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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关系修复手册 蹊彦 17769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萧垣的明纯皇后有孕了。

萧垣大喜。

倒不是他有多么宠爱这位太后的侄女皇后,而是因为他从做皇子时一直无所出,登基后后宫的低阶妃嫔一个接一个地添人,一个鼓起来的肚子都没有。旁人没有子嗣,顶多是被说几句闲话,但皇帝没有子嗣,皇位就随时有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萧秣怀疑过是萧垣的身体有问题,因为上一世萧垣的后宫中就只有这个皇后有过身孕,还是对龙凤胎,可惜女子生产本就极危险,明纯皇后生产前又摔了跤受了惊吓,最后难产而死,她的两个孩子也因为早产月份不足没能保住。

萧秣上位后不是没有查过明纯皇后的死因,但时日久远,很多踪迹已经不可查了。上一世他伪装痴儿的这段岁月中,明纯皇后是唯一一个不怕萧垣的不愉还能够对他好的人。她不知道萧秣背地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她只是觉得“萧秣在外面过得苦日子太多了”,所以每次见到他时都会给他嘴里兜里塞上一把饴糖。哪怕萧垣说“观星阁不会少了七弟吃喝”,她也照放不误。

重来一次,明纯皇后仍然有孕了。他能把明纯皇后救回来吗?

在温行舟处结束完一天的“课业”回到朱雀殿里,萧秣特地配合海安多吃了些晚膳,还没入夜便开始闹着肚痛,海安急忙请示温行舟,说想请太医来给殿下看看。

眼下当值的所有太医都在坤宁宫候着,这个点去请太医,无非是给萧垣添不痛快。温行周亲自来了趟朱雀殿,伸手在萧秣腕上一搭,眉头微松:“殿下这是积食了,扶着殿下去西园里走走,日后晚上不可多食。”

国师大人亲自诊了病发了话,海安也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劝萧秣松了口,引着他往西园走。

皇宫中的御花园有一条南北向的水路溯溪将花园分为东园和西园,东园宽敞,摆着嶙峋石山,种着奇花异草,而西园偏僻,只有些普通的花草生长着,由一条小径直通观星阁。

明纯皇后当年就是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被一条藤蔓绊了一跤导致的早产。

萧秣后来对御花园已经很熟悉了,但现在的御花园他还真没有什么印象。

海安扶着他沿溯溪散步,每当萧秣想过桥越过溯溪时尽职尽责地拦住他,说国师大人只允许他们在西园散步。

天色已经晚了,隔着一条溯溪,东园的景色也看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据说当初明纯皇后被绊倒的地方种的是一些花卉,可以确定的是,那些花卉并不生长在藤蔓上。

皇宫中哪有那么多意外,既然这里本不生长藤蔓,那明纯皇后的“意外”就很可能是人为的。

他不说肚痛了,海安便牵着他往回走。

路过一块高大的假山石,侧面有一人高的石洞,萧秣来时方向相反没能看到,他正要侧头去看,忽然感觉胳膊上一阵大力,海安将他拽进了山洞里。

海安要害自己?

萧秣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能看出来海安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正在犹豫是否要拼死一搏,忽然见海安在黑暗中给他跪下磕了个头:“殿下……我是昭皇贵妃家的人。”

萧秣沉默片刻,问出了自己此刻更关心的问题,“你看出我的伪装了?”

“我和您毕竟朝夕相处,之前是有所猜测,但这次带您来御花园,我一直牵着您的手,虽然您伪装成对什么都很好奇,但是脉搏一直很稳定,证明了我的猜测。”海安垂下头,“贸然揣测您的情况,我很抱歉。”

“海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何将军的亲兵,何将军全家对我恩重如山,从军中退下后我去了将军府上做事。皇贵妃一事后,何将军得圣上开恩免除死罪以庶民身份回乡,唯一还挂念的就是一直没有音讯的您,于是我留在京中,一边打探宫中消息,一边试图找到您的下落。后来知道您被找回,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想见您一面,想看看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最后托人帮忙,净身入宫。”确定了萧秣是正常人后,海安的语速飞快,直到说起自己净身一事才略一停顿,很快又接着道,“可惜我年纪大了,手脚也笨,没有接近您的机会。新帝登基后,我一直担心您的情况,知道您被国师大人带到了观星阁,几次想托人打听消息也没个结果,直到几个月前听说观星阁要调一个新的太监进去,我正在找门路,忽然有人找到我,问我是不是一直想进观星阁伺候殿下。我说是的,他就把我带到了温大人面前。”

海安的确对何家忠心一片,哪怕他从未见过皇贵妃何昭,从未见过何家的外孙萧秣,他也愿意为了何将军的一个夙愿多年忍辱。

“殿下……”海安几乎压不住哭腔,“您受苦了……”

受苦?

萧秣忽然想,他受苦了,但他后来也勉强能算得偿所愿。

那海安现在受的这些苦,他算什么?

上一世海安甚至没能等来观星阁要调新的太监,没能等来和他相见相认。

萧秣听着他强行压抑住的哭腔,自己也酸了鼻头。只是宫中没有能安全说话的地方,这里也只是暂时的安全,要想久待是万不可以。

他把海安扶起来,“海叔,我……不苦。咱们先回吧。”

海安也知时间紧迫,飞快敛了神情,二人装作原来的模样回了朱雀殿。

夜里,萧秣睡不着觉。

他原本只是为母亲与海安的事心绪不平,慢慢冷静下来又想起方才二人对话里最不可忽视的人:温行周。

他替自己清理走了宝福,又把海安带到了他面前。

这一切真的都是偶然吗?

温行舟会做这样偶然的事吗?

还是他也起了疑心?拿海安来试探自己?

萧秣心跳猛地跳动几下,那他试探出结果了吗?海安都在朝夕相处中察觉出来他的伪装,温行周虽然只有白天与他隔着案几相处,但那是温行周……他能被自己完完全全的瞒住吗?

可是假如他发现了自己在伪装,却不拆穿,又是为什么?

睁眼到天亮。

哪怕他强装精神正常,但毕竟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不足导致的眼下青黑根本遮掩不住。温行周见他第一眼便蹙起眉头,问海安,“殿下昨夜没睡好?”

萧秣一早替海安想好了对答,海安便按照萧秣所教一字一句答道,“殿下昨夜积食散步,又难得能去玩,在西园里玩得开心了些,回寝宫就一直睡不着,还闹着要去玩,才睡的晚了。”

这话与前一夜事情对得上,也符合痴儿心性,说不定还能让温行舟对他多些同情心,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话起了作用,温行周长叹一口气,到底没有再责怪海安,但也没有放他走。

温行周将手搭在他腕上仔细停留了一段时间。萧秣见识过太医院的太医把脉的水平,别说前夜里睡得好不好,有的太医甚至能把几天前发大火把臣子骂得狗血淋头的事给诊断出来。温行周不是太医体系里的普通大夫,他的医术应当是四方楼这个神鬼莫测的门派培养出来的,以是他根本不知道温行舟把脉的技术到了各种程度,又能从他脉象里摸出什么。

就在萧秣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紧张的呼吸时,温行舟忽然在他后颈点了个什么穴位,他便浑身发累发软,下意识找了个软地方靠着晕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舒心。

直到感觉到有人推他,萧秣才忽然从梦中惊醒,与正上方那双黑色的眼眸直接对上。

萧秣心脏紧缩,他竟然在外人面前睡着了!

他迅速调整眼神,正要开演,忽然听到温行周说,“殿下,早课结束了,臣送殿下去用早膳。”

早膳用完后仍要去八面亭见温行周接着上课,萧秣食不知味,还是尽力吃进些食物。

八面亭里除了温行周,没有旁人。

萧秣心头微松。

温行周清退了下人,就说明他有话要说,有话要说就代表他眼下不会立马将他伪装一事报给萧垣,还能有转圜的机会。

温行周开门见山,“殿下,我现在开启了八面亭中的阵法,这里的谈话,你知我知,天地不知。”

萧秣眼神微动,靠在椅背上,“国师大人好眼力。”

谁料温行周摇摇头,“殿下扮得很像,若不是……我一直会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什么?

温行周在那一处很明显地跳了过去,他不想说。那自己就算追问也没有结果,萧秣沉默片刻,直接问道:“大人不把我交给陛下吗?”

温行周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不答反问:“殿下,记得多少事?”

全部。

萧秣怎么可能将所有底牌亮给他,于是装作回忆一会才说,“清醒那一阵之后的事记得很清楚,在之前就很模糊了,我在外面痴傻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有印象了。”

温行舟点点头,“殿下,您还需要继续装傻。”

这一点他不用温行周说自然也会做到,他看向温行舟,“大人是什么意思?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温行周很轻地看向他身后渺茫的星台,“我对您没有恶意,殿下。我只想辅佐皇帝守住大启;在下一任楼主出来前守住四方楼。”

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十多年前欺骗他踏出昭皇贵妃宫中,又一掌将他弄傻丢弃到山间,这竟还不算国师大人的恶意吗?

第62章

已经在海安和温行周面前名牌了自己已经恢复心智的事实,萧秣的日子倒好过了许多,即便温行周对他的态度还模糊难测,但要帮助明纯皇后保住孩子一事,温行周总不会为难他。

只是要在不暴露自己知道明纯皇后会出事的前提下帮助她,的确有些困难。萧秣只得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御花园杂草长得太快了有些绊脚,又说溯溪两侧的石岸太滑,反正把这些隐患提了一通,不知温行周怎么想的,反正总算在明纯皇后生产前将御花园里整顿了一番,还在各个方位增添了巡逻的卫队。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入了冬,除夕又近了,与除夕同时来的还有萧垣的生辰,双喜盈门,皇帝宴请王室和重臣们的宴会如期举行。萧秣和温行周坐在萧垣的下首,他瞧了眼萧垣,登基一年,皇后有孕,新帝脸上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只是仍然掩不住这一年在酒色中纵欲后的空虚。

大启四周的小国们都送来贺礼,尤其是西域羌族的提马首领,还送来了一位绝色佳人,只说是听说大启有一匹千里马烈性难驯,特送来训马女一名。萧垣笑得开怀,妃嫔们却妒色难压,只有身怀六甲的明纯皇后始终平静,一口一口地舀着碗中汤食。

这位训马女古艻不仅有姿色,也很有手段,在明纯皇后的丧期内她就哄着萧垣给她封了嫔位,后来更是后来更是凭孕封妃,即使后来被拆穿是假孕,萧垣也不过冷淡了她几个月,后来就又时刻把她带在身边爱不释手。

原因无他,只是古艻身上带着一种西羌特有的香料桫心,这香料乍一闻与普通花香无异,只是掺杂帝王身边常燃的龙涎香后,会令人上瘾,只有在她身边才能获得宁静的舒适与彻底的快感。

驯马女古艻终于带着这种香料出现了,萧秣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他的努力总不算白费。萧秣曾在八面亭和朱雀殿中的许多地方都撒下过极为廉价的香料鱼目,它自西域传来大启已久,几乎随处可见,宫中的小宫女也尝尝将鱼目撒在浣好的衣服上增添一丁点香气。

鱼目虽便宜味轻,粉末却能在人的衣服皮肤上停留许久,风吹不走水洗不掉,只有用酒才能完全擦拭干净。但谁又会无缘无故用酒来濯洗呢。

萧垣先前为试探自己痴傻情况的虚实常亲自来观星阁,后来皇后怀孕,他又更是关切这个孩子是否能顺利生产,除了太医院,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观星阁。鱼目香多多少少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再与龙涎香、桫心香混在一起,有大补壮阳之效。只是这种“补”是将日后的精血透支到现在来补。

古艻想固宠为西羌争取更多利益,萧垣一头扎进温柔乡中无法自拔,最后果真因纵欲死在古艻的床。

可惜还是太慢了,萧秣看着宴会中心跪下请求为西北军拨款而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大将军成文德,心想为什么萧垣不能现在就死?

他低下头去,发现碗里多了一小块羊肉羹。

是曼姑给他舀的。

这个动作显然是温行周的授意,大概意在提醒他,别盯着成文德看太久,不符合他现在的情况。

上一世的成文德的确在这个皇亲国戚和重臣外使都在的场合里成功“逼迫”萧垣开口拨款。但萧垣此后不喜他不说,户部、礼部和军部都通通为他所累受了皇帝好大一通脾气,自然也是找到机会就为难他,之后的西北军军费不断被克扣,粮草军火也以劣充好,成文德虽然用兵如神,仍然因此吃了败仗,被押送回京军法处置。

再后来萧垣换上的新任大将军,虽然是从西北军军中直接提拔上来的,但实际上与西羌高层勾结已久,为后来西北军兵败立下“汗马功劳”。

萧秣想救他。

但他此刻只是一个痴傻王爷,做什么才能救成文德?

如果现在的他不救成文德,日后还有机会吗?

电光火石之间,萧秣已无法多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就往场内大步快走,嘴里还喊着什么“月亮星星”之类的话语。

场下的宾众一时哗然,萧垣也黑了脸。

萧秣虽然心智才几岁,但身体已长得高大,他不顾后方曼姑的追逐,径直走向成文德,将他腰上隐藏在玉佩后的狼牙拽下,“月亮!月亮!”

成文德一时愣神,见这痴傻王爷马上就要将狼牙塞进嘴里才慌忙伸手制止住他的动作,哄劝道:“殿下,这不是月亮,这是狼牙。”

“月亮!月亮!”

说话间,温行周也已经踏进场内,面对着萧垣跪了下去,“是臣教导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国师何罪之有,”面对温行周,萧垣面色稍霁,摆了摆手,又看向成文德,“成将军,钰王殿下既喜欢你的配饰,你能否割爱……”

“陛下,这是臣小儿子……”

萧秣一阵无语,难怪这位成将军能做出这种在众人面前直接“逼”萧垣拨军费的事,话都说到这了竟然还敢驳皇上的面子。

他正焦急,忽然看到温行周在背后扯了扯成文德的袖子。

有了温行周的打断,成文德倒也不敢再说什么,顺着萧垣的话应承下来。

萧垣哈哈一笑,又说钰王殿下懵懂无知,自己却不能真占他的便宜,一口气赏了许多听起来名贵实际上换不来钱的赏赐,将军费的事带了过去。

成文德一头雾水地退下,宴会依旧歌舞升平。

一片热闹中,温行周带着萧秣和“抢”来的狼牙悄悄离开了宴会,成文德赶忙跟上,将他们拦在檐廊,二话不说竟又要再跪,“国师大人……”

“成将军,此时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温行周托着他不让跪,轻轻叹了口气,“西北军费的事我向陛下说说,成与不成不能肯定。但大人再不要做这种事了。”

成文德猛地点头,又见温行周将手中的狼牙递给他,“殿下年幼,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且交还与你,冒犯了。”

“没有没有,殿下既然喜欢,那就送给殿下——”成文德这回终于长了些脑子,但温行周仍然摇摇头,“将军还是拿回去吧。”

成文德见他坚持,便伸手接过放回袖中,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在一旁做摆设的萧秣,“看不出来,钰王殿下不吵不闹的时候,还是蛮乖的……”

温行周眼皮一跳,“成将军,这是在宫中,慎言。”

说罢也不再看他,带着萧秣回了观星阁。

这回却不是去八面亭,而是径直将他带进了自己住的玄武殿中,将侍人尽数挥退,开口道:“陛下与成将军有旧?”

“没有。”

“那殿下为何冒险救他?”

萧秣反问,“国师大人怎知我是救他而非害他?”

“殿下此举颇为冒险,成将军常年驻守西北,殿下冒险打断他所求之事,总不会是与他有怨。”

萧秣扯了扯嘴角,“国师大人也说成将军常年驻守西北,多年来我大启西北方向固若金汤,成将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只是见不得他被晾在那里当个笑话给人看罢了。”

温行周沉默片刻,喟叹道:“殿下心思纯良。”

心思纯良?那可未必。他只不过是想减少些自己日后要收拾的烂摊子。

萧秣看向温行周,明知故问:“那国师大人与我是否有旧?”

温行周也不答反问,“殿下缘何这样问臣?”

“国师大人替我处理了那些恶奴;发现我已恢复了心智却包庇于我;今日又帮我劝退了成将军……如果不是与我有旧,我想不出原因。”

温行周面上一贯温润的神情愣了片刻,显出一种突然的茫然,这茫然很快抹去,他摇摇头,“没有。臣入宫晚,未能有缘见过殿下。想帮助殿下不过是因殿下年幼无辜,臣虽忠于皇帝,也希望殿下能够平安顺遂。”

他说没有。

萧秣动摇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拿不过是温行周的托词。

当年温行周的父亲温彻位居国师高位,他带来的孩子温行舟却老老实实把自己关在观星阁的观星台里观星。

幼年萧秣生了一场很漫长的大病,当时先帝也像为他诊疗痴傻之症一样遍求名医生,仍然无果,只能用灵丹妙药强吊着生命罢了。医者无能,昭皇贵妃为求儿子平安康健亲自抱着儿子前往观星阁求一纸护身符。

正值酷暑天,温彻此刻在何处却无人得知,先帝也为祭祖离开了皇宫,观星阁的宫人劝不回要在这里苦等的皇贵妃,又生怕小殿下在观星阁中夭折。

昭皇贵妃等了又等,终于失魂落魄地回到宫里。走到转角,一个十来岁的白袍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站在昭皇贵妃身前看了浑身烧得泛红的孩子一会,又伸手小心翼翼地在他头顶一抚,方才慢慢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可将小殿下交与我。”

昭皇贵妃如何信得过一个面生的年轻孩子,但见他神色容清,语气笃定。何昭又有些动摇,再看怀中孩儿已呼吸渐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萧玉交给这小少年,她看着他把自己孩儿带向御花园深处,想追上去,又不知为何迈不开脚步。

她一时失了力气与意识,再听到有宫人叫她的名字时才发现孩子正在自己怀中抱着,脸色转好了,身体的热度也凉了下来。何昭喜极而泣,再要找那少年,却无踪无影,旁人也对这少年的出现毫无印象,都当是小殿下吉人天相。

再后来萧玉的生辰,观星阁差人来送上贺礼,正是那少年,他说自己是温彻之子温行周,何昭要向他道谢,他却摇头说自己是前些天才进宫修行,许是皇贵妃认错了人。

第63章

少年温行周尚没有练就现在国师大人的温和气派,面上还有些疏离的傲气,唯独面对一路从崇文馆小跑来观星阁的七皇子萧玉能展露出亲昵的笑容,还愿意陪着小皇子到御花园挖土玩,弄得自己的白袍脏了也不恼,反而愿意用自己的袖口去擦小萧玉额间的汗珠。无人知道这国师之子缘何对七皇子高看一眼,昭皇贵妃或有所悟,但多个人对自己儿子好,她自然乐见其成。或许直到那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何昭与萧玉才明白温行周究竟为什么对他们母子特别对待。

见温行周不愿承认他们有旧,萧秣扯了扯嘴角,也不愿再一厢情愿地与他叙旧,顺着他先前的话语问下去:“难道国师大人真的认为您效忠的皇帝陛下,能够允许我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吗?”

他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是与温行周完全摊牌。温行周约莫也没有料到他这样的不加遮掩,一双黑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轻声叹道,“殿下,臣会护着您的。”

护着?

温行周怕是相信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萧秣心里冷笑一声,又想到眼下温行周与萧垣是一条船上的人,真与温行周撕破脸皮,激得这位国师大人将真相相告,他反而没了生路。

真只丢了他自己一命倒也罢了,但他身后还有海安叔,还有母妃背后的何家……还有父皇留下的大启,大启那些在他流落民间时不嫌弃他的痴傻将他养大的街坊百姓。他不能再一次看到大启军队因缺少军械与粮草在饥寒交迫中纷纷殉国,不能再一次看到百姓们流离失所备受折磨而自己无能为力。

掩去心中百感,萧秣垂下眼睫,竟生生摆出一副乖顺模样,“既然国师大人这样说,那萧秣便只盼倚仗老师了。”

萧秣还想着只这一句话够不够让温行周相信自己,却不料温行周缓缓抬起手,极轻地在他发顶抚过一瞬,又一次轻声叹气,“殿下,莫怕。”

萧秣愕然。

温行周竟然觉得自己是在怕吗?

或许吧。若是上一世刚刚恢复神智的他这样突然地被暴露在温行周面前,现在应当是惊惧大于仇恨的,能得幼时相识的亲切兄长地温言宽慰,定然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于他。

可惜他上一世就记得温行周的所作所为,更不用说现在的萧秣了。

既是倚仗,温行周合该教他些保命的伎俩。

温行周道他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现在从头练起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些护身的功夫,要比起军队里稍有官职的士兵或是武林人士,定是不够看的。

萧秣听到他这番话也不意外,只是当温行周当真从里屋拿了个木盒走出来时,他心里才泛上一些不可置信。

“这是巽风瓶,里面装着巽风虫,遇着危险抛洒出来,可以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巽风虫的荧光还能在人身上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切记不可站在迎风口抛洒。”温行周将一支手掌长度的细长瓶子推给他,又拿出一个物件,“这是乾坤峨眉刺,是现在最适合你用的暗器,以后每晚亥时后,臣会去朱雀殿教您使用。”

“这是一元丹。”温行周最后拿出里面一个指甲大小的金蝉戒指,戒指旁微小的凸起一按,蝉翅轻拨,露出里面毫不起眼的药珠,言简意赅,“随身带,可保命。”

“殿下不必这个表情,”温行周望着他的神情,竟是轻轻一笑,“今夜除夕,臣作为殿下的太傅,本就该给殿下准备新岁礼物。便是殿下不来找我,臣也要给你的。”

萧秣的手指从这三样物件上一一拂过,温行周能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交给他,并不能令他十分惊讶,他更惊讶的是,上一世的温行周,除了那支乾坤峨眉刺,其余两样物品也都给过他。

上一世的他对温行周一直心怀警惕,直至萧垣驾崩将帝位传给萧秣,萧秣都没有立马对外宣布他恢复了神智。

于是温行周作为痴傻皇帝的太傅和大启的国师,理所当然地接下了摄政一事。

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温行周把这两样物品拿了出来。

彼时的萧秣不能够确定这是温行周的示好还是试探,最终对后者的判断还是占了上风,他没有表露丝毫异常。

或许是不愿与傻子多废心力,温行周只是拿着这两样物品反复在他面前演示和强调用法,并将那些长长的介绍精简到极点:“瓶子,有危险,泼。”“丹药,快死了,摁这里,吃。”“这两样,随身带着。”

最终也不知道这个傻陛下到底听懂没有,温行周无奈地将这两样东西放进了他衣袍里面的内袋。

但萧秣不敢信他。

父皇的身体日渐衰弱的模样尚历历在目,什么神医仙人都看不出他父皇的病因,难道不是四方楼插手做了这件事?现在温行周又给他这些,谁能断定温行周给他的东西究竟是用来保命还是催命?

重来一世,温行周能信吗?他萧秣,敢信吗?

萧秣将那只金蝉戒指推到拇指上,严丝合缝地卡着,袖口落下,恰好能够盖住金蝉的痕迹。

他想这国师大人真不会说谎,若是他们当真像温行周口中的没有旧,谁又会将这样珍稀的灵丹法宝这么轻易地就送出手呢。

但说有旧或许又不够准确,顶多是……有温行周的愧疚。

亥时一过,温行周果然如约出现在朱雀殿中,他在后殿的几方地板上以特殊的步法走了几步,忽听一声沉闷响动,一块地砖便陷了下去,露出里面向下的楼梯。

温行周先向下走去,将下方空间灯火亮起,才传来他有些飘摇的声音,“殿下,下来吧。”

萧秣顺着楼梯一阶阶向下,发现地厅里宽敞明亮,但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温行周。

“这里原先也就放些我们四方楼的古籍,不做他用。”温行周明白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了一句便问他,“可以开始吗?”

萧秣原以为温行周口中要“教”自己是要上手来教,还担心他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做什么手脚,谁料温行周只是站在一旁,动口不动手。

好在萧秣上一世公开恢复心智后也向他父皇留下来的那些暗卫学了些招数,他们教给他的其中一项武器就是峨眉刺,他那时一心只想学骑马打仗的枪法,这种暗器只学了个大概,眼下配合着温行周的口头传授倒也能练出些究竟。

前几日温行周教的招数都不难,萧秣手身配合着招数,心里不自觉飘到海安说的驯马女古艻封了贵人的事情上,一时没注意,手上甩出的力没能收住,指套从他手指脱出,直奔外侧的温行周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温行周抬手,将飞刺牢牢抓住自己手里,只听清脆一声玉石之响,灰青色的扳指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一串血珠血落下,一滴滴正砸在半边扳指的缺口上。

萧秣手比脑子快,顺手就撕了自己训练服的下沿,走到温行周跟前去抓他的手,伸出手来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是上一世战场上他身边同生共死的将士,这是朱雀殿里的温行周。

他往后退了一步,布条也卷回手心攥着,“抱歉,我分心了。”

但……温行周实在不该被他这么就伤到。

上一世他亲政后,温行周向他举荐自己师弟为国师,自己欲辞官回四方楼。

萧秣大仇未报,怎么可能放他这么归隐山林,便以西羌战事为由,任命温行舟为兵马大将军,战胜便准许他辞官。

他原以为自己是刻意刁难,但温行舟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卜者,他用无名长剑一把,功力深厚,身形灵动,足以在混战之中杀进杀出。

他后来问过暗卫,观温行周水平高低,得到一个“即使胜他也是险胜”的答案。

这种人,怎么会被他不小心甩出的峨眉刺伤到?

思忖间,温行周已经将落在地上的峨眉刺捡起来递给萧秣,同时将他手心的布条抽出来围住创口,血痕渗出一些,他便用了些力绷得更紧,边不在意道:“无碍。”

萧秣见他只捡峨眉刺,自己又弯下腰把碎成两瓣的扳指捡起,“这扳指……我回头想办法赔给你。”

温行周笑道,“不用,不值钱。”

萧秣见他没有要拿回碎扳指的意图,便将它们收回袖口,不再说赔偿的事。

温行周的血止不住,萧秣便严词拒绝了他继续再教他训练的打算,让他上去敷药包扎。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地厅,萧秣忽然问道:“老师教我使峨眉刺,自己却不会武功吗?”

“原先是会的,只是几年前大病一场,险些丧了性命,病愈后肢体僵硬了不少,许多东西脑袋里想得出来,身体却承受不来了。”温行周听出他的试探之意,并不避讳,直言道,“人虽然失了功力,能换回一条命,也算是天意厚待我。”

大病?他上一世怎么没听说温行周得过什么大病?竟会让人失掉武功?

但温行周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对他撒谎,何况就方才温行周伸手的动作,的确能看出来是有底子在的,不过是功力不足才叫飞刺伤到。

温行周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自己上一世对他知之甚少,还是这一世除了他的重生,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发生了变化?

他盯着温行周的背影,待头顶的地板被重新掀起,忽然见温行周坐在上沿的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阶梯上行的他,“殿下,你刚才是故意的?”

萧秣沉默了。

他想到温行周会怀疑他的动机,没想到温行周会这么直白地问他。

萧秣摇头,坦然道:“我在想古艻的事,真是分心。”

他有意把自己分心的事说明白以示诚意,温行周倒也没有不信,反而顺着他的话被岔开了话题,“这古艻身上有些古怪。”

第64章

如果说温行周口中古艻的古怪之处是她对萧垣大到以致君王不早朝的吸引力的话,萧秣对于他亲手促成的效果当然心知肚明。但这事在此时的萧垣身上也不算是太古怪,毕竟萧垣自登基后便广纳天下美人进入后宫,寻欢作乐的场所更是新修了不计其数,就连萧垣生母太后的丧期也不耽误他在温柔乡里沉醉。

如果说萧秣给他添的那一丁点鱼目香起了什么作用的话,只是叫萧垣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古艻身上,再没旁的心思找别人了。

明纯皇后执掌后宫,察觉此事有异,但萧垣独断专权,她自己又身怀六甲,她求助无门,不得已将此事隐晦地告知了温行周。

然而明纯皇后毕竟是后宫中人,在宫斗一事上比温行周更加敏锐,她觉得这事并非全由古艻策划,因为她能隐约察觉到,自己对于此事知悉是有人一步步推动的,而这人正是古艻。

所以比起古艻用尽手段将萧垣留在自己身边的“眼见事实”,明纯皇后更隐隐觉得是有什么人借用了古艻原本计划好来“引诱”帝王的手段,来行另外更加不可预料之事。

温行周将明纯皇后的发现一一告知于他,又问道:“殿下,其中有您的手笔吗?”

“老师怎么会这么想,”萧秣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情,“除了宫中大事召集,我日日在观星阁中,老师难道不知吗?”

他说得在理,温行周无法再言,萧秣见他手中血渍渗得更深,指了指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萧垣的安慰,但还是先回去将伤口处理好吧。”

温行周一愣,却见萧秣已经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困倦不堪,晃晃悠悠地往寝宫去了。

古艻的事就这样无疾而终,倒不是萧秣这件事做得多么天衣无缝,而是明纯皇后早产了。

这次早产的直接诱因并非是花园中的藤蔓,而是暴雨惊雷,惨淡的电光与轰鸣的雷声交闪间,坤宁宫前一处古树引来雷电被劈成了两半,明纯皇后一时大惊,提早发动。

虽是早产,但已经比上一世她难产而死的时间又要晚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还没进第八个月……萧秣的峨眉刺旋转而出正中靶心,海安依照约定在通道处地板有节奏地敲了四声。

萧秣从地下爬上来,温行周已经坐在朱雀殿的后殿中,第一句话便是,“明纯皇后的双胎夭折了。”

萧秣愕然。

“双胎都夭折了?”

“是。”温行周点头,“此事一出,陛下估计大受打击,不多久就会传我去看看。你待在朱雀殿中,也不要再下去了。”

温行周说完便起身要走,萧秣下意识追了一步问道,“那明纯皇后呢?”

“目前是还有气,但也说不好。”温行周脚步不停,口中倒是并不隐瞒,跨出殿门又回头再叮嘱一道,“殿下,一定就待在朱雀殿中等消息,不可乱动。”

萧秣无奈,“我能乱动什么。”

温行周看他一眼,那眼神似说些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匆匆举着伞走了。

暴雨雷鸣持续了整整一夜,日出时分海安出去了一趟,回来说明纯皇后的命保住了,宫中人都说是国师大人的功劳,又说早知道当初明纯皇后生产时也应该让国师大人伴行……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不知明纯皇后保住一命是否有温行周的作为,但有这种流言的出现对温行周来说很明显不是好事。

白日里雷声小了,但雨水仍然一刻未停,从观星阁外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一说皇帝大发雷霆要坤宁宫中所有宫人为夭折的皇子皇女殉葬,一说太医院的太医们被拖出去斩了几颗头,又说皇帝急火攻心吐出一大口血昏倒了现在国师大人正在施秘法……消息杂七杂八地传来,还是曼姑肃容斥责:“不得在殿下面前说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

宫侍们都被温行周换过一拨,没换过的也叫曼姑和海安都训诫住了,虽然他们都看着自己伺候的殿下是个痴傻的,但曼姑这样说了,他们也都要听话,不敢再议论。

萧秣倒理解这些宫侍们,他们名义上是他钰王殿下的宫人,实际上都是由观星阁统一管理,国师温行周眼下是已经掺和进明纯皇后难产一事中了,他们只听萧垣一会要宫人陪葬一会又要斩太医们的首,心里自然害怕观星阁被迁怒。

上一世的萧垣似乎没有发这么大的火。

萧秣努力回忆起萧垣上一世得知明纯皇后难产消息时的状态,或许是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又正新得了美女在怀,对明纯皇后的死只是按部就班地查了,查不出结果便算了,按规制下葬了事。

许是鱼目香与桫心龙涎的合力掏空了萧垣的身体,虚火内生,扰动心神。

雨中又入了夜,萧秣老老实实在朱雀殿里闷了一天,终于听到海安来传说国师大人回来了,让他走密道去玄武殿。

玄武殿与朱雀殿有一条地下密道,往常温行周亥时后来教他习武便是走的这条密道,后来萧秣也尝试走过,但从未走通。

这次终于是温行周叫他走,萧秣提起十二分精神,边走边记,确定将这一条路线刻进脑子里,才按照节奏敲响了密道门。

门一开,还未见人,先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他心下一惊,绕过屏风,便见一名穿着灰色衣袍的人端着一大盆血红色的水从另一端走了出去。这人萧秣也认识,是温行周在四方楼的师弟,唤作周丛书。

看周丛书消失在房间中,萧秣快走几步到榻前,见温行周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眼框与耳朵和鼻子却都骇然向外冒血,他瞥见萧秣前来,似要张口说话,一张嘴却是又涌出一口鲜血。

萧秣总算为何今夜温行周要让他从朱雀殿过了,而他的玄武殿中这浓重的血腥味是从何而来了。

他一把将温行周按回床榻,拿过小凳上的白布,却又无处下手,正犹豫着,周丛书又从外面端着空盆进来,这回他看到了萧秣,向他简单行了个礼,重新将盆放到温行周脑袋下方,温行周便歪了歪头,又吐出许多血来。

温行周既然不在周丛书面前隐瞒他的痴傻,萧秣也不必再装,直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莫怕。师兄这是受了反噬,将污血排进了就好了。”周丛书看起来并不惊慌,反倒安慰萧秣,“只是看着吓人些,并无性命之忧。”

萧秣皱了皱眉,心里听周丛书这样事不关己的话有些意外,但最终也没说什么,等他说温行周已经将污血倒干净了,他要去处理,彻底离开了玄武殿,萧秣才拖了小凳坐到温行周的榻前,“到底怎么回事?”

温行周气若游丝,一字一顿,“我替殿下把白芝送出中京了。”

萧秣瞳孔紧缩,袖中的短刺已经做出攻击的态势,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鱼目香,除了能与桫心和龙涎香一起起到催情的作用,还能中和后母毒的毒素,”温行周又躺着缓了许久才开口,“他原本是不想让明纯皇后活下来的……明纯皇后自己也不想活,你这一点鱼目香,把他们的计划都毁了。”

而萧秣的鱼目香,来自于宫女白芝。

白芝原先是在重华宫为他浣衣的宫女,因为不忍像旁人那般折辱他,甚至对他多加关怀,被驱逐出宫。

没到年纪就被宫中驱逐的宫女,自家是不愿认回的,说亲也没个好去处。萧秣对之前的每一个被驱逐走的宫人都偷偷放了几颗金瓜子作为补偿,这是先帝每次召见他时亲手给他的,方能不被外人知道后夺去。这次萧秣依旧将金瓜子偷偷藏在她的包袱里。

却不料被白芝发现了。

白芝便成了这座冰冷皇宫中唯一一个知道他是在装傻的人。

少女抱着他哭得双眼都肿了,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萧秣便叫她去给自己弄些鱼目香来。

鱼目香极为常见,没人会对一名要浣衣的女子买鱼目香而感到意外,也没人会对一个被驱逐出宫的宫女忘记带走一包鱼目香而觉得奇怪。

萧秣盯着温行周,这人丢下一个惊雷之后便昏了过去,留下萧秣的大脑嗡嗡作响——温行周是如何知道白芝的?温行周口中不想要明纯皇后活下来的“他”是谁?明纯皇后为什么自己也不想活?还有温行周……他怎么会在宫中将自己弄成这番狼狈模样?

萧秣恨不得将虚弱的温行周从床上攥起来逼问个明白,但他只是坐在榻边,静静地等着。

忽然,昏迷的温行周似乎陷入了梦魇,他将薄被紧紧裹住自己,口中无意识地说了一声“冷”。

正是仲春,温行周却喊冷。但一想这人方才七窍流血的模样,还是起身到他宫中翻找出一床貂毛毯子,搭在了他身上。

温行周仍然打寒战,萧秣疑心他究竟是身体失血过多寒冷还是梦里觉冷,伸手放进他被子里一摸,谁料竟果真毫无温度,他正要收回手,温行周却似感觉到身边这唯一一点热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被温行周握着,感觉像被死人握着。

要不是还有一点微弱的脉搏能够被感知到,萧秣都怀疑他已经在昏睡中丧了性命。

温行周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偏生看起来他又像对自己有些作用的人,真要现在杀了他,萧秣倒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坏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萧秣用眼光描摹着温行周的面目,终于将袖中的短刺重新收好。

第65章

虽然只是在朱雀殿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但晚上接二连三地被温行周带回来的众多消息侵袭,萧秣在温行周昏睡过去的榻前还是慢慢涌上了困意。

他确认了温行周重新彻底无意识地昏睡过去,便尝试着抽回手,密道已经没法再走通回去,他索性在温行周榻前打了个地铺,席地睡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朱雀殿中,正听见外面海安进来,说陛下召见。

萧垣要召见他?

他一个傻子,召见他能有什么作用?还是说,萧垣已经发现了鱼目香的事,怀疑到他头上了?

这是温行周昨晚连夜叫他过去只为说这一句话的原因吗?

萧秣满腹怀疑,沉默着让海安伺候他穿戴好见皇帝的服制,又调整好状态,顶着一张天真无辜的痴傻面庞被海安牵出了寝宫。

朱雀殿大殿中,身着玄色长袍的温行周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与萧垣身边的大太监周明义站在一处等他。

周明义上前传口谕,萧秣只做听不明白,傻呵呵地要伸手去扯周明义身上的腰牌,温行周先一步弯下腰来抓住萧秣的手,又向周明义不好意思道:“周公公,殿下心智未开,怕殿前失仪,不知道陛下允不允许我陪钰王殿下一同去会见?”

周明义正烦自己要把这痴傻钰王带去御书房的一路上不得安生,有温行周主动请缨,周明义脸上笑容都真诚了几分,“陛下向来看重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为陛下分忧,自然是不妨事的。”

于是一路前去。

从观星阁到御书房有些距离,国师在大启地位尊崇,特许在御内行走可乘坐轿撵,往常温行周并不摆这份派头,但眼下放着个因被人扰了清梦而格外不安分的萧秣,观星阁的轿撵便派上了用场。

萧秣与温行周同坐轿撵中,算是勉强隔出一个独立的空间。但外面的太监耳聪目明,他并不敢言语些什么,只是和温行周做些哄自己吃些糕点垫肚子的戏,一边抓过他的手摊开,在手心写了几个字。

“你身体好了吗?”

温行周一愣,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反手握住萧秣的手,将他袖口向上撩起,果然见到少年手腕上印出发紫的指印。

入了春,萧秣也不过才刚满十五,虽然在观星阁的照料下身量已经长得与温行周几乎相同的高度,但温行周始终还觉得他是个半大孩子,眼下见昨夜自己为了取暖过分用力攥着却不曾感到挣扎的手真是萧秣的,倒怔了片刻。

萧秣不甚在意地将手抽回来,袖子又放下去,仍在温行周手中写了两个字,“无碍。”

轿撵里不是说闲话的时机,温行周回过神来,也在萧秣手心将今日萧垣召他可能会问的事情尽数写给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以防面上自己的伪装露馅。

头四个字便是“白芝鱼目”。

萧秣实在想问这是怎么被发现的,略一犹豫,温行周已经接着向下写——“古艻可能也在”。

萧秣点头,温行周手上不停,“让你做什么都不要反抗,尽量吐”

萧秣一顿,猛地瞪大双眼,温行周很轻地一点头,在轿撵已经准备停下前写下最后一句话,“他不敢杀你,回来我解决。”

最后一笔落下,周明义掀起骄帘向内探进头去,正见温行周拿着帕子擦去傻子少年嘴边的糕点屑。周明义笑眯眯地请他们下车,又说陛下只召了钰王殿下进御书房,还请国师大人在屋外候着。

萧秣与温行周都对这种安排早有预料,闻言只是装了装不情愿的样子,温行周稍稍一哄,萧秣就烦躁不定但仍然听话地跟着周明义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味,没有萧垣,只有两个泥塑似的宫人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屏风后却影影绰绰。

鱼目香。

既然萧垣让他闻,萧秣便真的闻给他看,他噏动着鼻子在殿里走来走去,终于找到香炉,他不怕烫似的扑上去一闻,却忽然脸色一变,直接蹲在地上吐了个稀里哗啦。

那两个宫人这回有了反应,一个上来扶起他擦拭,另一个处理地板。

一阵慌乱后屏风后人终于踱步而出,身着龙袍,眼下却青黑一片似被榨干了精血,他语气阴森,“七弟,在观星阁过得可好?”

萧垣试探他的那些语言萧秣都装作没听见,只有他提及“温行周”三个字时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这也是萧秣一早想好的,完全没有反应也不行,何况,他还想挑拨一下温行周和萧垣的关系,别叫国师大人继续这么忠心耿耿地跟着这位皇帝干下去了。

不管萧垣问什么,刚刚吐过一场的萧秣都是那个恹恹烦躁的模样,直到萧垣走下来掐住他的脖子,萧秣才猛地反抗起来。

反正他是个傻子,被人掐住脖子时完全遵照生理反应去反抗总不会露馅。

只是他现在已经生得高大,萧垣又亏虚到了极点,没两下便被他挣脱开来,他愤愤地挥了挥手,不知从哪里又上来两个太监,极为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膊,萧垣狞笑一声,换做两只手一齐来猛勒他的脖子。

萧秣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没了,他在想先帝给的那十二暗卫到底还出不出来,不会要真观察到萧垣给自己掐死的前一刻才动手——“陛下。”

御书房的门开了。

温行周无召闯御书房。

萧垣双手撒开,回靠到座位上,语气仍旧阴阴,“温卿真是把七弟养的好,方才朕说那些话,他只有听到你的名字才抬一抬头。”

温行周却只是跪下,看也不看身边仍在太监手中挣扎的萧秣一眼,“臣有负陛下重托,对钰王殿下教导无方,惹得陛下动气。”

萧垣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他刚才闻见鱼目香吐了,怎么回事?”

“香料一事臣并不在行,”温行周垂眸,“钰王殿下伤了脑子,有些味道会刺激他也是可能的。”

“最近最大一笔鱼目是白芝买的,白芝就是从重华宫被遣出宫的,除了萧秣还能有谁?”萧垣烦得砸了一个笔架到地上,“国师,你能‘看’到鱼目和白芝,真的就‘看’不到白芝身后的人?”

“看”?

这就是四方楼的能力吗?能够“看见”过往?

上一世他仇恨温行周与四方楼的一切,上位后曾通过暗卫卫十联系上无定庄庄主漆仁,扶植无定庄联系武林其他势力一举将四方楼铲除干净。

他知道并非以武力著称的四方楼能在武林独占一方势力一定是有特殊之处,但他除掉四方楼之心太切,漆仁提出皇家不能插手四方楼被铲除之后的武林事宜时萧秣并没有拒绝。他不在乎四方楼究竟有什么古怪,只要四方楼覆灭,所有的古怪都与四方楼一起销于尘烟便是。

但如果四方楼的秘术是可以窥见过去……也难怪四方楼楼主会成为大启的国师。

萧秣用余光看向跪着的温行周,他向下磕了一个头,“白芝已死,臣无法追查死人的身前事,是臣学艺不精,请陛下治罪。”

萧垣见他磕头,动作却是一顿,又站起身来走到温行周身前,亲自将他扶起,“国师,朕并非怪罪与你。只是……你待七弟如此用心,不知他是否分走国师在国事上的精力?”

温行周向后退了一步,仍然不向旁边痛苦挣扎着的萧秣投去一丝目光,规矩道:“钰王殿下心智未开,稚子心性不足为扰。臣和四方楼皆与陛下和大启早已是同一条性命,臣事大启,便是事自己,必当用心竭力。”

萧秣听见这话更是纳罕。他知道四方楼和萧垣是合作的关系,但是上升到“同一条性命”这种程度却是他意料之外的。所以温行周虽然帮他保命,却还要对并非明君的萧垣言听计从?

这温家的四方楼到底有什么把柄捏在萧垣手中?竟是要与他同生共死?

那一端萧垣得了温行周这句话,面上才露出些笑意,挥手叫两个太监将萧秣松开,“有国师这句话,朕今夜也能睡个好觉了。只是皇后痛失一双儿女,朕也心痛得很……”

温行周垂眸:“陛下与皇后娘娘还年轻,子嗣还会有的。”

萧垣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国师先去吧。”

温行周便拉着萧秣,齐齐退出了御书房。

终于回到观星阁的朱雀殿中,屏退了宫人,萧秣也不再与他绕弯子,直言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昨天为什么伤的这么重?”

温行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笑道,“我以为殿下会问我怎么知道鱼目香的事。”

“我又不是聋子,你和萧垣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那应当是你们四方楼的秘术。”

温行周颔首,“殿下聪慧。”

“四方楼,观四方,古、今、生、死为四方。”

明纯皇后难产,皇后生,胎儿死,自然是生死之事。

温行周能够通过他们追溯到萧秣在香料上一事做过手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会伤得那么重?又是谁想让明纯皇后死?为什么要她死?为什么明纯皇后自己也想死?”萧秣连珠炮似的问了这几个问题,紧盯着温行周要个答案。

“后几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看’出来的,看不到前因后果,我也无从得知。”温行周摇摇头,继续道,“至于第一个问题……殿下不必忧心,那只是一点使用秘术的反噬,血吐干净便无事了。”

“倒是殿下,经此一事该乖一些,”温行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毕竟宫中处处都是眼睛。”

第66章

乖,是不可能纯乖的。

反正等萧垣真正身死的那一日,也不会再有人需要温行周去用秘术窥见究竟是谁加速了萧垣的死亡。

不过温行周也只是嘴上警告他这一句,现在的温行周根本无心管他究竟乖不乖——连月暴雨,沅水决堤,下游平原无一幸免,灾民流离失所。但萧垣此刻还沉浸于失子的烦躁中,无心过问政事,将灾情全权交由左相李康安处理。这李康安年纪已大,从先帝在时便是大启的丞相,李党浩浩荡荡几代人,水患一事每个人都要从中捞一笔才好。

上一世温行周也为此事烦忧过。

但又不能做什么。

大启需要做事的官员,但没有好处,谁愿意做事?何况现如今皇帝不理朝政,即便事做得好了也不会被看到,不如趁着还有机会多攒些油水。

沅水流经大半个大启,总不能每一处受灾之地都由他温行周亲自去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