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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关系修复手册 蹊彦 17769 字 3个月前

这事温行周解决不了,萧秣解决不了,重来一世的萧秣仍然解决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播下去,三成变成掺了石粒儿的粥进了灾民的肚子,七成进了李党的口袋。

但灾后的瘟疫,萧秣倒是对上一世最后改进出来的药方还有些印象。

萧秣让温行周去找太医署的一名叫霍鸣的小大夫,让他将前朝已有的医方都拿去研究,改良出一副针对此次瘟疫出现的新状况的新方。

温行周狐疑地看着他,“这霍鸣是什么来路?我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殿下如何认识他?”

“我在重华宫中时有伤病,无人替我请医生,只有白芝愿意用闲暇时间去太医院求些碎药沫回来,有一次认识了霍鸣,霍鸣就答应同她一起来重华宫给我看看。”萧秣说得这话并不假,所以上一世久居深宫的他被人恶意传染上这场瘟疫之后,就成了霍鸣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实验品,好在实验成功了。“霍鸣医术高明,就是太年轻了,说话又刻薄,一直被其他太医们打压,国师大人不认识也正常。”

温行周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即便如此,殿下就确定他能研制出对这次瘟疫症状的新方?”

“不确定。”萧秣并不把话说满,“只是霍鸣痴迷于医术,没有其他的心眼,比起那些老头,我更信任他。”

小小年纪,说起比他还大上十来岁的霍鸣竟老气横秋,温行周不自觉笑了笑,“好,既然殿下信他,那我信殿下。”

布置完这事,萧秣也算放松些心情,等待这一世自己再染一趟瘟疫。

毕竟皇帝每每看到萧秣这个人始终觉得如鲠在喉,疫情期间不去叫人想法解决倒想借机用此事了结掉自己,也是他独有的一份心计。温行周现在常常不在观星阁,阁中人心散漫,若是这样还不能被染上瘟疫,萧垣又该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恢复心智了。

萧秣等了几日,待中京终于出现疫情,而霍鸣的新方还差些火候时,他等来了同一份的痛苦。

海安不知道他已对此事有数,在被禁卫军封锁的朱雀殿外仍有隐隐的哭声传进来。

上一世萧秣烧得糊里糊涂,偶有清醒时满脑子都是自己大仇未报竟要这么死去的痛苦,竟不记得有没有人替自己哭过。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这场瘟疫仍是一场痛苦的折磨。

他总是在昏睡过去的灼热里梦见上一世,有时是昭皇贵妃抱着他往观星阁跑的路上汗水滴在脸上,有时是冰天雪地里臭烘烘的猪圈和牛棚给他带来微薄的一丝温暖,有时又是四方楼的山头上火光冲天,烧得他面上火热,眼睛也脱了水,要被一同点燃。

这把火烧得太猛太大,烧得梦中前尘往事都碎成黑烟围绕着他时,忽然,他醒了。

海安坐在他的床边,霍鸣也在……有宫人急急忙忙冲出去,过了一会,温行周也来了,见他神色清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如果说看见海安和霍鸣的装扮时他还犹有猜疑,看到温行周时他几乎已经在惊愕中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染上瘟疫,不幸驾崩了。”温行周望着他点了点头,“先帝没有留下子嗣,由您继位。”

饶是萧秣已有猜测,他仍然被这个消息砸得沉默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的确想让萧垣早些去死,甚至亲手做了一些推动他加快死亡速度的事,但是……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死在这场瘟疫中,萧秣还是忍不住问道:“萧垣为什么会染上瘟疫?”

“先是明纯皇后不知怎么染上了瘟疫,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皇帝那里和他同住了一晚。”温行周顿了顿,“她和皇帝是同一天离世的,已经一同埋葬了。”

竟然是明纯皇后。

萧秣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救的人最终没能救下,反倒阴差阳错替他杀了他想杀的人。

但明纯为什么要害萧垣?

萧秣看向温行周,他却摇摇头,“此中秘辛我也不知。”

萧秣于是又想起温行周那可以观古今生死的秘术,他现在果真成了皇帝,或许可以使唤动温行周使用这个秘术,但他又一想起那个夜晚温行周瘫在榻上奄奄一息七窍流血的模样,便不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海安与霍鸣都知道萧秣的情况,温行周便也不避讳地直接问,“李相他们还不知道您已经恢复神智,是否要公开这个消息?”

萧秣接过海安递过来的药一口喝尽,才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他们是不是打算让你摄政?”

温行周点头。

“那就劳烦老师摄政了。”萧秣疲惫地向后闭了闭眼,状似脱口而出,“除了老师,我可没有信任的人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知道温行周信了几分,又或是全然不信。

他没有再睁眼睛,听见温行周知趣地不再深谈,只低声叮嘱海安和霍鸣照顾好他,届时先帝发丧,新帝还需要出面主持仪式。

萧秣果真也是累了,原本大病未愈,一醒来又消化了如此大的消息,脑子里还在转,身上却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无了。

又休整一夜,霍鸣给安排除了药汁还有药膳,直吃的萧秣浑身上下都是苦味,才同意他可以出门行走。

天还未亮,温行周便与海安一同进了朱雀殿,伺候他更换服制。

为了说话做事自在些,几人将其他宫人都打发出去,一切都由海安亲手来做。然而重来一世,萧秣远没有上一世等来这一天时那么激动,比起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偷偷抹眼泪的海安,他平静得甚至有些异常。

萧秣通过铜镜看向温行周,“国师,怎么这么看我?”

温行周亦通过铜镜与眼前的少年帝王对视。

他已有些摸清萧秣对自己称呼的关系,叫他老师时,常常在示弱装乖,叫他国师时候,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萧秣对他有试探是应该的。

“殿下……不,应该叫您陛下了。”温行周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我不明白,您完全恢复了心智,也完全有能力做一位明君,为什么还需要我摄政?”

他还是问出了口,海安为他梳发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萧秣知道,海叔也想问这个问题。

海安只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萧秣却主动拉着人不让走。

海安虽然也和萧秣一起受过温行周观星阁庇护,但他始终只将萧秣认定自己的主子。能陪着萧秣登上皇位,他也能向远在南方的何将军和九泉之下的昭皇贵妃交差了。

却半路插出一个什么摄政王,叫他的心又提起来。

萧秣并不觉得温行周的问题难以回答,他似乎并不隐瞒自己力不从心的方面,“国师觉得,李相一党,占大启官场几成?”

不用温行周说,谁都知道,李相除了年高望重,子嗣众多,还生了两个好女儿,一个年长的做了先帝当年的宠妃,一个年幼的又做了萧垣的贵妃。他的儿女都在大启这座皇宫里深根发芽,李党,半壁江山都不止。

萧秣要用他铲除李康安?

温行周垂下眼睛,“陛下,观星阁,只观天下,不涉前朝。”

“所以要你做摄政王。”萧秣不为所动,“何况,你们观星阁涉前朝之事还少吗?怎么为先帝做得,为朕就做不得了?”

温行周哑口,半晌方苦笑一声,“臣遵旨。”

海安已经替萧秣梳好了头,萧秣便不再看铜镜,他直接侧过身来,叫温行周站在他的身前。

皇帝坐着,温行周站着,便只能俯视。

温行周身形略一停顿,撩起玄色长袍跪了下去。

萧秣见他这样顺从了,一时竟也无从发难,他静静地看着终于跪在自己脚下的温行周,又想起上一世的温行周曾为了保全四方楼其余人的性命曾匍匐在自己脚下,背影佝偻得甚至像个耄耋老人。

没有结果。

萧秣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之间的仇并非一人对一人,而是一族对一族,只能这样报。

阳光已经从窗外射了进来,照在少年帝王明黄色龙袍覆盖的膝上,反出的金斑打在温行周的脸上和身上。

温行周侧了侧头,好叫那光斑不落进眼睛里。

萧秣还会说什么?

他又要怎么应对方能不连累四方楼?

温行周同样感到倦怠,但他的心神不敢有一刻放松。

终于,面前的皇帝动了。

皇帝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说不出什么语气,“温行周,你才多大年纪,怎么生白发了?”

第67章

上一世,萧垣的葬礼上,是一口空棺。

本该在棺内的尸体被萧秣想法子偷偷留了下来放在地牢里,亲自指挥着人将他的尸体扒了皮抽了骨,头颅砍下来,放在昭皇贵妃的墓前祭奠。从温行周手中夺权亲政的第一年,他去宗人府接他的兄长——废太子萧瑛出来一同去祭奠,才发现只长他十二岁的兄长须发灰白形容枯槁,他已经知道萧垣死了,萧玉继位了,但直到现在才知道萧玉并不是痴傻的傀儡皇帝,他又真正坐稳了帝位。萧瑛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弟弟的手臂,深深凹陷的眼眶滚出两行热泪。

他们一起在母妃的墓前磕了头,当晚萧秣想留萧瑛在宫中,但萧瑛却说已经习惯了宗人府中的床榻。

萧秣离开宫中时还太小,又与萧瑛分离了太久,要说共同记忆,真正没什么话可说,萧瑛一坚持,他只得听任萧瑛回去。

当夜,萧瑛自缢的消息就传进宫里。

萧瑛什么都没有给萧玉留下。

但萧秣知道他为什么要死。萧瑛活了前半生,就做了半辈子的太子。一朝贬为庶人,妻子难产、小儿夭折、幼弟失讯、母妃亡故……有希望的时候活着很容易,没有希望但有恨的时候也可以活着,等没有希望也没有恨了,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这一世的萧垣是染疫而亡,进棺前便由萧秣与霍鸣做主将他的尸体烧成了灰烬,再要开馆扒皮抽骨已做不到,即便还能,萧秣也没那种想法了——人死灯灭,这种苦痛不叫萧垣生前受着,死后对他的尸骨再残苛又有什么意义。

萧垣的葬礼结束,萧秣要海安陪他去宗人府。

行至此刻,他仍然没有想好怎样才能开解萧瑛,但是他已经不能再等,他必须要去。总不能叫萧瑛还从外人口中才听到萧垣死了的消息。

宗人府里一片沉寂。

宫人已知国丧,但也都知眼下仍是摄政王温行周把持朝政,对萧瑛并没有什么忽然的优待。

眼下忽见萧秣单独带着太监前来,虽然吩咐都由太监去说,但帝王看着也并非原本痴傻模样,不由心头一紧,赶紧垂下窥视天颜的脑袋,去请萧瑛来前厅。

萧瑛仍是上一世暮气沉沉的模样,见到萧秣开口说话时才眼神微动,有了些亮光。

萧秣把自己的情况与萧瑛说了,又把海安拉到他身前给他介绍。萧瑛看着海安,也是感慨颇多,随着萧秣叫了声“海叔”,又叫得海安跪下去哭了一场。

海安这么一哭,萧瑛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又听海安边哭边絮絮叨叨萧秣被找回来这些年在宫中苟活的苦楚,萧瑛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萧秣抱紧怀里,滚滚热泪流在他的后颈。

萧秣沉默片刻,伸手拥住萧瑛的后背,“哥……”

“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受了这么多苦……”萧瑛泣不成声,“你小时候,父皇和母妃最疼你,他们要是知道……”

萧秣觉得自己的眼泪也要出来了。他眨了眨眼,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哥,已经好了,没事了。”

顿了顿又说,“哥,你要帮我。”

这是他见到萧瑛时想出来的唯一一个法子。

他要给萧瑛一个活着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帮他。

帮可怜弟弟萧瑛这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皇帝,坐稳帝位。

“假如贤王殿下有心要坐这个位置呢?”温行周看着萧秣一笔一画将册封萧瑛为贤王的诏书亲自写好,轻声问他,“贤王当初毕竟只差一步。”

“那就给他。”萧秣头也不抬地写好最后一笔,盖上玉玺,“这个位置原本就该他坐。”

只不过萧瑛是被成祖皇帝亲口废掉的庶人,萧秣好歹是先帝亲口承认的皇帝和钰王殿下,两相比较,萧秣竟然成了更名正言顺的那个。

萧秣将诏书递给海安,直起身看向温行周,“国师怎么这么看着我?”

“陛下孤身去宗人府,已叫人看出陛下是装傻的事了,现在朝里风言风语,猜是陛下疫情高烧一次又把脑子烧好了,都在找臣要个说法。”温行周静静地看着他,“臣便来求问陛下,怎么处置?若是要公开了,臣也可卸掉摄政的差事。”

“恢复了正常,不代表马上就能做大启的皇帝,”萧秣仍然摇头,“你就和他们说朕是恢复了心智,但一切认知还停留在当年四岁的时候,万事都要从头学过。大启仍然由你摄政。明日早朝,我也会照这个说法。”

温行周并无异议,“臣遵旨。”

萧秣向堆着奏折的书桌扬了扬下巴,“老师,请吧。”

既是要和大臣们说由温行周继续摄政,便要把戏做个全套,折子上要留温行周的笔墨。

温行周明白他的意思,走到书桌前,却是将奏折拢起搬到旁边那张小几上,才向小凳上坐下去,拎起笔来。

然后又张开嘴,把奏折上的内容都给念了出来。

萧秣要把奏折给温行周批,并不代表他就对内容完全不管,事实上,这些奏折他已经全部翻了一遍,温行周口中的内容和奏折上写的内容的唯一区别,就是温行周省略了那些繁琐拗口的废话,把真正重要的事情有条有理地挑了出来。

萧秣有些意外,侧头看去,正与温行周望向他的目光撞上。

温行周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陛下怎么这样看臣?”

“这话该我问老师才是,”萧秣也不与他绕弯子,“这些折子老师批了便批了,怎么还多此一举?”

“陛下才是大启的皇帝,臣不过是越俎代庖,”温行周道,“陛下有做明君的德才,便不能荒废了国事。”

萧秣扯了扯嘴角,忍无可忍,“温行周,说人话。”

温行周持笔的手一顿,忽而笑了,这是萧秣第二次连名带姓叫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是问他的白头发。

那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温行周后几日晨起梳头时,还是下意识将那几丝突兀的白发压在了黑发下。

这次语气和吐词更加不敬,还罕见地带上少年人的不耐烦,温行周却忍不住要笑。

他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分明还有许多事压着等他做出选择,但他竟也能见缝插针地为萧秣的不耐而察觉乐趣。

见他笑,萧秣将手下的宣纸揉了个团丢他,温行周不躲不闪,便被砸了个正着。

温行周便不再用往常面对萧垣时恭敬到虚伪的语气,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扳倒了李党,就放臣走吗?”

“何来放不放你一说,”萧秣眼睛轻轻阖上,留着一条缝隙看他,“即便朕亲政,老师你也是大启的国师。”

“臣有一师弟周丛书,陛下也识得,他性纯人和,修行已在臣之上,可以接替臣做大启的国师。”

萧秣沉默片刻,“老师这是执意要走?”

“陛下,大启每一任新帝继位后,都会换一位新的国师。”温行周从容道,“这是旧例。”

这事萧瑛也同他说过。

萧秣问萧瑛对温行周和四方楼有什么了解,萧瑛说他与温行周几乎不相识,只对温彻有些印象。于是同他说了四方楼与大启的的历史,也包括温行周口中的这个“旧例”。

前朝末年,各州郡四处分散,豪强并起,各立为派,太祖皇帝一身神力,拉兵买马,一路攻克。一次受亲兵背叛,连吃几场败仗,损兵折将,死伤无数,自己也被敌人追杀至山林,濒死之际遇到了下山换购物资的四方楼人温仕凤,为其所救。太祖皇帝伤愈后原只想留在四方楼做个洒扫混口饭吃,但温仕凤言观他有真龙之相,又替他算出几元大将的方位让他去寻。太祖皇帝依言再战,果然战无不克,最终夺取了帝位,改号为启。

为感谢温仕凤搭救指路之恩,特地立下承诺,大启每一任皇帝都要奉四方楼中一人为国师。一直以来隐于山林的四方楼因此才出现在武林众人的视野中。

温仕凤为人正气,自认是武林中人不该卷入朝堂,但太祖皇帝执意要如此,四方楼又的确因寂寂无名而缺少后继者,温仕凤便为四方楼后人立下几条规矩,一是只观测,不干涉;二是为不参与夺嫡之争,新帝既立,国师也要更换新人;三是前任国师离宫后不得继续在朝堂为官,也不得回四方楼。

大启自太祖皇帝后几百年,四方楼众人均遵照此规,佑大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还是萧秣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听说四方楼的规矩,按萧瑛所说,自温彻这任国师之前都是这样施行下来的,四方楼成为一方势力,国师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与丞相平起平坐的地位。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温彻会帮助当时还是皇子的萧垣搅起他们的斗争,彻底违背了四方楼的规矩。

至于温彻这么做的原因,温彻死了,萧垣也死了,这个原因或许再无从知晓。

又或许温行周知道,但他会说吗?

上一世的温行周,其实也不算遵循旧例。他在萧秣亲政后为辞官又去做了兵马大将军,平定与西羌的战乱的最后一役中为西羌剧毒箭只所伤,需用虹极蛇蜕入药方可保住一双腿。

虹极蛇是一种极为珍稀的剧毒之蛇,传说百年一蜕皮。曾经市面上所有的虹极蛇蜕都被先帝为救治七皇子痴傻之症收录宫中,没有用完,还剩了些许,仍在宫中。

温行周的大夫向太医署求药,宫中却迟迟没有答复。

第68章

三日后,宫中源源不断的赏赐送进观星阁,奇珍异宝珍稀药材无数,其中就包含虹极蛇蜕。随着这些赏赐一同来到观星阁的,是萧秣。

大夫已拿着虹极蛇蜕去熬药了,温行周身边只有一名总角孩童阿新在身边陪着,见萧秣踏进观星阁,温行周强撑着病体,要下床行礼。

萧秣扶了他一把,手上带着力度将他“安放”回床上,“老师不必多礼。”

两年未见,尚未及冠的帝王已长得愈发高大俊朗,弯腰搀扶的姿势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中漂浮着檀木与龙涎的淡淡混香,温行周一时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那个站在御书房门口看少年天子埋头批折的午后。

帝王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瞧他,一双黑眸中说不清掺杂着什么情绪,但温行周想或许是自己心有所指,他觉得萧秣此刻不太愉悦。他想正要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谢恩的话,便看见天子毫不见外地伸手去掀他披在腿上的薄毯。

因着毒素的影响,温行周反应的速度不及萧秣伸手的动作,那双因中毒便肿胀呈深红色又爬满瘢痕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中。

温行周下意识向里缩了一下,萧秣于是也似乎因此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将薄毯重新覆盖回去。

他垂下眼睫,“温卿的腿……”

说话间称呼又换成了“温卿”,温行周心中有些不知来处的憋闷,这是当时他向萧秣请辞而不被允许时,萧秣对他的称呼。

温行周的思维涣散了一秒,忽然与帝王的眼睛对上,萧秣问,“你恨我吗?”

温行周陡然一凛,方意识到帝王方才的关心或许是要来亲眼看看他的腿是否真的将要保不住。

萧秣对他是有敌意的,温行周知道。

但或许是因为萧秣少时受过的苦楚太多,而他曾短暂地给了萧秣一些庇护,在这份敌意之外,又压存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少年人会在他因卜天而透支难立时下意识充当他的支撑,使他不必在殿外失态跌倒;会在萧垣又想了一出劳民伤财的主意时少折腾一些琐碎小事;会在以为他睡着看不见时为他关上朱雀殿中的窗户,哪怕他只是在夜间多咳嗽了几声……分明萧秣装作痴傻是为了自保,但他好像总还怀着要顾全他人的心。

后来萧垣死在妖妃古艻的床榻上,众臣不敢找西羌要个说法,却纷纷要古艻陪葬。自己还未亲政,萧秣却要替古艻寻一条生路。

温行周问他为什么,年轻的皇帝扯了扯嘴角,说古艻一介弱女子,不过是想要为自己国家多谋些利益,在萧垣身上即便使了些手段,又是什么天大的过错呢。

他好像在说古艻,又好像在说些旁的。

温行周遂了他的愿,萧秣向他道谢。

温行周笑道,“为陛下分忧是作为臣子应当做的。”

他当然觉得萧秣此举是多管闲事,一个西羌来的驯马女,不管因什么原因死在了大启,都不会有人追究,偏偏萧秣要让她生,徒增许多麻烦。

但他无法对萧秣生出埋怨的心思,他能明白这不过是命运多舛的少年人的物伤其类。

所以他也不恨萧秣,这不过是帝王应该有的行事风格,他该为大启有这样与萧垣截然不同的能君明君而欣慰。

只是仍然掺杂着些许他自己不愿察觉的涩意,他们本可以做一对真正不必如此猜忌的君臣……甚至更多。

温行周的目光落回薄毯边缘帝王的手,翠绿色的翡翠扳指正被他无意中地转动着,温行周说,“臣不敢。”

“哦,不敢。”萧秣似笑非笑地点了头,算作这段无头无尾对话的结局。

有了虹极蛇蜕入药,温行周的一双腿终于保住了。一月之后,他开始重新练习行走,两个月之后,他已经能够抛下拐杖。

他要入宫谢恩,马车行至半途忽然被截停,是四方楼的求救密信。

四方楼包藏邪教中人,由无定庄庄主漆仁领头,携众门派前往四方楼搜索,一夜之内,四方楼沦陷。

四方楼众人死伤无数,幸存者却不见踪迹,只有一名侥幸逃脱的楼中弟子,发现各个门派之中还掺有朝廷的士兵,便发出密信,请温行周向启帝寻求帮助。

温行周不会蠢到以为这件事完全没有萧秣的手笔,于是他用刚刚可以站起来的双腿,跪在了御书房的地板上。

萧秣并不掩盖自己就是这件事的发起者,也并不理会他的跪下。

但温行周太过执着,一双刚好的腿因膝行再次血肉模糊。

萧秣终于回过头来,语气带着真实的疑惑:“温行周,你知道我的母妃和兄长因何而死,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道我的母妃的何家近些年是何种境况,现在,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过四方楼?”

他这句话似给温行周下了最后的判决,温行周沉默良久,问他,“那陛下想如何处置我呢?”

萧秣将他留在宫中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是不许他与外界交流。

不知过了几日,终于有人来将他带去观星阁,八面亭内外已尽是四方楼中人,他们被镣铐禁锢,惶惶无定,见他来都眼前一亮,却见温行周摇摇头,向众人行了大礼,口中只说,“是我拖累了大家。”

他们尚不明白这句话由何来处,只见观星阁各殿宇火光冲天,浓烟与剧热席卷扑向……

一夜大火,溯溪以西,只剩灰烬。

此后大启再没有四方楼,再没有观星阁,也再没有国师。

温行周是大启最后一位国师。

这一世,大启最后一位国师仍然语气平缓地将奏折内容一一说出,时不时还要问问萧秣的想法,端的是一派师生和融君臣相宜的模样。

扳倒李党之事需徐徐图之,春闱在即,定主考官一事便成了重中之重。

温行周料他不喜李党,选了一位叫詹正文的光禄大夫,萧秣抬头看了一眼他,等温行周将人向他介绍完才摇头,“不行。”

温行周意外,“为何?”

因为詹正文上一世的确被他利用大大削弱了李康安的势力,他也待詹正文不薄,让他官拜丞相。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已与西羌勾结,在温行周死后,西羌举兵入境。

萧秣阖着眼皮在脑子里又筛了一遍,“史逸春。”

礼部尚书郎。李党。

温行周更加意外,神色几变,最终点了点头,“……是。”

“史逸春虽是李党,为人却刚直善纯,”上辈子他为抗击西羌御驾亲征,史逸春一介文官,还是离兵部十万八千里的礼部文官,却愿意随他上阵,最后死在他身前,萧秣想给他一个机会,“选他,李党也不会有太大反应,你也好做。”

“刚直纯善”这四个字从萧秣口中说出,分量很足。

年轻的礼部尚书被这张惊天馅饼砸中,退朝后自来御书房谢恩。

萧秣前夜里又做了梦,觉睡得不踏实,史逸春进了御书房便见得少年帝王半倚在座椅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跪在跟前不敢做声。

萧秣半梦半醒间瞥见史逸春来了,便将手一伸,“起来。”

史逸春依言爬起,见那只手仍架在座椅扶手上虚空停着,下意识伸手放在帝王的手心下托着。

萧秣已经意识回笼,反应过来现在是在宫中御书房而非上一世的军营,但见史逸春在面圣第一面时仍做出了上一世熟悉后同样的动作,不免好笑。

少年帝王原本便长了张如玉如翠的面庞,只是平日冕旒下的五官木讷不动,减了几分神韵。眼下并无冕旒上珠链的遮挡,这张面庞向他一笑,史逸春陡然间失了神。

温行周推门进来,便见到这幅模样。

萧秣什么时候与史逸春这么相熟?分明萧秣在进宫后并没有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而萧秣幼时离宫前,史逸春甚至还没有参加科考。

他着意弄出些声响,史逸春才反应过来,又向温行周行过礼,脸已经红了。

“史大人礼部出身,应当知道直视天颜为大不敬。”

史逸春面色又一白,又要跪下。

萧秣笑了,心道温行周倒与他配合默契,一冷一热够把这位过于年轻的尚书郎给拿住,“好了老师,你要把朕的主考官吓破胆了。”

史逸春听不出他口中正反义,温行周却能听出萧秣心情不错。

分明上朝前还恹恹地毫无精神……

他分了些心,果然觉得萧秣待这位史大人有种没由来的亲近和信任,但见史逸春却并无与天子相熟之感,只是君恩浩荡满脑门要为帝王鞠躬尽瘁的热汗。

送走史逸春,温行周才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史大人的妹妹还未婚配,知书达理……”

“停,”萧秣打断他,“不是在说史逸春吗,怎么扯到他妹妹身上去了。”

“前几日有折子递上来希望陛下立皇后,陛下不让批复,今日人找到臣跟前来,要臣替陛下做主。”温行周垂眸将袖中的奏折递给他,“臣见陛下与史大人相谈甚欢……”

“史逸春是史逸春,朕可没惦记人家妹妹。”萧秣摆了摆手,“朕也不打算立后,老师替我想法子挡过去吧。”

上一世可没这一出戏,奏折里说说立后便罢了,没人想让他真的联系上哪个大家族势力,更不用说还专门为了他立后的事去找温行周说道。想来是这一世萧秣公开自己恢复心智,又在春闱前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新提拔了个没有丝毫经验的新主考官,李党起了疑惑要来试探他。

若真是能立后留下子嗣,估计下一步就是把他做掉,换他的孩子做傀儡皇帝来扶持。

萧秣看温行周点头称是,又问他,“老师看史逸春这人怎么样?”

第69章

分明将人都选好了定好了,又来问他怎么样。温行周愈发摸不清帝王的心思,索性直言道,“依臣之见,史大人有才情有正气有心性,但不多。”

萧秣的茶水都含在口中了,听到这句话险些呛住,好容易咽下去,语带意外,“老师这么不待见他?”

“臣不过是如实回答,”温行周垂着眼眸,将史逸春是哪年恩科哪年拜入李党门下哪年入翰林苑调礼部一一说来,最后总结,“虽然如此,史大人确实是现今对付李党最合适的人选。”

确如他所说,史逸春并不是个处处都拔尖的人才,所以明明是难得少年时就二甲传胪的进士,又拜在李康安门下,还在礼部平庸许久得不到提拔。也正是因为李党并不把他当个重要人物,史逸春才会对看重自己的帝王这般感恩戴德,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李党的对立面。

缺点也有,就是他脑子转的不够快,萧秣得时时教导他。但这也并非全然坏事,聪明的刀有聪明的用法,不聪明的刀也有笨用法。

原本他想将调|教史逸春的事丢给温行周去做,但又想起四方楼那一事尚未平,万一叫史逸春又成了什么“温党”,得不偿失。

于是常叫史逸春来御书房伴驾,只差把一些东西揉碎了塞给他听。

这时候温行周常常不在,他忙于春闱之事,温行周便免不了要多费些心神盯着李党在其他事上占位置捞油水,再不冷不热地争些什么,李党倒不觉得温行周是为萧秣争,只觉得这位先帝时便被奉为国师大人的摄政王也并非不理红尘俗世,归根结底还是利益中人。

春闱进入尾声,殿试里坐着的考生,半数已经拜入李党各人门下,还有小半数琢磨帝王心思,决心赌一把,拜在史逸春门下,另余个别几个考生,有的找了中京里的大儒拜下,也有孤身一人对自己满怀信心的。

萧秣坐在上首,摄政王温行周坐在他左下侧,主考官史逸春坐在他右下侧。

殿试的题目是萧秣出的,不问儒学也不问党争,只问对付西羌之法。

温行周有些意外他的题目,但没有提出异议,对外仍然宣称是自己的意思,毕竟前两年成文德戍边一直稳定,还有次偷袭了西羌的老巢,重病的老西羌王受惊而亡,而后几个王子为争王位发生内乱,元气大伤恢复了几年,但一旦他们恢复好了,马上就将卷土重来,萧秣这题堪称是未雨绸缪。

只是这题交由来参加殿试的这些读书人,怕是得不到满意的回答。

但是温行周不愿意挫萧秣的兴味。萧秣是个很适合做皇帝的人,而适合做皇帝的人往往要叫人猜不出想法,也往往要不能表露自己的喜恶。

这是难得让温行周能知道萧秣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机会,他要是提醒了萧秣,这位多思多虑的少年皇帝又该分些心神去揣测自己的意图和遮掩真正的想法了。

萧秣不知道温行周的思虑,他的目光已经定在最靠近自己角落里那名考生身上。

比起其余考生笔下艰涩的模样,他的行文流畅许多,只有思考时略一停顿,很快又写下去。

萧秣很想看看他写的什么,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上一世,他扶植詹正文对抗李康安时,西北军曾经传来异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后来他腾出时间来去调查此事了发现是西北军中有名三甲出身无名无权被兵部“发配”西北军的小吏,提出以通商换交战的做法,当时的西北军兵马大将军温行周和西羌的安鲜王子都认可这种做法,于是果真相安无事平静了几年。萧秣觉得此法不错,于是放下心思继续处理四方楼之事。

没有料到西羌的双甘王子竟勾结到当时已经被贬为督尉的前大将军,夺走了安鲜王子的属地后又回过头来攻打大启。

最终国破。

虽然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但萧秣依然对那名小吏提出的方法很感兴趣。

大启经由萧垣这一顿折腾,现在已经是一副空壳,空有庞大的外表,实际根本经不起一次战争失利。比起兵马征伐,大启更需要修生养息。

好在这一世西羌的边境上还是成文德的强硬防线,如果在强硬防线下能把这名小吏的通商之法执行下去,或许能达到他要的效果。

现在的重点是,找到这个今年科举中只考了三甲不被看到的兵部小吏。

卷子终于收了上来。

由史逸春带领读卷官们先行评判,遇到无法决断的再报萧秣和温行周。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方法就被写在卷子上送到了萧秣眼前。

萧秣把卷宗推给温行周,“老师看看。”

温行周细细读过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完却也多了几分肯定,看向萧秣,轻声问,“陛下想点他状元?”

萧秣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这份卷子放在了待评一甲的分类里。

等将余下卷子尽数看完,萧秣才说,“状元榜眼都给李党,探花……史卿,叫边嘉玉拜到你门下吧。”

史逸春面露惶恐,萧秣摆摆手,“就这么选吧,不然李党不平,你也不好做。”

于是状元点了李党的孔经国,榜眼选了江翰飞,探花则是萧秣看中的边嘉玉。

选边嘉玉做探花郎也说得过去,毕竟整个大殿中只有他年纪尚轻,面容如玉,担得起探花之名。

传胪大典之后的恩荣宴由左相李康安主持,这是新帝登基后的首场恩科,为表恩典,萧秣与温行周也在恩荣宴上露了一面,为新进士选簪花。

孔经国年届大董,江瀚飞也人至中年须发稀疏,只有边嘉玉神明爽俊颜丹鬓绿,由翠芙蓉衬着,更是姿容无双。萧秣笑道,“朕是可惜宫中没有个公主,不然非要与探花郎结个姻亲。”

他这话是笑着对温行周说的,温行周便也笑着附和,“可惜臣也并无姊妹。”

边嘉玉看出来萧秣喜欢他,尚未受过官场磋磨,一张面上笑魇如花,直视着帝王的双眼,“谢陛下夸奖。”

萧秣又见他不卑不亢难得可爱,又赏了他一方墁岭来的贡砚,惹得众人眼红不已。

按大启例,探花是封七品官,萧秣准了李康安为孔经国和江瀚飞请的官职,却未给边嘉玉一个官职,而是叫他六部轮转,将他那个以商止战的方策给落地。

于是边嘉玉得了萧秣的腰牌,从兵部开始轮转,得了空便往御书房找萧秣谈自己的想法。他同史逸春谨小慎微的性子有些不同,从他敢于在殿试上写这种前人从未有过的言论便能看出来,但萧秣在宫里难得见这种人,倒也对他宽容许多,连史逸春见了都要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萧秣这头动作不小,温行周就得花心思与李康安一党周旋遮掩,再从各事各部中计较锱铢一番,着实费动心力。

再见帝王御书房里和乐融融笑意盎然,只在他求见时霎时沉默,不免心里生出些纷杂的思绪。

萧秣叫他坐下,又叫海叔端了茶盏和一碟点心来给他,“这是边大人这几天在酒楼里最喜欢吃的糕点,他自己贪嘴也就罢了,还非说是宫中都不可能有的味道要带进来给我尝尝,老师也试试。”

这行为着实逾矩,但见萧秣并无丝毫不悦,反而轻松惬意地边打趣边让他也尝尝边嘉玉带来的吃食,足以见得他现在心情的愉悦。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

温行周那点不知来处的烦闷忽然就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漫上来的一丝酸痛。萧秣的人生中只有四年的无忧岁月,剩下的尽是痛苦、压抑与忍耐。眼下不过是有个年轻漂亮的同龄人来哄他开心,何况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何必招人嫌恶地再说什么帝王要注意入口的提醒。

温行周尝了一口糕点,又看向正惴惴期待着他评价的边嘉玉,忽然开口,“边大人与史大人似乎有几分像。”

他这话突如其来,叫边嘉玉与史逸春马上看向对方的脸,萧秣也来了兴致,仔细盯着他二人瞧了瞧,点头道,“还真有点像,你们的鼻子下巴……嘴唇……”萧秣笑着看向边嘉玉,“难怪我一见你,就想让你拜到史卿门下。”

史逸春想了想,“我祖籍是广安云江的。”

边嘉玉眼神一亮,“我母亲也是广安云江的!”

萧秣乐了,“你们再多盘盘认识的族人,说不好几十年前是一家人。”

温行周没说话,只看着他们君臣相宜,只是萧秣和他们聊着聊着或许是忽然忘了自己面前的点心碟子已经空了,顺手又拿了温行周盘子里没动过的糕点塞进了嘴里。

温行周的眼神便不自觉地追到萧秣身上,心头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萧秣居然喜欢吃这么甜的味道。

正心不在焉地四下发散着思绪,忽然又听边嘉玉道:“我还以为陛下与温大人关系不佳,没想到……”

他这话没说完就被史逸春从背后打了一下,史逸春已经瞬间收敛了笑容,额上后颈冷汗都冒了出来,恨不得一手捂住自己这个便宜学生的嘴。

萧秣这下算是知道边嘉玉为何前世这么不得重用了,他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紧张,“老师于我有教导之恩,关系不会不佳。”

边嘉玉黑漆漆的眼珠望着他,“那摄政王……”

这回史逸春真坐不住了,他直接上手抓着边嘉玉从小凳上站起来,又跪下去。

温行周没有阻拦他们跪下,看了一眼萧秣看戏的表情,轻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

第70章

边嘉玉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他能感觉到帝王喜欢自己,自然也能感觉到来自摄政王的不喜。

边嘉玉有心为皇帝鸣不平,但萧秣已经开口叫他们退下,他自然没有再抗争的份。

留了温行周与萧秣对坐在桌前,温行周说,“陛下,您该亲政了。”

连刚入朝的边嘉玉都能看出来帝王不再需要有人从旁摄政,他也不该再站在帝王左侧,做这个所谓的摄政王了。

萧秣有上一世的记忆,对李康安一党的罪证原本就心中有数,叫温行周摄政的这段时间也不过是将他做挡箭牌给自己争取些时间来收集证据,证据已在暗卫手中收集齐全,萧秣又借着春闱至此的一段时间中叫史逸春带人整理成册,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连根拔起。

温行周此时又提出不在摄政一时,萧秣没有再明言拒绝,只说等过了年。

在萧秣与温行周两位掌权者的默许下,帝王年后亲政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伴随着冬雪的到来一起迎来除夕。

除夕夜上宴请重臣,温行周在,李康安在,史逸春在,边嘉玉作为眼下最得帝心的七品官,也被破例许了座位,就跟在老师史逸春身边。

不管各方人等多少心思,年节宴上总是舞乐纷扬的歌功颂德之声,也有边陲小国为讨好新帝,效仿当年的西羌古艻送来美人做贡品,萧秣似笑非笑,言语间尽数塞给了李党众官做赏赐。

但他也不是能全然依照心思行事,众人为谢恩为讨赏向他敬酒,萧秣没有推托尽数都喝了——毕竟这是彻底撕破脸皮的揭幕宴,他若是连一点酒都要躲过,免不得被李党看轻几分。

好容易宴会结束,遣散了众人,又下雪了。

今年降雪晚,来雪却又晚又急,有的地方雪片甚至厚重似巴掌,这是灾年的预兆。上一世的这时还是萧垣在位,不少地方大雪深数尺,光是中京周边冻饿死者便要以千数计。萧秣对这场雪灾早有准备,但临到跟前,手上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已经被他调去吏部的史逸春已经是手上最能用的人了。

萧秣要去醒醒昏沉的头脑,让史逸春和边嘉玉都留在宫中等他召唤,好将事情在正式出现灾情前布置下去。却没想到他喝了几口浓茶,越喝脑袋越沉,最后竟浑身涌起异样的热潮,他想叫人,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丝干哑,身体也不知是酒还是药的影响,酸软得动弹不得,只有那异样翻滚的热潮往下身涌去……萧秣正在与昏沉的身体和头脑抗争,忽然从门口传来一丝凉意,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瘦弱身材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身上还有花香,他抬起头来,面上怯生生的,但掩饰不住这实则是个女人!伪装成小太监的宫女颤抖着伸出手来解他的腰带,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手上动作了几下都没抓住,叫他的下裳半系半松地仍挂在腰上。

女子咬咬牙,面色也红了,正要狠心一把将他的下裳拽下,忽然听见一声脆响!是萧秣放在桌上的手终于蓄了几分力,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这一下声响惊住了外面,很快海安便推门进来,那女子还算机灵,要伪装成是自己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但海安与萧秣多年默契,迅速捉住了他,叫人将他压了下去,再看萧秣,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由大惊,只听萧秣沙哑的声音努力吐出几个字:“冷水……霍鸣!”

听见这几个字,海安如何还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赶紧叫人去传霍鸣来御书房,又差人去备了桶冷水进来。

天寒地冻,海安不敢真让萧秣就这么浸进冷水里,只用手帕打湿了冷水,给他从额头到四肢擦拭着,但杯水车薪,萧秣烦不甚烦,终于等到霍鸣推门进来,不必把脉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看向海安,“海叔,找个宫女来吧。”

说着才搭上萧秣的手腕,“烈性药,还掺了些蒙汗药,难怪动弹不得……蒙汗药倒是无碍……”

霍鸣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他,又给他喂水灌下去,很快萧秣身上就恢复了些力气,见海安已经领了个宫女进来,不由斥道:“出去!”

海安看看他,又看看霍鸣,还是将宫女又领了出去。

萧秣身上热的厉害,也不理霍鸣和他说不能进冷水的软话硬话,将身上罩袍脱了,抬腿就往木桶里跳。

霍鸣也是个胆子大的,又是相识于微时,索性过来扒着他的腰背往后扯,萧秣身上的皮肤现在本就敏锐着,被他用力一碰简直头皮发麻,下意识用了更大的力气甩开他,还要回头开口骂两句,忽然海安又开了门,扬声道:“陛下,温大人来了!”

温行周本在观星阁,想来是又找御医又找宫女的动作让他发现了不放心才过来看看。但萧秣原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幅模样,正要喊他出去,霍鸣已经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他的情况秃噜出去,还要向温行周求助,“温大人快劝劝,陛下这个情况泡冷水,太伤身体。”

他嘴上还说着,忽然见温行周神色大变,一回头便见屏风上萧秣的影子已经跳进了水桶。

森森的冷意总算将他身上莫名的热潮压下去不少,萧秣舒服地喟叹一声,但下一秒便是刺骨的冰冷,内里的火热又重新蔓延着往骨血皮肉里钻,身体是冰火两重天的痛苦……

霍鸣简直被他气死,也不顾什么君臣之礼,绕过屏风扑到木桶边伸手去抓他,边骂道:“你早要泡冷水!喊我来干什么?!叫个宫女怎么了?你是皇帝,大不了给她封个嫔位妃位——”

温行周终于也走过来,拍拍霍鸣的肩膀,使了巧劲将他从木桶边沿扒下来,“霍大人,陛下身体还有其他事吗?”

“蒙汗药我给他解了,剩下的药发泄出来就行,只是药性太烈……”

温行周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再看一眼已经连头都埋进水中的萧秣,“您先回去给陛下开些风寒的药熬着,我来劝吧。”

霍鸣无法,气哄哄地走了。

萧秣猛地从水中窜出来,盯着温行周,“你也不要劝我。”

温行周沉默片刻,“陛下……”

萧秣打断他的话,紧盯着他:“温行周,如果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还有活路吗?如果她怀不上我的孩子,她还有活路吗?”

温行周的目光从少年帝王的身躯上匆匆扫过,湿透的亵衣衬出肉色的肌肤与勃发轮廓,温行周似乎被烫了一下,很快将眼神投向他的面庞,顿了顿才回过神来答话:“陛下,臣……会护着您的。”

护着。

萧秣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但他只是一哂,“你准备怎么护我?”

温行周不再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陛下,冬夜寒凉,冷水伤身,先出来吧。”

他也知冷水伤身,现在又知再冰冷的水也无法解他身上的药,既已无药可解,就只能自己纾解。

萧秣在温行周的手臂上借了些力,感觉到手下的臂膀在他手心的冰冷与热度下颤抖了一瞬,才稳稳拖住。

萧秣拿过毛巾擦脸,身体中热度变本加厉地袭来,他虽然尚不明白自己是在哪个环节着了道,但是李党的意图已然再明确不过:既然这个皇帝决心铲除李党,那他们便要想办法换个新的听话皇帝!

他们想得倒是简单。

萧秣神色阴沉,他原先还想留李党多蹦跶几日到时机成熟,但这些人蹬鼻子上脸,他再不出手都对不起他们这般煞费苦心——

温行周递了海安放在一旁的新亵衣过来,“陛下,记得更衣。”

他说完便把衣物放下,准备去屏风后甚至屋外等候。

或许他还应该去看一看海安找来的女子……能不能配得上帝王……萧秣。

温行周的脚步滞涩,忽然听见屏风后的青年哑着声音开口,“叫史逸春来。”

温行周动作顿住,下意识问,“什么?”

“叫史逸春来见我。”萧秣心里盘算着该让史逸春先把李党的哪几个官拎出来“祭旗”,又想自己能不能在史逸春来之前先纾解一道免得失态,手上粗鲁的动作使他更恨不得把李康安一群人都撕碎了喂狗,声音也喘着气凶恶起来,“叫他快点。”

刑部武赉为收受贿赂私自增减刑罚甚至偷天换日用死尸换死刑犯……

工部葛卢贪污修堤公款致使沅水下游的漯河决堤淹没村镇数千幕百姓田地……

吏部晁安志纵容族人在回州卖官鬻爵,为自己丰富党羽结党营私……

萧秣边在心里盘算边换上干净的亵衣,绕到屏风在去拿外袍时才发现温行周仍然定在原处没有动。

萧秣感受到方才因为一次纾解才下去些许的热度再度涌来,语气烦闷中更夹杂些许不耐,“我不是说,叫史逸春……”

“陛下。”温行周却忽的凑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子挨着鼻子,呼吸打到他的面上,激起萧秣更进一步的欲|望,他伸手要推温行周,却被对方借力拉下,坐在凌乱的软榻上——“温行周!你……”

疯了。

萧秣瞪圆了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行周跪在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