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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花汹涌而来, 潇洒的内力也被感染大半,二者加在一起,在抵抗天花毒性的其他内力只剩小半的情况下, 体内的“势力”平衡完全被打破。

外面, 所有人都急切地盯着, 眼睛眨也不敢眨。

潇洒艰难支撑着,脸上,身上都是饱满的战意。

这一刻, 他是最好的战士,最好的将军,放开手脚指挥体内仅剩的力量, 围魏救赵、瞒天过海、声东击西、以逸待劳……他对自己的身体最是熟悉,他天然地知道该怎么样做最最好。

潇洒全身心地沉浸在他的战斗当中。

快速布局去控制体内天花的感染速度。

他的额头都是汗, 他被脱去衣服, 扶着坐起来, 身上冒出来一个个小皮疹,快速消下去, 又冒出来一个个小皮疹……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过, 潇然道长手上的毛巾不停,快速地给他试去汗水,计算着内力运转速度和坚持的时间。

一个角的太阳冲破厚厚的云层冒了一个头, 一块乌云飘过来再次遮住了它。西天的月亮也慢慢隐没, 天边一片雾蒙蒙的鱼肚白,可能是阴天,也可能是晴天。

五个大内高手练成一排坐在床上, 不断地给床上的孩子灌输内力。

王嬷嬷端来药碗, 硬是撬开嘴巴, 却发现小主子没有吞咽的意识,潇然道长接过来药碗,直接一口气给灌下去。潇然道长和太医商量出来用药量,在五大高手内力要耗尽的时候,抱着师弟泡进准备好的浴桶里,手里的银针不停。

很快,潇洒变成一个糖葫芦竿子。

可是潇洒此刻,对于外界的一切全然没有知觉。

外界内力的输入、浴桶药力的渗透,给他助一臂之力,他体力的功力运转速度加快再加快再加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是潇然道长和太医们商议出来的第一个方法。

天花也是一种“武功”,一种有毒的武功,天花毒性感染性强,但潇洒运功速度够快,快,就能超越时间和空间,快,就能超过所有的感染。

潇洒用他最快的速度,再快,再快,再快,地运转功力,宛若一个闪电般运转的风暴旋涡,带动体内血液循环加快加快,比天花发作的速度快!要天花毒性一发作一出来,还没形成破坏力,就被极快运转的旋涡绞杀。

快!再快!再快!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天花毒性要揍你,此时你有了加速器,将其速度加快十倍,天花病毒过来了,你往前一斩,往后一撤,瞬移两丈开外,完美消灭,完美避开,然后趁着他慢吞吞扭头看你的时候你插他俩眼,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足够快,火铳雷电也是可以躲过去的,足够快,火铳雷电世间的一切在你眼里就是静止的。这是潇洒的认知。

潇洒发挥他的认知,运功速度不断加快,指挥着内力不断围攻,一连串的攻击相互连接,连环击招,招招相扣,宛若一条滑溜致命的蛇蛇一般,要天花毒性无法招架。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皆至。”潇洒的《孙子兵法》读得好,运用的也好。

他天生的知道,怎么去战斗。

可是天花是活性的,尤其在积压了十多天的潜伏期的第一波发作,堪称“遇强则强”的猛烈,潇洒记忆里,江苏安徽山东交界的微山湖放闸泄洪,就是这样。

黄河和淮河交汇争道入海的地方,也是这样。

洪水之下皆是汪洋,人畜不活。

潇洒可以飞到空中,可是飞的只是灵魂。地面好比他的身体,他必须保护好他的身体。

潇洒身上冒出来的皮疹越来越多,消灭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渐渐地要支持不住了。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后面还有半句:“以势赢者势颓则,以力胜者力尽则亡。”

这就是潇洒打“降龙十八掌”的奥义,不能要自己“势颓”,也不能要自己“力尽”。可他刚刚在全力布局之下,没有顾得上这一方面,出尽了全力。

此刻不光是“势颓”,更是“力尽”。

潇洒用尽他所有的办法,在苦苦地坚持着。

坚持,坚持。

他记得师兄的教导,永远在坚持不放弃,心头萌生一丝丝恐惧。

三十六计在他的使用之下,使出来万般花样,堪堪地,又坚持了半个时辰,他的恐惧也越发地大。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月亮完全不见了,太阳冒出来了半个角,又隐在浓重墨彩的乌云之间,看不到踪影。

皇上和皇子们赶到,一眼就看到这个情况:潇洒小道士“哇哇哇”地嚎着,那是真害怕了。

“哇哇哇,潇洒不要臭臭丑丑的,哇哇哇……”皇上听着这哭声,吓得差点摔趴下。

天花猛扑,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身上的皮疹越出越多,而他眼看要无法坚持下去了。

“全力抢救,出了事情,朕要你们一起赔命。”皇上大吼着,心魔上升,眼看要疯了。

潇洒的哭声一顿。

“哇哇哇……皇上,不怕,皇上不怕哦。”

这个时候,潇洒小道士还能知道安慰人。

皇上跌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的吓人。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给皇上送内力,缓解他的情绪压力,自己也红了眼睛。

宫人太医们听到皇上的怒吼,这个时候,他们也已经顾不上其他的,按照事先预计的各种意外紧急做各种抢救。

*

潇然道长给师弟喂下去一颗药丸子,再换浴桶,药效再次加倍,可是潇洒在“一巧破千斤”,天花毒性在“一力降十会”。

眼疾,手疾,脚疾,意疾,出势疾,进取疾,身法疾。纵横往来,目不及瞬,令“天花毒性”不可捉摸者。却是扛不住天花的实力碾压。

你速度再快,没有了攻击力,那不就是给天花毒性挠痒痒?!

反而加速天花毒性的裂变速度,宛若一座大山一般压在潇洒的身体里,要他全身血液都无法动弹,几股内力都变得滞缓,节节后退。

而这个时候,积蓄了这些天的天花毒性,开始了真正的绝地大反弹。

潇洒的嘴角溢出来一丝血,乌黑乌黑的。

皇上身体一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身边的两个皇阿哥扶着他,手也在颤抖。

皇子们眼前发黑,泪水模糊,都看不下去了。

潇然道长快速将师弟从浴桶里飞出来,放到另一个准备好的浴桶里。

潇洒仿佛站在洪水面前,他要阻止洪水的蔓延,可是后面涌来的洪水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而他的内力运转速度再快,力气也没有了。

药力从周身大穴涌上来,快速进入他的身体,宛若一力强心剂打入,他在外力的帮助下继续坚持,却是明白,他的身体要受不住了。

好似两大高手打架,他和天花打架,战场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受累最多。他和洪水抵抗,他的内力和洪水一起撕裂肆虐地面,地面也先承受不住了。

身体是根本。潇洒一面运功抵抗天花毒性,一面运功疗养身体,一心二用之下,他的速度真的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速度慢下来,简直是致命。

一个浴桶的水变黑,潇然道长飞起来师弟,落到另外一个浴桶,再另一个浴桶……一直到第十个浴桶,潇洒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再坚持下去,他的身体根本就要遭到破坏了。

“什么都不要想!想你想做的事情!”潇然道长大喝一声。周围有少林和尚已经大声地念起来《金刚经》。

佛音焚唱,道家的《道德经》也响在耳边,潇洒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

想他的师父,

想紫金山上的狼妈妈老虎豹子等等家人们,

想秦淮河边的歌声浅艳花花世界,疼他爱他的姐姐姨姨们。

想他一路进京,看到的老百姓,炎炎夏日里一个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儿,辛苦一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想富贵人家,将燕窝泥串进豆芽条里,做金丝芽,吃一口觉得厌了,喂了狗。两大车的白菜心做了一锅子的菜心,搭配珍珠米喂养的鸡汤小火煨着。

想江山万里的风光,文人墨客的豪情……

想大运河的繁华,想江南江北文人们的傲骨和矫情。

他想啊想,他什么都想。

心底生出害怕的小道士,好想好想他的家人们,他的师父,他的秦淮河。

想得他更能哭,这次是真伤心的哭嚎。

闻者落泪,听者心酸。

*

“师兄,潇洒要师父,哇哇哇……”潇洒哭着。

潇然道长心疼,却只能稳住自己猛喝一声:“回忆师父的教导!”

师父的教导,潇洒大多不懂的。圣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师父说,谁也不知道这是大慈悲,还是没有慈悲。潇洒更不懂。家国天下什么的,他小小的孩子,学了一点道理,会用,但他,真的是没有感触的。

他对死亡的认知都还只是“睡着了”,对于人生,又有什么理解那?

他会希望没有饭吃的孩子有馒头饼子吃,和他一样顿顿有大鸡腿。他会希望天下的小孩子都和他一样,有玩具玩,最新的玩具,放大镜也要有。

其他的,对于他来说,太远太远。

所以他,其实,真的是什么也不想。

吃饱喝足,有家人在身边,潇洒小道士真的什么也不想。

进宫以来遇到的各种人和事,各种礼仪规矩都忘记,他只是潇洒小道士,风流、俊俏、口花花、无拘无束地和漂亮的姐姐姨姨们一起,徜徉在蜿蜒如龙的秦淮河上。

他只是潇洒。

他甚至忘记了,他寻找父亲的事情,他师父说的那些人间大道理,伯伯姨姨们叮嘱他的人生经验,期待他去做的事情:振兴天下武学,传授西学,中西兼收,传承华夏文化,华夏技艺,华夏精神。

潇洒小道士只是潇洒。

潇洒小道士,有天生的强者的心。

他不会被天花打败,他要战胜天花,他要战斗!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是师父的教导中,潇洒最喜欢听的一句。

师父教导他的时候,去厨房找来一包盐,放一勺盐到杯中,两个人一起喝一口,一起被齁的哇哇大叫。再放一勺盐到旁边的水塘里,两个人也一起喝一口,对比一下,高兴的潇洒拍手欢呼:“这样就没有盐巴的味道了哦哦。”

潇洒回忆着这些,意识朝外蔓延,看到皇上“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老迈心脏,看到哥哥们泪流满面的年轻的脸,看到宫人们和太医们侍卫们紧张绷住的心神,看到师兄。

师兄很平静。

师兄说“师弟不聪明,师兄也不哭。”师兄刚又说“什么都不要想!想你想做的事情!”

潇洒闭着眼睛,脸上有泪水还有乌黑的血迹,却是咧着嘴巴笑了出来。

眉飞色舞的,顽皮精灵。

什么也不想的潇洒小道士,什么也不怕!

光溜溜的身体从浴桶里自己飞起来,轻的几乎是风吹得起,落水不沉。

皇上激动之下上前一步要抱住,竟能拨得皇上整个人直荡了开去,内力之高,当真不可思议。

看似极其缓慢地动着,触手可及,却是动作间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征兆,委实可怖可畏。

可他就这样随心随性地动着,飘着,人慢慢地,慢慢地,飘出来他住了大半个月的屋子,飘出来那股子浓浓的血腥味和药味的屋子,来到外面的太阳底下。

暖融融的太阳光照在身上,没有那层衣服,就是不一样的。潇洒的记忆里,自己就是这样光溜溜的在山上爬着蹒跚学步,和蚂蚁一起上树,和兔子一起跳舞,和鱼儿一起玩耍……光溜溜的上树下河,到了吃奶的时候,狼妈妈叼着他、背着他,满山头地玩乐。

一直到他师父说他长大了,是大孩子了,要穿衣服了,他才试着穿衣服。

长大很好。

穿衣服,很不好。

天气再热,也要穿衣服。

还不能要姐姐姨姨们亲亲抱抱。

潇洒瘦下来的脸上露出一抹骄傲,伴随着一抹苦恼。

长大很好,也不好。

因为要穿衣服。

*

今天不穿衣服晒太阳的潇洒小道士,在太阳底下飘着,金灿灿的太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透着清晨的稀薄和明亮,还有一丝丝没有消融完全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潇洒伸手摸摸这明亮的太阳光,闹脾气地想着,我要长大,我就要不穿衣服。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要做乖孩子的。

紫金山是紫金山、秦淮河是秦淮河。皇宫不是皇宫,父亲不是父亲。可是潇洒是潇洒啊。潇洒不要去管皇宫怎么样,皇上或者父亲哪个身份。

潇洒小道士身上的银针纷纷飞落,一根不少地落在潇然道长身边的包袱里,还排放的整整齐齐的,好似潇然道长日常收拾出来的样子。

潇洒完成一件大事,更骄傲。在空中摆出来一个道家打坐的五心朝天的姿势,因为胳膊腿太短盘不起来,就这样摊开坐着。

运转武林中最基础最基础的内力导引术,用意识指挥内力的运行,雄厚的内力起于丹田气海,气走中脉,过十二重楼,一路畅通无阻。

内力运行头顶正中的百汇穴时,遇到了阻碍。

似有一道坚固的石墙堵在此处,内力只能一丝丝的从墙壁缝隙里渗透过去。可如此受阻,潇洒小道士也不恼,不光不恼也不急,还能沉稳着心思慢慢来。

或者说,能不能打通百会穴,打通任督二脉,他也都不着急了。

他不急,皇上皇子们都着急了!

皇上看向潇然道长,看向周围的太医们侍卫们,都没有人说话,都浑身紧绷地看着飞在空中的光屁股孩子。

皇上因为潇然道长紧张中的那抹镇定,勉强镇定自己。却是更担心。

空中的潇洒小道士越飞越高,高的要和太阳肩并肩,要看不清楚了脸上的表情了。

*

百汇穴乃人体的要穴大穴,出一点差错就会影响人的大脑,轻则灵智受损,重则丧命,潇然道长一个手势,福庄里的所有准备好的侍卫们都行动开来,确保福庄百里之内,没有一点噪音打扰。

潇洒小道士飞在空中,心静如水,如这清晨静谧的太阳光,雄厚的内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和天花毒性周旋,一部分化成砂纸一般,水磨的功夫慢慢磨着百汇穴。

他不知道,他的身体进入一个极其玄妙的境界,不吃不喝也不饿也不困,全身每一条血脉每一个毛孔都好似进入冬眠的冰冻一样,天花毒性也被冰冻。

红通通的大太阳全部出来云层了,彩霞满天照耀天地,五光十色的炫目。

胆怯的紫色紫藤花舒展枝条,羞涩的小草悄悄伸头,黄色的、红色的……花草树木都生机勃勃的,潇洒小道士也生机勃勃的。

甚至福庄里沉闷压抑的出花子的味道,也变得稀薄了,福庄也好似忽然会呼吸了一样,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太阳升起,太阳西落,月亮升起,月亮西落……天黑了,天亮了,下雨了、起风了、热了、很热了,冷了,很冷了……他都没有知觉一般。

一天、两天……,皇上和皇子们都激动的要大喊出来,赶紧闭紧嘴巴。

太医宫人们都要跳起来帮一把他们的十九阿哥,却又不敢打扰,更兴奋于自己即将见证如此机遇,兴奋的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福庄里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做事,用饭喝水处理政务,没有一丝丝声响。外头的王公大臣有能进来的都朝里钻,都轻手轻脚的,呼吸也不敢大点儿。

皇天后土在上,他们难道真能见证武学至高境界的顿悟吗?!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期待着,担心地等候着。

此时此刻的潇洒小道士,还在滴水石穿、铁杵磨出个绣花针一般地磨着他的百汇穴,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墙”被一丝丝的磨开,每磨开一丝就要消耗一道内力。

每次内力消耗干净,身体就开始主动地吸纳周围的天地之气,天地之气在经脉中运行,渗入身体血肉之中,催生气血。

潇洒一次次地耗空内力,一次次地凝练精化天地之气。甚至天花毒性,天花发作的越发快,他炼化的也越快。

身体自主地形成一个大循环,一呼一吸都是运功。

他的意识飞在空中,看到皇上皇子们宫人侍卫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听到花开花落的悄悄声,雨打芭蕉的滴答声,太阳落在人身上筋骨酸软的“噼啪”声……太阳光照射人间的声音,他也能听到。

他还看到、听到,师兄微笑的声音。

潇洒于是也笑了出来。

飞上更高的地方,捞一把月亮光和星光,撒下去。飞到树梢上,摘一朵太阳开出来的花,挥下去。

潇洒是天地间最活泼顽皮的,最开心最快乐的孩子,自由自在的,来来去去。

衣服也不要穿的,就这样光溜溜的,最舒服的。

内力和天地之气练成精炁合一的先天之力,运行全身,不停地打磨阻碍经脉的百汇穴石墙。

内力积蓄满了就打磨经脉阻碍,内力没了就化用天地之气,饿了就吸收太阳光,渴了就饮用月光星光,日月精华解渴解饿,他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忘记时间和空间。

阻碍任督二脉贯通的石墙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不过这一层也是最坚硬的。潇洒的小眉头皱起来,却也没有心急的,依旧是慢慢悠悠的优哉游哉的。

享受战斗的过程,岂不美哉壮哉?

潇洒不光不害怕了,还更自信自恋了。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潇洒小道士精神饱满,精力充沛。看到师父在破旧的道观里捧着一本《道德经》在念;看到一个漂亮姐姐给了他两只大鸡腿,他偷偷摸摸地抱着跑回家,躲着要他减肉肉的师兄,一个大肚罗汉叔叔大笑:“我们潇洒跑动的样子好似一只小螃蟹,这样,这样……真可爱。”

可爱的小螃蟹·潇洒小道士笑出来一口小乳牙,师兄没有闻到大鸡腿的香气!

精神宁静纯粹,无数天地之气在身体里回旋渗透,已然到了破境的时机。

一道道内力融合压缩,形成一道致密沉重的先天之气,先天之气宛若肉眼可见的水滴一般,凝成一个尖锥般的钻头,快速旋转。

钻头与墙之间的距离被拉进,钻头与墙开始接触,碰撞摩擦中,没有火花,没有刺耳的摩擦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潇洒飞翔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在疑惑他身上的变化,他不知道,福庄里外等候的人,都等的急疯了!

*

这个时候是四天后的上午时分,一场大雨后的天地清爽中带着湿气,所有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空中的光屁股孩子看,脖子都僵住了,脚麻了,都没有注意到。

天空中五光十色的云层汇集,慢慢地朝光溜溜的小孩子靠近,近了,近了,马上要托着了,马上要见到腾云驾雾的一幕了!

可是,可是,就是突然的,停止了?停止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上生怕熊儿子闻一闻云彩上有没有大鸡腿的香味,发现没有大鸡腿,就拒绝这天地馈赠。皇上急得全身冒汗,还要使劲忍住忍住,脸都憋红了。

其他人更难受。

十九弟你动一动动一下啊,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给你全天下最香的大鸡腿,你可动一下啊!

十九阿哥哎您老人家可动一下啊,您要怎么玩都成,您动一下吧啊啊!

着急啊,恨不得帮忙使力气啊。双手握拳双眼赤红一副拼命的架势,可又不敢出声儿,求求您了十九阿哥,潇洒小道爷,您动一动动一动,动完了怎么玩都行……

潇然道长看着半空中师弟孩子气的反应,笑了出来。

潇洒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汇聚的云彩,脑袋里都是师兄说的仙女姐姐们喝风饮露,住在仙宫里,他正开心着,天花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抓住机会冒险反扑,潇洒一个没注意疼的浑身冒汗脸色煞白,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这般疼痛,却是真生气了。

内力和天地之气形成的钻头也似乎有了意识,如液体般闪着流光,不管不顾的向前一扎!

“噗嗤!”的一声,仿若扎破皮球的漏气声,钻透了这最后的阻碍。

内力和天地之力从任脉进入督脉,从督脉进入任脉,任督二脉经过百汇穴连通。

天地之气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体内,贯通天地,连通体内小天地和外界大天地,五色神光聚集头顶,宛若一道彩虹灌注体内。

潇洒好奇地伸手一摸,没有大鸡腿的香气,好似姐姐姨姨们身上的香气,潇洒喜欢!

喜欢的潇洒小道士没有拒绝这股力量的进入,这股力量好似感受到他的“喜欢”,灌入的更加卖力气。

皇上激动的跳起来。

下面看着的人都眼泪花花的,激动地捂着嘴巴:苍天在上,我们的十九阿哥终于动了,动了。亲娘啊/额涅啊,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这一幕,死而无憾!

练武的人悟性爆发,习文的人灵感爆发,皇上和皇子们都感觉身上一轻,好似千斤重担都不再害怕一般。还有的人因为这天地异象直接跪下来,潇然道长看着笑着,眼前是秦淮河的荷花盛开。

一道金光穿透无尽时空,不知从何而来,祥和至极,有宏伟浩大的气机显露,阵阵仙乐飘荡,香气扑鼻。

潇洒伸鼻子嗅一嗅,小耳朵动一动,阵阵仙乐,一朵朵白花从天空生出,飘落,辐射整个福庄,紧接着,地面上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铺满所有地面,将整个天地都染成金色!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人群的人都想大喊一声,却是赶紧地再次伸手捂住嘴巴,生怕打扰他们十九阿哥,生怕吓到这个仙家现象。

激动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皇上不停地擦眼泪,可算是放下一直提着的心。更为他的儿子有这份机遇兴奋。

潇然道长却是面色沉了下来。

武学顿悟的至高境界本不该有这样的现象出现。

师弟并不需要这样的出风头。

*

金光落在身上,潇洒好似泡在母亲的肚子里一般的温暖舒服安全,要他懒洋洋的不舍得动一下,甚至想打个盹儿睡个懒觉。

小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小道士,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潇洒蓦然睁开眼睛。

“小道士,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打断你自己练功的步骤,这个人间的智慧,你的悟性要我决定观望。”小系统很遗憾地说着,“当然你病了,我怎么能没有表示?这是我用系统界最好的能量液化成的彩虹,怎么样?怎么样?够神仙不?”

小系统小小的兴奋。潇洒模糊听懂了,这几天他也没有心力关注前辈高人的事情,只睁大眼睛回答:“谢谢高人。潇洒喜欢。”

“不谢不谢。这样你的身体是彻底修复了,算是我送你的康复礼物。不过,这个‘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不是我做的哦。”小系统也很纳闷,一个小小化先天的顿悟,居然能引发“登仙仙人”才有的天地异象?

潇洒并不知道小系统的猜想,他看着彩虹慢慢隐去,一个机灵:潇洒应该给皇上哥哥们、照顾他的宫人太医们……送点礼物。

他人一动,飞的更高,地面上的人眼看着地上的金莲花慢慢消失,天上的天花仙乐也慢慢消失,正怅然若失的时候,见到他们的十九阿哥潇洒小道爷,也要消失了?!

天了噜?!

“胤禝快回来!”这是皇上。

“十九弟!”这是皇子们。

“十九阿哥!”这是侍卫宫人们。

除了皇上和哥哥们,其他人都不知道该去抓十九阿哥回来,还是不去抓十九阿哥回来:万一,万一,十九阿哥成仙了那??

大郡王、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潇然道长,四个人条件反射地运起来内力,飞上天,潇然道长一把抓住顽皮的孩子,落到几根树枝上。

“大哥、十三哥、十四哥,师兄。”潇洒欢呼一声,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一朵金色莲花上。

“这莲花……能吃?”潇然道长的第一个反应。

“能吃哦。”潇洒显摆给师兄看,“彩色的哦。一粒泡水,好喝哦。”

几位哥哥一愣,刚刚他们摸都不敢摸一下!

就听潇然道长问:“……吃了可会身体虚弱?”

“……会。”潇洒记起来四哥的事情,小小的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看得几个哥哥心惊。潇洒皱着脸:“那师兄怎么办?潇洒送礼物。”

潇然道长垂下眼帘,笑道:“送礼物好。只是这样送下去不灵,万一他们直接吃了那?你把这泥巴变成雨滴,滴下去,滋润万物,不更好?”

潇洒眼睛一亮:“师兄说得对,潇洒给花花草草也要送礼物。”

三位哥哥还没反应过来。潇洒和系统高人一沟通,漫天的细雨落下来,刚刚因为天地异象焕发生机的地面动植物们,再次迎来一波馈赠,欢快地吸收着,伸展着枝条晃动着身躯。!!!!!!

三位皇子傻掉了,福庄里的人也傻掉了!

潇然道长一看,微微眯眼:“饿不饿?”

潇洒:“饿!”特大声,肚子里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唤。

潇洒一把捂着肚子:大孩子不能有肚子叫,潇洒的脸红红的,羞得。

乖乖地跟着师兄下来,看到皇上很开心地抱抱:“皇上,潇洒好了,还有第二波天花,潇洒不怕哦。潇洒棒棒哒哦。”

尚且不知情的皇上,抱着熊孩子,手都在抖: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儿子就上天当神仙去了!皇上落下龙泪,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高兴,只能模糊地说着:“好,好,好了就好。第二波天花发作也不能大意,知道吗?”

“知道。知道。潇洒最勇敢。”说着话,潇洒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唤。

皇上:“……”

众人:“……”

潇洒:“……”

福庄里爆发出一阵一阵大笑声,潇洒捂着肚子生气,众人更能笑。美酒美食飘香中,都说“我们十九阿哥吃的虎虎生风,就是有福气。”

人都想做神仙,可做神仙毕竟是未知的,哪有在人间做人好?众人都觉得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当然,众人听说,那莲花能吃,那都是万分的、万分的,悔之莫及的。

无他,刚刚没人敢摸一下,都以为是神仙现象,没人当成吃的!

众人捶胸顿足的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皇子们也是。

皇上……也是。

皇上今儿高兴,在福庄里大摆宴席,燕窝松子鸡热锅,肥鸡火爆白菜,口蘑肥鸡热锅,口蘑盐煎肉,糊猪肉,清蒸鸭子鹿尾,竹节卷小馍首,匙子红糕,老米干膳,燕窝攒丝脊髓汤……

夏季新鲜的扁豆、萝卜、茄子、鲜蘑、白菜等令皇上大饱口福。御膳中精心烹饪的小虾米炒菠菜、口蘑白菜、山药葱椒蹄子、榛子酱、甜面酱等,主食中的酸辣疙瘩汤、萝卜素面、韭菜猪肉烙盒子等等,都要众人吃的红光满面,心湖澎湃。

可是众人一看那突然长的如此水灵壮实的花草树木,都想哭,想大哭特哭。

他们还不如这笨笨的花草树木,雨落下来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张大嘴巴接几口!

潇洒在皇上的怀里,叫皇上抱着用膳,眼看皇上也是一会高兴,一会后悔的样子,好奇。

皇上不甘心啊,喂一口饺子汤,面对孩子眼里的纯净无暇,手里的汤勺一顿,不知道什么样复杂的情绪。

“那……莲花真能吃?”皇上的帝王心怀疑一切。

“能吃。就是会和四哥一样变成虚弱的。”潇洒对四哥还是有一咪咪的愧疚的。

听得皇上心尖一抖。

别人不知道老四“虚弱的”什么意思,他知道啊。皇上突然感觉,这些神仙也都是顽皮的恶劣的,和那些世外高人一样,有神仙手段净造这些不着调的物事儿。

皇上没有遗憾了。但皇上看着其他人食不下咽要哭不哭的样子,很开心,非常地,不想说明白。

已经听十三弟和十四弟哭诉四五次的四阿哥,也不想说明白。

四贝勒是唯一一个脸上只有喜色的人。

十三阿哥一仰脖子一口美酒,无比懊悔:“四哥,我们知道潇然道长是担心,就那么一朵莲花拿下去不好办,可是,可是……给太医院试验试验也好啊。可我们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十四阿哥也懊悔:“四哥你说,是不是那莲花只能给花草吃,不能给人吃?潇然道长人吃了会不会虚弱,十九弟说是的。”

身边的一伙兄弟都围上来,太子也在问:“四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人吃了真会虚弱?”

大郡王作为亲眼目睹“莲花化雨”的人,更懊悔:“真有什么东西,人吃了会虚弱,花草用了不会虚弱?”

三郡王叹气:“就是虚弱一场,也值得了。”

众人:“……”三郡王你说什么大实话。

被说出来心事的在座的一千口子人,再也忍不住那悔恨的泪水。

四贝勒“鹤立鸡群”,除了皇上以外,唯一的一个,没有哭,和平时一样表情的人。

众人悲愤的同时,不得不承认:皇上就是皇上,冰山贝勒就是冰山贝勒。

皇上端着威严的龙脸,君心莫测。

四贝勒端着冰山脸,不想回忆这些日子和福晋“双修”的战况。

潇洒看着皇上,看看众人,不明白。皇上喂他一口大鸡腿,瞬间就被大鸡腿吸引。

*

这样大的事情,今天福庄的一切神奇,要史官激动地在史书上落下一笔。十九阿哥的大名传到外面,整个四九城的人都沸腾了。郊区附近的老百姓疯狂地跪下来拜神仙,拜金莲花。

得知福庄的事情,有人说十九阿哥金童转世,有人说十九阿哥是龙神转世,拜天拜地拜菩萨拜十九阿哥。

“那金莲花,是上天为了保佑十九阿哥送下来的。因为十九阿哥得天花了。”

“我们要去拜拜十九阿哥。十九阿哥有神仙保佑。”

“十九阿哥差点变成神仙,舍不得皇上他老人家。留在人间。”

“我和你们说,我亲眼见了,十九阿哥住的福庄里的花草树木,那长的,和十九阿哥一样,冲天的壮实。”

“……”

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自然是不知道他的传奇名声的,更不知道他的朦胧画像被拜着。

到晚上的时候,众人都哭着笑着地散开了:十九阿哥如此机遇,皇上不知道宠成什么样,赶紧回家商议商议。

潇然道长和太医们商议后续治疗的用药。

皇家人也要悄悄地说说知心话。门窗紧闭的小屋子里,一家人聚在一起,侍卫们守在门口,皇上抱着十九阿哥,小心翼翼地问:“一番顿悟,悟到什么了?”又说,“没有悟出什么也没关系,汗阿玛就是问一问。”

皇上很紧张。皇子们也都紧张。

潇洒的脑袋里又响起系统高人的声音,系统高人说:“牛痘。”

潇洒:“牛痘。”

皇上愣住。

“牛痘比人痘好?”皇上不敢相信。

“……潇洒不知道。”潇洒真不知道。!!!!!!

皇上“腾”地站起来,坐回去。

皇子们忍不住,都喊出来:“汗阿玛、十九弟说的,万一可行,我们试验一下。”

异口同声,难得的意见一致,默契十足。

皇上看看这些糟心儿子们,吩咐道:“老五、老七,这事情你们兄弟负责。”

一干兄弟们:“!!!”

五贝勒、七贝勒一起答应:“儿臣遵命。”

众人皇子脸都憋青了,却不好和这两位抢差事。

五贝勒家里的小三阿哥要失明了,七贝勒本人脚疾,他们这大好的人和他们争?可是不甘心啊。

大郡王一弯腰,眼巴巴地问十九弟:“十九弟,还有吗?有没有绝世兵法?或者武功,飞花摘叶还不要苦练的?”

太子一弯腰:“昔年王阳明顿悟,创立心学。十九弟,有武学之外的顿悟吗?”

潇洒眨眼。

众人更紧张。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句子来自《道德经》。蠢作者很喜欢的那一句。

小道士马上就全好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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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潇洒再一眨眼。

皇上皇子们眼睛睁的更大地盯着他的, 嘴巴。

潇洒:“有。”

皇上心跳都要停了:“慢慢想,慢慢说,不着急。”

大郡王着急:“十九弟, 武功哦, 兵法哦。大哥不光有最好的火铳和汗血宝马, 还能带十九弟去军队玩哦。”

太子着急:“十九弟,文化哦。学说哦。二哥这里不光有很多天下奇珍,还能十九弟去蒙古和西部玩哦。”

一干皇子们一起唾弃加鄙视地望着两个哥哥:要脸不要脸的?!大哥你真敢带十九弟去军队玩?太子你真敢带十九弟去蒙古和西部?

一干皇子们表情一变, 一起看向十九弟,一起说道:“十九弟别费脑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抬手揉揉眼睛, 再看哥哥们一眼,再看皇上一眼。

皇上很着急。

大哥不会带他去军队玩。

太子不会带他去蒙古和西部玩。

其他的哥哥们也都鼻子长长的。

潇洒脑袋里听着小系统的“任务”讲述, 安安静静的, 皇上和皇子们也都安安静静的, 屏息等待。

好一会儿,潇洒的目光落在大哥的身上, 表情很是疑惑地问:“圣人书上说: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大哥,你要兵法打仗,要先要武器哦?”

“要要要!”大郡王点头如小鸡啄米, “大清目前的火器, 已经是世界最好之一。十九弟还有办法?”大郡王心生万分期待,神兵利器!为将者如何不爱?!

潇洒动动脑袋,目光还有点点鼓励的:“大哥, 大清目前的火器, 只是最好之一。并不是最好。大清的水师大船, 就没有英吉利的好。”

大郡王细长的眼睛瞪圆,反应过来就是不敢信:“……英吉利那个小国家?大哥不信。大清的水师战舰是最好的,大清只是不想要南海那个穷地方,才任由英吉利人和西班牙人登陆。”

这是大实话。朝野上下,上到皇上,下到小百姓,都认为那是蛮荒之地,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刁民,都端着大国上民的范儿仰着鼻孔不想要。

大郡王的话音一落,皇上点头,一伙皇子们都重重点头。皇上还说:“那样地方,打下来不光收不来税收,还要花银子养着,大清已经够大了,不是好地方不要。”

*

潇洒不明白。潇洒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嘛,对于人类和其他物种的区别都还没有,更没有世人最在意的国家民族概念,万物生灵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潇洒回忆自己看到的英吉利战舰和大清战舰:“可是,英吉利的大船就是好哦。”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英吉利和西班牙在大西洋打仗,打的很大很大,英吉利现在是海洋霸主哦。”

“那是因为他们是海洋国家。”太子对这方面知道的多,细细解释,“他们国家穷,不好种地,国家还小放牧也没地,只能去海外讨生活。我们大清人不需要。”

“可是,英吉利的战舰就是好啊。”潇洒很执着,也很迷糊。

四贝勒听懂了,思及前些日子讨论的“欧洲威胁论”,郑重回答:“哥哥们听明白了。英吉利的战舰好,比大清的好。这和英吉利的小和穷,是两个方面。”

大郡王不服,瞪向四贝勒:“四弟,英吉利的战舰怎么可能比大清的好?”

太子不乐意,瞪向大郡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堂堂大清皇子,连这点也不敢承认?那千里镜、放大镜等等,一开始不就是从欧洲传来的?”

三郡王补刀:“大哥,大清测绘舆图的工具和人手,也是法兰西路易国王送来的。怀表也是。虽然现在我们自己造的工具比他们的好,怀表也比他们造的好,但事实就是事实。”

大郡王气不过:“好又怎么滴?不就好那么一点吗?我们去造。”

皇上笑了:“说得都对。我们要有傲气,也要看清自己。这些年……大清水师确实落后一步。”自从打完小琉球直接就没怎么管了,要不是需要去海外找儿子,皇上还想不起来。

皇上颇为感叹:“一晃眼,二十多年了……西洋人出海讨生活,他们的战舰好不奇怪。我们不需要出海讨生活,但我们应该警惕于心。”

“遵汗阿玛教诲。”皇子们一起鞠躬答应着,皇上点头。

潇洒看一眼哥哥们的严肃,正好和大郡王的目光对上,大郡王还惦记着绝世兵法那。

*

大郡王抓住机会立即将话题拉回来。

“十九弟,大哥知道大哥忽视了。我们的武器还不够好,这需要改进。可这兵法那?和武器一样重要哦。”

潇洒已经完全理解小系统的“基建任务”解说:潇洒是孩子,皇上老了,潇洒有任务找哥哥。

潇洒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大郡王:“大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哦,要打仗,有了武器,还要有路哦。要在大清修建四通八达的路,不怕大雨和大雪的路,通往蒙古和朝鲜的大陆,和大运河一一连通江北江南,大哥,加油哦。”

大郡王:“……”眼冒金星要晕。

“大哥,兵法一道贵于用。但我们要‘一力降十会’哦。这是潇洒这次和天花打仗,获得的宝贵经验哦。”

大郡王:“……”呆滞。

太子反应最快,端正的“太子脸”笑眯眯的:“十九弟说得对,兵贵神速。有了路,才好打仗。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更好的火器和战舰,或者战车,可以直接打碾压式战事,只要不是蠢到家的人,根本不需要兵法。”

大郡王的脸黑了,黑黑地大郡王对上太子,横眉竖眼的:“你光一张嘴叭叭叭,你打过一次仗?你知道打仗是什么?”

“孤没打过仗,但孤知道十九弟的意思,我们的武器和战舰、路面都不是最好。”太子一挑眉,“我们有更好的火器和更好的战舰,我们就能纵横大海洋,就能和当年的蒙古大军一样横扫欧亚大陆。”

大郡王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一张嘴就要打仗,你倒是拿出来更好的火器和战舰?”

太子:“我没种过地,我还不知道哪样菜好吃不好吃?”

哥俩斗鸡眼一般。

皇上接过来四贝勒手里的一碗糖水,喂给潇洒小道士。

其他的弟弟们不敢吱声。

三郡王的文人脾气听这谈话忍不住:“太子殿下,大哥,这个问题我们再讨论。”一弯腰一低头,“十九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说的是‘千里路,要从第一步开始’,大叔是幼苗长成的,高台是一块一块土垒成的,所以坚持很重要哦。”

“三哥棒棒哒。”潇洒觉得三哥懂的学问好多,眨巴眼睛,又有问题,“那三哥,路面好了,马儿跑的快,人行走的快哦。”

三郡王一肚子锦绣文章,词穷了。

太子笑了。

大郡王真黑脸了。

皇上也想笑,但皇上忍住了。

十阿哥看热闹希望热闹更大,清清嗓子特大声地说:“十九弟说得对!我们的路,几千年来就是黄土路,没有变过。一到大雨天真下不去脚。我听说两轮车的事情有眉目了,这路,是要想想办法。”一低头笑容灿烂:“十九弟,十哥大力支持你。”

潇洒张大嘴巴惊讶。九阿哥听到提起来两轮车,立马得意起来:“十九弟,九哥答应给你造自己会跑的车车,这已经有了眉目了,马上要好了。”

潇洒真开心了。

大眼睛晶亮晶亮,因为人瘦下来,越发显得大而黑的眼睛里头,一闪一闪的都是小星星。

“谢谢九哥。九哥棒棒哒。九哥,等潇洒好了,去谢谢匠人老师们。潇洒有银子。”

“……好。等十九弟好了,九哥带十九弟去木作处和匠作处玩。九哥和你说,那黄履庄是真有本事,九哥以前没见过真不敢信……”

九阿哥说的兴起,潇洒小道士听得津津有味,四贝勒看一眼皇上,劝阻他们:“两轮车在改进,路面的事情需要研究。大哥,你要的飞花摘叶还不用吃苦练功的,那不可能。除非是用药物硬提升,但这很伤身体根本。”

再一弯腰,对上潇洒小道士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说着“四哥真聪明”的大眼睛,尽量拿出来温和的语气,问道:“十九弟现在说说,武功方面悟道什么?思想方面悟道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潇洒小道士的身上。

皇上喂下去最后一口水,四贝勒接过来碗,放在一边桌子上,都一起看着潇洒小道士。

*

文化,思想,这对于大清朝廷来说,太重要到,太不重要。

无他,他们面对华夏浩瀚如烟的五千年文化的深厚底子,都灰心了。

此时此刻,潇洒微微感受到皇上和哥哥们紧绷的身体,期待又不敢期待的情绪,不由地脸色板正起来,有了一丝丝肃穆。

“技艺、数学。”潇洒记得叔叔伯伯姨姨们的教导,“华夏生病了,要治疗。心学不合适,理学不合适。要技艺。和那西方人开刀动手术一样,要动刀。”

顿了顿,又说:“师父说天下刚安稳几年,很多人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享受了。这是不对的。”潇洒很生气,虽然他不懂“享受”是什么,他也不懂“50两银子一盘的金芽条和五个铜板一盘的黄豆芽”的区别,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有人吃不饱饭,有人吃饱了饭扔饭浪费粮食。”浪费米饭大不对,这个潇洒知道,气呼呼的,“要动刀哦,不能用理学和心学哦。王爷爷说,儒释道都不合适了哦,要用墨家和法家、兵家。潇洒也不懂。”

说着话,他脸上有了一抹不解,但他很信任王爷爷。

“王爷爷很厉害哦。王爷爷会徐光启的数学哦。西方人古希腊的数学哦。和华夏不一样的数学哦。王爷爷还说,科举应该考数学,大清人都来学数学。”

*

这个晚上的谈话,要皇上和皇子们都沉默。

说是保持满洲重武传统,其实,他们根本就是用的儒释道那一套治理国家,和之前的朝代没有区别。

皇上抱着十九阿哥去睡觉之前,轻轻问他:“除了‘一力降十会’,真没有悟出来什么?”

潇洒趴在皇上的耳朵边,小小声说道:“皇上,不穿衣服晒太阳最舒服。不穿衣服啊,皇上不穿衣服,就更勇敢。”

皇上一愣。

听到这“悄悄话”的皇子们也都是一愣。

“为什么不穿衣服就更勇敢?”皇上听到自己的声音,恍惚的从天边传来。

“潇洒穿衣服,不舒服。潇洒不穿衣服,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潇洒信誓旦旦的模样。

皇上心头一震。

皇子们呆滞。

潇洒一副说小秘密的样子:“潇洒的小秘密哦,不要告诉别人哦。潇洒知道他们都怕冷,要穿很多很多衣服。”

皇上颤抖着声音回答:“好,汗阿玛不告诉其他人。汗阿玛抱着胤禝去睡觉。”

*

天上繁星闪烁,七月初的月牙儿弯弯。福庄的这间屋子里门窗紧闭,一灯如豆,皇上给脱去鞋袜和外面的一裹圆缂丝袍子,潇洒朝床上一趟,闭眼就睡。

皇上掖好被子,看着睡着的孩子,目光沉沉又暮暮。

皇上不想老,皇上也老了。老了的皇上,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老了的皇上,只想求稳。

可即使在皇上年轻的时候,皇上也是这样的性子,是天底下穿着“衣服”最多的人,也是要天下人都穿多多“衣服”的人。

皇上无法想象,人不穿衣服,该是如何荒诞?

是不是就和那魏晋时期的文人公子们一般,不穿衣服,裸着身体,满大街地晃悠?谈天论地,游戏山林,用嘹亮的口啸嘲笑那些穿衣服规整的人,在刑场上弹奏《广陵散》嘲笑帝王。

皇上扯扯嘴角,笑不出来。

那该是,怎么样自由的光景?

皇上慢悠悠地踱步出来,仰望满天繁星,如水蓝绸缎一般的夜幕,皇上忍不住代入一下,如果,如果,爱心觉罗·玄烨,不是皇上,一个平头老百姓,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经商,读了几本书……会怎么样那?

也会追求那“不穿衣服”的自由吗?

皇上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就好像他现在思考的问题一样,是不可能的。

大清人,必须穿着衣服。

技艺、数学,如果能要大清换一个衣服款式……皇上的眼前,好似又看到年少登基的自己,在满洲八旗,在江北江南两派文人中,在理学、心学、基督学……各家学说中犹豫着选择的艰难。

“华夏生病了,要治疗。……要动刀。”皇上苦笑,汉人中的有识之士都着急,都在担忧,朕也着急,可朕此刻想的再多,明早还是要爬起来磨豆腐。

世事艰难,有时候皇上真羡慕那些活得糊涂的人。

*

皇子们一起散去,留下休息中不用上朝的四贝勒照顾十九阿哥,皇上和太子一起回宫,福庄里一阵马蹄声纷扬,不一会儿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夜幕深深。四贝勒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宫人给他送来一碗安神汤。

皇上和其他的皇子们,哪个又能睡得着?

不管他们有多少理由,无法逃避的问题是,十九阿哥的那句话,那些话,到底是在他们的心湖里投下一枚石子,荡起一圈涟漪。

长在天底下规矩最多的地方的皇家人,不穿衣服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穿法儿?

我们,是不是可以不要光学之前朝代的理学心学,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点儿,哪怕一点儿,就一点儿,自己的东西?

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大唐有大唐的辉煌,大宋有大宋的富裕,元朝有元朝的广袤,明朝有明朝的傲骨,大清有什么留给后人?

“至少,要穿的不一样!”大郡王回到家里,看着等候的福晋和孩子们,默默想着。

凭什么那太子就因为出生是嫡子就做了太子?嫡子身份高他知道,但即使是嫡子,也要经过八旗旗主选举,经过大臣们的认可,tai祖皇帝的原配嫡子就没过选举那一关,没有做继承人!

大郡王不服气,大郡王对皇上一心遵循汉家人的嫡长规矩非常、非常……的不服气。

但大郡王对自己的嫡长子很重视,嘱咐道:“过些日子,你们十九叔叔指点你们五叔家的三弟练习武功,你去看看。”

“儿子遵命。”大阿哥答应下来,脸上多了一抹欢喜之色。看得大郡王挺满意:“你们十九叔叔会玩,但也聪明。阿玛不奢望你能和你十九叔叔一样聪明,但要跟得上。这段时间多多练习内功,那西洋语言和数学,也要学一学。”

大阿哥:“……儿子遵命。”

大阿哥耷拉着脑袋退下去,大福晋照顾大郡王洗漱,小心翼翼地问:“十九弟,好了吗?”

“差不多。”第二波天花发作没有第一波激烈,一般情况下没有危险。

“阿弥陀佛。”大福晋欣喜地念了一声佛,又念了一声“无量天尊,道祖保佑。”眉眼舒展开来,笑着,又问,“十九弟好了要好好庆祝,爷怎么要大阿哥学西洋语言和数学?”

“本来就应该学。爷以前惯着他们,现在要抓起来。”大郡王一点也不心虚,“爷小的时候都学这些,《圣经》《几何原本》……不想学也要学。”

听得大福晋诺诺不敢言,又担心自己的亲生儿子的身子骨:“爷,那再加上弓马骑射、琴棋书画……学这么多,孩子们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身体要受不住,不学也受不住。”大郡王管理家庭跟管理军队一样不讲情面,脸一拉下来军威都出来。“身体好要养要训练,不是不好好学习的理由。十九弟过两年进学,作为侄子都去陪着。”

“……是,我知道了。我多给孩子们补养。”

皇子们之间的竞争,不光是他们自己,还有家里的孩子们,皇家的第三代。

三郡王在家里,嘱咐三福晋:“十九弟进学的事情,要准备起来。等十九弟教导五弟家里的三侄子,都跟着去。”

三郡王难得板着脸,三福晋也认真起来,不放心地问:“十九弟这是真好了吧?”

“差不多。第二波天花发作没有第一波剧烈。”

“菩萨保佑。”三福晋喜极掉泪,“十九弟熬过这一次,一定有大福气。”

“这话倒是。”三郡王对十九弟很有信心,看一眼福晋,又嘱咐一次,“几个孩子跟着十九弟,就要好好听话,谁也不许怕吃苦。”

三福晋之前生的长子病逝了,对这个次子日常疼的很,听了这话愣住:“十九弟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吃苦?几个孩子跟着十九弟玩得开心就好。”

“妇人之见。”三郡王不想和三福晋多说,“反正到时候孩子们和你哭,你给爷绷住了,谁敢退缩,爷抽他们鞭子。”

三福晋还是没当回事:“知道了爷,十九弟这才多大?早着那。”

大郡王府和三郡王府,差不多同时熄了灯。四九城响起暮鼓声声,更夫的铜锣声,宵禁时间要到了,除了一片特殊的地方亮起来灯光红男绿女的热闹,其他人都要睡了。

四贝勒不在家,四福晋管家格外小心,再吩咐一次巡夜的婆子等人,躺在床上思量一遍给皇太后和十九弟的生辰礼物,中秋节和重阳节的礼物等等,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五贝勒和五福晋、七贝勒和七福晋、八贝勒和八福晋……都在被窝里商量事情。

四九城的各个王公大臣的家里,也都在思量。

都和大郡王、三郡王一样,思量到十九阿哥进学后的事情:伴读?同学?反正,要家里的下一代和十九阿哥交好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没有办法也要创造办法啊。

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他的人生都已经被安排到,大婚后娶哪家女子做福晋,纳哪家姑娘做侧福晋,多纳几个侍妾……

无量天尊!皇上前半夜没睡好,后半夜听到暗卫通报,反而睡着了。

这些厚脸皮到不要脸皮的人!朕的小十九才三岁半!皇上很生气,生气的皇上表示,他,也要好好思量一下,熊孩子进学的事情。

潇洒:“……”潇洒小道士今天没有头疼也没有发烧,难得的做了一个好梦,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好梦,梦里有香喷喷的大鸡腿,还有天上的金莲花的味道,和姐姐姨姨们身上的味道一样美好。

第二天太阳东升,皇上在乾清门上早朝,满朝文武一起提出来。

八旗王公:“启奏皇上,十九阿哥天性活泼,不当拘束。臣提议,在哈哈珠子之外,多给十九阿哥安排几个伴读。”

八旗包衣:“启奏皇上,十九阿哥长在民间,需要时间适应宫里的规矩。这学习方面,臣提议,不在宫里,可取八旗旗学。”

汉家文臣:“启奏皇上,十九阿哥天资聪慧,在宫里学习太孤单。臣提议,十九阿哥进国子监学习,人多热闹。”

汉家武将:“启奏皇上,十九阿哥不光学文,还要学武。臣提议,十九阿哥在自己的‘儿童乐园’里学习,人多,方便打拳。”

皇上呵呵呵,呵呵呵。

看一眼几个不说话的蒙古王公,知道这些人都要去求皇太后,更想呵呵他们一脸。

皇上端着威严的龙脸,“他一个孩子,贪玩,现在提学习,太早了。”

大臣们着急,钮钴禄家的阿灵阿站出来,词严义正:“皇上,十九阿哥过了这岁的生日,就要五岁了。六岁正式进学,现在就要开蒙学习了。”

富察家的马齐也站出来:“皇上,孩子们的兴趣爱好要从小培养,十九阿哥现在的岁数正好。”

“皇上……”

“皇上……”

更有那一些大臣,连十九阿哥的老师们,都给“提议”好了,琴棋书画、弓马骑射、西洋语言数学兵法……游泳摔跤八角鼓……

皇上在心里冷笑,面上很是为难:“他这次病了一场,他皇祖母更宠着,朕也难啊,想管也不好太管。诸位卿家的‘提议’朕都记着,都是为了十九阿哥好。诸位卿家放心,朕会想办法,问一问十九阿哥的意思,哎,他人小主意大,一个闹不好和他皇祖母告状,哎。”

皇上拿出来“上有老下有小”的无赖作风,群臣一起惊讶于皇上的作风大变,还要同样为难地安慰皇上:赶紧地开动脑筋,再想办法啊。

除了一起进学,还有什么其他的,方便培养感情的?

太子站在前面不动,面无表情,气得!却也在心里琢磨着昨晚上太子妃的“提议”:“东宫的几个孩子,应该和十九弟多玩一玩。”

大郡王愤怒于这些人的不要脸,又担心皇上真答应下来。

三郡王震惊于皇上的态度,难道皇上真要答应这些人的无理要求?

…………

皇子们愤怒,宗室们也要行动啊。一位宗室铁帽子老王爷站出来了:“皇上,十九阿哥孩子气,”十九阿哥不是太子,“我们都喜欢……”我们可以亲近一下吧?“十九阿哥的伴读、哈哈珠子、亲卫人选,我认为,当有八旗议事定。”

也就这些老王爷敢和皇太后一样,与皇上你啊我啊的了,皇上心里感叹,倒也没有生气。

“庄亲王兄放心,朕一定安排好。明天下午吧,八旗议事。”

和硕庄亲王为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父亲为太宗文皇帝第五子硕塞,是先皇的兄弟。庄亲王一脉人丁不旺,这些年沉寂下去很是低调。但其他七家铁帽子王均为远支,只有庄王是近支,在关系上也与皇家更加接近,这在八家铁帽子王中是十分特殊的。

庄亲王提出来,皇上考虑还有几样事情,都需要八旗人的支持,就答应了。

群臣还不知道皇上的打算,看在眼里,心里着急:这老王爷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要命的大事,还摆出来倚老卖老的姿势,可他们也真不敢反对,庄亲王要真当场给你来个“碰瓷”,你咋办?

皇上看他们一眼,心里更是感叹。

家里有老人,多大的人都是孩子,有人护着。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礼仪大太监高喊一声,有人大喊:“皇上,臣有本奏。”

朝堂上的事情议定,不管是因为皇上宠着十九阿哥,还是十九阿哥本身的神奇,他们都要接近十九阿哥。

皇上自有思量,也没拒绝。

群臣放下一半的心,正式开始议事。

潇洒小道士在福庄里,迎来天花的第二波发作,这次没有第一次的高烧,也没有第一次的剧烈,要他感觉好像是直接好了。可是太医们都说:“这是错觉。天花之所以治愈率低,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天花太狡猾。”

潇洒就不敢冒险了,乖乖地待在屋子里,听四哥给他念书,听九哥下衙后给他将衙门里的故事。

第二天下午八旗议事召开,四贝勒作为汉军旗的一位旗主也要参加,潇洒在傍晚的时候问九阿哥:“八旗议事,大事哦?”

九阿哥给他削着苹果,脸上嘿嘿笑:“八旗是八旗。不管皇上要做什么,都要八旗人的支持。修路也好,学数学也好,八旗人支持了,才好办事。”

潇洒懵懂地点着脑袋。

潇洒接过来苹果开心地喊:“谢谢九哥。”专心啃着苹果眉眼欢喜,瞬间忘记了这个事情。

*

关外是大清朝廷的老家,八旗是大清皇家的根本,如果要动汉家人学儒释道的根基,必须用八旗力量从外部打破。

就好像,当年多尔衮带着八旗人进关一样。

年轻皇子们做事冲动,有热情,也真是没有经验。皇上结合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思考很多。不管是户部、还是水师以及加大海外贸易,都很难很难操办。

等黄履庄的两轮车技艺研究出来,再带起来一波浪潮,朝野上下的矛盾就会激发出来。

而一旦皇家露出来一点点要“廉政、重视技艺”的苗头,这些读着圣贤书占据高位的臣工们就会集体反对,说皇上不仁慈,说皇上忘恩负义,说皇上自己吃肉不给他们喝汤,说皇上中了邪居然不务正业地重视匠人……

皇上喜欢保持平衡和稳定,皇上更喜欢一个“仁义”的名声,皇上也认为这很有必要。

“仁义”,“仁义礼信”的儒释道人间里,最好的一件衣服。

要穿好这件衣服,还要把事情办成,那就需要八旗人的鼎力支持。

“当然,这里头,朕有很多思量。我们大清,能不能走出来一条不同的路?”皇上踌躇满志,很有少年时候夺权平叛乱的气势,“大唐时期,大唐李家一直到唐朝灭亡,也没有获得世家大族的认可,嫁个公主人家就能不娶。

元朝时期,一直到灭亡也没有管制汉家人的思绪,闹得最凶的一次,也只是发配到蒙古当喇嘛,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皇上很感叹,他也不想管制汉家人写诗作赋的,可是元朝的教训在这里,他还想着,大清总么也要坚持一百年。

“大清,不走唐朝的道路,不走元朝的道路,大清,永远都不是大明。朕今天就是问一问,如果朕改革汉家人的科举制度,用我们的方式选拔官员,有没有可能?小十九要进学,他不习惯宫里的生活,朕计划在儿童乐园附近盖一所童学院,选八旗精英一起,集中培养……”

八旗旗学就是一个花架子,里面的八旗子弟一般都是混日子。汉家人科举过五关斩六将十年寒窗,他们是斗鸡遛鸟十年纨绔。汉家人饱读诗书能文能武,他们是识字,能认识汉字通满蒙语言,那就有差事做。

这是很多汉家人不服的地方。

也是皇上头疼的地方。

皇上叹气:“八旗人太少。算上汉军八旗,满汉蒙二十四旗,也就那么点人,朕不护着,能行吗?”皇上用一口茶,又说,“朕也希望他们个顶个的能干,可这样养着,眼看着,要废掉了。朕,愧对祖先啊。”

皇上落下龙泪,八旗旗主们平时对皇上不管多大的怨气,那也不好发作了不是?

可是他们这些年被皇上打压着,真不敢出头。

万一这是皇上的“钓鱼执法”那?

皇上:“……”

皇上是一个强势的人。他偏心八旗人,可他也打压八旗人。八旗人这样混日子,有一半原因是被皇上打压的:汉家人羡慕的差事,都是闲差。名义上还是八旗旗主议事,皇上折腾了一个南书房,能干的八旗旗主给废掉一半,谁还敢出头?

皇上又说:“朕这几天做梦,老梦到先皇。朕有愧啊。”皇上接过来太子递过来的毛巾,擦擦眼泪。“八旗子弟不喜欢学文,喜欢学武,朕就要他们学武。朕要看看,八旗儿郎们的热血和骨头,有没有被这关内的暖风吹得醉了!”

皇上大喝一声,带着帝王才有的压迫力。

在座的旗主们都红了眼睛。

“回皇上话,没醉!”庄亲王站出来,大喊一声,“八旗子弟,永远为王前驱,永远热血沸腾,骨头硬着。”

“好!庄亲王说得好!”皇上接过来酒杯,站起来,一举杯。

“列祖列宗在上,朕,爱新觉罗·玄烨,今天发誓,一定要带着八旗人,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永彪史册!”

“列祖列宗在上,吾等一定追随皇上,慷慨赴国,誓死忠心。为王前驱,永不后退!”

“干!”

“干!”

“干!”

皇上和一干老王爷干了这一杯酒,对视一眼,一起豪迈大笑。

庄亲王回家,找来自己的亲信,商议道:“皇上要有大动作了。你们要跟着吗?”都是沉默。庄亲王又说:“我要跟着。我要我们八旗子弟,永远有这份热血不冷。”

几个亲信沉默一会儿,一起高声道:“末将追随王爷,听王爷号令。”

大清的八旗旗主们,和他们亲近的护军将军们,都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誓死追随。

这就是大清的八旗吧?

可能永远感情义气重过理智。

大清朝廷,是一个很特殊的朝代。就好像那六部的满汉两位尚书一样,历朝历代都没有的特色。要在偌大的关内生存下去,就好像他们在关外的黑山白水之间要生存下去一样,他们是团结的,他们的热血和骨头,都还没有醉。

“这可能也是,朕认为能成功的一个原因?”皇上自嘲地笑,第一次因为大清朝廷如此特色感到,有点释怀。

皇上在第三天的中午,慢悠悠地坐轿子来到福庄,问潇洒小道士:“朕要给你办一个学院,你带着侄子们,宗室们,王公大臣皇亲国戚家里的孩子们,八旗精英们,一起学习。”

潇洒瞪大眼睛。

“我不要学习。”潇洒最不喜欢学习了,“潇洒长大了,不用学习了。”

潇洒小道士从一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再也不要学习了。

“潇洒是道士,不考科举。”

皇上愣了,生气。

“你是大清的十九阿哥!”

“我是小道士。打坐念经,吃大鸡腿。”

“美得你。朕告诉你,必须领着一帮孩子们学习。否则朕不给你大鸡腿。”

“潇洒有做事哦。”潇洒害怕了,“潇洒帮九哥打贪官。”

皇上冷哼一声:“汗阿玛给你一个机会,说说看。”

话说昨天傍晚,潇洒吃完一个大苹果,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九哥还没走,好奇地问:“九哥明天不上衙门啊?”

“不去衙门。”

“九哥,户部差事好办啊?九哥辛苦。”小孩子装大人的样子要九阿哥笑出声来,脸上一个特伤心的感叹,“九哥辛苦啊,九哥每天面对他们的衙门争斗,九哥的脑袋真不够用了。”

潇洒一听,立马拍胸膛表示:“九哥说,潇洒帮九哥。”

九阿哥本来心情不好,打算今晚就住福庄了,当下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拿剪子剪一剪灯花,抱着弟弟问道:“困不困?”

“不困。九哥讲故事,潇洒帮九哥。”

“十九弟真要帮九哥?好吧。九哥就却之不恭了。”九阿哥摸摸弟弟的脑袋,真感觉身上轻松很多。“九哥告诉十九弟一个新故事。话说,户部有个侍郎官,朝野闻名的好官,清官……职位不低,而是很高,因为两个尚书日常不负责具体事务,都是他们负责……”

这位侍郎官姓杨,在衙门的名声颇佳,即使是那些求着户部办事千难万难的其他官员,也都夸他:“这个人不错”,“是个好官”,每年考察政绩都是优秀。

他还是出名的反贪人士,在清流中名声颇佳。每年都去刑部告状说,谁谁给他送礼,谁谁给他送美人……还主动上交这些礼物。

他还主动靠近四贝勒,就四贝勒那样的阎王名声,不管王公贵族汉家文臣,谁都不搭理的无情冰山,就他靠近,见到四贝勒就诚心诚意地表示:“贝勒爷,臣支持您的做法。但有需要,万死不辞。”

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好官?

“据说,他在地方当官的时候,经常一身破旧的农夫装扮,脚蹬草鞋,下山下地的,与山民打成一片,是个闻名全国的‘草鞋知府’,老百姓都夸他体察民情。离开任上的时候,百姓还给送万民书,立生祠纪念。”九阿哥说着说着,也是真心服气这人。

潇洒听得迷糊:“师父说,好官是要老百姓顿顿大鸡腿有衣服穿。他和老百姓一样穿破旧的衣服穿草鞋,不是好官。”

九阿哥一愣,随即一拍大腿:“着啊!就是这个道理!”九阿哥找到知音一般激动,“十九弟你不知道,那老百姓有时候,真不晓得事理。朝里有几个名声不好的官员,贪污一点点,他们就告状。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官员真办事了,真给地方谋福利了。不贪污一点,不同流合污,能办成事情吗?”九阿哥摇头叹气,“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那位杨侍郎要真是大清官,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里做县令,能升到户部做侍郎?”

潇洒更迷糊,放弃听不懂的,抓住重点:“那九哥,杨侍郎做事了吗?”

“他能做事?”九阿哥冷笑,“他比你八哥还会做‘泥菩萨’,就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他天天盯着你九哥和十三哥,可你九哥这样精明的人,就是抓不住他的尾巴。他倒是贴着你八哥贴得紧,天天劝说你八哥避嫌不要做贤王,九哥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九阿哥很气闷。潇洒却是眼睛一亮:“九哥,他是贪官哇?九哥,潇洒有办法。九哥,我们撕下来他的羊皮吃肉。”

九阿哥笑出来:“他贪污巨大。……但九哥没有证据。九哥为了制造证据,给他送五万两银子,他都不收,还去找你四哥告状九哥,害得九哥被训一顿。”

潇洒一眨眼:“九哥,行贿是不对的哦。九哥,潇洒有办法。”

潇洒和九阿哥嘀咕嘀咕,九阿哥去找八贝勒嘀咕嘀咕,大清朝廷的第一桩反贪污案子,就,这样开始了。

皇上表示,朕简直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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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皇上一低头, 看着熊孩子。

潇洒小道士叭叭叭讲完这个事情,正仰着脑袋看着皇上,此时正是午时, 皇上抱着熊孩子出来晒太阳, 烈日煌煌、白云如烟, 天上好似有一道道金红色的河流,流到人间,落到小孩子病弱的脸上, 明亮耀眼洒脱肆意。

皇上惊讶地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再看一眼太阳, 好似第一次看到这夏日的大太阳。

小孩子的那双眼睛,黑溜溜的好似黑宝石熠熠生辉, 在太阳光的衬托下更亮的要人不敢直视, 顽皮精灵无拘无束。皇上不由地伸手摸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问道:“你去逛过黑市?”

“去过。”潇洒很诚实,“去黑市买宫里的地图哦。”

皇上:“……”

“小孩子不能去那些地方。”皇上思及潇洒小道士闯宫的事情, 吓唬道:“黑市很危险。官场危险, 至少是在明处,不敢太过分。黑市不一样。”

“知道,知道。”潇洒答应着, 惦记着他的大鸡腿, “一天四只大鸡腿哦?”

“好,给你大鸡腿。”这个时候的皇上,还是不大信, 就这熊孩子的一顿乱拳, 真能打死老师傅的。

甚至, 皇上知道杨侍郎贪污。但皇上也不信,杨侍郎真贪污这么多的。

“杨侍郎很有当官的样子,名声也好,可能是你九哥误会了。”皇上抱着熊孩子回去屋里午休,还这样说着。

——很快就被“啪啪”打脸,“啪啪”地响亮!

九阿哥今早上见到八贝勒,就把这个事情说了,八贝勒心烦这杨侍郎天天拿他立“忠臣”人设,当下就配合起来。

也是巧了,十三阿哥脾气豪爽,在户部时时刻刻听着“之乎者也”和算盘珠子的声音,待得最是憋闷,坐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起来逛一逛,走一走。

还喜欢和人说说话,户部的清扫工,厨房杂役工,看大门的大爷,户部门口的几个小摊贩……他都能交朋友。

大中午的,十三阿哥要人送来一车西瓜,所有人都有,人人都欢喜地抱着西瓜啃。有个工部的主事来领一份银子,也跟着一起吃西瓜。

气氛很是热闹,大家都高兴嘛,还有三位皇子阿哥在,这位仓部主事就没为难,直接笑哈哈地领着人去取银子了:户部的仓部主事,掌天下军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本是听命令行事,可他管着发放事宜,也是前来支取银子的官员们要过的一道“门”。日常进这道门也要打点一二。

要说工部的这位主事,那也不是个棒槌,进去仓库后,袖子里一个小荷包已经准备好了,不着痕迹地掉到仓部主事的手里,薄薄的,一看就是银票,不小的面额。

仓部主事很高兴,收好荷包随口一句:“要说十三阿哥就是豪爽。”

“那可不是?我一进户部的大门,发现看门大爷也捧着西瓜啃,我还纳闷儿。”工部主事笑了笑,“我们十三阿哥就是这样接地气儿,朝地上一坐,那和四九城的任何一个平头百姓都有唠不完的嗑。我们是真羡慕你们户部。”

“哪里哪里,这都是十三阿哥抬爱。”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出来仓库,工部的主事高兴地离开:以往不光要送两个荷包,还要被为难一番,等个半个时辰。今儿工部的主事离开的背影都是欢乐的。

户部的主事今儿心情好,也挺高兴的,出来就要再多吃一块西瓜。一把叫一位同僚逮住了。

同僚拉着他到一个衙门后的僻静地儿,阴着脸问:“多少?”

这位主事本来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听了问话也没在意,只说:“今儿高兴,只收了一个荷包。”

这位同僚的脸色更阴了:“此例一开,下次工部来人,要几个荷包?”同僚们之间收银子都有定数的,收多了是你的本事,但事情不能闹开。关键,谁也不能收少了。

这位仓部主事自然知道这个规矩,脸上有一抹不好意思,很是抱歉地道:“你放心。就今儿这一次。这不是特殊情况吗?”

“就怕不是‘特殊情况’,”这位同僚的脸色还是难看的,目露担忧,“你看这……”一只手竖起来一个“三”。

“我们担心什么?”仓部主事很自然的态度,“我们就拿这点儿银子,光明正大的。不像有些人……”

“嘘!”同僚赶紧制止他,慌张地左右张望着,一眼看着跟出来的九阿哥。

九阿哥从墙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嘻嘻笑:“别怕。爷就是问一问。”

两个户部官员心里忐忑,但也真没什么怕的:他们真的不以为这是大事情,这只是一个官场小惯例,都不算拿银子。

九阿哥自然也知道这些情况,只问他们:“爷听说户部有不要银子的。爷来了之后就纳闷儿。户部,真有谁不要银子的?”

“……有。”

“哪有?”

两个人回答不一样,互看一眼,一起对着九阿哥笑。

仓部主事慌张行礼笑道:“九爷哎,您老最是体谅小的们,我们哪里敢说这些个?”

“好吧,那你们说一说,户部里有没有那种,平时非常朴素,穿补丁衣服粗布鞋,从来都是奉行节俭的,好官?”

两个户部官员一起笑出来,还以为是什么事情那?

“九爷,您可问对人了。我们户部真有。外人都说我们户部怎么样怎么样,其实,我们真没怎么样。比如我们的杨侍郎,那真是一个清官,一顿饭三菜一汤,清炒白菜凉拌豆腐的,一年四季不穿几尺布,还给京里的慈幼院捐银子。”仓部主事拱手笑着,又说,“杨侍郎可是我们户部有名的招牌,六部的人都知道。”

同僚也笑:“九爷,我们户部这点儿油水,也就养着一家温饱,他们都眼红惦记着,我们是真委屈。我们的杨侍郎天天说要节俭,以身作则做出榜样,那真是要人不服气都不行。”

九阿哥听着,装作没听过这事儿的惊讶,睁大眼睛很是不信地说:“爷不信。一堆人里愣是突起这么一个奇葩,就他‘万绿丛中一点红’?”

“九爷,是真的。”虽然我也不信,我还有证据,仓部主事诚惶诚恐地解释:“九爷,杨侍郎的清廉,那真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其他五部的人都知道,要找人批复银子,找杨侍郎最好说话,杨侍郎不光不为难人,还好吃好喝地说话,有事办事,从不含糊。”

“是的是的那。据说杨侍郎家里就一妻两妾,好多人要给他送美人美少年,他都不要,还去刑部主动说明情况。”

这位同僚的话音一落,气氛有一点点古怪。三个人都尴尬一会儿:大家都是男人,杨侍郎这样,确定还是真男人?

真男人·九爷冷笑:“一不好女色,二不贪财,甚至连找自己办事的人都好好招待着,这么清廉的,怎么能不是贪官?爷估摸着,他就是心虚的,故意装的。”

九爷撸袖子,一脸骄横:“九爷纵观大小贪官相,个个都是把戏精。爷就不信,平白无故的,天底下真有不爱美人不爱银子的人,除非他是没有那个能力。”九爷朝这两位吓到的户部官员阴沉沉地笑:“你们说,杨侍郎,他有这个‘能力’吗?”

有啊,那必须有啊。难道要说杨侍郎不是“男人”才不爱美人?

两个户部官员苦笑连连,一起求饶:“九爷哎,您老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一个打杂的。”

九爷点头,笑眯眯的:“跟着爷去见八哥和十三弟,将你们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两个户部官员找不清九阿哥的套路,琢磨着,再说一遍好话也不得罪人,就跟着九阿哥,到八贝勒和十三阿哥跟前,将刚刚夸杨侍郎的话,又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十三阿哥真惊讶。

八贝勒真欢喜。

八贝勒大声夸道:“早就听说户部的杨侍郎之名,果然是好官、清官。”又转头对沉着脸的九阿哥劝道:“你有事,自去问杨侍郎就是。找他们来做什么?”再一转头对这两位小官安慰道:“你们不要怕,这事情,我会和杨侍郎说清楚,都先下去吧。”

“谢谢八爷谢谢八爷。”两个户部官员真觉得八爷是菩萨,你说你们一个皇子阿哥,一个户部侍郎,你们要打架,不要拉我们做炮灰啊。

两个户部官员感恩戴德地退下,一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九阿哥愤怒的大喊:“这绝对有问题。我就不信天底下有不偷腥的猫?我就讨厌这样的人,要拿银子就拿银子,干嘛这样装模作样的……”

后面的话他们都不敢听了。

其实,他们也想骂一句杨侍郎:你要拿银子就拿银子,一个户部,整个官场都这样,就你显摆出来是吧?就你能耐是吧?拿了银子还要好名声,你咋不上天那你?

当然,他们也只敢在肚子里骂几句,见到杨侍郎,还是要表忠心地,将刚刚的事情都学一遍,再狠狠地夸一遍杨侍郎的清廉无暇绝世无双白莲花。

杨侍郎靠着椅背坐着,大约五十岁上下,留着当下最流行的长须美髯,面貌不说英俊过人,但也是眉目清秀,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俊朗。

他听这两位的回话,表情是温文尔雅的。但他一说话,却是不苟言笑的,让人感觉官威十足的样子。

“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啊,已经习惯被这名声所累了。九阿哥那里,我会去解释的,谢谢两位同僚的美言。”

“不敢不敢。吾等实话实说而已。”两个户部小官说着话,自觉这事情可算是过去了,都一身轻松地倒退着,出来杨侍郎办公的房间。

杨侍郎身上气息一变,垂目思考片刻,起身整整衣衫,贴身小厮送上来一份珍珠茶水,他用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恭谦有礼,出来房间。

杨侍郎慢慢地踱步,来到三位皇子阿哥办公的偏堂,深深地躬身行礼:“杨侍郎,见过八爷、九爷、十三爷。”

“快起。快起。”八贝勒起身,出来桌子快走两步,两手扶起来,很是亲切地笑,“杨侍郎无需多礼,都是误会。”

杨侍郎刚要跟着表示一番,九阿哥冷哼一声,格外清晰的。

杨侍郎惭愧不安的表情做出来一半儿,硬生生地变成黄连之苦:“八爷,九爷,十三爷,小臣真的冤枉。小臣就是在地方为官的时候,亲眼目睹民生艰难……自觉能有这样的生活就应该感激,真不是故意要名声。”

“我说杨侍郎,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爷也喜欢银子,爷也喜欢美人,汗阿玛天天骂我不务正业走商,我也还做着。无他,银子呗。”九阿哥斜眼看他,语气不屑眼神更不屑,“我们都是男人,还有什么不理解的,你说你装什么装?”

杨侍郎以为,九阿哥这是在恼怒他拒收那五万两银票的事情,苦着脸道:“九爷,不是小臣装,实在是,小臣不敢啊。”杨侍郎的眼里有真实的不敢,“九爷,就算下官需要银子,也不敢收您的银子。小臣真不是装。小臣家里人丁少,花银子也少,日常俸禄就够花用,真不需要银子。”

“你不敢?”九阿哥一挑眉,好似听到笑话。

“九爷,下官真不敢。要不这样……”杨侍郎一顿,一副“不敢不从命”的模样,“如果小臣哪天需要银子,一定去找九爷。”

“别介~~”九阿哥一副生受不起的样子,“九爷可不敢用铜臭脏了你这清官大老爷。”

“九爷……这……这,”杨侍郎的目光看向八贝勒求救,八贝勒果然笑道:“杨侍郎莫担心。九弟这是乍然办差,有点叛逆。过几天就好了。要说我们大清,还是有很多清官的。我听说那山西巡抚苏克济,是杨侍郎的好友?那也是一个大清官,汗阿玛前几天还夸他来着。”

“八爷,苏巡抚是真清官,小臣这清官之名不敢当。”杨侍郎的目光里多了一抹亲近,谦逊有礼。”小臣只是从心地做了一些事情。真不是清官,小臣对比苏巡抚,那真是做得不够好。”

“你是没有苏巡抚的名声好!你可别和苏巡抚比了。爷都替你羞得慌。”九阿哥还不知道苏巡抚的真实情况,兀自嚷嚷着狠话:“九爷偏不信邪,杨侍郎你也不用和爷耍嘴皮子,真清廉假清廉,爷一查就能查到!”

“九弟!”八贝勒低喝一声,转头安慰杨侍郎道:“杨侍郎莫怪。我会和九弟说明白。”

杨侍郎倒是因此对嘴上藏不住话的九阿哥放了心。

“八爷,九爷、十三爷,三位皇子阿哥对贪污嫉恨如仇……”对清官嫉恨如仇,“小臣都明白。小臣也恨这贪污啊。小臣在户部,那每天见到的听到的,哎,说出来怕脏了三位爷的耳朵,三位爷如此刚性,小臣高兴啊,小臣替天下万民高兴啊。”

杨侍郎说着说着,很是真情流露地流着眼泪。

八贝勒也感同身受地,跟着流了眼泪。

“为官难,当个好官更难。杨侍郎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八贝勒拿出来手帕给杨侍郎,很是欣慰地笑着说,“大清就是有杨侍郎这样的官,这顶天的脊柱才是稳当。皇上昨儿还嘱咐我们哥仨,在户部要好好和几位老大人学习,杨侍郎在户部久,经验丰富,可要不吝赐教啊。”

“可不敢当不敢当。”杨侍郎说着“不敢当”,脸上惭愧不安,眼里却是一片舒坦,“八爷,九爷,十三爷不嫌弃,小臣一定尽全力。”

“那就这样说了。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八贝勒开朗地笑着,“都是痛恨‘贪官’,性情一致,可见是天大的缘份不是?下衙后我们几个去喝一杯,这就是朋友了。”

“谁要去喝一杯?”九阿哥大白眼一掀,又看十三阿哥,“十三弟也不去。”

一直当透明人的十三阿哥笑笑:“八哥、杨侍郎,你们去。今早出门的时候福晋说她做了一份美食,要我送给十九弟。我们下次再聚。”

八贝勒也笑:“十三弟妹有心。今儿我就不拉着你了。”

杨侍郎也笑:“十三阿哥和十九阿哥的感情好,要吾等羡慕不已。”

“哈哈,还行还行。十九弟就是喜欢我这个十三哥。”十三阿哥的话音一落,九阿哥手里的茶杯就朝他飞来,就见九阿哥气急败坏地吼:“十九弟最喜欢我这个九哥。你大白天做梦那你?还‘还行还行’?”

“九哥不服气,我们去练一练。”十三阿哥接住茶杯一挑眉,动动身子骨“噼里啪啦”地响。九阿哥打不过十三阿哥,但输人不输阵啊。“练练就练练。走,去太阳底下。要所有人都看看。”

“走。去院子里。地方大。”

哥俩个说着话,脱去汗湿的朝服,只穿一条里面大裤衩,光着膀子,那就到院子里练一练。

八贝勒看着他们的样子,和杨侍郎不好意思地笑:“他们打打闹闹习惯了,天气热,又坐不住。”

杨侍郎很是“羡慕”的眼神,大度地笑着:“小臣最喜欢见到人家兄弟感情好。小臣年轻的时候,也是舞刀弄枪的坐不住。”

“是吗?”八贝勒小小的吃惊,“晚上可要听杨侍郎好好说道说道。”

*

两个人定下君子之约,晚上下衙后,八贝勒和杨侍郎在酒楼里好一场“君子之交淡如水”。

十三阿哥带着福晋送来的吊烧肉和酱骨头,坐着轿子去福庄。

“你九哥今天吃错药了,在户部发疯。十九弟知道不?”

“十三哥,潇洒知道。”

“十三哥一看那情形,就知道十九弟帮忙。”

十三阿哥摸着弟弟的脑袋,笑眯眯的,“你九哥自己,没有那个胆子主动闹起来。”

潇洒双手抱着十三嫂嫂亲手做的吊烧肉,吃的满嘴巴油汪汪的,还能说话:“九哥胆子小,潇洒带九哥飞飞。”

“行~我们十九阿哥带着九哥飞飞。”十三阿哥觉得十九弟就是可人疼,“这肉喜欢吗?”

“喜欢。潇洒喜欢。”潇洒吃了大半个月的草和蛋,太想念肉肉了,“十三哥,这肉做法不一样哦。”

“这是太宗吊烧肉。传说唐太宗平定王世充后,在军中设宴款待功臣,用敌人铁矛为架,以敌将铠甲为炉,亲自为将士们烤肉……这是满洲的金牌菜,你十三嫂最拿手的一道菜。”

“十三嫂棒棒哒!”潇洒很喜欢。最精瘦的五花肉,大火烤制后,五花肉呈现诱人的红棕色。此刻吃的时候油汁还在“滋滋”地往外冒,款款而起的肉香煽动着鼻翼,着实是香鲜至极!

潇洒吃着,又说一句“潇洒喜欢。”大眼睛眯眯着,别提多享受。十三阿哥看着乐了:“十九弟喜欢,过几天要你十三嫂再做。”

“潇洒给十三嫂礼物。”

“好。”

“胤禝你又吃肉,今天晚上的大鸡腿没有了。”

皇上和十三阿哥的声音同时响起,潇洒冲皇上一个小鬼脸:“潇洒要吊烧肉也要大鸡腿。潇洒能消化。”

十三阿哥一皱眉,发现皇上只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劝阻,放下心来。

还没痊愈肠胃弱不能吃太多大肉,潇然道长和太医都说能吃,他们还是担着心。

皇上很嫌弃:“你九哥今儿在户部闹得一场,真幼稚。”

潇洒完全没听懂:“九哥是胆小,不是幼稚。”

皇上一噎。他自问是一个慈父,可九阿哥就是怕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福庄里父子三个欢欢喜喜地用晚食。南城区,九阿哥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侍卫去黑市,按照十九弟提供的地方,找到一个名叫“三只手”的人。

这是一个脏污不堪的当铺,门前流着污水,门里都是烂菜叶子,鼻子里是臭味,耳朵里是一位青年男子尖锐的叫骂声。

“一个金蝉,昨儿那位爷可是说了,他花了十两银子打的,到你这里才给五两?好你个鳖孙,你怎么不去抢?”

“好你个鳖孙。他说十两就十两?我这里是当铺,你去问问哪家比我家高?”

九阿哥呆了,这当铺,是专门给,青楼楚馆的人,换银子的?!

九阿哥不敢相信,潇然道长会带着十九弟来这样的地方,呆呆地站着不动。一直到那个青年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店小二不耐烦的喊他:“我说这位爷,您要换银子就快点儿,不换银子就请挪脚。”

九阿哥:“……我一手六个手指头。”

“你……你小点声。”店小二表情一变,又埋汰地看他一眼,“爷您贵脚踏贱地方,您注意保重自己哎。”

“明白。明白。”九阿哥也不敢逞能,道歉地笑着,眼看店小二关门上门栓点油灯,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心里有了一点点谱。

跟着店小二来到后院,在一间柴房前,看到坦胸露背对着夕阳抓着虱子玩的人。

身形瘦小,五官平凡到人群一站你看一眼都记不住的普通,乍一看二十来岁,看身子骨,大约三十岁,见到他们到来,眼里精光一闪。九阿哥心里定了定。

“有事委托大侠。按照规矩,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定金。事关重大,事成之后,另有赏。”

“……”

“朋友介绍而来。不管事成不成,保证此事和大侠无关。保证不牵扯大侠和这里。这是信物。”

九阿哥送上潇然道长给他的鬼画符一道,这人懒洋洋地接过来看了,眉毛一挑,开了口。

“既然如此,小爷就接了你这个单子。说吧。”

店小二端上来茶水,九阿哥看着破旧的桌子眼皮子直跳:大瓷碗破了一口子也没关系,可那桌子上都是油污,凳子上都是油污,大瓷碗外面还有一根烂菜叶子!

九阿哥简直是,视死如归地坐下来,端起来大瓷碗轻抿一口,一张黑胖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九阿哥瞧着这人看好戏的样子,心里头暗骂:你要是办不成事情,爷一定关你去大牢蹲两天要你也尝尝味道!

可那人看出来他的气怒,却嬉笑了起来。气得九阿哥一张脸铁青。

这里的一切,对于九阿哥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即使他广交朋友,连洋人都是他的朋友。

九阿哥将事情说了,迈步出来这条街的时候,长长地舒口气,莫名地,心生期待。

“三只手”当天夜里去了一趟杨侍郎的家。

第二天傍晚下衙,八贝勒应杨侍郎之邀约,去杨侍郎家里赏玩几件古董瓷器,带着几个侍卫小厮,“三只手”装成一个贴身小厮跟着八贝勒。

杨侍郎的家很大,位于城东的大家富户区域的好位置的东棉花胡同,这里虽无大的景点,却有着幽深宁静的小景致,干净整齐的街道,往来都是老爷小姐的轿子和穿金戴银有礼貌的下人。

向里望去,落落的两排四合院。杨侍郎的家是一座四进的四合院,影壁墙后的院里搭有葡萄架,一串串紫红的沉甸甸的葡萄,垂得让人眼馋。抬头瞧那房檐下嵌着的档板,不宽的面上显现着已斑驳的漆画,古意盎然、雅趣天生。

八贝勒逛着杨侍郎的家院子,对这布置赞不绝口。在书房看书画,在花园里赏荷花,还和杨侍郎家里的几个孩子说了一会话,全程夸个不停,礼物更是大方。

“书香门第,果然养的孩子也好。这次的童学院选拔孩子们,杨侍郎可要将令郎送一个过去?”

杨侍郎听八贝勒主动提起,忍住欢喜说道:“八爷,犬子愚钝,小臣心里正着急那。”

八爷不认同地笑,“孩子很聪明,爷就喜欢这样有礼的孩子。我们一见如故,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子侄,过几天,要令夫人带着孩子去见见八福晋。”

“谢八爷提拔。”杨侍郎真心地笑着,真心觉得八贝勒是个妙人。一顿畅谈甚欢的晚食过后,送八贝勒出门,那送的礼物也是要八贝勒应该拒绝,又不舍得拒绝。

“八爷,这都是家里祖传的东西,在小臣手里白糟蹋了。送给八爷才是明珠。”

“爷想收,可爷不能收……”八爷表现是为难的样子,暗示自己身边有九阿哥和十三阿哥盯着,“杨侍郎的情意,爷记着了。东西就收回去了吧。”八爷说着话,那手果断离开,那表情真是痛苦加恋恋不舍。

八贝勒一转身上了轿子。

杨侍郎站在门口肃手站立恭送八贝勒,心里头对于三位皇子阿哥的性情,关系,大约有了一个谱,心里大安。

“三只手”借此机会在杨侍郎家里又看了一遍。

当天夜里,再次来一趟,那就熟门熟路了。

杨侍郎放夜明珠的盒子,杨侍郎藏在密室的一架子书本里的银票们,杨侍郎去外室家里的证据之一,一条贴身大裤衩和一个大红肚兜……甚至杨侍郎家里的垃圾桶,都给他摸了来。

两个人在一家青楼里交易,几根蜡烛的灯光亮着,外头侍卫守着,门窗禁闭着,“三只手”一件件地从大包袱里摸出来这些东西,包括那桶垃圾。

九阿哥的小眼睛越来越亮,就觉得那垃圾桶比这里最好的美人还香艳。九阿哥简直是大喜过望地一拍手:“爷就知道!”

“这位爷,”“三只手”很鄙视地看他一眼,“就这位杨侍郎装的那点样子,‘你们’,真不知道?”

九阿哥克制住心里的欢喜,轻轻咳嗽一声,“知道归知道,没想到这么大不是?……要早知道,早办他了。”

“噗嗤”一声冷笑,“三只手”对他们这些当官的人,没有一点好感:“不就是跟煮饺子一样,捞浮上来的,沉底的就不要去搅?这位爷,您也甭装青天大老爷的样子。”面对九阿哥的怒火,又说,“这四九城里头的遮羞布,都在我们这几街里,不就那么回事?”

九阿哥运气运气,不和草莽之人一般见识。

“朝里还是有真正的好官的,大侠不要太偏激。就好像这样的地方,也有大侠这样的人。这些物事我都收着,明天我会安排人在刑部大牢里咬出来这个事情,就说是小偷误入了杨侍郎家里摸了几样东西。”

“小偷反贪?”“三只手”愣了一下,笑了,“这很有意思……”看一眼九阿哥,九阿哥板着脸不说话。

“三只手”很严肃:“我也不问你其他事情,第一,不要将送你符咒的人牵扯进来。第二,不要将官府引来这里。第三,这位杨侍郎的身上,牵扯到其他不少人,官家的,商家的,满的,汉的,都有。”

九阿哥心里一凛,一抱拳:“大侠尽管放心。这只是一场新手小偷不懂规矩的意外。不管牵扯到谁,爷都不怕。”

*

懂了规矩的小偷,一般不会去富户官家聚集的地方干活,毕竟是天子脚下,谁知道这户人家背后的人是谁那?可是一个新手小偷,误入了这个地方,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摸了几样东西出来,那就很有可能了不是?

新手小偷没有师父带着,蒙头乱撞的,在跑路的时候,被九阿哥派去盯着杨侍郎家的人抓到了,被送进去大牢。

新手小偷见到官老爷吓得都不用上刑,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刑部纵使有人要捂着这个事情,还要一刀灭了新手小偷的口,面对一心要抓住杨侍郎把柄的九阿哥,那也只能捏着鼻子办案了不是?

威严的刑部大堂上,不仅仅是朝廷上的刑部官吏身份贵重,就连芝麻大的小衙役,也是贫民百姓难以高攀的存在。新手小偷见到了大老爷们,不说行一个大礼,就差来个三跪九叩,头埋得很低屁股撅的高高的,极力表达自己的恭敬。

“大老爷,大老爷,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知道那里是杨侍郎的家。我就看他们家的垃圾桶,发现有好东西,我就心动了。是我该死,是我该死。”说着话,他带着镣铐的手大力地扇自己耳光,“啪啪”的响亮。

满汉两位刑部尚书坐在大堂上。大堂内外大小官吏都是立而不言,谁也不说一句话,就感觉那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一样。

过了片刻,终于又有几名官员姗姗来迟,看到衙门内的阵势,几名官员脸色都是微变,却还强撑着气势。

又过了一会儿,户部满汉尚书都来了,身边簇拥着一大群户部的官吏,后边还有一个轿子,八贝勒坐在轿子里没有出来。

户部满人尚书穆和伦进来刑部大堂就撸袖子大喊:“好你个刑部,敢拿人拿到我们户部的头上。就一个小偷偷了一点点东西,你就要去户部拿人?你好大的胆子。”

汉人尚书王鸿绪讲道理:“刑部有案子关联到户部,户部自然要全力配合。但这件事太过荒唐,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一件小事。刑部为何如此闹事?”

杨侍郎站在两位尚书中间不说话,脸上苍白苍白的,好似一个忍辱负重的大清官。

刑部尚书自然不怕他们,站起来对着轿子鞠躬拱手,大声说道:“小偷之事是小事。但杨侍郎之事,乃是大事。夜明珠十颗价值连城,银票数额达五百万两,每天早上珍珠粉当早餐,养外室……此事,刑部会据实上报皇上。请杨侍郎前来,只为确认。请问杨侍郎,”

刑部满人尚书转头看向杨侍郎,他的面堂忠厚,身体肥胖,大义凛然的,好像不认识杨侍郎一样:“可认识这些物事?”

杨侍郎想说不认识,可是那小偷一看到他就喊出来:“大老爷,就是他,就是他。大老爷明鉴,我就是一个小偷,我也不偷老弱妇孺的,我也不敢偷大官人家的。他夜里去外室家,我一看他不是好人,我就偷了他的。大老爷也不信,给他穿那裤衩看看,绝对是他的。”

小偷生怕别人不信,又大喊:“大老爷,还有那肚兜,大老爷,那肚兜上有名字,大老爷您去查就能查到。就在东城安定门内大街的东棉花胡同,和他家挨着,我呸,养外室养成邻居,他老婆还和外室是手帕交,大老爷,您快去查,免得那女人跑了。”

刑部尚书想晕。

户部尚书也想晕。

满堂的官员们都想晕。

无他,他们都和杨侍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

八贝勒在轿子里听完这个事情,面沉如水,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告诉刑部的人,爷信杨侍郎。此事有误会,要刑部的人好好地审问。”

“……嗻。”

这位太监抬脚走进衙门,所有的目光凝视过来,他刚要说话,一阵马蹄声传来,九阿哥的声音也传来。

“八哥,刑部断案子,你也过来?怎么不喊着兄弟们一起?”九阿哥浑身喜气洋洋的,跳下马来笑哈哈的看一眼八贝勒的贴身太监,黑胖的脸上笑容更大。“你要说什么?说吧,爷也听着,爷倒要听一听,我们八贝勒的知己好友,是什么样的人!”

这太监擦擦额头的汗,弯身给九阿哥行礼,抖着嗓子喊完八贝勒的话,浑身汗都湿透了衣服。

九阿哥伸手拍拍他的脸,笑容灿烂:“说得好。说得好。”转身看着这大堂上的人,胖身而立气势汹汹:“刑部的人放心大胆地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和爷提。爷知道你们面皮薄不好意思,这不,爷已经命人封了东棉花胡同,只许进不许出,刑部尚书,去拿人吧?”

刑部两个尚书心里苦成黄连一般要哭出来,却是只能答应着。

杨侍郎真心有点害怕了,脸上还是被冤屈的镇定,袖子里的手在抖。

所有人都不说话,都恨不得不认识杨侍郎。

八贝勒从轿子里出来,直面九阿哥。

“九弟,刑部办案子,自有程序。你要扰乱公堂?”

“八哥,弟弟只是看那条胡同不顺眼,封了一下。怎么是扰乱公堂那?”

“九弟,杨侍郎是冤枉的。”

“八哥,杨侍郎是不是冤枉的,有刑部断案。难道……八哥要扰乱公堂?”

兄弟两个,四目相对,眼里都是火焰跳动,杀机四射。

八贝勒和杨侍郎一见如故,互为知己。坚信知己好友是被冤枉的。

九阿哥和杨侍郎一见如仇敌,坚信杨侍郎是大贪官,是装的,一定要查出来真相。

刑部户部两部官员真要哭出来了:两位爷,这事真不能闹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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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事情真不能闹大, 会大到什么程度,那都不敢想。

夏日午后的太阳光清清亮亮,阳光卯足劲地照耀人间, 试图带来明媚夏季的无限温度。大朵大朵的云在天上飘来飘去, 大片大片的乌云在众人的心头上压着, 沉甸甸的,像是下雨。

刑部满人尚书安布禄,他他拉氏满八旗镶黄旗, 皇上的重臣亲信之一,站到九阿哥身边,小小声地劝着:“九爷, 九爷,您老去休息一会儿, 用杯茶?”

户部满人尚书穆和伦, 也站到八贝勒面前, 恭恭敬敬地劝着:“八爷,您别气, 我们相信, 刑部一定会秉公断案,给杨侍郎一个公道。”

杨侍郎也站出来,满脸苦涩愧疚地给九阿哥拱手行礼:“九爷, 小臣真是冤枉的, 九爷不信小臣,也请信任这满堂的同僚们。我们真没有这样大的过失。”

九阿哥一个冷眼都没给,鼻孔朝天, 嘿, 天上的那朵白云真漂亮。

杨侍郎的表情更为苦涩, 苦的要人感觉这七月天下一场大雪也无法洗刷他的冤屈。他动动嘴唇,上前几步,深深地一鞠躬,给八贝勒行礼,眼睛红了,眼泪婆娑而下,声音哽咽难言:“八爷,小臣有八爷这个知己,死而无憾。八爷,您信小臣,小臣定不负八爷所信。”

“说的比唱的好听。”九阿哥明晃晃地嘲讽,瞅着八贝勒逼迫地问:“八哥,你也要想好了,你真信这位……杨侍郎?”

“八哥信。”八贝勒双手扶起来杨侍郎,目光炯炯,满满的都是真挚的信任和情谊。

八贝勒面对九阿哥的嘲讽,依旧是温文儒雅的,却也是露了锋芒的:“九弟,八哥知道你不信杨侍郎是清官,但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

“吆喝,”九阿哥冷笑:“这是怀疑我故意造假不成?我说大贤人八贝勒,你倒是说一说,这银票是假的,还是这银票是我拿出来污蔑杨侍郎的?

九阿哥简直乐坏了:“八哥,弟弟给你一句实话,弟弟做商赚银子,还真拿不出来这五百万银票,这可是现银,现银子,八哥知道什么意思吗?”

八贝勒寒着脸沉默。九阿哥真乐坏了,环视一圈这群变哑巴的官员们,黑黑的笑容和太阳一样耀眼,尤其那一口大白牙,闪闪发光,要吃人的那一种。

九阿哥摸着下巴,一副怀疑自己的样子:“要说这怀疑也对,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爷看不惯杨侍郎?你们怀疑爷故意陷害杨侍郎?你是不是还要怀疑爷给杨侍郎找的外室,专门要人生的孩子?”

九阿哥一睁眼,击掌欢呼:“皇天后土在上,要不说苍天有眼嘛。一个和杨侍郎八分像的孩子?八哥,那孩子可是十岁了哦!哈哈哈哈。八哥,诸位,九爷可生不出来哈。”

九阿哥康熙二十二年出生,现在康熙四十五年,今年虚岁二十四,要说这十岁大的孩子是九阿哥的,真有点不可能。

无人说话。九阿哥的笑容更大更畅快,真像那一朝得志的奸人。

“可别说爷从外头找来的孩子幺,那么大的孩子,谁家父母舍得?杨侍郎,你还是给孩子一个身份的好,哈哈哈哈。”九阿哥大笑着,“英俊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猖狂的笑声,要人一颗心沉到谷底。

要八贝勒面白如纸。

可九阿哥英姿勃发上马,一转头一回身,冲着杨侍郎喊道:“杨侍郎,九爷和你道歉,九爷之前以为你不爱美人不爱银子,不是真男人,九爷错了啊,哈哈哈哈哈。杨侍郎四十多了还能生那样好的儿子,恭喜恭喜哈哈哈。”

这可真是,真是,嚣张至极!

杨侍郎气得一张脸紫涨紫涨。

户部、刑部,包括刑部的衙役们,都一脸呆滞地看着杨侍郎:杨侍郎,你装清官,能不能装的不要这样恶心人?你光明正大地纳妾不行吗?啊啊啊!

所有人都想冲着杨侍郎狠狠地咆哮,堂下的小偷大力地“呸”一声,一口口水吐在杨侍郎的脚边:“堂堂户部侍郎就这样,连我们村的无赖都不如!”

杨侍郎呼吸困难,人生五十三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从来没有这样丢人过。杨侍郎叫冲天的怒火燃烧了理智,夺过来衙役手里大刀砍向这小偷,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寒光,直奔脑袋而来。

众人反应不及,都瞪大眼睛地大喊:“不可!不可!”

小偷惊吓之下一个驴打滚,裤子都吓的湿了。可是杨侍郎真学过武功,一刀不成又是一刀,众位衙役一起扑上去,居然是八贝勒的动作最快,一把夺下来那大刀。

八贝勒大喝一声:“杨侍郎!胤禩信你,众位同僚都信你,你如何能如此失态?!”

八贝勒手提大刀,眼睛红红的,那是一心为知己好友讨回公道的坚持,也是一心信任知己好友为人的情意。

杨侍郎呆呆地看着八贝勒,有那么一瞬间,杨侍郎真要信了,八贝勒的知己情意。

刑部尚书闻着大堂上的尿味,吩咐衙门们:“压下去。”

“嗻!”

两班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提溜着小偷,宛若提溜着一只小鸡仔。

新手小偷真的吓到了,九阿哥之前请外人去杨侍郎家偷东西他还不服,如今可算是体会参与这事的风险,不光吓尿了,人都吓傻了。

看在众人的眼里,都沉沉地叹气:这居然真就是一个不经事的新手小偷,怪就怪杨侍郎运气不好,我们的运气也不好,哎。

八贝勒看一眼这小偷,看一眼依旧呆立的杨侍郎,目光深邃,深不见底,语气坚持,坚不可摧:“杨侍郎,胤禩信你,真君子、大清官。杨侍郎请保重自己,切莫因为一些人和事情,乱了思绪。”

八贝勒自称名字“胤禩”,八贝勒说着话,也不等杨侍郎反应过来,将大刀递给那位衙役,理理自己的马蹄袖,淡淡的一句:“此事,刑部该怎么断案就怎么断案,九爷那里,爷会说明白。爷要进宫一趟,诸位有要一起的跟着。”

话音一落,八贝勒抬脚迈步,大步流星的进了轿子,贴身太监一声尖锐的“起轿”,抬轿子的人和侍卫们都动了起来。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只余背影,和一团迎风而起的尘土。

刑部和户部的官员们都回了神。

杨侍郎也回了神。

这事情,可能,真要闹大了!

刑部安排人去东棉花胡同拿人,不去拿人不行啊,九阿哥盯着那。九阿哥骑马走的,这时候估计都到皇上面前了不知道都说了什么了。

户部的官员们,一伙一伙的,紧急商议事情。

杨侍郎面如土色,身上的文人雅趣风度翩翩都没了,嘴上起泡,一迭声地吩咐贴身小厮和管家:“回家去,告诉夫人。快去。”

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自己的夫人,夫妻同林鸟同荣辱,自然是最能信任关键时刻最能帮他的人。

各人忙乎的时候,九阿哥直接打马去了福庄,跟着宫人换下来一身湿透的衫子,用温水冲个澡,换身衣服,跑到院子里晒太阳的十九阿哥面前,那还是克制不住脸上的喜气“咕咕”地朝外冒。

“十九弟,十九弟?”九阿哥轻声唤着,急切地需要和十九弟分享他的“战况”。

一张茶桌,一个躺椅,几个绣墩……清凉的风穿过玫瑰花丛的紫薇花林,沙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搅碎了时光,映在一张瘦削稚嫩的脸庞上。潇洒小道士躺在一块大木头墩子上晒着太阳,人懒洋洋的,好似看到秦淮河的河水荡漾,懒的他翻个身都不想动弹。

听到九哥的声音,动了动眼皮,嘴巴懒得也张不开。

九阿哥伸手按按弟弟的长睫毛,笑了。

给弟弟翻个身,晒另外一面,看着他懒怠的样子,更是笑。

拉过来一个绣墩坐下来,提起茶桌上的茶壶倒杯茶,一口气灌下去再倒一杯,九阿哥舒服地眯眯眼,看着好似被懒孩子传染,变得懒怠焉巴的花草树木,不由地又笑。

“十九弟,九哥见到那个人,那可真是……”真是什么样子?有人说“三年做乞丐,皇帝也不换”,“三只手”坦胸露腹的,晒着太阳抓着虱子,可能是另外一种自由吧。

“他真是丐帮的?”九阿哥到底是好奇。

“丐帮哦。”趴着晒屁股的潇洒小道士轻轻说了一句,又轻轻地唱起来:“叫掌柜你听端详,在东周列国就我们这行,孔夫子无食困陈蔡,请来了俺们老祖把粮帮,借了你们吃借了你们穿借了你们米山和面山……”

九阿哥喷笑:“那丐帮天天说天下读书人都欠他们一碗饭,难道是真的不成?”

“师父说,当官的有权,读书的当官,这天下乞丐的多少,都是他们应该做没做到的事情,所以他们欠着一碗饭。”

九阿哥一愣,起身给自己再倒一杯水,喝了一口停了下来,对着跳跃的太阳光,轻轻地感叹:“有大好的日子过,谁愿意去做乞丐?玄灵道长说的很对。”

天下乞丐的多少,不在于下,而是出于上。九阿哥甩甩脑袋,放下茶杯,伸手揉揉弟弟毛茸茸的小包包头。

“今天感觉舒服一点没有?”

“舒服哦。”

九阿哥弯腰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眉心一皱随即松开:“还是不能大意,天花还没过去。”

“一定一定。”潇洒抬手揉揉眼睛,身上的热度其实要他精神不大好,但这对比之前好多了,所以他很开心。一翻身,大眼睛亮亮地看着九哥:“九哥,户部办差顺利?”

“顺利。”九阿哥笑着,奇异的,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他这点成绩不算什么,他应该有更大的理想。

九阿哥心湖澎湃着,激荡着,宛若池塘里的水圈儿一样荡漾又荡漾。

“九哥拿到他的把柄,要他无从辩解。就是你八哥演戏上瘾了,在刑部衙门门口差点要九哥没绷住。”

潇洒小道士瞬间有了好奇心,小手抓住九阿哥的手,很是期待地保证:“九哥,八哥美哦,等八哥强大起来,再惨一惨,更美哦。”

咳咳咳,饶是九阿哥作为计划制定人之一,也实在无法接受他八哥将来“西子捧心、口吐鲜血”的“美强惨”人设。

“想当年,你八哥的弓马骑射,那在兄弟中真算顶尖的。起码你四哥就比不过。九哥告诉你你别看你四哥现在板着脸很有气势的样子,其实他就……”

后面那句“四力半”没有说出来,四贝勒的声音响起,“九弟,十九弟。”

潇洒正听得稀奇,九阿哥正说的兴奋,突然间正主儿到了,迈着大步走过来了!

九阿哥立即端正坐姿,一副绝世好弟弟的样子。

十九阿哥立即从木墩上坐起来,伸着胳膊要四哥抱抱。

那镇定自若,完全不知道害怕的样子,看得九阿哥那是真羡慕。

四贝勒走过来,抱着十九弟掂掂分量,很满意地道:“今儿用药吃饭都好吗?”

“好。谢谢四哥。”

四贝勒抱着十九弟坐下来,伸手试一试他的额头温度,放了心,嘱咐道:“再坚持几天,不能放松。”

“知道~~谢谢四哥。”小孩子不乐意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要反驳先打个哈欠。四贝勒唇角上挑笑了一个,轻轻拍着他后背:“困了再睡一会。”

潇洒在四哥怀里翻个身继续晒屁股,眼睛一闭就睡着。兄弟两个不说话,默默品茶。等潇洒小道士睡熟了,四贝勒抱着他放到一边的大躺椅上调整好姿势,九阿哥给铺好被褥,盖好薄毯。

九阿哥看着四贝勒,眼里有一抹担忧。四贝勒轻轻摇头,示意他,第二波天花发作这样,已经是最好。兄弟两个再坐到茶桌边,都知道各自要说的事情。

九阿哥比耐心自然比不过四贝勒,梗着脖子“讲道理”:“那杨侍郎,也不是我故意要找他麻烦,是他自找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贪污那么多。”

四贝勒眉心紧皱:“四哥知道杨侍郎贪污巨大,即使他日常的事情也推诿拖延一心朝上爬,至少四哥压得住他,遇到紧急情况该做的事情他能办好。”

四贝勒轻轻舒口气:“你知道杨侍郎牵扯到谁?四哥,也不敢动。”

九阿哥一惊,他无法相信:“四哥,你都不敢动?四哥你怕什么?”

“四哥怕,事情闹大,牵连到汗阿玛的名声。牵连到太子和大哥,牵连到地方稳定。”四贝勒说着怕,其实他一点都不怕。

“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江苏巡抚吴存礼……河道总督绍甘,苏州织造曹寅……八旗护军统领、江浙总督阿图……包括这户部、刑部、工部上下……这么大的贪污案,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牵连其中的封疆大吏一时更是不能动,尤其山西。这些……”

四贝勒盯着九阿哥的眼睛:“一个是需要时间做好准备,一个是,四哥在等时机。”

九阿哥听明白了,脸色发白,瞳孔缩着,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等到黄河泛滥、西部打仗,国库要银子没银子这些事情捂不住了,汗阿玛不得不查办他们,太子和大哥不得不全力配合?”

“是。”

“那现在怎么办?”九阿哥急了,也怒了,“那山西巡抚苏克济,居然也是一个大贪?!四哥你都没说过!”九阿哥越说越怒:“四哥你难道认为,那苏克济还能在山西反了不成?他敢!”

九阿哥眼珠子都气红了,一副恨不得赶到山西一刀剁了苏克济脑袋的架势。

四贝勒轻轻拨动手腕上的佛珠串儿,稳定下来情绪。

“苏克济有能力。在山西能稳住山西,还能稳住鄂尔多斯蒙古各部、和青海,西藏各部交好。朝廷目前,还没有做好再一次攻打西部的准备,需要时间。而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一旦出兵,朝廷需要青海和西藏的支持。”

九阿哥“腾”地站起来,一屁股坐下去。

四贝勒看他一眼,给他倒一杯茶,看着他喝茶,缓了缓情绪,又说:“这都是四哥的猜测。”

九阿哥:“!!!”反应过来的九阿哥,一杯茶差点泼四贝勒脸上: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这虽然是猜测。但也是事实。汗阿玛不会要事情闹大。”

“我知道……”皇上喜欢好名声,年龄大了受不住这些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下面的人,包括太子、四贝勒,都不会告诉皇上户部的真实情况。

“那这个事情怎么办?”九阿哥瞪着四贝勒,“四哥你可别说你不管。之前十九弟指派我们哥仨去户部,你可是大力支持的。”

“你四嫂的身体需要调养,四哥打算带着你四嫂去郊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四贝勒不急不缓的,“这是四哥的计划。如果四哥留在城里,太子和大哥都会找四哥,户部的人也会来找四哥,就是不知道,四哥能不能躲得开?”

“躲不开。”八贝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倒一杯茶一仰头灌下去,再倒一杯茶,对四贝勒说道:“这事情,四哥躲开是最好的,四哥躲开了,是最好的方法。太子和大哥找不到人,又不能亲自下场,户部的人也找不到四哥来压制我和九弟。

可是四哥,这事情闹大了,皇上第一个找你。这事情不闹大,皇上也第一个找你。”

无他,这些儿子当中,就四贝勒是真心做事的,皇上信任的,也是牵扯其中最深的一个皇子阿哥。

四贝勒倒也没有惊慌,平静的一句:“四哥隐约明白。汗阿玛,可能不会找四哥。”掏出来怀表看看时间,按照习惯,这个时候皇上应该来福庄了,现在还没来,应该是在想事情,或者被一伙满汉老臣缠着。

“汗阿玛会有思量。”看一眼两个弟弟,“不要妄测汗阿玛的心思。”

两个弟弟一起装没听见。

四贝勒心里轻轻一叹:“你们不了解……”汗阿玛爱名声,更爱这大清,“这事情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刑部审讯杨侍郎的外室,挖出来杨侍郎在保定府买的一些土地地契,其他的金银珠宝等等,就会去杨侍郎家里查抄。

一旦查抄杨侍郎的家,杨侍郎为了保住家人,唯一的办法是自尽。”

八贝勒和九阿哥瞳孔一震。可他们张张嘴巴,又说不出来“不可能”的话。

光看刑部和户部今天维护杨侍郎的架势,这事情一旦闹大,杨侍郎为了家人自尽身亡,反而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是八贝勒和九阿哥都不甘心。

“四哥,我们好不容易抓到杨侍郎的把柄,就不能多挖出来几个?”九阿哥恨不得将他们一锅全端了。

“四哥,杨侍郎在保定府还有地契?”八贝勒惊呆了,“四哥,这事情就在杨侍郎这里断掉了,八弟也不甘心。八弟都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几个外室,他那样狡猾的人,绝对不会将一大家子放在一个地方。”

“八哥,你还不知道。”九阿哥真的气得狠了,“那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江苏巡抚吴存礼……河道总督绍甘,苏州织造曹寅……八旗护军统领、江浙总督阿图……都和杨侍郎有关系。我们还以为苏克济是大清官!”

八贝勒呆了。

“四哥……”四哥你居然都知道?不是,四哥,我们大清,到底还有清官吗?

“大清还是有清官的。那格尔古德、于成龙、汤斌……都是吃糠咽菜的大清官,真清官。”

四贝勒试图安慰两个弟弟,但很显然,他不会安慰人。九阿哥呆了。八贝勒真要哭了:“四哥,你能多说几个吗?”

“你四哥又不能造人,哪有那么多清官?”

三郡王的声音响起,三个弟弟一起起身行礼,一起纳闷三郡王的到来。

三郡王弯腰看一眼十九弟的睡颜,拉个绣墩坐下来,拿着毛巾擦擦汗,自己倒一杯茶一仰头灌下去,直接说道:“你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四九城都胆战心惊的,我能不知道吗?”!!!

“他们是要自己闹大,逼得我们为了安抚民心不得不轻拿轻放!”九阿哥一拳捶在木头墩子上,胸膛距离起伏着,真忍不住这火气了。

四贝勒和八贝勒一起看三郡王,四贝勒直接问:“三哥听到什么风声?”

三郡王轻轻摇头,一脸“你们都太年轻”的叹息。

“杨侍郎家里杨夫人看着乱成一团的家,看着哭闹的儿孙们,呆呆木木。却在听到小厮传达完杨侍郎的话后,猛地跳了起来:‘带着人,跟我去隔壁。’”

杨夫人去了隔壁那外室家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刑部带人到的时候,那外室蒙头就朝柱子上撞,幸亏有围观的人身手好,给救了下来。”!!!!!!

九阿哥抬脚就要赶去刑部,叫四贝勒喊住:“这个时候不要去。”

“三郡王也说:“放心,放心。我也派人去打了招呼。那刑部的人既然带着外室去了刑部,就不会要人死了。顶多,……”

“顶多要她死也不开口。最好再反咬一口,说她是冤枉的,根本不认识杨侍郎。因为其他证据都被杨夫人给毁了。”八贝勒的声音飘得好似不是自己的。

“那孩子那?”九阿哥不死心,“三哥,四哥,八哥,我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和杨侍郎有八分相似。”

“没用。即使咬出来这孩子是杨侍郎的,杨侍郎顶多在私事上不修,这不是什么大事。官员们喜欢一个青楼女子,怕影响名声不敢纳妾养做外室,这在官场上不少。”三郡王看着三个弟弟,“你们不了解女人。那杨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要保住杨侍郎,她……”

三郡王眼里一狠,三位皇子都心头一震。

杨夫人直接捂死那个孩子毁尸灭迹,都有可能。

杨夫人对着那外室一番威胁,比如那外室的娘家人的生死,那外室到了刑部衙门,可能真会一个字也不说。

三郡王叹气:“一旦被如此拖延下去,杨侍郎交出贪污款,免职下放地方,其他人都摘了出去。这是官场常用的方法之一,就一个字,拖。”

寂静中,只有风吹衣摆带起来的波动。

三郡王打量这里变化巨大的风景,无法相信这里是曾经的福庄,人人惧怕的福庄。三郡王轻声吟道:“别院深深夏篥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当午……”叫九阿哥的模样,硬生生地停住。

九阿哥的上下牙齿咬紧了,咬得出血了都。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九阿哥并不想那个孩子,因为这个事情丧命。那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九阿哥长这么大,日常再怎么脾气凶,也没要过谁的命。

八贝勒轻轻一叹,九阿哥打小被母亲宜妃娘娘宠着,还有亲哥五贝勒护着,那真是生活顺遂得很,根本没有经过什么生死。

“九弟也别担心。那位围观之人能救下来那个外室,也会救下来孩子。那样的情况下,敢围观的人都没几个,更何况出手救人?”

九阿哥眼睛一亮,一个名字在心里,差点喊出来。

八贝勒用眼神给予肯定,应该就是那位大侠“三只手”。

九阿哥的心神一松,身体瘫软下来,一脑门的汗。

看得三郡王忍不住摇头:就这样,还要办差?

四贝勒起身,看看十九弟,发现他睡熟得很,小猪崽一样,放了心。坐回来,对上九阿哥的样子,也是皱眉:“茶壶空了,去加水。”

“哦。”这里自己最小,九阿哥迷糊地答应一声,拎着铜水壶出去园子,外面有机灵的宫人已经拎着满水的茶壶等着,他拎着茶壶回来,自觉地泡茶,给哥哥们倒茶,一番忙乎,倒也是平复下来一些。

九阿哥挨个看着哥哥们,又去看看十九弟,呆傻傻地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四贝勒的话音一落,十四阿哥的声音响起,“就知道你们等着,皇上派我来了。”

十四阿哥喊着话,人就大步走了过来,拿过一个空茶杯自己倒一杯茶,一仰头灌下去,再倒一杯,再灌下去,跟渴了一天似得。

“自从刑部开堂去户部拿杨侍郎,汗阿玛就一直关注,太子、大哥、十二哥,还有我,都在乾清宫陪着汗阿玛。汗阿玛那气得,那真是气着了,抬手就摔了心爱的六月花神杯。”

其他兄弟面色不变,九阿哥却是心虚害怕的不行。

十四阿哥再倒一杯茶,灌下肚子,一擦嘴,又说:“那些老臣在宫里缠着汗阿玛,汗阿玛脱不开身,太子和大哥要避嫌,留着十二哥陪着,要我过来和你们说一声。”面朝皇宫的方向一鞠躬,其他兄弟们都起身跟着鞠躬,十四阿哥传达皇上口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三郡王和四贝勒在心里叹息皇上的一片仁君之心。

八贝勒和九阿哥都是心头震动:他们还以为皇上就是不骂他们,也要拦着他们不再闹下去。

四贝勒面色凝重:“这事,要办下去,还要将影响压到最低,不扰民,不能要皇上的名声受损。”

九阿哥一听,立即看八贝勒:“户部还有人做事吗?”

“十三弟领着人在户部,事情没有落下。”八贝勒一抹脸,也觉得难办,“三哥,四哥,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是牵扯太大,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不敢审杨侍郎。都怕被牵连出来。”

四贝勒点头,却又问道:“你和九弟在刑部衙门门口闹得一场,是怎么回事?”

“我……我……”八贝勒脸微红,难为情,“我和九弟要闹大,表达坚定的态度,这样他们就不敢随意上个折子了了这桩案子。”

九阿哥嗤笑:“八哥,你就直说了。刚刚十九弟还夸你来着,说什么‘八哥强大起来,再惨一惨,更美。”

三郡王和四贝勒、十四阿哥都疑惑。

九阿哥笑着,细细地解释:“十九弟不知道打哪里听来的话本子故事,说八哥这样的‘美男子’,就是要强大,才是真正的美男子。而真正的美男子,要惨一点儿,比如被知己好友辜负,抢了媳妇儿;被同僚陷害蹲了大牢,流放千里,好比那被送去吴国的西施一般,捧着心心口疼吐血的样子,最美。”!!!!!!

哈哈哈,哈哈哈,反应过来的几个兄弟,实在是想笑。

“八弟,你这‘美强惨’人设很可以。三哥支持,保证给你手绢管够。哈哈哈哈。”三郡王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趣事儿,笑得很是肆意。

“八弟,四哥认为这个方法很好。你继续装这个人设,坚信杨侍郎是清白的。”四贝勒也笑着,很是鼓励的话,明显带着笑意。

八贝勒气急了,脸黑了,深呼吸深呼吸,还是好气有没有。

“我这是为了办差!”八贝勒低吼一嗓子,眼见哥哥们笑的更厉害,更气!

“八哥,你们在说什么?”十阿哥的声音传来,兄弟们没有一个回头的,除了十四阿哥作为弟弟,大笑着给他倒杯水,等他喝完,再给倒杯水。

十阿哥解了渴,又奇怪他们之间的气氛,又问一句:“八哥,九哥,你们说什么这么开心?三哥、四哥,十四弟,你们怎么也在?我跟你们说,这四九城乱了。户部、刑部、工部……搞的人心惶惶的。出了什么事?”

“影响到老百姓了吗?”四贝勒只关心这个。

“那倒没有。就官场。”十阿哥更疑惑。

几个兄弟听着,放了心。君臣博弈,不影响到老百姓才是正理。

四贝勒收敛笑容,沉思片刻,看一眼八贝勒和九阿哥:“这个方法很好。八弟继续装之前的形象,九弟继续闹,不要提什么家国天下的大义,就说你看不惯杨侍郎的装模作样,就是要搞他。可听明白?”

八贝勒和九阿哥一起看四贝勒:原来你是这样的四哥!今儿可见到你的真面目!

四贝勒不搭理他们:“到了汗阿玛的面前,当着群臣的面,也死咬这一点。汗阿玛要生气,你们就学十九弟……”

学十九弟什么?

八贝勒和九阿哥没有听懂,十四阿哥也没听懂,十阿哥更迷糊。三郡王恨铁不成钢:“撒娇,耍赖,不会?找哥哥们帮忙,不会?”

弟弟们傻了:原来你是这样的三哥!你的斯文君子风度那?

四贝勒实在看不下去,一人拍一肩膀:“如果太子和大哥训你们……”八只眼睛一起看他,真跟嗷嗷待哺的傻娃子一般。“哭,会吧?”四贝勒的话音里都是嫌弃。

难得的,四个弟弟不光没有反驳,还一起乖乖点头,就感觉,今天可真是颠覆我对三哥和四哥的认知。

列祖列宗在上,原来哥哥们都是这样的耍无赖的!

三郡王一人一肩膀,狠狠的,那真是嫌弃的不行:“三哥和你们四哥不用耍无赖。”

“对对。”四个弟弟一起小鸡啄米地点头:哥哥们都有本事,太子和大哥也不敢怎么训话。

果然是排行靠后吃亏。四个弟弟心有戚戚焉。

四贝勒真心嫌弃这些弟弟们,掏出来怀表看一眼时间,去躺椅上唤醒睡熟的十九弟。

“十九弟,吃完药再睡,乖。”

潇洒不想动,更不想吃药:烧退了一点点,味觉恢复,那汤药苦的他难以下咽。潇洒耍赖:“潇洒睡着了。”

四贝勒笑了:“好,十九弟睡着了。四哥抱着十九弟去吃药。”说着话,四贝勒掀起薄毯,直接抱着无赖的孩子,走出去园子。

潇洒:“……”

满院子的太阳花草树木,都替他们的潇洒小道士留下可怜兮兮的泪水。

看着几个哥哥都是心里一乐。

八贝勒和九阿哥心里一动,跟着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四贝勒给十九弟喂水,用点心,喂药,等到十九弟用完药,好似不大困的样子,赶紧问道:“十九弟,九哥还需要帮忙。”

潇洒小道士嘴巴里苦的黄连一般,但他很高兴帮助哥哥们:“九哥你问,潇洒一定帮忙。”

“九哥问了哦。如果十九弟和其他人打架,惹了汗阿玛生气,十九弟会怎么做?”

潇洒一皱眉,四贝勒给他一颗麦芽糖,他含着一会儿,疑惑地看着等候的九哥和十哥。

“潇洒知道,小孩子和人打架,那人来告状,小孩子回家会被父亲打,但这是不对的。”潇洒是孩子,天然地站在孩子的立场,气呼呼,“皇上要是打潇洒,潇洒就跑。师父说,好父亲会护着潇洒,帮潇洒打架。”

因为含着糖,说话不清楚,但意思很清楚。

——大臣和皇上告状八贝勒和九阿哥,皇上要是好父亲,自然会护着八贝勒和九阿哥。皇上要不是好父亲,那就跑啊。难道站着给打不成?

四贝勒轻轻咳嗽:“‘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孝子之道也。”

八贝勒和九阿哥就感觉:我今天可真是见识了真正的四哥!

八贝勒再问:“那,要是外面的人和皇上哭怎么办?”

潇洒眼睛一亮:“八哥和九哥哭得更大声哦。”又生气,“皇上要是偏心,八哥和九哥就不理皇上。”

三位哥哥包括四贝勒,都惊呆了。

潇洒记起来十八阿哥和他打架,皇上偏心的事情,很是“心疼”地护着两个哥哥:“八哥和九哥不怕哦,潇洒帮着哥哥们。皇上坏啊,就喜欢弱的,皇上还不聪明啊。师父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要大声地哭,大声地哭,去和祖母哭,皇上听祖母的哦。”

三位哥哥都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都重重点头!四贝勒还心有感触地说:“四哥知道应该是这个方法,但真的也不会。十九弟棒棒哒。”

“潇洒棒棒哒。”潇洒昂首挺胸,志气远大明亮:“潇洒不要做乖孩子哦。”

哥哥们再次重重点头:做乖孩子是没有前途的。

三郡王回去翰林院做安排。四贝勒回去府里做安排。十阿哥去六部衙门走一圈,拿出来强硬的态度:一事是一事,谁敢闹事,爷抽谁。十四阿哥守着犯困要睡觉的十九阿哥,轻轻地哄着:“十九弟莫怕,很快就能好利索了。不怕哦。”

潇洒迷糊听着,上下眼皮打架,伸手拍拍十四哥的胳膊,很快睡了过去。

进宫的大街上,八贝勒和九阿哥收拾出来一个“受宠的顽劣孩子”的心情,昂首挺胸地坐在马上,迎接属于他们的狂风暴雨。

皇宫里头,皇上那真是气到了。

头也真是一个顶两个大了。

户部的清廉招牌,那也是朝廷的一个清官招牌啊。就这样,就这样,被小偷给摸出来了!

还养着外室在隔壁!要杨夫人和外室做手帕交!

皇太后都生气了,满宗室的老福晋们都生气了!

皇上龙颜震怒,听着老臣们大臣们给求情的言语,怒火在胸膛里沸腾,愤怒的龙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仁慈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格外地可怖。

“还有脸和朕求情!”皇上抬手摔了自己心爱的七月花神杯,就感觉自己那脸面和里子,都跟那碎掉的杯子一样四分五裂,还有茶水在上面形成污迹。

“皇上赎罪,皇上赎罪。”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看得皇上更怒。

皇上是皇上,万万人之上,皇上怎能忍受如此蒙蔽?!

即使老百姓会说皇上是被蒙蔽的,是不知情的,皇上还是英明的,皇上惩治贪官了。可皇上自己知道,自己治下出来如此贪官,他还英明什么!将来那史书上怎么写他!

老臣们也都知道皇上爱名声,都哭着磕头:“皇上,这只是一个意外。皇上,杨侍郎的事情,不大。皇上。”“皇上,臣等一定办好此事,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千错万错都是臣等的错。”……

皇上听着,脸色铁青,没有表示。

梁九功拿着小扫帚,自己清理地面上的污迹。

十二阿哥给皇上再倒一杯茶,双手奉上。

皇上轻抿一口茶,极力缓和自己的情绪,可无论皇上怎么安慰自己,都是怒极。

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八贝勒和九阿哥求见。”

“要他们进来!”两个兔崽子!皇上那怒火蹭蹭蹭地上涨!

作者有话说:

别院深深夏篥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当午……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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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修

八贝勒和九阿哥, 光看那小太监的脸色,那就明白皇上的怒火。

哥俩等在乾清门里,紧张地盯着宫门的方向。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儿, 明明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可他们就能做出来九九八十一种不同的意思。这不, 哥俩一看到小太监的暗示,那更紧张了。

“皇上宣八贝勒、九阿哥觐见。”小太监吊着嗓子高声唱完,九阿哥从袖筒里摸出来一张银票, 塞到小太监的手里,速度快动作娴熟,擦身而过的瞬间, 保证其他人都没有看到。

八贝勒抬手拍拍九阿哥的肩膀,哥俩眼望乾清宫的宫门, 都是腿肚子打转, 却又莫名兴奋的脸红眼亮。

八哥放心!九阿哥用目光回答, 光是想象一下能和汗阿玛耍无赖,一抒怨气, 他就满心满肚子的激动难言, 刺激,刺激。

确实是刺激!八贝勒用眼神回答。八贝勒做梦也想不到,他有生之年还能有这么一天。豁出去了, 汗阿玛还能怎么着他们了?大不了“贝勒”的封号不要了!

哥俩给自己打气半天, 抬头挺胸的,就这样,整整朝服, 抬脚迈步。

穿过鎏金黄铜做的“江山社稷金殿亭”, 走过长长的御路, 眼望代表“龟鹤延年、江山社稷万代相传”的乌龟仙鹤石雕,象征皇帝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公正无私的,对天下百姓都是坦诚、平等的日晷、嘉量,在引领太监的带领下,上来月台,抬头就是那“乾清宫”的大字,“正大光明”的匾额。

铺墁金砖的大殿内,四座冰盆去掉酷暑的炎热,四座鎏金香炉燃着龙涎香,皇上在丹陛之上端坐龙椅,十多个老臣聚在丹陛下。

因为不是上朝,三三两两的在一起,看见他们两个进来,一起望过来。

皇上的目光也望过来,沉沉的。

八贝勒和九阿哥一甩马蹄袖,姿势端正如立正,向前迈左腿,左手扶膝,右手下垂,右腿半跪距离金砖一寸,两眼平视前方,双肩平衡,保持左腿向前迈的自然距离,高声道:“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火。

“儿臣谢汗阿玛。”八贝勒和九阿哥肃容起身,脑袋里奇异的,居然是皇上至今还没要十九弟学请安礼的事情。

“汗阿玛,儿臣求见汗阿玛,乃为户部杨侍郎而来。”八贝勒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像是鞠躬的恭敬,言语更是恭敬,“汗阿玛,儿臣之前并不认识杨侍郎,儿臣自从去户部办差,户部的同僚们都对儿臣照顾有加,儿臣感激,用心地学习户部事宜。儿臣亲眼目睹杨侍郎身为户部侍郎的行事,公正有礼,不拖延不推诿,休沐日节假日主动留守衙门……”

八贝勒将杨侍郎夸成诸葛亮、房谋杜断等等贤臣良相,语气一变,从赞赏变为沉痛。

八贝勒大胆目视皇上,深深地一鞠躬行礼,那声音都要痛哭出来:“汗阿玛,儿臣知道有人装着‘清官’的样子欺上瞒下盘剥国库和百姓,尤其这几年风气越发严重。可,儿臣坚持,杨侍郎不是。杨侍郎一心为公,一心为大清朝廷和百姓,其忠心日月可鉴,汗阿玛!九弟!”

八贝勒一转身,红红的眼睛直视九阿哥:“杨侍郎是真正的国家贤臣。九弟单要因为个人之事,就咬着杨侍郎不放,儿臣不服。汗阿玛,儿臣坚持,杨侍郎是清白的,其中必然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九阿哥实在忍不下他这车轱辘了,大喊一声:“汗阿玛!儿臣看那杨侍郎不顺眼,儿臣就是看他不顺眼,装模作样,假模假样的,恶心人。儿臣之前听说他是清官,担心他吃糠咽菜,给他送去五万两银子,他还不收,我呸!就他还清官?汤斌大人也是清官,汤斌大人就能因为娶儿媳妇没有银子,找汗阿玛哭,去户部借银子,他就忍心一家人跟着他当乞丐?儿臣就怀疑了,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人!”

皇上冷眼看着八贝勒和九阿哥:行啊,长本事了,耍无赖耍到朕这里来了。

群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八贝勒居然是真的信任杨侍郎,事情闹大了!九阿哥居然直接承认那五万两银子,这也是要闹大了啊!

八贝勒和九阿哥感受着大殿里的气氛,互相怒目而视,一起转头同时喊:“汗阿玛!”

“老八先说。”朕倒要听听你们到底学了什么。

八贝勒心里打突,眼前又是那天的家宴上十九弟大喊着“潇洒是孩子,皇上老了,潇洒有事找哥哥帮忙”的理直气壮。

“汗阿玛,九弟要帮助杨侍郎,儿臣很赞赏,很感激。汤斌大人家里一天吃一只鸡,娶儿媳妇都没银子,朝廷应该对汤斌大人多加关心。汗阿玛,儿臣也不是说,天下当官的大人们都应该去做清官,不犯《大清律》就是好官。清官是个人素养,是万民百姓的期望,清廉如水,公平如镜,是朝廷立于天地之间的基石!汗阿玛!清官难为,汗阿玛!儿臣不希望此事要天下的清官寒心!”

八贝勒泪如雨下,九阿哥直接一句“我呸呸呸!”

皇上:“……”

群臣:“……”

“汗阿玛,各位老大人们,我胤禟就是不服。”九阿哥一扬眉,一鞠躬拱手,那气势凶的真像恶人。“汗阿玛,那杨侍郎要是清官,他一定会收下我的银子,他不收我的银子,他就是钓名沽誉的假清高,原因很简单,他不缺银子,他看不上我的五万两银子。”

九阿哥的眼前也是那天家宴上十九弟闹着皇上的一幕一幕,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愤怒。

“汗阿玛,儿臣就不是一个皇子阿哥,儿臣就算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儿臣也有权利监督一个官员吧,那杨侍郎他哪里清廉,他哪里公正?”一转身,满脸讽刺,“八哥你可别‘清廉如水,公平如镜’了,水和镜子被这样比喻,都挺委屈的。”

皇上:“……”

群臣:“……”

八贝勒也怒了:“汗阿玛,各位大人,容胤禩问一句九弟。九弟,你怎可因为个人好恶,评断一个官员是不是好官?你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九阿哥一撸袖子:“八哥,你这话说的,岳飞要从墓里跳出来喊冤,就那杨侍郎也配这八个字?八哥,弟弟看,你才是依照个人好恶评断官员!”

“你就因为那杨侍郎会几首酸诗词就说他是知己,是好官,我怎么不能因为他的装模作样讨厌他?吆喝,难道我九阿哥讨厌一个人也不成?我就一个老百姓,我也有讨厌一个人的权利。我讨厌他,我就想打他,他是朝廷命官我不能套他麻袋,但我能抓他的把柄。他就是有把柄给我抓,那是他倒霉!是他活该!”

九阿哥气势汹汹的,横眉竖眼的,不给八贝勒狡辩的机会,又突突突打枪一样的一串话出来。听得皇上和群臣目瞪口呆。听着八贝勒怒不可言地“你,你,”说不出来话。

九阿哥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地冷笑着,完全是小人得志的气焰嚣张,还有鄙视。

一转头,面容委屈的别提了。

“汗阿玛,儿臣还要和您老人家告状八哥。八哥您可别说九弟背后告你的状。汗阿玛,儿臣知道自己笨,儿臣也不美不会讨人喜欢,可儿臣是八哥的弟弟。儿臣被人欺负了,巴巴地送银子没送出去,还被四哥训了一顿,可八哥不帮着儿臣,帮着杨侍郎一句一句的说儿臣诬陷杨侍郎,其心何在?!”

“你、你。汗阿玛,九弟,胤禩这只是对事不对人。”八贝勒干巴巴地解释。却要九阿哥更怒更委屈。

“你糊弄三岁孩子那?三岁孩子都知道事和人一体的,你帮着杨侍郎,不就是要打压弟弟?”九阿哥冲八贝勒喷着唾沫,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哭着和皇上喊:“汗阿玛您听听,八哥就因为一个什么知己,就这样对待胤禟,胤禟心寒啊。他还说什么天下清官心寒,给胤禟扣这么大的帽子,汗阿玛,汗阿玛,你要给胤禟做主啊。”

“汗阿玛,儿臣没有欺负九弟。汗阿玛,您要给胤禩做主啊。汗阿玛。”八贝勒捉急了,也跟着喊冤。

皇上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

群臣震惊到极点,差点就真以为九阿哥有冤屈的了。

“所以,胤禟是和朕喊冤来的?”皇上淡淡的一句。

吓得九阿哥胤禟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借着哭嚎的架势掩饰他的惧怕,谨记哥哥们和十九弟的嘱咐,哭得更大声儿:“汗阿玛,儿臣冤枉啊。儿臣哪里来的五百万两银票去冤枉杨侍郎?汗阿玛,那是五百万现银子,儿臣这一身肉拉去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银子,汗阿玛,儿臣真冤枉,儿臣看不惯那杨侍郎,派人盯着他家,就想抓他的把柄,儿臣还帮抓到一个小偷那,汗阿玛!”

皇上的脸黑漆漆的:你抓到小偷,朕还要给你嘉奖?

群臣的脸黑漆漆的:你抓到小偷,我们还要集体感谢你不成?

八贝勒却说:“汗阿玛,诸位大人,胤禩真不是为杨侍郎说话。九弟抓到小偷,这事情确实是好事。应该查实这些银子的真实来处,既能还给杨侍郎一个清白,又能要那丢失银子的人家取回失物。”

“我说八哥你能别装什么正人君子吗?”九阿哥一个大白眼,恨恨不平,“那小偷是弟弟辛苦抓的,合计到你嘴里,杨侍郎有好处,谁都有好处,就弟弟没有好处?就你这样,一看就是中了杨侍郎的毒,还知己好友,我看你是被杨侍郎卖了还帮他数钱那。”

八贝勒张张嘴,不防九阿哥又来一句:“汗阿玛,各位大人,胤禟有理由怀疑那杨侍郎是白莲教的人,混入官场,就是为了拉拢八哥这样善良的人。汗阿玛,各位大人,这可是大事,要狠狠地审讯杨侍郎,撬开他的嘴巴,交出他的同党,还朝廷和万民之安居乐业。”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九阿哥,你这是讨厌杨侍郎到什么程度啊?连白莲教都拉出来?杨侍郎要是白莲教的人,我们这大清朝廷就亡了一起去东北打猎去吧。

八贝勒反应过来,快速喊一声:“九弟,慎言。”八贝勒是好哥哥,还要跪下来给九阿哥求情:“汗阿玛,九弟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没有其他意思。汗阿玛请包涵。”

这是朕亲生的,这是朕亲生的。皇上怒的想要将九阿哥一脚踹到金水河醒醒脑子,却只能深呼吸一口,沉着脸。

“老八起来。杨侍郎不是白莲教的人。朕可以担保。”

“汗阿玛担保,胤禟就安心了。”

九阿哥胤禟拍拍胸膛,一脸后怕,一点也没觉得说错话。

看得皇上真忍不住要踹他一脚。

吓得群臣都躲着他远远的:九阿哥你这帽子扣子,你可千万别讨厌我,不对,你都不认识我,你看不见我。

皇上看一眼底下越发装的有“真菩萨”模样的八儿子,看一眼放飞自我胡闹一通的九儿子,冷冷地问群臣:“诸位卿家,有何言语?”

要说下面这些老臣大臣,哪也不全是来给杨侍郎求情,告状九阿哥来的,比如那南书房的几位满汉相臣。

满汉相臣说起来那也都算是清官,他们出身好家底子厚实都有钱,日常再怎么花费也没人说什么。他们哪一方也不占,只担心杨侍郎的事情闹大破坏朝野平衡,不好收场。

钮钴禄家的阿灵阿默然片刻,站出来:“回皇上,臣认为,八贝勒和九阿哥所言,都有一定的道理。喜欢不喜欢一个人,这是缘份,不可强求。至于其他的,若那杨侍郎真有不法之处,自当严办。”

一听阿灵阿要放弃杨侍郎,佟佳家的鄂伦岱站出来:“回皇上,杨侍郎是户部侍郎,位居正三品,确实不应该随意查办。但杨侍郎位高权重,若此事是真,也不好忽视。”

富察家的马齐也站出来:“回皇上话,此事说起来,只是一个私事。就是九阿哥和杨侍郎的个人矛盾,不好不管。臣也认同八贝勒的话,此事不好大管。”

这三位一表态,其他人都以为这是皇上的意思。

李光地大人沉思片刻,也站出来:“皇上,此事,确实可以当是私事。臣认为,就有九阿哥和杨侍郎私下里打打闹闹也无妨。”

陈廷敬笑道:“皇上,八贝勒,九阿哥,诸位同僚,臣也认同。小偷之事,当有刑部酌情判

几天大牢。九阿哥和杨侍郎的事情,就当是私事来处理。”

户部满人尚书穆和伦不乐意了,脸上不掩饰的怒火:“皇上,臣不明白。请问诸位同僚,这私事处理,是一个什么说法儿?难道要九阿哥和杨侍郎武场比试,谁赢了谁有道理?”

刑部满人尚书安布禄大大的乐意,简直是大喜过望的喜极而泣:“皇上,这事情就这样办好,有关国法,刑部来审讯。有关个人之事,九阿哥和杨侍郎自行处理。”

都察院、大理寺的人,都一起站出来:“皇上,臣等赞同。”

不要九阿哥和杨侍郎自己处理,难道要我们来一个三司会审?我们审问谁?直接审问自己得了。

皇上好似听到他们的心声,在心里冷笑,脸上也是不掩饰的冷笑。

“老八、老九,听着了?”

“回汗阿玛,儿臣听见了。”

“听见就好。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是你们哥俩的自由。说一个人是不是贪官,要有证据。老九,你不能拿着五百万银子,就要杨侍郎解释银钱来历。老八,你也不能因为个人之事阻止此事,若这五百万两真是杨侍郎的,杨侍郎必须要拿出来一个说法。”

“儿臣遵旨。”

“臣等遵旨,皇上英明。”

八贝勒和九阿哥在心里狠狠地舒出一口气,心脏“砰砰”跳,擂鼓一般跳的人都要跳出来:汗阿玛真的没有训他们,还答应严办杨侍郎!

群臣都是心里狠狠地舒出一口气:皇上果然英明,杨侍郎被闹出来了那就放弃。可这要证明银子不是我的银子,银子来历的事情,不能纵容,谁手里没有来历不明的银子?

皇上对他们的心思明镜着,又说:“杨侍郎在刑部配合调查,将小偷之事查个清楚。杨侍郎家事不修,养外室且有外室子,不堪为户部侍郎官,免去一切职务等候裁决。”

“儿臣/臣等遵旨。吾皇圣明。”

皇上点头,待要吩咐他们都麻利儿退下吧,小太监来报:“皇上,三郡王求见。”

皇上磨牙,这几个儿子要闹什么?

“宣。”

“皇上宣三郡王~~”

引领小太监带着三郡王进来大殿,三郡王一甩马蹄袖,一个标准的请安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皇上等着听他说什么。

就是八贝勒和九阿哥都好奇,三郡王去了一趟翰林院,想出来什么招儿。

三郡王也不含糊:“汗阿玛,八弟,九弟,各位大人。胤祉听说这个事情,很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是八弟,一个是九弟,胤祉也不知道帮哪个好。胤祉去了一个刑部大牢,见到那个小偷,胤祉触动很大。汗阿玛,诸位大臣,不管事情如何,能否格外开恩,护那小偷安全?”

没人说话,都在思量三郡王话里的意思。

三郡王苦笑:“汗阿玛,诸位大臣,胤祉知道,小偷是关键人证,更有银子来历的事情需要查清。可,他只是一个小偷。一个人要有吃有喝,怎么会做小偷?胤祉心里不忍。他偷来的银票物事,他还一文没有花用,……胤祉求汗阿玛通融通融,给他一个好的牢房,保证他的安全。”

刑部满人尚书安布禄一听急了:“皇上,三郡王,那小偷在刑部大牢,臣拿脑袋担保他的安全。皇上,三郡王,我们刑部真的安全。”发现皇上不说话,更急了:“皇上,三郡王,安布禄发誓,谁敢要那小偷的命,从安布禄身上踏过去!”

皇上轻轻一闭眼,小偷这条命要不是老八和老九护着,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虽然皇上也知道这个小偷是老九安排的,可到底是一条人命。

皇上看着安布禄的目光,莫测不明,深深的,要安布禄满脑袋都是汗,只不停地磕头。

“安布禄?”

“皇上,臣在。”安布禄要哭出来了。

“朕记得你,是康熙四十年做的刑部尚书,这一转眼,五年了。”皇上陷入回忆里,语气低沉,透着一份深深的伤心,“朕记得,你是一条汉子啊。你阿玛临终之际还和朕说,安布禄是好儿郎,要朕给你一个机会。安布禄啊,你还记得你阿玛吗?”

“皇上,臣记得。”安布禄的眼泪花花的,布满忠厚肥胖的面堂。

“朕有时候做梦,会梦到那些老臣,梦到你阿玛,梦到黑龙江……”皇上的眼里也有了泪水,“南边有郑家军,西部有准格尔大军,北方有沙俄的哥萨克骑兵烧杀抢掠东北,朕着急啊,朕急得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东北,那是朕的老家,朕的老家人用破旧的小木船和沙俄的战舰打仗,拿人头站在黑龙江里,不要沙俄人过江……”

“皇上!”安布禄大喊一身,痛哭不止。“皇上,我八旗人保护黑龙江,万死不辞,皇上!”

“朕明白,朕高兴,可朕多希望,他们能看一眼这太平盛世?”皇上没有擦眼泪,任由那泪水留下满是天花麻点儿的苍老面颊,“朕记得你的父亲,身中八抢还冲上去,杀了一个老毛子。朕记得你的祖母,一头撞了柱子,不要你父亲记挂家里,临终留言说,好好打仗。”

“皇上,皇上,是安布禄的错,都是安布禄怂包。皇上您别伤心,皇上您保重自个儿。”安布禄伏地痛哭不止。一声声地哭着“皇上,您保重龙体。”

皇上真的是伤心了。

眼前是他的英雄们浴血奋战,为了保护东北的一寸寸土地不要命地拿命堵江的英雄们。

眼前是他的英雄的后代,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那?

皇上的泪水更多。

“是朕的错。朕知道清官不好做,极力护着清官的后人。朕知道英雄的苦,极力护着你们。是朕的错啊,护得你们,都变成这样了。”

皇上擦着眼泪,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怀疑里。

群臣都不敢说话,三位皇子也都不敢说话,默默地行礼退下。

十二阿哥默默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皇上。

皇上因为这些事情,是真伤心了。

做一个好官难,做一个清官更难,难比上青天。无他,你做清官,你自己不吃肉,你上面的,你下面的,也不能喝肉汤,不骂你不折腾那才见了鬼了!皇上都明白着。

汤斌的孙子,考中进士直接做左通政;张伯行的儿子,以父荫做到户部员外郎;于成龙的孙子,受祖荫如今是刑部员外郎……大清康熙一朝的清官,对比其他朝代那是真多了,皇上高兴,皇上骄傲,皇上对他的每一个清官都护得严严实实的,皇上对他的英雄功臣的后代都给予照顾,可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没有了他们父辈的刚骨了那?

他们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皇上看着和自家子弟一样高兴。他们去上任,皇上像家里长辈一样经常找来问一问,办差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可就是没有一个和皇上说这些事情。

甚至于安布禄,皇上一想起来他的父亲就泪流满面的人,他就能为了那点私心,为了那点银子,和杨侍郎有了瓜葛,他还要纵容刑部的人打杀那个小偷!

皇上朦胧的视线里,是他曾经的老臣们的面堂,有些他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病逝任上,要他饮憾终身。

“格尔古德,你要朕不照顾你的后人,是对的。他们现在凭借自己的本事,跟着老大打仗,很好。”

皇上喃喃自语,吓得十二阿哥“扑通”跪下,抱着皇上的大腿哭:“汗阿玛,那于成龙的孙子在户部也是有操守的,四哥前几天还夸来着。汗阿玛,英雄清官的后人,都是好样的。”

“老子英雄儿好汉。多少做父亲的痴心梦想。”皇上苦笑,“你看你九哥,汗阿玛再要多说几句,他能吓趴下。”

十二阿哥更能哭了:“汗阿玛,九哥是敬爱汗阿玛。汗阿玛,九哥想做事儿。”

“他啊,”皇上不是不想给九阿哥机会,“他要真能跟着你十九弟好好混混,说不定还有机会。”

十二阿哥领悟,九哥跟着八哥那尊“泥菩萨”是绝对没有机会的,八哥就是变成真菩萨了,那也就是一个菩萨,距离顶天的佛爷柱子远着。

十二阿哥擦擦眼泪,鼓起勇气,抬起头问皇上:“那汗阿玛,您看儿臣那?儿臣还有机会吗?”

皇上笑了,接过来梁九功手里的毛巾擦擦脸,问十二阿哥:“你姑妈怎么教导你的?”

“姑妈说‘胤裪实心做人办事’,可胤裪也不明白。”

姑妈是养育十二阿哥的传奇宫人苏麻喇姑,是皇上和所有皇家人都当成长辈的姑妈。胤裪听姑妈的话,一直这样温温和和的对谁都特实心眼,就连孝顺皇上这样的事情那也是不争不抢的,皇上不唤他,他从来都不敢主动凑上来。

皇上瞧着他怂包老实的样子,只能叹气:“以前朕想着,你姑妈的教诲你能学到三分,就够你受用一辈子。可朕忽视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起来吧。”

“汗阿玛……”十二阿哥乖乖站起来,接过来毛巾擦擦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皇上。

皇上再一次叹气,朕这么多儿子,可能就十九那熊孩子遗传朕的狼性。

“外朝和后宫都要变了。以前你这样就很好,至少能一生安康无忧。现在……就你八哥和你九哥刚刚的无赖样子,朕也不知道,这朝野上下会变成什么样。朕也不偏心,你八哥九哥十三哥的差事,是你十九弟给讨来的,你也去问你十九弟。”

“汗阿玛,儿臣谢汗阿玛恩典。”十二阿哥惊喜若狂地磕头谢恩。皇上点点头,又说:“去把太子、你大哥、你四哥,都喊来。”

“儿臣遵命。”

十二阿哥出来乾清宫,撒腿就去找太子、大郡王、四贝勒。

太子和大郡王都不奇怪,都做好挨训一顿的准备。四贝勒是真惊奇,他以为皇上不会喊他训话了,都做好准备领着四福晋、三个孩子去郊外庄子了。

“十二弟,汗阿玛消气了吗?”四贝勒虚心请教。

“……四哥你去晚一会儿。”十二阿哥冲四哥挤挤眼:等太子和大哥被训一顿,汗阿玛的心情就好了。

四贝勒领悟,拍拍他的肩膀:“四哥谢十二弟。今晚上还回宫吗?”

“不回去。汗阿玛今天可能没空出宫,我去福庄看着十九弟。”十二阿哥说着话,脸上和眼睛里都透着喜气儿,四贝勒注意到了,也没多问:每个弟弟有每个弟弟的缘法,不该问的不问。

“庄子上刚送来鲜果子,你带着去福庄。”四贝勒叮嘱一句。十二阿哥眼睛一亮,爽快地答应着:“谢谢四哥。弟弟正要去给四嫂请安。”

四贝勒因为有养母先皇后给的资助,不做生意手里银子不多但也够花,在一干兄弟中庄子铺子数量算多的。十二阿哥高高兴兴地给四福晋请安,水灵灵香喷喷甜蜜蜜的香瓜、樱桃、杏子、桃李……拉了一马车。连不多见的稀罕物儿荔枝都有一筐子。

潇洒小道士一见,那口水都流出来了,大喊着:“一人一份。”

十二阿哥笑:“一人一份。今儿福庄的人都有份。”

福庄里的宫人侍卫太医们都笑:要不说十九阿哥可人疼?宫人侍卫太医们一起喊着:“谢谢四贝勒,谢谢十二阿哥,谢谢十九阿哥。”

潇洒小道士听着,一脸骄傲:“一起吃哦,一起洗果子哦。”

王嬷嬷拦着小主子笑:“夏天的果子热,要用深井水洗。小主子等着,要他们去打水洗。”

潇洒不要等,欢喜地跟着宫人一起搬着水果框子去井边,蹲在那里时刻准备帮忙。

十二阿哥一看十九弟跃跃欲试的样子,先洗了一个香瓜递给他。哥仨一人抱着一个香瓜“咔嚓咔嚓”,就感觉自己和那夏天的井水一样凉丝丝的,舒爽爽的、甜滋滋的。

香气四溢的甜瓜,皮薄得很,熟的正好,一口下去白嫩的果肉,香味浓烈,清甜爽脆。潇洒吃的欢喜,问十二阿哥:“皇上和祖母有哦?”

十二阿哥欣喜于弟弟的孝顺:“都有。”

十四阿哥透心凉心飞扬,笑着问:“十二哥,四哥‘进宫’空手的吗?”

十二阿哥知道四贝勒和德妃娘娘的矛盾,笑着摇头:“四嫂都给准备好了,四哥进宫带着的。”

十四阿哥放下心来,一眼看到十九弟好奇的目光,咳嗽一声,磕磕绊绊地解释:“四哥有些事情想不到,都是四嫂给准备好。”

潇洒小道士自然不懂这些复杂的情感,点点脑袋:“四嫂好。”

“对,四嫂好。”这么多嫂嫂里面,四嫂的为人那是最周全的一个,十四阿哥对四福晋很是尊重。

哥仨在福庄里又吃又喝,厨师说吃不完的鲜果子熬汤做菜,宫人侍卫太医们都是热火朝天地闹着去厨房帮忙。

潇洒小道士围着小围裙,坐在小马扎上捡着水盆里的野菜,一颗一颗的,专心致志。十二阿哥跟着苏麻喇姑长大,耐心很好,照顾着十九弟,和十四弟说说话,也不着急问自己的事情。就觉得,单是看着这样的环境,他就是开心的。

宫里头,皇上吃着四贝勒的孝敬,听说福庄的热闹,笑着摇头:“熊孩子一点都没有尊卑意识。”

四贝勒趁机提议:“这次选拔童学院的学生,朝廷选完之后,要十九弟自己也选一选。”

皇上剥着荔枝瞄一眼四贝勒。

太子一听就要表现表现:“汗阿玛,儿臣认为有道理。十九弟看人有自己的方法。”

大郡王也要好好表示:“汗阿玛,那些年轻人是陪着十九弟学习,十九弟自己喜欢最重要。一切都要自己喜欢。”

皇上冷笑:“那可不是?你看老八和老九闹得?皇家人一举一动影响深远,哪个能单纯喜欢哪一个人?惯的你们。”

哥仨不敢说话,继续猛吃。

列祖列宗在上,华夏五千年,第一个因为养外室被罢官的正三品大员,不说群臣觉得丢人,皇上也觉得丢人。

可是有什么办法那?

皇太后都生气了,在八贝勒和九阿哥没进宫之前,一连两次派人来乾清宫,吩咐皇上:“这样的事情不能纵容,要世人都认为我们大清的官员都是这样的藏污纳垢不修私德。”

还说:“杨夫人之举,是为了维护儿孙。但也大不对,即使是外室和外室子,也不能这样明晃晃地打杀。”

皇上孝顺皇太后,自然要严办杨侍郎的外室事件。

杨夫人的事情,有皇太后派宫人出去管一管。皇上先罚杨侍郎出出气。

皇上、太子、大郡王、四贝勒,父子四个商议怎么收尾杨侍郎的事情。

四贝勒忍不住问道:“汗阿玛,八弟和九弟那里要不要说一声?”

大郡王信心满满:“要他们锻炼一二。”

太子冷笑:“就怕他们去问十九弟,又闹出来一桩事情。”

皇上一人一眼:“闹出来事情你们做哥哥的就给兜住了。”

“汗阿玛放心。”所以做哥哥的,不光要养儿子一样的养弟弟,还要负责各种“兜住”?四贝勒唇角上挑继续剥荔枝,太子和大郡王领悟到宠十九弟的新姿势。

户部里,十三阿哥领着人处理事情,听到小厮说完目前的大致情况,面对找来的满汉尚书,笑眯眯的样子好似守了三天鱼竿的渔夫终于钓到大鱼:“两位尚书,请坐,先用杯茶。”

两位尚书坐下来,这才有一丝丝明白,为什么皇上会派十三阿哥来“协助”八贝勒和九阿哥,内心里黄连一般,脸上唯有两行悔恨的泪水。

刑部大堂后面的一个偏堂里,八贝勒和九阿哥再次见到杨侍郎。

杨侍郎很镇定。

杨侍郎认为,皇上一定会护着他,他最多被贬官下放,将来不管是太子还是大郡王登基,他总有机会再回来。

八贝勒看了他半响,沉默地起身离开。

九阿哥站起来,一刀切开一个西瓜,大口啃着一片西瓜,吃的满身幸福地笑了,吃饱喝足了才动动嘴巴说话。

“杨侍郎,你想不想知道,皇上对你的临时宣判?”

杨侍郎看一眼九阿哥的得意,还是不害怕的:夫人已经派人告诉他,家里都“收拾好了”,就凭小偷的那点证据,皇上不会抄他的家。

九阿哥脸上的笑容更大,站起来,对着皇宫的方向一鞠躬,肃容喊道:“皇上有令,‘杨侍郎家事不修,养外室且有外室子,不堪为户部侍郎官,免去一切职务等候裁决。’”

杨侍郎面色巨变,震惊骇然的无以复加。

杨侍郎以为皇上痛恨他贪污,故意拿这样的名声处罚他,可他还是无法相信。

养外室且有外室子?杨侍郎无法接受如此丢人的方式!

那屈辱的表情,看得九阿哥豪迈大笑:“杨侍郎啊,不对,杨文渊先生,你看你做官这么多年,自以为‘同盟’满天下,你看你这个事情,还是爷这个仇人来告诉你,你高兴吗?”

“九爷,这只是暂时的。”曾经的杨侍郎,如今的杨文渊,艰难地吐出来一句话维持脸面,却因为九阿哥的兴奋,一颗心坠入谷底。

“你是不是等着谁来救你?”九阿哥简直乐坏了,就凭皇太后的两句话,就算杨文渊这次不死,以后不管太子还是大郡王登基,都不敢再启用,否则那就是不孝!九阿哥高兴。

“爷今儿高兴。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九阿哥看着杨文渊强撑着的老脸,笑不可仰。“你的那个外室子,他没死哦。”

杨文渊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镇定。

“你胡说!”

“爷从来不胡说。这满朝上下,哪个不说爷铁口直断,一眼看出来你是假清官?”九阿哥得意洋洋,“你那外室不说话,没关系,你那外室子,十岁的孩子,被父亲放弃被大娘谋杀,听说被救下来,人也吓傻了,太医都说,真傻了。爷也不忍心他再上大堂做证,……”

杨文渊直勾勾地看着九阿哥。

九阿哥笑:“可你以为,爷手里就这点证据?”

杨文渊脸上肌肉抖动:“九阿哥,五百万两银子,被充公了吧?”

九阿哥眼里一狠:“那本就是民脂民膏。”

“错。”杨文渊冷笑,“九阿哥,那本就官员们花用的银子。九阿哥你将五百万两再次充入国库,那又怎么样?等哪天地方官说大灾,朝廷要修河堤,这银子批复出去,一道一道门的,到百姓的手里,估计五百两都不到。”

九阿哥的眼睛红的要吃人。

“九阿哥,你还是太年轻。四贝勒就很稳重。”杨文渊心里恨九阿哥,就是要打击九阿哥。“说不得,那地方上根本没有大灾,只是谎报,地方官和这‘一道一道门’不光合伙分了这银子,还能借各种名义,再要百姓出银子。”

“你要离间四哥和爷的关系?”九阿哥也冷笑了,“爷对官场不熟悉,但宫斗的一套,爷比你熟悉。”望着杨文渊恨恨的目光,九阿哥的目光也是嗜血。

“爷倒要看看,谁敢伸手拿爷收回来的银子,谁敢伸爪子,爷就敢剁!”九阿哥真被刺激出来凶性,“你们都不是人,亲生骨肉都能下手。爷亲眼看了你的那个孩子,好好的孩子现在痴痴傻傻。爷也不和你讲仁义道德。爷就等着看,谁敢惦记这五百万两!”

伸手拍拍杨文渊僵住的脸,又灿烂地笑了:“你是不是打量着万一闹大,自己扛下来一切自尽了事,朝廷不好再追究,那些被你保住的官员们也都会护着你的孩子们?”

“你错了哦。”九阿哥趴在杨侍郎的耳朵边,轻轻说道:“你夫人的行为,要所有大家夫人不齿。你还不知道吧?你家三姑娘和四儿子的婚事,都要黄了。如此父母,哪家敢结亲?”

杨文渊紧抿的唇边溢出来一口鲜血,恨不得掐死九阿哥。

“我夫人的做法,怎么传出去的?”

“这还要问你那些同盟啊。你的同盟们要闹大逼着爷放过你,爷自然要帮你一把。”

杨文渊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垂死挣扎:“九阿哥,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不说,得罪皇上,顶多一死了之,家人流放,总有机会回来。

说了,得罪了他的同僚们,那真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杨文渊趴在桌子边慢慢地擦嘴边的血迹。

九阿哥垂目思考,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着他的西瓜吐着西瓜籽儿,那动作,看着就像吃人肉一样要人瘆得慌。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像再去问十九弟,他有预感,那将是一步决定他命运的转折,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的一片西瓜吃完了,拿起刀,从那半块西瓜上再切一片,脑袋里慢慢地梳理这三天的所有事情。

四哥告诉他的事情,是他从来不知道的。皇上慈爱的态度,也是从来不敢去想的。而杨文渊的狠心,杨夫人的动作,皇太后的反应……是他最没有意料到的。

要说杨夫人的事情,九阿哥之前不知情,更不会宣扬开来。

这都是“三只手”做的。“三只手”那天受人之托去围观,救下来那个外室,又因为外室的哀求,救下来孩子。眼看孩子痴痴傻傻的,四九城所有的大夫都说救不回来了,就很愤怒。

“三只手”一怒之下还有理智,可丐帮的另外一位,委托“三只手”的人,当年和唱曲儿的外室有交情,愤怒之下,委托四九城的乞丐们八大胡同唱戏的朋友们宣扬这个事情,否则老福晋们和皇太后怎么会知道?

皇太后因为先皇当年的那些事,最恨这样的男子,管不来先皇,还能管不了皇上?当即就派人去告诉皇上狠狠处罚这样的不正之风。

老福晋们在家里,提着儿子们的耳朵狠狠地训一顿:“谁敢养外室在外头叫我发现,我就赶你去和外室一起住,别回这个家!”

这就好似蝴蝶的小翅膀,一个扇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杨文渊又怎么会想到,他的外室,居然有一个丐帮的朋友那?估计以前做侍郎的他,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毕竟只是一个乞丐。

只能说一句,天意如此。

而此时此刻,他们更没有想到,八福晋因为八贝勒的“美强惨”人设,主动请缨跟着皇太后的嬷嬷一起,去杨文渊家里。

一看之下,都是心里骇然。

这还是杨夫人清理一番的杨家。

接待夫人们的内书房很是宽敞辉煌,楼上楼下共有座位十多张,每张床上都有红炕毡垫、红花炕毯、床褥、靠背等铺陈,床上还有唾盂、容镜、如意。床垫两侧安放炕几、柜格,上面摆放玉、瓷、、竹、木等材料雕琢而成的珍玩文具。

室内空间尽陈书格、多宝格、炕案、香几、琴桌、椅子、绣墩等家具。精细小巧的黑漆描金、漆地嵌螺钿等品类。在墙壁之上,除绢、纸帖落外,还挂有御笔字、山水、花鸟等插、挂屏,质地为紫檀、雕漆、珐琅边框,玉石、宝石、珐琅、象牙、点翠等材料镶嵌。

八福晋直接表达出她的吃惊。杨夫人苦笑:“寒舍简陋,要福晋和嬷嬷委屈了。”

八福晋面无表情:“我家里,也没有这样的宝石。杨夫人家里实在亮堂。”亮瞎本福晋的眼。

杨夫人呆滞。

宫里老嬷嬷眼都不眨,也没坐,板着脸开口:“杨夫人,杨侍郎的案子在进行中,那是刑部的事情。老奴今天前来,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打杀外室和外室子?日常作为正室夫人处罚妾室,处置外室更正常。可这外室牵扯进刑部案子,你在阻扰刑部办案吗?”

杨夫人“扑通”跪下,哭着回答:“我当时六神无主,鬼迷了心窍。求皇太后宽宥。”

当时东棉花胡同口站着两对人马封路,刑部带着人来,街坊邻居都惊慌起来,家里的儿孙们都大哭着,下人们乱成一团。杨夫人六神无主的情况下也无法分辨什么对错,更没有力气去恨什么,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们,是她的第一本能。

她听了杨侍郎的吩咐,就跟那“急病乱投医”的人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样心狠,就跟丢了魂一样,下了杀人的命令。

同为正室夫人,八福晋难免感叹:“嬷嬷,杨夫人日常也有贤名儿,真贤惠人,家里的两个侍妾生的孩子,都给说好亲事。”

“是的是的,我真不是嫉妒的人。我都这个岁数,都有孙儿了,我嫉妒什么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嬷嬷的表情更冷:“这是你的家事。老奴来是问你,你在阻扰刑部办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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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皇太后派人来问杨夫人, 问她办案的事情,不是问她的“家事”,不说杨夫人, 就是八福晋都愣住。

就见嬷嬷眉心一皱, 低喝一声:“杨夫人请起来回话。杨夫人是朝廷封赏的诰命夫人, 老奴只是替太后娘娘前来问一句话。”

杨夫人猛地回神,嘴里喊着:“是我失态。嬷嬷勿怪。”杨夫人挣扎要起身,她是小脚, 刚猛地一跪下没觉得,这要起来就困难了。八福晋眼看心里一酸,上前用力扶住杨夫人, 眼望嬷嬷给求情。

嬷嬷老脸一板:“夫人请坐着回话。”

“谢嬷嬷仁慈。谢谢福晋。”杨夫人就着八福晋的力气站稳,慢慢一个蹲身行礼, 才是坐下, 心里也是酸酸的苦涩, 眼圈儿就红了。

“嬷嬷,我不是不想回答, 我能说什么那?这一天下来, 我的心啊,就死了。”杨夫人用帕子擦着眼泪,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面容下, 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温婉秀气。

八福晋不忍心再看。

嬷嬷见多了这些悲欢离合, 心硬如铁:“杨夫人,太后娘娘有话。‘你也是大家女子出身,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光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应该明事理知是非。家事归你管, 家里出现这样的事情, 身为女子都同情你。可你要明白,大家小家的区别。刑部要办案子,这就不光是你的家事,这案子之前,之后,你怎么管家是你的事情。但你不能阻扰刑部办案。’”

杨夫人在听到那句“太后娘娘有话”,人就站了起来,肃手而立听完这番话,那泪珠儿滚滚而落,河水一般停不下来。听完后,人直接就瘫软在椅子上。

“太后娘娘慈悲。都是我的错。我……我对不起娘家,对不起儿女……”杨夫人万分悔恨,悔的是当时自己怎么就丢了魂了那?恨的是,这事情没做成,反惹一身腥,被牵连的不光是儿女们的亲事,还有娘家的姐妹们的名声,家教门风。

“嬷嬷,福晋。求指点一二。只要我能赎罪,要我做什么都成。孩子们和娘家的姑娘们,都是无辜的。”杨夫人痛哭流涕。

八福晋心口剧烈地跳。

嬷嬷依旧冷硬着一张脸。

“杨夫人,你该知道怎么做。老奴来只问你,你在阻扰刑部办案吗?”

杨夫人回答不出来。

儒家教导下的男子女子行事规则: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身为一个妻,怎么能去说夫君的不是那?说是自己嫉妒才做的事情,毁了儿女们和娘家姑娘的名声;说是夫君吩咐的,毁了身为妻子的“夫为妻纲”,也要夫君背上“虎毒食子”的罪恶,这一家子,是彻底完了。

这是一个重视名声的时代。

“嬷嬷……”杨夫人嘴唇抖动,待要开口,突然一声凄厉的大喊:“娘!”一个小姑娘猛地扑进来,跪着杨夫人的脚边,抱着她的大腿哭,“娘!”

那两声“娘”要杨夫人肝肠寸断。要她失去了声音和嗓子。

刚被退了亲的小女儿抱着自己哭,她该怎么做?她想做一个好妻子,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是我自己要做的”这句话。她抖着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抖的厉害。她的一颗心泡在苦胆里,刀割一般的疼,只竭力压抑的呜咽着。“嬷嬷,是不是,该撞柱子的人,是我?”

一句话出来,杨夫人哭得身体打颤。

小姑娘更是哭得痛不欲生。

八福晋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再次给求情:“嬷嬷……”

嬷嬷却是无动于衷:“杨夫人,古有孟母三迁,岳母刺字。还有那为了儿子专心打仗撞柱子的烈母……各人有各的死法儿,各人有各的活法儿。杨夫人跟着夫君享受这荣华富贵,也要跟着夫君一起背负罪名,杨夫人可服气?”

“我服气。嬷嬷,我这个岁数了,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没有什么,可是孩子们……侄女们……嬷嬷,我死对不起娘家,生对不起夫家,嬷嬷……我这一身一心,油锅里滚两遭儿也免不了我的罪孽,都是我的错,嬷嬷……”

“娘。娘,你不要女儿了吗?娘。”小姑娘因为母亲的回答,一颗心冰凉冰凉,她的娘亲要护着娘家,不疼他们了吗?“娘,娘,我是您最疼的小么儿啊,娘~”小姑娘摇着母亲的腿,迷茫无助地哭喊。

杨夫人心口疼的失去知觉,人跟一个木头一样。

八福晋上前就要一脚踹出去,却也因这场面心碎: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这般情况光想着自己的婚事,不是正常吗?她唯有眼泪更多。

嬷嬷却是冷笑:“杨夫人,你看,老奴在这里逼你生死不得,你护着的儿孙们,哪一个露面了?”至于你的女儿,老奴就不说了。

“八福晋,请随老奴走吧。”嬷嬷看一眼停止哭泣痴痴傻傻的杨夫人,领着八福晋就要离开。

杨夫人慌张之下就要挽留,一起身没站稳人朝前一扑,就要摔倒,八福晋动作快给扶住了,安慰道:“夫人莫担忧。我们到太后娘娘面前会好好说的,太后娘娘慈悲,一定不会不顾着你的。”

“我没关系,我没关系,福晋……”杨夫人仓皇之下最顾不上的人就是她自己。

刺激得八福晋的爆裂脾气再也忍不住,对着木呆呆连母亲都不知道扶一下的小姑娘大喊:“扶着你娘!”胸口还是憋着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偌大内书房大喝一声:“你们都没有良心的嘛!你们的娘都是为了你们!”

跟着嬷嬷一抬脚又收住,手帕一擦眼泪,转身对木木呆呆的杨夫人说道,手指着她的脑袋狠狠地骂:“你不要死,你凭什么死!该你受苦该你受穷,但不该你死。这老天爷瞪大眼睛看着那,谁的罪孽谁背负,你好好活着,哪天皇上大赦天下就能回来,你死什么死!”

嬷嬷心里一叹。

硬拉着八福晋离开。

杨夫人真着急了,一旦八福晋和嬷嬷回去禀告太后娘娘,朝廷收回她的诰命封赏,她就要去刑部衙门回话,那才是彻底没救了。

“嬷嬷,福晋,求求你们。孩子们是无辜的,侄女们是无辜的,嬷嬷……”杨夫人拼命追出来,一双小脚狼狈不堪地追着。

“娘!娘!”小姑娘快走几步追上亲娘,杨家的仆妇们也都出来搀扶着杨夫人,可是八福晋和嬷嬷身边也都围着宫人下人,两方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嬷嬷、福晋……”杨夫人猛地跪下,“扑通扑通”地磕头,“求求你们,求求太后娘娘……”

八福晋的花盆底,临跨出去内外院子的月洞门,到底是顿了一下,泪流满面。

“嬷嬷……”

“福晋,人若不能立起来,谁也救不了。”

嬷嬷的话很无情,却也很对。可八福晋总是不忍心,示意自己身边的老嬷嬷去说一句,至少不要再这样磕头。

嬷嬷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