙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不习惯。

难道是那天二人在一件地方政务的处置上产生了分歧,他一激动说话重了几分,所以阿缨跟他置气,不肯来了?

庆熙帝这样想着,不悦地哼了一声,“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闹脾气?一点也不稳重。”

懂不懂什么叫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什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什么叫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算了,他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女儿。

庆熙帝瞥见手边被他磕破了一个角的青玉镇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罢了,当爹的不能跟儿女一般见识,就给她个台阶又如何?

他吩咐黄总管:“去御膳房捡几道同安爱吃的菜,给她送去,再看看她在府里做什么呢,是不是驸马又犯病了?”

对,一定是他病歪歪的大女婿又这儿疼那儿疼了,所以阿缨才会撇下他这个老父亲不闻不问……

庆熙帝吃了一肚子女婿的酸醋,直到黄总管匆匆赶回来,面带忧色。

“陛下,同安公主病了,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了,奴才好说歹说才让驸马答应进屋看了一眼,殿下那小脸儿惨白惨白的,瞧着可虚弱……”

阿缨病了?

不应该啊,她从小就身强体健,壮得像头小兕子,从没让他操过心。

庆熙帝一着急站起身,“请太医了没有,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朕?”

……您最近都忙着追念皇后娘娘,谁敢来触霉头啊?

黄总管在心里小声哔哔了句,腰弯得更深,“是殿下不愿让您担心才瞒着的。奴才问过了,太医说殿下是心神不定,以致外邪入侵,忧惧交加……”

庆熙帝不耐烦地打断,“又是这套车轱辘话。赶紧备车,朕要出宫。”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同安公主府,卫绍已经提前接到消息,站在大门口迎接圣驾。

“叩见父皇。”

庆熙帝没空和他寒暄,把跪到一半的卫绍硬生生拽起来,拉着他大步往里走,“少废话,你不守着阿缨,跑来接朕有什么用?”

卫绍:……

真是岳父看女婿,怎么看都是错。

不过看庆熙帝这副着急上火的架势,可见同安公主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逐步上升,越来越重要。

卫绍心中稍安,面上作出焦虑模样,“都是儿臣的错,没有照顾好殿下。”

“你确实有错。”庆熙帝越走越着急,难免带出几分火气,数落卫绍:“这些年都是阿缨照顾你更多,谁家驸马是像你这样……”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卫绍低眉敛目的模样,恍惚间带了几分他姑姑的轮廓,庆熙帝瞬间哑然。

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不想说话了,翁婿两个沉默着加快脚步,来到同安公主的房间。

“阿缨,朕来看你了,能听见朕说话吗?”

庆熙帝凑到床边,压着嗓子唤了几声。

同安公主慢慢睁开眼,苍白的面颊瘦削得都要凹进去了,在昏暗的帐幔里透出两道斜斜的印痕。

她定定看着庆熙帝,低低唤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直接让庆熙帝回忆起女儿小时候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跟着换了称呼,“哎,爹来看你了,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还在生爹的气?”

看着女儿病恹恹躺在那儿,庆熙帝也不想跟她争吵了,退让一步道:“其实朕后来想了一下,还是你提的法子更好……”

同安公主抓住他的手,打断了庆熙帝喋喋不休的论证,委屈似的蹙起眉头。

“女儿这几日一直梦到母后,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女儿,也不说话,瞧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人可诉……”

庆熙帝瞬间睁大眼睛,“神音给你托梦了?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朕?”

十六年了,难道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同安公主准备了好几天的腹稿,全被庆熙帝眼角的水光堵了回去。

父女两个抱头痛哭。

许久之后,同安公主试着拍了拍庆熙帝的后背,强打精神一般劝慰:“父皇节哀,母后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愿看到您为了她过度哀毁……”

庆熙帝心里更难受了,赌气似的喊了一嗓子。

“那她怎么不亲自来梦里劝朕?你别替她说话了,你母后跟卫家的人都一样,长了一身硬骨头,她要是当初肯对朕服个软低个头……”

庆熙帝使劲擤了下鼻子,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同安公主只能哄着劝着,等庆熙帝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才找到机会开口:“女儿今年想在奉先殿为母后举办一场隆重法事,以寄哀思,若她真有难以言说的委屈,看在我们虔心侍奉的份上,说不定她能降下什么谕言呢?”

作者有话说:(幕后采访)殿下是如何装病装得这么像的?

同安公主:(一口馒头一口肉)很简单(嚼嚼嚼)饿上几天就行了

第150章 第 150 章 难道他有孕夫恐惧症?……

春日明媚, 京城各家高门大户纷纷举办赏花宴、流觞宴、品茗宴,名目众多,为的是探亲访友, 社交应酬, 相看适龄男女等等, 忙得不亦乐乎。

裕王妃的娘家曹家也不例外。

她的母亲是陈国公嫡女,当年虽然未能入选太子妃, 但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后来下嫁到官职门第都远远不如的曹家,令许多人都匪夷所思。

还有人开玩笑说曹家是不是捏住了陈国公的什么把柄,不然怎么能娶到这只金凤凰。

直到成亲当天, 新郎官红衣白马游街而过,引得无数百姓追逐围观,赞叹不已,数日后还津津乐道。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脸啊。

陈夫人携巨资嫁妆下嫁,婚后便与夫君搬出来单过, 常年住在她的陪嫁庄园里, 不用侍奉公婆, 也不用维系什么姑嫂妯娌关系,傲气得很。

坊间都知她唯爱牡丹,经过数年精心培育,府上有许多珍稀品种, 每年春日都如花海绵延,争妍斗艳, 美不胜收。

陈夫人娘家得力,二女儿曹芳潞又是裕王妃,哪怕曹家在京城中并不算高门, 一张牡丹宴的请帖依旧是千金难求。

好在这对昌宁侯府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裕王一直有拉拢裴显之意,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买下裴玉珍的陪嫁庄子,就是想找机会和昌宁侯府深入结交。

结果没过几天,裴显私下找到裕王,委婉解释自家小妹是被人骗了才会低价抛售田产,他愿以市价赎回。

裕王买庄子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三成,如今裴显愿意自掏腰包补上这个差价,宁可花钱消灾,也不想和裕王扯上关系,落人口实。

起初裕王很不爽,觉得裴显不识好歹,他可是皇子,折节相交,裴显不该感激涕零,纳头便拜吗?

好像谁稀罕那几百两银子似的?他又不缺钱!

后来还是他岳母陈夫人劝住了他。

“昌宁侯府一向忠君,从不掺和夺嫡站队,裴显这样的人,就算你拉拢不成他,别的皇子去了也是没戏。”

“既然如此,便成全了他,结一份善缘,也总比把他推到对手那边的好。”

于是裕王痛痛快快地还了地契,也没收裴显许诺的那三成差价。

后来他再给裴显送帖子,请他赴宴吃酒什么的,裴显便也不好意思总是拒绝了,十次里也会去上三四次的样子。

今年曹家又办了牡丹宴,请帖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昌宁侯府上。

原本孟婉茵是不想去的,她本来就社恐,而且陈夫人出身高,难免傲气,她对上这种天之骄女就莫名发怵,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今年架不住两个儿媳妇软磨硬泡,非说要去曹家见识见识陈夫人培育的那些珍品牡丹。

沈令月更是推出燕宜当挡箭牌,“大嫂有了身孕,就该多看花花草草,吸纳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将来小宝宝才能聪明漂亮活泼可爱!”

孟婉茵:“……家里那么大的园子还不够你俩逛的吗?”

燕宜违心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听说曹家的牡丹都是外面看不到的绝品……”

孟婉茵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谁让大儿媳妇现在肚里揣着个宝贝疙瘩呢?

晚上裴显过来的时候,她便提了这件事。

“侯爷,过几日我想带两个媳妇去赴曹家的牡丹宴。”

裴显有些惊讶,解腰带的动作一顿,“曹家不是裕王妃的母家吗,我记得你以前都不愿去,怎么今年突然改主意了?难道是她们俩说要去的?”

奇怪了,两个儿媳妇不是跟同安公主走得很近吗,怎么又盯上裕王家了?

难道是想两头下注?脚踏两条船?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独善其身,谁也别选……

裴显越想越觉得不行,无意识地皱紧眉头,脸色瞧着有几分沉。

孟婉茵打量他神情似有不悦,担心裴显会迁怒到沈令月和燕宜身上,连忙将此事包揽过来。

“是我想出门透气,也不行吗?”她故意垂下眼,语气低了几分,“我知道您在外面一向不偏不倚,不管谁来拉拢都无动于衷。可这只是一场赏花宴而已,京城里有点身份的人家都能去得,为什么我们家就去不得?难道侯爷是觉得我身份太低,出门交际会给您丢脸?”

裴显:……

冤枉啊,以前都是她自己不愿意出门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说这种话了?

“夫人息怒,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你想去谁家就去谁家,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裴显忙不迭表明态度,贴着床边慢慢坐下,偷瞄她的脸色。

孟婉茵轻咳一声,假模假式道:“该请示的还是要请示,毕竟侯爷才是一家之主。”

裴显苦笑不语,他这个一家之主早就名存实亡了,儿子媳妇个个都硬了翅膀,迫不及待地往外飞。

罢了,不管他们飞的多高多远,他总要撑着这个家,给他们留一处安身之地。

裴显又瞄了她一眼,抬手慢慢去拉床帐钩子。

“夫人,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也早点歇息?”

……

牡丹宴举办地点在城外,陈夫人在东郊有一座占了半个山头的庄园。

据说一开始庄园面积还没这么大,是在卫家出事后,陈国公掌握了更多军中势力,在朝堂上如日中天,陈夫人又成了裕王的岳母,这才逐年买地扩张,才有了今日牡丹满山的盛况。

婆媳三个一大早就坐马车出了门,考虑到燕宜的身体,孟婉茵特意叮嘱车夫放慢速度,保持平稳。

一路上,她和沈令月轮流关照着燕宜的状况,只要她感觉到有一点不舒服,什么花宴鸟宴通通都不去了。

燕宜被婆婆强行按坐在最宽敞舒服的车厢C位上,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做的,哪有这么娇贵?”

“不行,要是被大哥发现你少了一根头发丝,我和母亲就完蛋了。”

沈令月一本正经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燕宜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你又胡说。”

不过说来也怪,她就只有在诊出身孕的头一个月觉得特别困倦疲惫,坐在那儿都能打瞌睡,但是过了这个时期一下子就好了,吃嘛嘛香精神充沛,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肚子里还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裴景翊,结果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吓得脸都白了,生怕是孩子莫名其妙没了,之后每天早中晚都要给她把一次脉才安心。

燕宜都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孕夫恐惧症”,怎么比她本人还要疑神疑鬼,被害妄想。

今天要不是她出门前假装发了脾气才把人甩开,她毫不怀疑裴景翊会骑马跟在她们后面,一并出城赏花去。

燕宜这回算是明白小月亮刚成亲那会儿的烦恼了——老公太粘人怎么办?要不还是送去上班吧。

听着她小声抱怨,沈令月和孟婉茵都笑得不行。

孟婉茵尤其震惊,这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裴景翊吗?

“允昭从小就特别……”她绞尽脑汁想着形容词,“特别淡?小脸永远干干净净,衣裳永远整整齐齐,走路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就是一个特别标准完美的别人家的小孩。

孟婉茵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反正无论她送去什么东西,裴景翊都照单全收,看不出任何喜恶。

总之跟她生的那个傻儿子完全是两模两样。

在庆熙帝没有给裴景翊赐婚之前,孟婉茵也幻想过他将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以老夫人和侯爷对嫡长子的看重程度,还有他身上一半的皇室血脉,想必一定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为他求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名门贵女,然后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结两姓之好,做一对模范夫妻。

……说起来,她怎么记得在裴景翊七八岁的时候,好像听侯爷提过一嘴,说清河郡主还在世时,曾有意为儿子提前定下一桩亲事,两家还互换了生辰八字?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清河郡主的病情会恶化得那么快,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裴景翊。

侯府要操办丧事,闹得兵荒马乱,之后又是她续弦进门,被太夫人防备刁难……

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什么儿女娃娃亲就都没人在意了。

而裴显那次提起此事,好像是因为女方家多年来杳无音讯,和侯府也再无来往,似乎并没有继续推进落实这门亲事的意思。

裴显那时还年轻,也有几分脾气,觉得自家长子千好万好,将来必成英才,有的是名媛淑女倾心以待,何必要搞什么盲婚哑嫁的娃娃亲,一不小心就误了终身?

这事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此刻孟婉茵突然想起这么没头没尾的一段,等她再去仔细回忆,清河郡主看中的是哪家姑娘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都是在她进门之前的事了,后来裴显和她提过对方是什么人家吗?

……完了,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她完全没有印象啊。

“母亲?”

燕宜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您想什么呢?”

沈令月也好奇地问:“对啊,您不是在回忆大哥小时候吗,怎么突然卡住了?”

孟婉茵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我就是觉得……”

她拉起燕宜的手拍了拍,眼神柔和:“允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终于知道他真心喜欢一个人,一样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燕宜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令月比她这个正主还高兴,打了个响指,“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孟婉茵笑而不语,轻轻摇头,把刚才盘桓在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都丢出去。

谁家儿女成亲前没有多相看过几家?不过是一桩八字还没一撇的娃娃亲罢了。

甭管当初要和裴景翊订亲的是哪家姑娘,这都十几二十年过去了,说不定人家早就成亲生子了,跟裴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是庸人自扰,不想了不想了。

……

马车在山脚停下,曹家的仆妇早已派人在此等候,将拿了名帖的客人们用步辇抬上山。

负责抬辇的健妇高大有力,手臂粗壮,走起山路也十分稳当,沈令月坐在上面紧握着两旁的木质扶手,兴高采烈地欣赏起沿途风光。

陈夫人不愧是爱牡丹成痴,只见山道两旁种满了漫山遍野的牡丹,哪怕这些只是寻常品种,但架不住数量繁多,挤挤簇簇地盛放,将整座山峦都化作一幅流动的锦绣,日光下如流金幻彩,碗口大的牡丹层层叠瓣,当真是春色无边,富贵也无边。

燕宜的步辇在她后面,她静静欣赏着满山牡丹,脑海中勾勒出陈夫人的画像。

牡丹有花中之王的称号,国色芳华,名动天下,放在等级森严的宫闱里,更是象征着皇后的国母之尊。

陈夫人在太子妃选拔中惜败一筹,不得不草草下嫁名不见经传的曹家,她真会甘心吗?

只因庆熙帝的一念之差,从此她和卫皇后便有了君臣之分,一个高居凤位,一个跪拜行礼。

哪怕没有卫、陈两家在军权上的争斗,陈夫人对卫皇后的恨意也不会减少半分。

这座牡丹园大规模扩建恰好发生在卫皇后崩逝之后,是否可以看做陈夫人对卫皇后的一种挑衅和示威?

她能弄到蚀心这种刁钻无解的毒药,敢在卫皇后的千秋宴公然下毒,事后还能毫发无伤,真是缜密又细心,大胆又疯狂。

她们想要重启旧案,让陈夫人这种出身高贵又骄傲的女人甘心俯首认罪,寻常手段对她注定无用,一定要找准她的心理弱点,狠狠戳到她痛处,才能让她破防。

这也是燕宜和沈令月一定要来参加这场牡丹宴的原因,知己知彼,方可对症下药。

步辇稳稳在庄园入口处停了下来。

沈令月下来时还有些意犹未尽,过来扶燕宜下辇,还在远眺着下方那连绵不断望不到头的牡丹花海,“这是妥妥的出片圣地啊。”

一位管事妈妈走上来热情道:“夫人莫急,请随我移步入园内,里面还有许多珍品牡丹,那才更让人流连忘返呢。”

婆媳三人随她向前走去,穿过朱漆描金的游廊,每隔百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牡丹花灯,丫鬟仆妇捧着鎏银托盘来回穿梭,盘中盛有冰镇过的果子露,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摇晃,泛起层层碎金般的光芒。

游廊两旁同样栽种着许多牡丹,孟婉茵认出了几种,是比外面山上种的更加珍贵。

沈令月不由咂舌,偷偷跟燕宜说:“陈国公家里到底多有钱啊?总不能都陪嫁给女儿了吧?”

“武将都有自己搞钱的路子,何况陈国公也是老牌勋贵了,家族底蕴丰厚。”燕宜低声回:“陈夫人又是裕王的岳母,想要巴结讨好她的人更如过江之鲫。”

又往里走了一段,沈令月开始觉得有点热,花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她用帕子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嘟囔了句:“这山上怎么比山下还热啊?”

还是她走得太急,热出汗了?

领路的管事妈妈回头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园子里的牡丹娇贵得很,山上又比下面更凉,我们家夫人为了让牡丹如期绽放,在这园圃下面埋了铜管烧炭,每晚都要用上几百斤炭火,才能烘热了地气,不让花儿凋零呢。”

她说这话时一脸骄傲自豪,丝毫不觉得每天用几百斤炭火烤地皮有什么问题。

孟婉茵几人却微微变了脸色。

一晚上便要耗费数百斤炭火,一个花期下来,怕不是要用到成千上万斤?

她们都是管过家的,脑子里自有一本账,这么多炭火若是拿来给人取暖,怕是能养活城北几个街区上的贫苦百姓,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了。

而在陈夫人的牡丹园里,却只是为了满足她一个人的虚荣和炫耀。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若真让裕王坐上那个位置,陈夫人这个皇帝的丈母娘不得上天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先给裴大的“白月光”拉出来遛遛

/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最适合牡丹生长的地域还是中原一带,洛阳风光好哇~~~不过咱们都架空了所以就意思一下hhh

//老规矩,晚点还有一更,我尽量快快的嗷[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