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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皇上自然没有想到, 许嘉俊,会来和他请命,去罗马。

君臣两个在茶几上坐下来, 外间的冰盆凉气一丝丝的透进来, 既不冷也不热, 再用一口热茶,就吹散了八月初的酷暑,也带来了初秋的清爽。

“大海上很危险, 许卿。”皇上不舍得他心爱的臣子冒险。

“皇上,臣知道大海上危险。只是,臣直觉, 这一趟必须走。”许嘉俊很真挚,也很感动于皇上的挽留。

许嘉俊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边儿, 身体虚坐着, 随时准备起身行礼的姿势, 恭敬谦逊。

“皇上,自从汤若望等传教士来到我们这片土地, 已经有一百年了, 西洋人几次来到东方,葡萄牙人租赁澳门,西班牙人占据苏禄群岛, 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活跃在南海以及印度……

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三次派人来大清, 送来珍贵的仪器和金鸡纳霜……大清也派出去两次人答谢法兰西的友谊。只臣认为,我们大清应该正式走出去看一看,欧洲到底是什么模样。”

皇上沉默。

罗马教皇特使铎罗发布南京教令, 禁止大清的天主教徒敬拜祖先。皇上大怒, 礼部下令驱逐铎罗, 遣送澳门关押。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

皇上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欧洲和东方,是两个很不一样的世界。走陆路,我们从北京出发,去到西藏、沙俄,就能到欧洲。这条路很是辛苦,当年路易国王第一次派人来大清,走的这条路,一半的人被沙俄抓走,剩下的一半人死在途中。”

君臣两个都是沉默。

行路难。冰天雪地里穿越高原,更是难。

更不要说一路上的劫匪和敌对国家。

“朕打算走海路,大海上的风暴暗礁,不适应的海上生活,九死一生的好望角海峡,许卿啊,朕真的不放心你走这一趟。”

“皇上,就因为这样,臣更要亲自去一趟。”许嘉俊的眼睛发亮,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是回忆,似乎是期待:“臣在南方任职的时候,见到的那些洋人商人,他们带给大清的不光是稀有货物,更是那份闯荡的勇敢。”

“江南信奉基督教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计划出去走一走,大清流民、日本浪人组成的新倭寇,也只敢在近海活动。皇上,”许嘉俊的脸上有一抹坚毅,“西洋人能走,我们大清人也能走,我们要走的比他们还远。”

皇上面色凝重,更是沉默。

“皇上,未来的战事一半在崛起的沙俄,一半必然在大海上。我们大清,不得不防。”许嘉俊起身,跪下来,眼里有泪,胸腔鼓动着剧烈的心跳,凝注皇上的目光里,纯然的都是对未来大清的担忧。

“大清北方有大毛熊,西方有海盗,南方还有不安分的交趾、缅甸,大漠里还有准格尔部对着西藏和青海虎视眈眈,”皇上扶着他起来,苦笑,“所有人都以为大清富裕了,和平了,可以享受了,唯有许卿明白,我们大清,危机四伏。”

“可是朕老了。不能再行军大漠亲征准格尔,也不能再南下出洋,这朝野上下,也需要许卿这样的人帮朕盯着,朕怎么能舍得放你走?”

皇上注视自己的爱将,也动了感情:“大海上的危险和陆路一样多,此一去至少两三年方可回来,若在罗马被截留,许卿啊,你可能就回不来大清了。”

虽然现在各国建交,不再有当年“苏武牧羊”的情况发生,可是人都明白,你到了人家地头上,人家说忙不见你,你就要天天等,年年等。

别的不说,西洋人来大清要见皇上,光学一个礼节就要折腾大半年时间,更要过那一道道们,打点一位位能帮忙说话的贵族们……两三年,五年能回来就不错了。

“出门在外,难。不在一个国家,难上加难。”皇上眼睛湿润。“这一去,风大浪大,大清鞭长莫及。”

“皇上,大清鞭长莫及。但有大清的强盛,就是臣最大的底气。臣到了罗马,他们见到臣,就是见到大清,他们都会敬着臣。若臣两年不回,请皇上去信给罗马教廷,催一催,不同意建交,就派出去大清水师。”

许嘉俊露出一抹开心,皇上也要他逗乐了。

“你呀,还是这火爆脾气。朕还能做出那般小儿威胁之语?”皇上的伤感去了几分,笑道:“这个事情,朕本来打算要那天主教堂养大的教徒樊守义出使,法国传教士艾若瑟陪同回去。许卿,你虽然保养的好,可也不年轻了。小小罗马,如何能要我大清三品大臣出使?”

大清三品大臣,这是户部侍郎官的官位。

许嘉俊笑道:“皇上,臣就知道,升官以后更不好动弹。皇上圣明,臣想趁着这个时候出去一趟,开开眼睛。”

皇上真笑了。

“好!许卿有这份诉求,朕岂能不答应?许卿代替朕出去这一趟,看看那欧洲!”

皇上召来南书房的相臣们,礼部官员、兵部官员……一起更改出洋规格,沿途各国面见各国国王的礼物等等。

皇上不舍得许嘉俊,但许嘉俊去,皇上也最为放心,安排的任务自然也更重。相关人员都动起来,为了明年大清出洋一事。

潇洒小道士还不知道这个情况,他都还不知道许嘉俊就是自己喜欢的美叔叔。他今天上午先去四贝勒府里看四嫂,又去五贝勒府里看望三侄子,还带着张朝栋一起,很是忙乎着。

五福晋正院子里的小池塘里,小船上,七八个宫人围着三个孩子,生怕他们哪一个掉下来。池塘边的亭子里,五福晋正在和四福晋一起用茶。

“五弟妹,你确定要养着小三阿哥?”即使是四福晋这样的大度贤惠人,也惊讶于五福晋的决定。

“四嫂,我和你不一样。”五福晋微笑,眉眼间透着一抹放下的释怀,“我们家爷,看着我们都一样,就跟他的兄弟姐妹朋友没有区别,说句要四嫂笑话的话,那男女都没有区别。”

四福晋一愣。

五福晋转头看一眼孩子们,目光慈爱温柔:“我可能不能生孩子了,即使有孩子,也不一定是男孩。养着小三阿哥,也是为了养老吧。”

四福晋轻轻一闭眼,转而笑开。

“弟妹有此胸襟,要四嫂钦佩。”四福晋笑的舒畅,“以往都是四嫂想岔了。五弟妹放心,四嫂不养别的女子生的孩子,四嫂很开心。”

我很开心,遇到四贝勒,要我失去儿子后还有一份活着的希望,我想保持这份夫妻情意,我会好好的过日子。

五福晋也笑了,为四福晋能想通开心。

“四嫂切莫放弃。等四哥和四嫂的身体养好了,说不定送子娘娘就开了眼了那。”

妯娌两个笑笑,以茶代酒,举杯,脸上都是对生活的希翼。

船上的人传来一阵阵欢呼,要她们都跟着看过去,一看之下,也跟着鼓掌欢呼。

十九阿哥正在显摆轻功,人在荷花上飞来飞去的,宛若一只玉色的小莲蓬,生机勃勃的无限活泼,还甩着道袍的袖子,一卷一卷的,卷的荷叶荷花一起摇摆,跳舞一般。

“十九弟好。”

“十九弟好。”

十九阿哥听着两位嫂嫂的欢呼,更是兴奋地显摆。

“三侄子听见了吗?你马上就好了哦。”潇洒小道士还很有做叔叔的范儿,“好了就练武功。‘流云飞袖’知道吗?就是这样飞起来的袖子。”

小三阿哥听到一阵阵风声,跳着鼓掌叫好:“十九叔叔好。”

张朝栋实话实说:“阿哥,没有袖子,袖子短。”

正显摆鼓励小侄子的潇洒小道士愣,众人都捂嘴笑。小道士瞧着三侄子的小马蹄袖,眼睛一闪,站在一个荷叶上给自己鼓掌:

“十九叔叔有办法了。三侄子穿道袍。不是十九叔叔这样的道袍,是文人们穿的道袍,和你三伯平时穿的那样,袖子大大的宽宽的。”

“好哦。好啊。”小三阿哥只管叫好。

“十九叔叔果然最聪明。十九叔叔先教你‘闻声辨位’。”潇洒得意洋洋,对于教导三侄子的事情信心满满,“来,静下来心,再听一遍这风声从哪里到哪里。”

“从东到西。”

“从南到北。”

“从北到南。”

“……”

小三阿哥的小耳朵一动一动,失去视力的他,听力变得格外地好,这般非常不专业的训练下也是表现优异。潇洒小道士当老师当得很是骄傲:“就是这样。三侄子告诉十九叔叔,这次是一个圆形,还是一个直线。”

袖子卷起来一个圆,小三阿哥大喊:“十九叔叔,圆。”

袖子卷起来一条直线,小三阿哥大喊:“十九叔叔,直线。”

“好。现在十九叔叔卷着你,你感受这风声大小来势去势。”潇洒小道士卷起来小三阿哥,小三阿哥飞在空中,欢喜地大叫:“飞飞飞,飞飞飞。”浑然忘记其他。

潇洒:“朝哪边飞?”

“嫡额涅。”

“现在朝那边飞?”

“张朝栋。”

“三侄子棒棒哒,三侄子想不想自己飞飞飞?想不想带着你的嫡额涅一起飞飞飞?”

“想!”声音响亮的带着梦想。小三阿哥无神没有焦距的眼睛里蓦然放出来光彩。

“想!”张朝栋的声音也响起,带着自己的欢喜,“十九阿哥,我也带着爹飞飞飞。”

潇洒快乐地喊:“好。小道都答应你们。张朝栋从今天开始练功。三侄子今晚上和十九叔叔回宫,十九叔叔教你练功。”

“好哦。”

“好哦。”

两个孩子一起欢呼,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

四福晋、五福晋,下人们都突然心生感动,捂着嘴哭得无声无息,却是朦胧泪眼里带着欢喜的笑。

小道士对两个小伙伴的捧场也是欢喜,摘了几颗莲蓬飞过来:“四嫂,五嫂,姐姐姨姨们不哭,吃莲蓬。”

五福晋又哭又笑的:“谢谢十九弟。”

四福晋提议:“谢谢十九弟。”擦擦眼泪又说,“五弟妹,今儿我也在你这里蹭顿饭,我们就做一顿荷花宴。”

潇洒小道士和四嫂、五嫂一起用了荷花宴席,欢呼着,要带着小三侄子和张朝栋去工部找九哥:九阿哥答应他带他去看两轮车的制造。他都记得。

四福晋和五福晋不放心,妯娌两个互看一眼:我们又没有那些男女大防,跟着。

于是,四福晋和五福晋,大大方方地带着一群人,坐着马车,抱着三个孩子出门去也。

九阿哥表示,我真惊喜了!

九阿哥为人比较不拘小节,他一来工部就脱去了外衫,有不少匠人都跟着他学,无他,天气又闷又热,都受不住。

着急的九阿哥慌张地套上他脱去的外衫,大喊着:“都穿好衣服,都打理好自己。爷的四嫂五嫂带着孩子们来了。你们期待的十九阿哥也来了。”

匠人们真的惊喜了。

黄履庄放下手里的刨子,起身,五十多岁老迈的脸上发着光:“十九阿哥来了,兄弟们,我们好好表现,可不能叫那些造园子的人天天显摆。”

“一定一定。”院子里的匠人们一起高喊着,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穿衣服。

等四福晋、五福晋一行人一到,就看到整整齐齐的匠人们站成两排,九阿哥打头领着人行礼:“给四福晋请安,给五福晋请安。”

两个皇家福晋都笑出来,四福晋笑道:“各位大家先生请都不要多礼,大热的天来打扰你们,很是不好意思。这里有自家做的一些吃食,用一点休息休息。”

说着话,下人们送上来他们中午新作的荷叶羹,糖水,酸梅汤……还有新鲜的香瓜、樱桃,桃李西瓜……荷花糕、绿豆糕等等夏天解暑的点心。

“谢谢四福晋,谢谢五福晋。”匠人们行礼答谢:他们作为朝廷匠人收入不低,日常吃用更是有专人负责,但这皇家给的,能一样吗?

“九弟谢谢四嫂五嫂。”九阿哥很开心:四嫂五嫂就是会给他长面子!

三个孩子听见大人们行礼寒暄完了,一起跑向他们的目标。

“九哥。”

“九叔。”

“九阿哥。”

三个小孩子一起歪歪扭扭地跑来,可把九阿哥乐坏了。

九阿哥黑胖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白花花闪亮的大白牙,挨着抱一抱,笑的小眼睛都看不见了:“哎吆,瞧瞧我们的十九阿哥、小三阿哥、张朝栋小勇士,跟小牛犊子一样长得就是好。”

“谢谢九哥夸奖,九哥,我们要见两轮车。”

“要见两轮车啊~~”九阿哥今儿要矜持。

小道士飞起来给九阿哥脸上一个飞吻,口中喊着:“潇洒最喜欢九哥了。”又飞起来小三侄子和张朝栋,一个在九阿哥怀里,一个在九阿哥背上,一起大喊:“最喜欢九叔/九阿哥了。”

九阿哥那真乐晕了。

“好好,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我就带你们去见见。”

“九哥说两轮车已经好了,就是需要改良改良。”九阿哥今儿那是浑身“矜持肉”,特矜持。还很有爱地一弯腰,抱着眼睛看不见的三侄子走。

小三阿哥扭开小身子挣扎,口中振振有词:“九叔,侄子要学习武功,要自己走。”

“学什么武功?和九叔说一说?”九阿哥好奇,什么武功能要人看见。

小三阿哥迈着小螃蟹步子,慢吞吞地试探着挪步:“十九叔叔教的。”

张朝栋说话也是慢慢的:“九阿哥,是‘听声辨位’,学会了,能听见花儿开放,石头木头呼吸,风吹过……就能走路。”

潇洒:“九哥,这是潇洒的不传之秘,练成后‘心如皎月’,幸福又开心。”

“……好!三侄子一定能行。”九阿哥的声音微微颤抖,照顾三个孩子慢慢挪步,小心翼翼地避开院子里的模型器具等等物事,见到黄履庄,骄傲地给介绍:“这是十九弟,这是五哥家里的三侄子,这是张朝栋。”

“给三位小爷请安。”黄履庄一鞠躬,叫三个孩子一起扶起来,潇洒小鼻子嗅嗅,小三阿哥耳朵动一动,张朝栋眼神好奇。

“喜欢!”小道士、小三阿哥、张朝栋一起围着黄履庄,面孔亮亮的,一个抱胳膊一个抱大腿。

黄履庄有点手足无措。他刚刚听见三个孩子的谈话,对这一傻一瞎的两个孩子如此热爱生活更是心疼,更是骄傲,对十九阿哥历经几次劫数还如此健康勇敢开心,更是热泪盈眶。

“三位小爷喜欢草民,草民很开心。”黄履庄在外流浪二十年,对比一般的匠人多了一份洒拓不羁,更有一份行走天涯的大方气度。“草民也喜欢三位小爷。”

黄履庄眨眨眼睛,笑道:“草民带三位小爷去看看两轮车,好不好?”

“好哦。”

黄履庄抱着小三阿哥,九阿哥抱着小道士,牵着张朝栋,一起去院子后面一片宽敞的地方。

一位匠人推来一辆两轮车,小道士一看到就双眼发亮。

脑袋里的小系统都惊呼:“如此神奇!”

潇洒骄傲:“叔叔伯伯们都棒棒哒。”

在潇洒的心里,江南的匠人们就是这样棒棒哒,他从九阿哥身上下来,围着两轮车看了又看,欢呼一声:“三侄子,张朝栋,你们等一等,我先骑给你们看。”

潇洒跳到两轮车上,腿太短够不到轮子,干脆坐到车筐里,用内力带动,骑着车子速度快的飞起来。

小三阿哥和张朝栋一起跳着鼓掌欢呼:“十九阿哥/十九叔叔棒棒哒!”

九阿哥对十九弟的聪明再次震惊。

黄履庄摸着胡子目光激动:梅兄弟、海兄弟、雷金玉……都说十九阿哥有大才,是真的!

“九哥,黄伯伯,棒棒哒。”潇洒一边玩着一边高喊,伸着小胳膊对着蓝天白云张着:果然被车子开动着飞,和自己飞,完全不同的感受!潇洒喜欢!

“九哥,黄伯伯,潇洒喜欢!”他又喊一嗓子,目光看着蓝天上的一朵白云,“九哥,黄伯伯,你们看,潇洒飞。”

潇洒骑着高大的车车,那飞的车轮子都脱离地面,但你又能看出来,这是车车本身能达到的速度,十九阿哥用内力驱动车车,不是用内力驱动速度。

九阿哥惊叹连连:“你九哥我都不敢这样骑车。”

黄履庄对十九阿哥迷之崇拜:“十九阿哥这一骑,草民才知道这车子能达到的速度。十九阿哥您看看,这车车还能怎么改动吗?是不是太大太笨了,老人孩子不会骑?”

潇洒骑着车子转圈圈,表演杂技一般:“三侄子注意听速度运动的方向。张朝栋注意看车车运动的规律。九哥,黄伯伯,这是大人的车车,潇洒造小孩子骑的车车,再给祖母造一个车车。”

小三阿哥、张朝栋大呼着:“好哦好啊。”九阿哥、黄履庄都笑出来,脑袋里的小系统也说话了:“没想到,这个时空的人,这个时代居然有如此技艺水平。我来帮一把。

小道士,南方靠近印度的老林子里有一个橡胶树,能做成橡胶,比这木头轮子,防水且有弹性。还有一种能产金鸡纳霜的树,治疗疟病。”

潇洒转头对着九阿哥喊一声:“九哥,高人告诉潇洒,南方靠近印度的老林子里有一个橡胶树,能做成橡胶,比这木头轮子,防水且有弹性。还有一种能产金鸡纳霜的树,治疗疟病。”

九阿哥:“!!!”

黄履庄:“!!!”

九阿哥和黄履庄震惊,听到这话的匠人们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四福晋和五福晋一起呆呆地看着飞在空中的小孩子。

十九阿哥和黄履庄一起改良目前的弹簧,目前的链条形状,两轮车车越改越简单,简单到是人上手就能骑着飞起来,结构成本越来越低,好修理好停放,任何小巷子,马车不能走,两轮车能走。

院子里的匠人们抬着他们的十九阿哥,迎着太阳一起欢呼着飞天。

宫里的皇上听到消息,眼睛湿润,胸腔鼓动,一阵豪迈大笑,好似年轻了十岁。

“许卿,各位卿家,天佑大清。我们有了大量造金鸡纳霜的可能!”说完后,皇上还是激动,面对还没回神的众人,吩咐梁九功:“去拿酒来,朕和几位卿家喝一杯。”

皇上实在是高兴。

回过神的众人,更是激动不已。

皇上感叹:“朕记得,那次疟疾上身的痛苦,朕差点儿……”皇上说着说着,又笑。“许卿说得对啊,大清是应该正式去见见欧洲人,见见我们的老朋友路易国王。”

许嘉俊笑道:“这都是皇上的仁慈,上天保佑皇上。”

皇上豪迈大笑:“朕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这些遭遇。”

群臣一愣,随即都是得遇明君的与有荣焉。

要说皇上这一生,那真是非常人可比。三岁天花,七八岁父母都离开人世,长大后几次御驾亲征,一次次大病,其中就有疟疾。

疟疾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类比天花的绝症。上吐下泻的泻的人死去活来,得了以后也是看命,反正就老天爷给你活你就活,人抗不过命。

皇上当时得了疟疾,全国的大夫各种药物都用遍了,都是没有效果,就差留下遗书了。一直到那来到大清两三年还见不到康熙皇帝的法国传教士,拿出来法兰西国王送来的金鸡纳霜,救了皇上一命。

说句实话,皇上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能熬过来,当时那是真绝望了。

谁能想到,这法兰西国王如此友好,派人来大清,还给带来治疗疟疾的神奇药物!

皇上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运气很好,福气很大。

因为这个事情,皇上两次派人去法兰西送去重礼答谢,两个国家很是友好。两次出去带回来的不多的一些金鸡纳霜也成为宫里的圣药,随时准备救命用。

可毕竟数量太少。

刚刚他们还议论着,能不能花重金和路易国王多买一些药物备着,都以为这是欧洲才有的神药。

哪知道,这神药居然就长在大清边上的老林子里!

此时此刻,皇上情绪高涨,双手高举着酒杯,仰望屋外的蓝天白云,和他的大臣爱将们一起感恩上天的恩赐。

“大清攻克天花,大清马上要有治疗疟疾的药物。皇天后土赐予我们如此恩德,唯有敬之爱之。这片土地有如此功臣良将不畏风浪,朕敬你们!”

“为王前驱,不畏风浪!感恩皇天后土,感恩皇上!”

皇上和大臣们一起发誓,一起干了这杯酒。

相视一眼,一起大笑,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潇洒傍晚回来宫里,带着小三阿哥,张朝栋,先去乾清宫找皇上,要求皇上给小三阿哥取名字:皇上孙子太多,小三阿哥一个庶出小阿哥根本不受重视,至今还没有名字。

在座的大臣们都面带微笑。

皇上自觉他的威严叫熊孩子闹得真要没了,无奈地答应:“好,朕要礼部给想名字。出去一趟,带回来什么?”

“带回来一个三轮车车,给祖母骑。”潇洒一声“谢谢皇上。美叔叔,叔叔伯伯们再会哦。”说着话,人就领着两个小伙伴就去找祖母去了。

皇上:“……这熊孩子。”

阿灵阿看一眼跟着的张朝栋那酷似杨文渊的面容,佯装犯酸:“果然长得好就是占便宜,老许啊,你就是‘美叔叔’,我们就是‘叔叔伯伯’。”

陈廷敬眼睛一眯,乐呵呵地笑:“这可真是。皇上,臣不羡慕许主事别的,就羡慕他这一点。老天爷真不公平。”

许嘉俊苦笑:“两位大人,臣就这一点点,唯一的优点。”

皇上:“!!”

群臣:“!!”

皇上指着“卖乖”的许主事笑骂:“这是多不要脸皮的人说出来的话?许主事啊许主事,你出去这门要挨打了,可别来和朕哭。”

许嘉俊现在就想哭,因为那脾气暴躁的鄂伦岱现在就能给他一拳头。

鄂伦岱对所有脸好的人都看不惯,尤其这个许嘉俊:“皇上您不知道,我家里的两个小子,和十九阿哥一起玩耍,回来家里就找这要他们的姐姐妹妹,还说要香香软软的,要和许主事生的一样的。

皇上您给评评理,臣哪里去给他们生姐姐妹妹?还要和许主事生的一样的,臣给他们两脚,他们转头就喊着要和十九阿哥告状。”

轮到皇上苦笑,无他,那皮孩子头目十九阿哥是他儿子哇。

李光地笑道:“皇上,我家里几个孩子也是。要穿姐姐妹妹给做的衣服,要和姐姐妹妹一起玩耍,还要在家里造小乐园,香蕉滑滑梯。臣这正烦恼那,夫人和他们说生不出来“姐姐”,他们就喊着,不用生,去村口捡一个,去找送子娘娘要一个,去石头缝里蹦一个。”

一个偏殿的人都喷笑出来。

皇上一边笑一边回忆。

“朕小时候,也以为自己是送子娘娘送的。我记得谁说过,自己小时候背着小包袱要去村口找他爹妈?”

“皇上,那是兵部的王大人。”礼部尚书笑道。

“皇上,王大人打小就是十里八乡的神童,不光对爹娘态度与众不同。前天臣见到他被夫人追着满条街跑,臣去帮他,他还说臣是打扰他夫人训话。”

“对了,许主事,听说你夫人和王夫人交好?”

“这事情我知道,我福晋上次还夸来着,说王夫人这才是大家夫人的风范,夸的我在家里待不住。还说马场修好了,福晋公主们去跑马打猎,王夫人和许夫人也被邀请去,她也要去。”

王大人是满朝有名的惧内大臣,每次群臣唠嗑都要笑话他。皇上也笑。

“都去玩玩松快松快。”皇上巴不得所有大家夫人都骑马打猎。

“谢皇上隆恩。”

满蒙大臣高兴。

汉家大臣面容僵硬:满朝的汉臣,只有王夫人和许夫人是大脚,他们的夫人都是小脚,去干嘛去?那是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情吗?不是应该在家里绣花打理家务吗?可他们不敢说啊。

乾清宫偏殿里“其乐融融”,皇太后的宫里,那真是其乐融融。

工部的匠人们动作快,三轮车车也没有复杂的零件,潇洒和黄履庄等人研究出来,铁艺匠人很快就给打出来,潇洒带着回宫,那就要孝顺皇太后。

皇太后高兴!

大清第一个三轮车车,新出的样板车,就给她送来了。皇太后有点不敢摸。

“祖母的小胤禝,祖母有你这份孝心就满足了,这工部的样板车,祖母不能骑,要给工部送回去。”

“祖母,工部还有其他的,明天就能造出来好多好多。”潇洒手脚比划着,“九哥说,这三轮车车造型太简单,匠人们看一眼就会了,要赶在大量上市之前,赶紧造出来一批大卖银子。”

皇太后哭笑不得:“这老九的主意就是刁钻。”又不敢信,看一眼这从没见过的三轮车车,问道:“这真的简单?明天就有很多?”

“很多很多哦。”潇洒保证,“以后更多,更好,还有雕花。”

“雕花是小事。”皇太后重视实用,眼馋地看一眼这个车车,不确定地问孙子:“祖母真能骑?”

“能骑。祖母骑着玩。”

“好。祖母骑。”

皇太后鼓起勇气,在宫里老嬷嬷的扶持下,坐到三轮车车上,听着小道士喊“祖母右脚用力,祖母左脚用力,祖母手上转动把手……”用力、用力、转动把手……皇太后不知不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简直不要太神奇。

小三阿哥和张朝栋大喊:“太后娘娘棒棒哒,太后娘娘棒棒哒。”

宫人们眼珠子都掉地上:太过于神奇!

“祖母感觉,可以骑着去科尔沁!”皇太后兴奋的脸孔发红,好似一个小孩子一般的欢喜,“祖母一点都没有力气,车子自己走,比骑马还舒坦。”

皇太后惊喜之下,要听到消息前来的太子妃、十二福晋、十三福晋……十三格格、十四格格……轮流骑着玩,一人出了一身汗,都畅快地大笑着。

潇洒开心地和小三阿哥碰碰头,和张朝栋碰碰头,一起嘿嘿笑。

皇上心痒痒,可皇上不能和儿媳妇女儿们争啊。

太子心痒痒,可太子也不能和弟妹们妹妹们争啊。

四贝勒回到家里,听福晋红光满面地讲述在工部骑车的事情:“那车子是真神奇。爷您明儿见见,九弟说明天大量造,每家都有,爷以后天气好就骑车去衙门,方便。”

四贝勒想说“那衙门你和五弟妹也能去?”那就说不出来了,板着脸点头:“爷明儿去看看。

五福晋晚上回来家里,和五贝勒兴致勃勃地讲述骑车的惊喜:“比骑马方便,马匹要吃喝拉撒,这车子什么也不要,出远门也好带着。依我看,天气好爷出门就骑车,比坐轿子骑马灵活。”

五贝勒想说“你和四嫂去衙门,你还要小三阿哥跟着进宫了?”那就说不出来了,思考半天还是只有一句:“爷明天去看看。”

两轮车出来那是真轰动,放大镜只能玩一玩,除了真心喜欢研究的人,没有人当真。探测器更是给大夫们专用的。两轮车可是每个人都能骑着的!这不就是人多长了两条腿?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情!

消息传的飞快,整个四九城的人议论纷纷,都夸他们十九阿哥聪明,都去家里拜拜那和神仙们放在一起的十九阿哥画像。

许嘉俊晚上回来家里,待要和夫人说起出海的决定,就听他夫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路上遇到四福晋和五福晋听来的消息。

“老爷,这两轮车,满京城的人都收到消息了,那是真好。”许夫人笑得小孩子一般,“老爷,明儿我们也去工部定几个,以后天气好您出门就骑车,比骑马坐轿子方便。”

许嘉俊点头:“夫人今天出门有事?”

“有事。”许夫人有点害羞,机灵的嬷嬷领着下人们都退下,许夫人低着头,拉着许嘉俊的手说道:“老爷,我有喜了。今天大夫确诊的,三个月了。”

许嘉俊一愣。

随即惊喜。

看着夫人的肚子,不敢置信:“夫人当真?”

“真的。”许夫人脸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老爷这个岁数,我也这个岁数,我们都要做爷爷奶奶的人了……”

“夫人多虑。此乃大喜事。”

许嘉俊在心里估摸着时间,缓缓说道:“正要告诉夫人,我明年要出海一趟,大约明年春夏,正好看着孩儿出生满月。”

许夫人一愣,抬头看着他,目光担忧:“出海?老爷,海上危险。”

“不危险。”许嘉俊很镇定,“夫人信为夫,大约两年就回来。”

“两年能回来?”许夫人不信,“老爷去哪里?南洋?”

“大西洋。但两年能回来。”许嘉俊抚摸夫人的发鬓,面带微笑:“这是国事访问,水师跟着,最慢三年就回来。”

许夫人还是不放心:“那大海上风浪大,天天吃鱼老爷也不习惯。老爷,那时候孩儿就出生了,我和你一起去。国事访问,也要拜访人家的夫人,我跟去正好。”

“……”许嘉俊惊讶,“家里离不开夫人,家里的几个孩子也离不开夫人。”

“就老爷能离开自己的夫人。”

许夫人生气,脾气上来很是不讲道理:“我也不问老爷为什么突然要出海做国事访问,我就要跟着老爷照顾老爷。老爷不答应,好没有道理。就是赴外任,那也是一家人一起,皇上还能下命令不要我跟去?皇上他老人家最是明事理的。”

许嘉俊无奈:“夫人,海上都是男子,夫人跟着去,难道要单独办一个大船不成?”

许夫人更气,眼睛一瞪圆:“单独一个大船又怎么?皇上没有银子我自己拿银子。难道那去的爷们,都在外地临时娶个夫人不成?”

许嘉俊:“……”

“夫人想多了。除了水师,都是内务府选出来的宫人,官员们不多。真的。”

“哪里想多?老爷要做两三年的和尚,我也心疼老爷。”

许嘉俊:“……”

一抹脸,他无奈地道:“我去求皇上,问一问。夫人安心养胎,这明年的事情,不着急。”

“着急。老爷去求皇上,我去求皇太后娘娘。我还要去求求十九阿哥,求十九阿哥保佑我们和我们的孩子。”许夫人说着话,又哭了,“我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出花子,瘦了多少。”

许嘉俊的脑袋里乱成一团,胸腔里各种情感交杂着,却只能抱着夫人,轻声哄着。

也许是怀孕反应,许夫人的情绪很不稳定。许嘉俊要出海的事情更要她担心,夜里做梦,又梦到当年的南京,青春年少的几个人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风景,睡梦中哭湿了枕头,抱着醒来哄着她的许嘉俊哭道:“老天爷不长眼,那么多作恶的人活得好好的,偏偏收了她去。”

许嘉俊咽下所有的苦,哄着夫人:“夫人保重身体。”

“我要保重身体,我一定要知道她的死因。”许夫人说着狠话,许是明确了目标,下半夜睡的稳了,就连许嘉俊要出海的事情,也不再困扰她。

许嘉俊一夜没睡,眼前都是当年的一幕幕。

潇洒小道士夜里睡得好好的,又梦到治疗天花时候做的那个噩梦,婴儿的他被人抱着在大火中逃生,吓得“哇哇”哭。

第32章

潇洒的梦中, 又是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大火摧毁苏州城六分之一的建筑,房屋一万多间, 教堂十多座, 无数人倒下, 无数人倒下变成黑炭,无数的蚂蚁昆虫鸟类变成黑灰,那大火熊熊燃烧到天空, 潇洒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们在一个竹楼里,那竹楼设计的很奇怪,迷宫一般, 有人朝外冲,有人朝下跳, 更多的人哭着喊着, 一个横梁掉下来, 砸趴下好多个,浑身着火和竹楼一起燃烧。

有个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咳嗽一声说“跟着我走, 我知道。”人群跟着她, 越走倒下的人越多,烟雾弥漫满的眼里只有那火光冲天。

潇洒只是一个小婴儿,刚满月的小婴儿, 他没出生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他还很能睡觉,更是娇气得很,这个人抱着他的姿势不舒服, 鼻子里的呼吸更不舒服, 他从睡梦中醒来张嘴就嚎:“哇哇哇。”

“我要娘。”这是小婴儿潇洒的语言, 反正就使劲地“哇哇哇”。

那个人抱着他在人群里跑着,哭着,笨笨地哄着他:“不哭不哭哦。”潇洒脾气上来哭得更大声,一般这个时候,他哭得大声,他娘就会来抱着他在怀里,一边唱歌,一边轻轻摇着他,那怀抱香香软软的,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潇洒最喜欢。

可这次他不管怎么哭,也等不来他娘,他就更能哭。

抱着他的人也更能哭,哭音里说着话:“小宝不哭不哭哦。”

潇洒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叫“小宝”,更是挣命地嚎,身边有好几个和他一样大的崽崽在嚎着,身边还有各种男男女女的尖叫声,一个大火团冲他而来,潇洒看着好奇,登时哭声一停。

大火团燃烧着,他的周围都着了火,抱着他的人疯狂地跑,地方越来越黑,潇洒饿了,潇洒要娘,潇洒挣命地哭着,那个人抱着他拼命地跑着,前方是更多的大火,更多的人,可是没有他娘。

有个男人抱着一叠子书籍面对大火哭着:“几万孤本,几万孤本,哈哈哈,哈哈哈,江南亡了,江南亡了……”

有个女人跪在大火前抱着一包袱的金银珠宝癫狂地喊:“你为了一个钗子要了我孩儿的命,今天你死了你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有个老人抱着哭闹的孩子,不停地哄着他“不哭不哭哦。”

孩子们都哭,潇洒也要哭,潇洒要他娘,要吃奶,可是那个人还是抱着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月亮没了,出来太阳,太阳没了,出来月亮……潇洒吃着米糊糊,哭得嗓子哑了,也没哭来他娘,更没有奶水,可他没有力气哭了,他的嗓子也哭不出来了。

那个人还是抱着他拼命拼命地跑着……

八月初的月亮弯弯好似小船,繁星一眨一眨地在天上闪耀,潇洒在小床上挣扎着,浑身都是汗,可他挣脱不了这个梦。

潇洒知道这是一个梦。可是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捆着他的手脚,他呼吸困难,动弹不了眼皮很沉,奋力睁开一下不自觉又闭上,眼前看得到床帘顶,但是画面就像水波一样涟漪,想用手抓床边的围栏起来还是起不来。

他又感受到天花治疗那天的恐惧,紧张到可以听见心在砰砰直跳,还有那大火里的烟雾弥漫呼吸不通,逼得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听见心跳明显变慢了,身体和灵魂分离了,感觉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飘到了床帘顶上。

眼前还有两个小鬼喊他:“快来一起玩耍啊,快来啊。”

乳白色透明的小鬼到处晃,自由自在的,就和那说书人故事里的小鬼一样。潇洒飘着飘着就要一起去玩,灵魂也不痛苦没有恐惧,想去哪里去哪里,真开心!蓦然师兄的声音响起:“师弟回来。”

潇洒飘着的动作一顿,潇洒最怕师兄,师兄每次在他要去玩的时候就会喊他回家吃饭,去学习,去练功……还会在他要多吃大鸡腿的时候要他吃草,可潇洒又不能不听师兄的话。

师兄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他长大,潇洒要和孝顺狼妈妈一样孝顺师兄,潇洒飘着的动作停下来,不乐意地回去了。

一回来,那灵魂又感受到身体的恐惧,那饿极了没有奶水吃,没有娘亲抱抱的愤怒,要潇洒忘记他的恐惧,大喊一声:“哇——”

“哇哇哇,哇哇——”潇洒哭着醒来,还是哭着,师兄抱着他轻轻哄着:“师弟不怕,师弟不怕。”

可是潇洒哭得更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满脸通红,浑身打颤。

潇洒想他娘。

潇洒想要娘。

“师兄……师兄……哇哇哇……”潇洒在师兄怀里奋力地大哭大喊,泪水小河一般湿了面颊湿了脖子,也湿了他师兄的道袍。

“师兄知道,师兄知道。师弟不哭不哭。”潇然道长二十多年修道的功力,面对师弟的泪水全面崩溃,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潇洒还是“哇哇”地哭着,仿若一个失去母亲的幼崽,无助迷茫,为什么别人都有娘,就他没有娘?为什么别人都有爹抱着逛街吃糖葫芦,他的爹却是皇上?潇洒哭着哭着声音变为呜咽,只颤抖着身体喊着:“师兄……师兄……”

潇洒问不出来那句“我娘在哪里?”就好像他从来不去找他娘,就好像,如果不是师父说他爹是皇上,要他进京,他根本不去找他爹一样。

他好像潜意识里知道什么,可他忘记了。他只记得,什么也不去找。

可潇洒很伤心,他想他娘,他想他娘抱抱他。

“师兄,我想师父。”潇洒无声地哭着,只有这一句。

“好。”潇然道长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答应着:“我们去见师父。”

潇洒在眼泪里睡着了,睡着了还在哭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流到枕头上。

潇然道长默默地守着师弟,内心悲痛,却唯有沉默。

夜色深深,洗漱的星光月色摇晃花影。皇上站在孩子的寝室门前,慢慢走进去。

床上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皱着,眼泪不停。

皇上的心痛着,好似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他的心脏,要他无法呼吸。

皇上记得,他的十九阿哥是最无赖的孩子,最顽皮的孩子,也是最开心的孩子。熊孩子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喜欢动来动去的,好几次踢得他娘惊叫连连,吓得太医宫人都以为要早产,吓得自己几次在夜里守着他们母子不敢合眼。

寝室里一盏灯火如豆。皇上凝视孩子的面容,刚刚胖起来的小脸蛋,和他娘的面容真像。

“……汪贵人怀孕四五个月显怀,口味越来越叼,就喜欢吃肉,偏偏太医说不能多吃肉,怕太胖将来不好生产,只能费尽心思做各种美食要她能吃下去。

汪贵人还变得喜欢听曲子,喜欢听人说书,偏偏又不能久坐,就躺着听。

太医都说这可能是小皇子喜欢听,朕能怎么办?”皇上慢慢地说着,好似自言自语一般。

皇上这么多孩子,头一次遇到这样会折腾人的,如果是在宫里,皇上忙着政务也不会去管哪个孩子的事情,更何况这没生出来的?

可是这是宫外头,不讲究那么多礼节,也没有偌大的宫殿各种关系交杂每次抬脚都要掂量该去哪个宫,皇上就想着,多宠宠吧,反正是老儿子。

皇上回忆过去,不由地笑出来。

老儿子一出生,那就更磨人,可他哪里舍得打一下?

“吃奶要吃他娘的,不吃乳母的,夜里睡觉要他娘抱着,至少要一个床。白天一醒来就要找他娘,谁抱都不行,不见他娘就哭,那嚎的声音大的能拆屋子。就朕这个爹勉强凑合抱一抱。”

熊孩子天生的认人,聪明着,皇上自然高兴。

那一个月,皇上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养孩子的乐趣和烦恼,给换尿布他能尿到自己身上,偏偏他还很是享受地打个小哈欠,可爱的模样要你举起来手打不下去,还会看着他睡着的模样满足地笑出来。

就感觉人生真的圆满了,想宠着他,想给他全世界最好的一切,想要他开开心心地长大永远不经历风雨。

熊孩子洗澡换尿布擦粑粑也要他娘,他娘还在坐月子不能碰水,皇上每次只能自己来,有时候给孩子洗澡洗着洗着父子两个就跟两个孩子一样玩着水……

皇上面对潇然道长疑问的目光,慢慢笑着说道:“当时啊,朕想着,等出生,一定狠狠地打屁股。你不知道他那时候多能闹?七个月大的时候,他娘去了一趟朕的书房,他闻到龙涎香,等他娘回去就踢他娘的肚子。

宫人都吓坏了,都不知道什么情况,是不是要早产。

朕收到消息,就要去看汪贵人。可他娘抱着大肚子朝朕这里跑,一到朕这里熊孩子就不踢了,一连几次宫人都找不到原因,他娘哭着求朕,夜里就住在朕的书房里,一直到,有人问是不是香的原因……”

皇上说着说着,泪流满面自己都没发觉。

“他还喜欢坐船,在运河上的时候最开心,最乖巧。一到陆地就闹着他娘。汪贵人就吩咐宫人抬她坐轿子,轿子一晃一晃,说书先生的口技满耳朵飞,他才能乖下来……

伺候的人都悄悄议论说这是不是一个哪吒,他娘还求朕,就是一个妖怪那也是她的孩子,可不能给一剑杀了……”

潇然道长沉默。

皇上沉浸在过去里,一颗心痛不可言。

更夫打更的声音响起,这是午夜了。潇然道长抬头看着窗外,看看床上的师弟。

“皇上,为什么不告诉师弟汪贵人的事情?”

“告诉了,又能如何?朕不能给他找来他娘。”

“皇上,师弟很聪明。他记得一岁左右发生的事情,师父给他买来一个肚兜,他喜欢,却又不习惯穿衣服,紫金山上的一个小虎仔和他打架,抓破了肚兜,他一直记仇,一直到进京前才和那小虎仔和好。可他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

相处几个月,皇上也基本可以确定,他的十九阿哥,生而知之。所以那些武林名宿经学大家们会在他一岁的时候就要他学习,眼睛嫩着不能看书,但可以听书。

熊孩子懂得很多,他记忆很好,几乎是听过就不会忘记。

他不懂,不识字,但他都记住了。

海伯伯这样只见过一面的人,他都记得,想要给海伯伯做点事情。

但他忘记了自己满月那天晚上的事情。

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皇上接过来宫人手里的毛巾,擦擦脸,起身,看一眼睡熟的孩子,又变回那个深不可测的皇上。

“道长知道汪家人在查汪贵人的死因,朕也在查。孩子丢失的记忆可能就是真相,朕也在查真相。”

找不到真相,皇上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他早一步去看他们母子,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被困在竹楼里?

如果他多派一些人过去保护,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恨事发生?

只要一想起来,皇上就心痛如绞。

皇上的心里痛着,起身的步伐却是坚定,脊背挺直。

潇然道长看着自己的师弟,沉默。

皇上永远是皇上。

大火起来,皇上第一个想到的是先护着太子等年长皇子的安全,第二个想到的怎么保证自身的安危打败敌人保证大清基业的安全,最后才是汪贵人母子的安全。

那么严密的保护下,汪贵人去世,孩子失踪了,皇上一想起来就恨,恨的痛不欲生。因为皇上是男人中的男人。男人在不管什么情况下,总是先将自己的妻儿保护好好的,可是皇上没有做到,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皇上永远不明白。

师弟想要一个爹。

可能汪贵人想要的,也只是一个夫君。

潇然道长拿着毛巾轻柔地给师弟擦着脸颊,发现他在皇上离开后睡得安稳了些,心里一痛。

汪贵人想要的夫君永远不会有。

因为皇上是皇上。

师弟想要的爹,也永远不会有。

皇父,汗阿玛,永远都是先君后父亲。

命也运也。

潇然道长发现师弟不哭了,真睡熟了。盘坐在一边的小榻上打坐。

第二天,潇洒果然没有爬起来,一直睡到太阳晒着屁股,潇然道长担心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不好睡,硬是给喊醒。

“师弟起来,实在困,待会儿午休。”

潇洒赖床,他已经忘记了昨天夜里的噩梦,握着小拳头揉着眼睛,声音迷糊:“还要睡。”

话音一落,肚子“咕噜”一声。

潇洒:“……”

潇然道长抱着他直接去更衣间,口中笑道:“洗漱用饭。小三阿哥和张朝栋都等着你一起去玩。”

“好。”潇洒因为肚子里的“咕噜咕噜”的,小小的害羞,乖乖地要师兄照顾着洗脸穿衣用早饭。去见皇太后的时候,皇太后笑话他赖床,他就趴到皇太后的怀里扭糖儿打滚。

刚刚胖起来的脸蛋儿肉乎乎的,白里透红。长长的眼睫毛抖动好似顽皮的小鹰儿,嘴里还不乐意地喊着:“祖母祖母”。

“祖母的小鹰儿爱自由哦。”皇太后乐呵呵地享受小孙儿的撒娇,搂着他问他:“今天去哪里玩?”

“去看三哥和四哥修路哦。”

“是不是给两轮车走的路?”

潇洒点头:“要好路哦,下雨天也是好路。”

皇太后笑道:“好。去造好路。出宫之前去给你汗阿玛请安,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知道。”潇洒答应着,给皇太后一个飞吻,人就朝外跑。

潇洒在去乾清宫的路上遇到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十八阿哥,都是刚从西三所出来的样子,不是在书斋。潇洒很是奇怪。

潇洒不记仇但也有亲疏远近,他和十七阿哥最亲近,好奇地问十七阿哥:“哥哥们不上学啊?”

十七阿哥牵着他的手,笑道:“十九弟,我们要上学,但今天休息半天。我们十五哥哥的福晋人选定下来了,我们去看看。”

潇洒眼睛一亮:“哪里看?”

“去荣妃娘娘的宫里。”

潇洒那当然也要去,潇洒不明白很多事情,一路上都是问题:“十五哥,十五嫂嫂为什么去荣妃娘娘的宫里?十六哥,你的脸上好像在下雨哦。十八哥,你是不是没有吃饭?……”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都不想说话,可看着十九弟好奇的目光,又不能不回答。

十八阿哥因为家宴那天的事情,一直自觉对十九弟有一份教导的责任在,当下就板着脸说道:“因为十五哥哥养在荣妃娘娘的宫里。十五嫂嫂进宫来见见人,就在荣妃娘娘的宫里。”

“为什么十五哥养在荣妃娘娘的宫里?”

“因为我额涅是贵人,不能养我们。”

“贵人为什么不能养你们?”

“因为贵人位分低。”

“位分低是什么?位分低为什么不能养你们?”

“位分低就是位分低。位分低没有资格养我们。”

“哇哇,位分低为什么没有资格?”

“……”

十八阿哥词穷了,瞧着十九弟天真懵懂的样子,突然有一点嫉妒,又有点羞愧。嫉妒十九弟有皇太后养着,羞愧于自己的嫉妒。

一边的三个大哥哥听着他们绕口令一般的谈话,自觉什么担忧都给绕没了。

十五阿哥一副长大成人模样地回答:“等十九弟长大就明白了。”

十九阿哥潇洒小道士当即眼睛一瞪:“潇洒长大了。十五哥。”还附送一枚顽皮的小鬼脸给十五阿哥。“十六哥下雨了哦。十八哥没有吃饭哦。”

十七阿哥轻轻咳嗽一声:“你十六哥昨天功课不好被老师和汗阿玛骂了,不开心。你十八哥这两天身体不大舒服不想吃饭,待会儿再吃点。”

潇洒点点小脑袋,又给十六阿哥和十八阿哥一人一个小鬼脸。

潇洒其实也记仇的,他记着这几个哥哥和他之间的事情,一见到就表示出不喜欢的态度。

可是今儿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都没有和他闹,他就奇怪。

跟着去荣妃娘娘的宫里,站着看四个哥哥给荣妃娘娘请安,宫人端来鲜果子,他抓着一个香瓜抱着啃,眼睛又好奇地落在十五嫂嫂的身上。

十五嫂嫂的脸上,也好像下雨了。

潇洒迷糊。

潇洒举着大香瓜,站到十五嫂嫂的面前,一把抱住十五嫂嫂的大腿,香香软软的,潇洒喜欢。

“十五嫂嫂,潇洒是十九弟哦。十五嫂嫂吃大香瓜哦。”潇洒仰着脸,送上自己的大香瓜。

未来的十五福晋脸蛋儿红红,手足无措。

四个小哥哥都惊呆了。

十八阿哥着急地喊一声:“还没成亲,还不是嫂嫂,十九弟不能抱。”

潇洒一眨眼。

荣妃娘娘鼓起勇气,抱过来十九阿哥,哄着道:“你十五嫂嫂吃另外一个大香瓜。”示意未来的十五福晋吃香瓜,又哄着道:“等成亲了,才是十五嫂嫂。”

“成亲啊?吹喇叭?”潇洒好奇。

“对,成亲吹喇叭。”怀里的小孩子身上热烘烘的,一股子奶香味直冲鼻端,要荣妃娘娘抱着就不舍得撒手,笑容越发慈爱,“今儿还出宫玩吗?”

“出宫哦,去看三哥和四哥修路。”

“好。我送十九阿哥出去。”

荣妃娘娘示意宫人给她摘下长长的描金指甲,自己抱着十九阿哥一直送出来后宫。潇洒下来地面,开心地给荣妃娘娘一个飞吻:“谢谢荣妃娘娘。”

喜得荣妃娘娘的笑容好似一个小孩子。

皇上不在乾清宫,在南书房。潇洒慢慢地看着花儿虫儿一路去南书房,还找到一只蜻蜓一只蝴蝶,开开心心地显摆给皇上看。

发现美叔叔也在,更开心。

“皇上,美叔叔,叔叔伯伯们来看。”蜻蜓和蝴蝶在手上飞着跳舞,潇洒进来南书房,跑到皇上跟前,双手配合蜻蜓蝴蝶飞舞着,“宫里头最聪明最漂亮的蜻蜓和蝴蝶哦。”

皇上脸上肌肉抽动,面对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丑不拉几的蜻蜓和蝴蝶,硬憋出来一句:“好看。”

众人纷纷夸着:“好看,好看。”

潇洒一听,美叔叔的“好看”最好看。当下就高兴:“皇上,美叔叔,叔叔伯伯,他们会长大,和潇洒一样长大。”说着话,他还对蜻蜓和蝴蝶说:“好好长大哦,去玩哦。”

那蜻蜓和蝴蝶,真就飞走了,飞走了。

许嘉俊目光里带着笑。

皇上用目光警告面前的几个大臣,面对无知无觉的熊孩子,问他:“今天去哪里玩?”

“去找三哥和四哥玩。”

皇上点头:“去看看,你三哥和你四哥在试验几样修路的材料。你去看看也好。”目光一闪,又问,“以前学的法兰西语言、英吉利语言,都还记得吗?”

“记得哦。”潇洒很骄傲。

“汗阿玛这里在写信,胤禝来听听翻译的对不对。”

潇洒好奇。

原来皇上今天在给法兰西和英吉利、西班牙等国家国王写信。皇上口述,理藩院的人给翻译,满汉两个文本的翻译都有。

潇洒挨个听完,点头又摇头:“对哦。又不对哦。‘r和‘rr不一样的音啊,舌头要这样哦。“我爱你”是 te amo ,你-我爱,“我喜欢……” ,me gusta[n],你要我感到愉快,都不一样哦。要说我最亲爱最尊敬的国王哦,要夸国王长得好看哦。”

皇上听着熊孩子的解释忍不住笑出来:“朕每次收到路易国王的来信,翻译出来的话朕都不好意思听。我们讲究含蓄。他们讲究不含蓄。天天把‘喜欢、爱’挂在嘴巴边,就跟我们的人见面问‘你好吗?你吃了吗?’一样。”

陈廷敬笑道:“皇上,臣认为十九阿哥的提议很对。我们给他们写信,要写的他们听着喜欢,不能太含蓄。”

阿灵阿也笑:“这翻译来翻译去的,万一哪里没翻译到位,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要说什么,臣也认为,直白一点更好。”

皇上笑着点头,揉揉他的小脑袋:“去玩吧,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

潇洒给美叔叔一个飞吻,开开心心地跑出去。

皇上:“……”

许嘉俊:“……”

鄂伦岱第一个笑出来:“皇上,臣听说许主事家里有个女孩儿,长的很是漂亮,三岁半。”

张廷玉也笑:“皇上,十九阿哥这样喜欢美人儿,将来的福晋人选一定要好好地选。”

皇上那真是无奈:“吃喝玩乐晒太阳,将来怕是一个纨绔。朕都不知道怎么管。”

众人都乐呵呵地笑。

马齐笑道:“皇上,十九阿哥的梦想,臣也有。吃喝玩乐晒太阳,人间第一美事。”

许嘉俊也笑道:“皇上,十九阿哥这个岁数,正是玩乐的时候,等他进学了,自是会好好学习。”

“朕只求他不打架就成。”皇上对他的十九阿哥真不敢有期待,“见天儿不着家,天天朝外跑。还拉着他四嫂和五嫂去工部,今天又不知道拉着谁陪着。”

工部的两位尚书都笑着:“我们欢迎十九阿哥去玩,很欢迎……”其他部的尚书们也都笑着说:“我们也希望十九阿哥去玩……”

皇上都笑着答应。

群臣也都开心。

工部这次因为通州大桥的事情,不光是许嘉俊拿出来一百万两,其他人也主动送上来他们这几年收的银子,总共也有一百万两,在座的人基本都知道。

可他们不知道这事情就是十九阿哥闹起来的哇,都觉得十九阿哥是福星,十九阿哥喜欢工部,皇上就不罚工部了,这是多大的福星!

各部的人都想巴结十九阿哥。

皇上:“……”只能继续装深沉。

潇洒带着小三侄子和张朝栋出宫玩,临出门前遇到来请安的十三姐姐和十四姐姐,还有看完十五嫂嫂的三个哥哥,干脆拉着他们一起出宫玩。

去到三哥和四哥做研究的院子的路上,就听着第一次出宫的十八阿哥一直“哇哇哇”叫着不停,看什么都稀奇,眼睛都不够使唤的样子。

潇洒吃着孙悟空的小糖人没有嘴巴说话,其他的三个哥哥们都闭着嘴巴装“我们都见过,不稀奇”,唯有小三阿哥,张朝栋,配合十八阿哥趴在马车窗边聊天,十八阿哥很是感激,一路上拉着他们两个“呱呱呱”说个不停。

“以后在宫里我和你们一起玩啊。我要进学了天天学习开蒙书,但我也有时间的哦。去找我玩哦。”

“好哦,好哦。”

小三阿哥看不见,张朝栋孩子心性,都对十八阿哥很是同情:居然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玩过,好可怜,我要陪着玩!

十八阿哥的两个亲哥哥看在眼里,都笑着。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对视一眼,哥俩都明白,这婚事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那只能接受。宫里的复杂情况,皇上的帝王心,都要他们恐惧又震惊,但这不应该影响到还年幼的十八弟和十九弟。

哥俩想着心事,另外一个马车里的公主们那真是一起,大大方方地“哇哇哇”,看什么都稀奇。

研究修路的地方,也是工部衙门的附属院子之一,很多匠人都在,三郡王和四贝勒收到消息,还听说几个妹妹也跟着出来,对视一眼,赶紧地吩咐人收拾自己,再安排人好好收拾院子。

“都衣冠整齐,身上收拾干干净净的。”三郡王喊着话,自己也去里屋换了一件袍子。

四贝勒最是讲究的人,大夏天再热也不脱一件,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就纳闷皇上和皇太后天天要几个妹妹出宫做什么。

难道这次皇上要动真的,要汉家女子放弃裹脚?可这裹脚不裹脚,和几个妹妹也没有关系不是?四贝勒想不通,只能护好妹妹们。

思及这次选秀女,皇上给十五阿哥指婚太子妃的亲妹妹一事,兄弟两个都是沉默。

等到潇洒一行人来到院子里,互相行礼完毕,四个已经玩成一片的孩子一起朝他们跑着,一边跑一边喊:“三哥四哥。”那真是瞬间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三郡王蹲下来搂着十八弟和小三侄子,问道:“出宫玩得开心吗?”

“开心。”两个孩子身上气息亮亮的,要三郡王想起年幼的自己对宫外的向往,脸上笑容更大。

四贝勒抱着十九弟,牵着张朝栋的手,坐到一个凳子上,一边喂他们用糖水一边问:“今天先午休还是先用午饭?”

“先午休。”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好,就在这里午休。”

他们在这里用着水,另外一边,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一边照顾姐姐们,一边和匠人们说话,都只顾盯着那新研究出来的修路材料稀奇,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礼仪等等,满人姑娘家本就不讲究这些,倒是匠人们都不敢多看几位公主一眼。

十三格格走过来问:“四哥,这材料,也能修房子吗?”

“应该可以。这沥青在西方,是用来修地道修屋顶的,因为它防雨。”四贝勒问:“十三妹妹要用它修房子?”

十三格格吞吞吐吐的:“四哥,我在想,如果可以,这房子一定比木头房子结实。”

“结实是结实。但材料不多见。正在派人去寻找沥青矿。不光是沥青,即使是造房子的木头现在也不多了,这次修建宫殿,用的是交趾运来的紫檀木。”

“四哥,潇洒知道,因为人多了,木头没有地方长了,也长不大了。”

小孩子显摆自己知道的事情,四贝勒笑,十三格格也笑,张朝栋不明白,“阿哥,为什么人多了,木头就没有地方长了,长不大了?”

“因为人会伐木。不等木头长大就给伐掉了。”潇洒回忆他的紫金山,眼里冒出来一丝努气:“人坏坏啊。上山上打老虎做衣服,潇洒打他们。”

“打他们。打他们。”张朝栋跟着喊着,脸上也是怒气勃发的样子。

四贝勒轻轻咳嗽一声,一人喂一口糖水。

十三格格捂着嘴笑出来。

看一眼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都和匠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浑然忘记这场指婚的事情的憋闷委屈,十三格格脸上的笑容加大,只觉得现在的皇家,真好,好的她都不舍得出嫁了。

宫里的王氏贵人,出身一个县令人家,家世低微。有一次皇上南巡,经过曹寅的舅兄李织造的举荐,见到皇上。不管皇上出于什么原因,带了回宫,一直不给升位分,但一直很是宠着。

王氏贵人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这就代表着曹寅一系在后宫的势力分布。曹寅是靠着母亲做皇上的乳母发家,曹家本来是保皇党,却有靠上大郡王的趋势。

皇上在决定保住太子位子之后,直接给十五阿哥指婚太子妃的亲妹妹,一下子就将这一系拉回来,成了太子的势力。

不管背地里怎么样,不管他们哪一个愿意不愿意,这就是皇上的态度,都只能遵守着。

此事,不光太子、皇子们心里嘀咕着,就是大臣们看在眼里,也是嘀咕着。

皇上明摆着护着太子,他们能不掂量掂量吗?

当然,这些和潇洒小道士也有关,咳咳,他明面上也是太子一系的。

但没人和他说这些。

他也不懂。

更不关心。

潇洒小道士在工部玩了一个中午,和三哥四哥一起研究沥青。下午三个哥哥回宫进学,他就带着姐姐们和三个小伙伴,去逛大街,吃豌豆黄,吃糖葫芦。

四个姐姐都说要买一些礼物回宫,领着他们去胭脂店铺。四个孩子第一次进来这样的地方,都看花了眼。

其他三个姐姐都在看胭脂,十五格格看着他们。

“哇哇,十五姐姐你看。”潇洒拿着一个胭脂膏子就朝十八阿哥的脸上抹,“十八哥的脸变红了。”

十五格格捂着嘴笑出来,一把给他收回来:“你十八哥是男孩子,不抹胭脂。”

但是十八阿哥也喜欢,不明白就问:“十五姐姐,偷偷抹也不行吗?”

“男孩子不抹胭脂。”十五格格很坚持,知道这是十五弟弟胎里弱,天生的脸上没有红润,想要,只能哄着:“不能抹哦。这是女孩子抹的哦。”

门口响起一个夫人的声音:“哎吆吆,我来看看,这谁家的胖小子哦,在哥哥的脸上抹胭脂?”

潇洒一转头。

就见那夫人笑着,上前一把抱住:“我来猜一猜,是不是我们的十九公子?我是许主事的夫人,公子叫我许夫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11 18:44:46~2022-02-12 21:3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前男友请查收 40瓶;筱筱糯米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潇洒眨眨眼, 看着面前的许夫人。

许夫人亲热地抱着他,看着很自然的动作,潇洒却能感受到她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潇洒迷糊, 可他也喜欢许夫人的一口南京口音。

“夫人好哦。”

“小公子好。”许夫人看着这张脸, 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胳膊用力搂着孩子到怀里,狠狠地一眨眼,强自笑道:“早就听说公子的名号, 一直没得见。昨儿听说工部研究的两轮车,就派人在工部盯着想见见公子,哪知道公子和哥哥姐姐们来了这家店。”

许夫人不停地说着话, 语速极快,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小公子, 又起身给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行礼:“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见到贵人。小妇人给十五姑娘, 十八公子请安。”

十五格格顿时拘束起来,她这是“微服私访”那, 怎么能被认出来了那?

十五格格警惕地回答:“许夫人请起。”

十八阿哥也用看敌人的目光看着许夫人:“你怎么认出来我们?”

许夫人恭敬地笑道:“十五姑娘, 十八公子,这四九城,哪家里有养的这样好的孩子这么多?排行到十五、十八?”!!!

这还真是。

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一时都懵。

十三格格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 许夫人赶紧蹲身行礼:“给十三姑娘请安。”

十三格格大大方方的扶起许夫人, 语笑嫣然:“许夫人不用多礼。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小妇人谢十三姑娘赐座。”许夫人坐下来,眼睛还是落在十九阿哥的身上,发觉自己的失态又笑着请罪:“十三姑娘, 我真是太想见到小公子, 一时情难自禁。实在失礼。”

十三格格微笑:“许夫人南京口音, 可是认识十九弟?”

这话题一问出来,潇洒也好奇。

许夫人看着十九阿哥,蓦然眼里有泪。

十三格格、十五格格、十八阿哥、小三阿哥、张朝栋都奇怪。

潇洒一眨眼,突然走到许夫人的跟前,伸手摸摸许夫人的眼睛,轻声哄着:“夫人不哭不哭哦。”

许夫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胳膊用力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花了脸颊,身体颤抖,却是喜悦的。

“公子,我是开心的,我是高兴。”

许夫人的眼泪滚烫,落在潇洒的身上,打湿了薄薄的缂丝道袍。

许夫人说:“十三姑娘,我夫君许主事,和小公子的舅舅是知己好友。我娘,和小公子的外祖母,是堂姐妹。小公子,我是你姨姨。”

那句“我是你姨姨”出来,许夫人的情绪完全失控,抱着怀里的孩子压抑地呜咽地哭着。

“家母随着家父从边境回来南京任职,多亏了小公子的外祖母照应着,我和……一起生活,我好想见到小公子。”

许夫人压抑地哭着,她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她也不想要小小的孩子现在就知道当年那些事情。

“见到小公子就忍不住。要十三姑娘看笑话。”

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都惊讶,听到动静过来的十四格格和十六格格也惊讶。十三格格定定神,安慰道:“夫人原来是十九弟的亲人,亲人见面,自是激动。”

唯有潇洒,因为震惊过度,失去声音。

外祖母,他娘的娘,是他娘的娘?

潇洒傻乎乎地看着痛苦的许夫人,感受到那股子沉痛的哀伤,眼泪落下来面颊,却还是没有动一下。

十三格格一看,赶紧和妹妹们一个安慰许夫人,一个安慰十九弟。

“十九弟不哭不哭哦。不哭不哭啊。”

“哇”的一声,潇洒在十三格格的怀里,放声大哭。

“哇哇哇——哇哇哇——潇洒有娘,潇洒的娘有娘,哇哇哇——”小道士哭得愤怒,哭得伤心,哭得震天动地。

他有娘,他娘也有娘,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也不是村口走捡到的,他真的有娘。

潇洒哭的声音之大,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他真的有娘,他娘也有娘。

“哇哇哇”的,嘴巴张大挨着天地,哭得十三格格、十五格格、十八阿哥……都跟着哭,店里的店小二也哭。哭得许夫人的眼泪更是止不住。

一直到许夫人身边的嬷嬷着急:“夫人,这是大喜事,不能引着小公子这般哭。夫人您还有身子。”

许夫人知道自己不能大喜大悲,可她实在忍不住。

自从姐姐进了宫,她一次也见不到。

自从收到姐姐的死讯,孩子失踪的消息,她就想着要找到孩子,要见到孩子,要查清真相。

她看着孩子这张脸,她哪里忍得住?

十三格格哄着十九阿哥说:“十九弟有娘,十九弟的娘也有娘,我们每个人都有娘。”

要她听着心如刀绞,眼前一黑,人就朝后倒去。

“夫人!”“夫人!”下人们惊呼,十三格格等人也惊吓,潇洒一看更着急,飞过来手上给许夫人疏散内力,还是哭。

“哇哇哇——肚子里有呼吸,哇哇哇——姨姨不要睡觉,哇哇哇——”

许夫人悠悠醒转,抱着面前的孩子,哄着他:“姨姨没事。姨姨肚子里有小娃娃,还没出生。乖,不怕啊。”

潇洒的哭声一停。

十三格格等人一起看向许夫人的肚子。

小娃娃在许夫人的肚子里!

他们不是送子娘娘送的?是娘在娘的肚子里?!

许夫人的肚子里居然有小娃娃?!

潇洒看着许夫人的肚子,许夫人笑着,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颊,不敢,只笑道:“小公子,孩子都是在娘的肚子里长大到十个月,生出来的。”接过来下人手里的毛巾给小孩子擦擦哭花的脸,看着这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堂,指尖颤抖。

“小公子长的真好。小公子有娘,小公子的娘有娘,有兄弟,有姐妹,有父亲族人亲友。”

许夫人抱着呆呆的孩子在怀里,再一次告诉他:“小公子的娘,有很多亲人,都喜欢小公子。”

潇洒忍着没哭,拿着毛巾给许夫人擦眼泪。

也没问“我娘在哪里”“我娘的娘”在哪里,懂事的样子,要许夫人心里更是痛苦。她多想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生气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来见我?”

许夫人躺在店里二楼的休息间,这家京城有名的胭脂店,是许夫人的产业之一,一个太医叫侍卫拎着飞来给诊脉,确认许夫人就是“内心郁结,大悲大喜造成的晕厥”。

太医叹气:“许夫人这次发作出来,也是好事。许夫人,孩子在娘的肚子里,不光是吃食上跟着,心情也好跟上,许夫人要谨记。”

“谢谢太医。我明白。”许家的下人送来诊金,请太医去用茶用点心。十三格格和十四格格……一起恭喜许夫人。

“可见这是缘分,也是大喜事。许夫人安心养胎,以后经常见面。”十三格格说着话,又抱着十九弟弟哄着道:“不哭了哦。”

潇洒点点头,目光看着许夫人,带着孺慕:“潇洒不哭。夫人好好养小娃娃哦。”

“好。”许夫人的眼里含泪带笑,要下人扶着起身,给几位格格阿哥行礼。“姑娘和公子难得出来玩一趟,叫我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可有时间,去我的一家店用晚食?就在隔壁的金兰堂。”

潇洒的目光还在许夫人的肚子上,弟弟妹妹侄子张朝栋一起看十三格格:这里十三格格最大,要听十三格格的。

十三格格笑道:“原来金兰堂是许夫人开的,今日既然有机会,自是要去尝一尝。”

金兰堂,取名“义结金兰”。并不是男子的义结金兰,而是女子的。江南大家女子自幼饱读诗书,自己结诗社,自己办女学堂,自己有自己的游玩活动,打理嫁妆打理家业写诗作赋写文章的,和男子一样讲究一个知己情意,文章传世。

汪贵人、许夫人本身都是江南有名的“蕉园诗社”的成员,又是血缘上的亲姐妹,感情非比寻常,许夫人跟着许主事回来京城后,因为京城浓重的北方气息,格外想念南方的自由环境,不光办了诗社,还开了这胭脂铺子,酒楼。

装修的绝对有品位有情调,据说不光男子们慕名而来。京城的大家夫人也要来吃饭看一看,都是提前三天预定。宫里的贵人们也都知道这家酒楼,无他,名声好,服务好,菜的味道好。有专门照顾女子的女子店小二,还有那专门给女子吃锅子脱去外袍的地方。

许夫人回家休息,赶来的许家二姑娘恭恭敬敬地领着人进来后院的小院子,院子里有花有树假山流水,布局典雅精致,还有一个秋千架子,用饭的地方在一个小亭子里,傍晚的凉风习习,流水潺潺,还有曲乐悠远,花木飘香。

十三格格笑道:“好似到了江南。”

许家二姑娘恭敬地解释:“姑娘喜欢就是这里的荣幸。母亲说,这里是按照江南蕉园诗社的一个亭子建的,专门给夫人们来游玩吃饭用,不接待男子们。”

“还有这样的地方?不接待男子们?”公主们都惊奇。

“男女有别。更何况那些男子们来喝酒,闹得乱哄哄的,打扰女子清净。”

“噗嗤”“噗嗤”,公主们都笑了出来。潇洒看向许家二姑娘,好奇:“姐姐,潇洒也是男子哦。”

许家二姑娘因为这声“姐姐”,抿嘴笑:“小公子还小着那,不喝酒。”

“潇洒也是男子汉。”潇洒胸膛一挺,不乐意被小看。

十三格格摸摸他的脑袋,取笑道:“等你长胡子会喝酒,再做男子汉。现在陪着姐姐们用饭。”

潇洒:“……”十三姐姐好像变了?

十八阿哥脖子一缩,出宫来的十三姐姐好可怕。

小三阿哥和张朝栋的小动物直觉发作,乖乖的样子。

四个公主一起抿嘴笑:小小的孩子一出门就装着“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照顾姐姐们”,此刻才有点做弟弟的认知,嗯,很可爱。

四个孩子乖乖的,任由姐姐们照顾着,潇洒小道士和小三阿哥更是乖乖地任由姐姐们喂水喂饭。四个姐姐都是,嗯,很满意。

许家二姑娘全程陪着,看着十九阿哥和皇家人生疏中带着亲近的相处,面上笑吟吟的,一道道菜式上来,大大方方地给介绍。

“菜胆猴头蘑,选用大兴安岭顶级猴头蘑;乌龙戏明珠,选用南海西沙群岛深海海域光参、上选鸽蛋扒制而成;一掌定乾坤,选用长白山黑熊左前掌秘制而成;浓汤浸苏眉,选用上好海南苏眉、自家浓汤秘制而成……十三姑娘,您先尝尝?

这里的老师傅几十年的手艺腌出来的醉蟹,切开保证只只有膏,吃起来酒香味十足,回味时也没有腥味;小炒茄子,不去皮不勾芡,加入肉末和虾粒翻炒,师傅用对火候和翻炒技术的把控,吃茄子皮的焦香和虾粒的鲜……”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这些盘子上的雕花都是享受。这是完全不同于北方的菜式,不同于宫里的菜式,真的就是江南菜式。

十三格格品味着这道小炒茄子笑道:“即使是南方的厨子进了宫,那也要注意着改良一个口味,要宫里的主子们吃着习惯,这倒是难得的吃到原汁原味的江南菜。”

十三格格挨个试吃。吃鸡品鸡味,吃鱼尝鱼鲜,绝没有其他异味、怪味、调料味来干扰菜肴的本味。四大料鱼翅、鲍鱼、燕窝、海参其实是四大最无味之物,但却做出了最美味最有口感的极品。白菜青菜萝卜也没有用高汤,也不爆炒。

“这叫无味之为至味,符合道家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十三格格点点头,弟弟妹妹们跟着开动,吃的都是稀奇加惊喜。

潇洒用着熟悉的菜式,人在十三姐姐的怀里,一口一口地吃着,他能吃的出来,这到底是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水不同于江南的水,这里的柴火不同于江南的柴火。

潇洒饭量大,吃得多,江南菜式精巧味道好,分量少,那菜就一道一道地上来,一直到他吃的小肚子鼓起来。

十八阿哥睁大眼睛。小三阿哥和张朝栋在嘻嘻笑玩秋千,十三格格抱着胖弟弟笑:“十九弟啊,将来姐姐一定会定期给你银子养家的。”

潇洒点头:“十三姐姐,潇洒也会照顾十三姐姐的。”

“好。十三姐姐谢谢十九弟弟。”十三格格乐得见牙不见眼,“下次十九弟弟给大姐姐、三姐姐、刘姐姐……寄礼物写信,我这也有礼物,一起给带上哦。”

十三格格想说“等我出嫁了,你也给我写信寄礼物哦。”害羞没说出来。潇洒只顾点头:“潇洒给十三姐姐礼物。”十四格格、十五格格、十六格格一起脸红红地笑。

许家二姑娘看着他们的相处,听着他们的谈话,也跟着笑。

晚上三郡王和四贝勒来送他们回宫,听他们说起来金兰堂的美食佳肴,也是赞美多一些。

“江南文风鼎盛,不光是男子们,女子们也都不输男儿。”三郡王很是向往的样子。

“等你们有机会去江南看看就知道,一个地方养一样人,江南的山水秀气,人也秀气。”四贝勒对此有客观对待,“北方也有北方的美,关外有关外的美。都不一样。”

四个公主都是点头。四个孩子吃的太饱犯困,兄弟两个一个抱着牵着一个,上轿子。和来接许家二姑娘的许家二公子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许家二公子和二姑娘恭敬地送他们上马车,目送他们离开。对视一眼,都决定回家好好问问父母: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汪家的人为什么不出现在十九阿哥的面前?

潇洒回到宫里,人都睡着了,想要问师兄的问题自然也没问。

皇上听三郡王和四贝勒说了情况,轻轻叹气。

江南女子和江南男子一样,不同于北方女子上马提枪征战的传奇,她们是以笔为刀,写诗作赋的附和江南男子的反清诗社,即使现在天下太平反清诗社大多没有了,那些女子们还是喜欢歌颂传奇女将梁红玉的故事,持家立业写文章,完全没有一点脂粉气。

“朕记得,蕉园诗社有几个女子,都是寡妇立业?”

“汗阿玛,还有其他的,”三郡王嘻嘻笑,“为了有时间写文章,给夫君纳一个良家女子做妾打理家事,自己不管事情。”

皇上瞪他一眼。

三郡王缩缩脖子。

四贝勒给说句话:“江南男子这方面比较理解和支持。他们做夫妻讲究心灵相通,谈论四书五经文章。”

其实四贝勒都想吐槽一句:汗阿玛您都要汪贵人进宫了,您还说她们“不守妇道”……

三郡王嘟囔:“那些汉家人好没有道理,自己给自家姑娘什么都学,就差进京赶考了,还要我们满人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汗阿玛,儿臣认为,我们就是要狠狠地打击他们,要汉家女子就不裹脚,就彻底走出家门。”

皇上:“……你几岁?”皇上看着两个儿子,很是嫌弃:“都回家去,照顾好自己家里。再要朕听到谁说你府里的女子多的住不下,朕罚你去和尚庙清修。”

三郡王吓得脸一白:“儿臣告退。”

四贝勒也觉得三哥越发重女色大不对:“儿臣告退。”

这个时代的各种规矩束缚的不光是女子,男子也一样。哪家的儿郎养外室,哪家的儿郎宠妾灭妻,哪家的儿郎常驻青楼养男戏子……那都是没有“男德”的,败坏一家子的家风名声的,要家里的其他儿郎们都不好娶媳妇的。

皇家的儿郎们不缺媳妇儿,但也更注重名声。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汉人骂一句“蛮子”。

尤其皇上这样注重名声的人,所以皇家的儿郎们哪个都不敢不敬着嫡妻,嫡妻再不喜欢,也是嫡妻。当然,皇上自己选的儿媳妇,各个都是好的,真没有谁说不喜欢的,只是多少不同。

三郡王和四贝勒回家,和各自的福晋们商议这个事情,各自思量不提。

皇上和皇太后也在商量。

老嬷嬷汇报说:“今早上许夫人使了银子,要求见皇太后。”

皇上和皇太后点头,挥挥手,要宫人们都退下。

皇太后说:“皇上,朝廷对小十九的母家,该有个说法。”

“难啊。皇额涅。”皇上叹气,欲言又止。

皇太后不乐意:“皇上,不管当年发生什么,小十九一个皇子,怎么能没有母家帮衬?汪家的人知机,不主动站出来。这是他们懂礼,我们也不能失了礼。”

皇上点头:“儿臣会认真考虑。许夫人要求见皇额涅,并不是为了小十九的事情,乃是为了出海的事情。今天许嘉俊和儿臣提出来,许夫人不放心许嘉俊出海两三年,要跟着。”

皇太后愣住,随即笑出来。

“要我说,这要求其实也对。船队到了欧洲,也要交际。内宅女子的事情,不能忽视。”

皇上皱眉。

皇上年幼失去父母,身边亲近的人,已逝的太皇太后、苏麻喇姑……甚至乳母曹氏这些人,那都是女子中的“精英”,皇上从来不小看女子的能力,尤其欧洲还有女国王啥的,女子社交必不可少,而且很重要。

“皇额涅说得对。儿臣再考虑考虑。”

“若是担心女子在船上不方便,可派太医院的女医者,盛京的女侍卫、宫人们跟着。”

两个大佬商量完毕,各自休息。许家里,许主事听许夫人说完今天的事情,只能极力忍住眼里的泪水。

“夫人,十九阿哥能找到,已经是万幸。夫人好好养胎,有心事一定要告诉为夫。”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注意。我和老爷道歉。”许夫人有错就改,又笑,“万一孩子生出来是一个小哭包,那可怎么办?”

老夫少妻就这点不一样,许嘉俊很多时候宠着许夫人,就跟宠着女儿一样:“夫人莫要顽皮。今天贸贸然去见十九阿哥,皇家一定会有动作。下次不能这样。两个孩子见到十九阿哥一定会好奇,不知道多少问题等着夫人。”

许夫人眼里带着不认同:“以前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汪家人,汪家的亲朋好友都不到皇家人面前凑,生怕皇上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情。现在十九阿哥都回宫了,凭什么我们还不能露面?

玄灵老道领着十九阿哥在南京,进京之前也不带孩子去汪家认个门,我知道,皇上是十九阿哥的父亲,皇上是皇上,可这都先认了皇上了,怎么还不能认舅舅家的门?”

说起来这个事情,许夫人是一肚子火气。她也不是怨皇上,皇上作为皇上有这样要求很对。

“皇上不希望任何一个皇子和母家有深厚的感情,可总该认个门吧?老爷您看看皇家这争斗的,我前几次见到林御史的夫人,李尚书的夫人,都一起抱着我哭。我们的孩子在宫里被那样欺负,不就是看我们都懂礼数不会闹腾?这个世道,就欺负老实人。”

许嘉俊无奈:“夫人,皇上也是为了汪家和十九阿哥好。你看看现在的太子的母家,大郡王的母家?十阿哥的那样出身,娶了蒙古福晋,何尝不是保护?夫人,……”

当家主子的卧室里,下人们都不在,两口子说话还是习惯的低声细语的,许嘉俊给许夫人倒一杯水,端过来:“夫人,汪家本就招人眼睛,不能再出头了。

现在有林御史和李尚书这些人,和汪家有点关系的人在朝里看着就好。十五阿哥的亲事定了下来,太子妃殿下的亲妹妹。”

许夫人一惊。

和许嘉俊对视一眼,夫妻俩都认为:帝王心,深不可测。

要说当年曹寅的妻舅李织造给皇上送上王氏,皇上不光带回京,还要王氏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而汪家出来的姑娘,明明早进宫,却一直没有身孕,汪家人,江南人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这明摆着是故意不要汪贵人有孩子!

可江南人对皇上宠着曹家的事情,拿曹家当江南人代表,还不能多说一个字。

曹寅在江南,说他是江南人,他不是江南人。说他是汉人,他是汉军旗包衣。说他是满人,八旗人自己都不认。曹家的出身和经历,要他们融入任何一方,又无法融入任何一方。皇上宠着曹家,不光在宫里给了三个皇子,还要曹家的大女儿嫁给铁帽子王做王妃。

当然,世事无常,本来都要年龄大到不能有孕的汪贵人有孕了,曹家也变了。

曹家是保皇党,本应该跟着皇上册封的太子走,却动了心思要去站大郡王的队伍,皇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两方人打擂台,突然这一下子动作,要所有人都懵了,也要太子觉得不舒服。

大郡王在家里发怒,八贝勒努力地安抚着,也不顶用。

太子和自己的毓庆宫,和太子妃商议这个事情,那也是咬牙切齿的。

“孤难道是捡破烂的?”

吓得太子妃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爷,您可不能说这样的话。爷,这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了,我的妹妹嫁给十五阿哥。”爷你这“破烂”,将自己也骂了。

太子领悟到太子妃的意思,更怒。

“不就是看孤的母家势力倒下了,看孤不如以前风光了,要首鼠两端讨好?”自从母家三年前倒下后,太子越发感受到人情冷暖,脾气也越发偏激。“一个个的,连十九弟的一根头发都不如,十九弟要和孤闹,都是直白白的,他们就知道藏头露尾的膈应人!”

太子妃笑了:“爷,您拿他们和十九弟比什么?十九弟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

一句话说的太子也笑了。

“十五弟弟的婚事,既然定了下来,你告诉娘家的人,该怎么办怎么办。不用在这上面小气。”

“这样是应该。可是爷,你忘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听宫人说,今早上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去荣妃娘娘宫里,脸上都下了雨一样。还是十九弟遇到了,跟着去看十五嫂嫂,拿一个香瓜十五嫂嫂。”太子妃面色凝重,“我知道爷自己都忘记了,十六阿哥的耳朵……”

太子:“……”

十六阿哥的耳朵,有点聋。是太子打的。

三年前,皇上将太子的母家赫舍里家整倒下了,太子一度很是消沉。恰逢曹家的事情入了他的耳朵,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有一次路上遇到十六阿哥,太子一气之下一巴掌下去,反正具体什么原因太子都忘记了,这事情都忘记了。

十六阿哥的耳朵小聋,不是全聋,就是声音小听不清。皇上为了太子捂着这个事情,但皇家人都知道。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兄弟三个,更是记得。

太子妃叹气:“这事情过去了,是非曲直不提了,爷心里有个数。即使我妹妹嫁给十五阿哥,他们这一系,和我们的关系也热乎不起来。”

太子脸上一抹嘲讽的笑。

皇上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嫁了德妃娘娘生的公主给佟佳家,以为能缓和德妃一脉和佟佳家的关系,哪知道公主早逝了,两家人闹的更厉害,直接要夹在亲娘家和养母家之间的四贝勒里外不是人。

如今又这样!

“孤早晚有一天,也里外不是人。”太子自嘲地笑。

“爷,皇上也是一番好心。”太子妃只能哭着安慰。

这一天夜里,前朝后宫没有几个能睡着,惠妃娘娘对着月色思考,德妃娘娘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自己和长子的关系落泪……王氏贵人默默地回忆进宫这些年的生活,泪流满面。

第二天,宫里又开始如常的一天。潇洒一觉好梦,迎着大太阳起来,好像想起来有事情要说,一时还没醒困。

潇然道长照顾他洗漱穿衣,嘱咐他一个事情:“朝廷派人出洋,大约明年春夏。师弟待会儿口述几封信给南京主教和西班牙总督,东印度公司的老板。”

潇洒赖在师兄怀里迷糊:“师兄,他们出洋去哪里?”

“罗马。”

潇洒瞬间醒困。

“师兄,我也想去。”

“等你长大。”

“师兄,我长大了。”潇洒拉着师兄的衣襟,眼巴巴的。

“还不够大。和师兄一样高,有胡子,能喝酒。”

“我会快快长大的。”

潇洒小道士鼓着脸,不服气自己长的还不够大。

潇然道长笑道:“好。师弟快快长大。十八阿哥、小三阿哥和张朝栋已经来请安了,现在都在书斋里听书。”

昨天晚上回来宫里,十八阿哥硬要小三阿哥和张朝栋陪着他去西三所,今天一起来给皇太后请安,发现十九阿哥还没起,一起笑着离开了。

睡懒觉的潇洒小道士一点也不害羞:“他们都不会睡觉,笨笨的。”

“有道理。”潇然道长给他穿好衣服,抱着他出来寝室,太阳都老高了,宫人们都笑,皇太后也笑:“我们十九十九有福气,能吃能睡就是人最大的福气。”

潇洒扑到皇太后的怀里,大声喊着:“祖母最聪明。”

乐得皇太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皇太后是真心觉得,有些人就是太聪明了,想的太多,自己累,别人也累。皇太后瞧着十九阿哥用早膳虎虎生风的模样,高兴:“能吃多吃,你六姐姐给你寄来的蒙古风干牛肉,带着当零嘴吃。”

“好哦,谢谢祖母。”潇洒吃完一个小包子,问祖母:“潇洒再给姐姐们写信啊,寄礼物啊?”

“好。我们的小十九有心,多多给姐姐们写信。”皇太后乐得多多的人来疼她的十九阿哥。

于是潇洒今天一上午,就在皇太后的宫里,口述信件,有他师兄代笔,写信。

信件多,潇洒小孩子说话说不到重点,胖了瘦了、出宫玩了……都是大事,要一一地讲出来。重点,潇洒遇到姨姨了,姨姨身上香香软软的,潇洒喜欢,潇洒的娘的娘的妹妹的女儿哦。

潇然道长听着,面不改色,师弟说什么,他就写什么。

信件写完了,想起来应该告诉师弟,又说:“出洋的人选就是师弟的姨姨和姨夫,姨夫就是师弟喜欢的美叔叔。”

潇洒的眼睛瞪圆,“哇哇”地叫着,又呱呱呱一通“潇洒的姨姨和姨夫美美哦,你们要招待好哦,吃好喝好照顾好哦……”

潇洒写完信,也没封,拿着去找皇上。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潇洒有点困,要午休。发现皇上没在乾清宫,在南书房,又跑到南书房,“咚咚咚”地跑进来:“皇上好,各位叔叔伯伯们好。”

各位叔叔伯伯起身给他行礼,他也抱拳回礼,举着信件给皇上。

“皇上,潇洒的信。”

皇上昨天一夜没睡好,人没有精神,一眼看到这几本书一样厚的信件,笑出来:“这是写书还是写信?”皇上翻开看看,好嘛,出嫁的闺女一人一封,南京主教的、西班牙总督的、东印度公司的……都有。

皇上随手抽出来一封信看看,牙都酸掉。

“吃喝拉撒也写。马匹驮着信都累。”

“不累。”潇洒严肃声明,“只有两斤重。”

皇上喷笑出来。

大臣都忍禁不住地笑孩子的赤子之心。

皇上摸摸熊孩子的脑袋:“朕第一次听人说,写信按照分量称的。行吧,汗阿玛安排着给你寄出去。困不困?”

“谢谢皇上。潇洒困哦,要午休。”

“好,跟着朕去午休。”

皇上认为,十九阿哥是他的“睡眠宝宝”,抱着他就能睡得沉沉的,睡一个好觉。

潇洒认为皇上老了,睡觉也要人陪着,他是孝顺孩子,该陪着就陪着。

父子两个开开心心地去午休,下午起来,潇洒就搜罗自己的东西,进宫以来收获的赏赐等等,要去给许夫人肚子里的小娃娃送礼物。

路上遇到九阿哥来给宜妃娘娘请安,跟着一起去了一趟宜妃娘娘的宫里。

九阿哥对许嘉俊的事情如此变化,很是摸不到头脑,许嘉俊出海,九死一生的事情,这惩罚绝对是可以的了,他也佩服许嘉俊的决断。可许嘉俊一眨眼,变成十九弟的姨夫,这要他接受不能。

“你自己出门怎么能行?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许嘉俊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九阿哥带着弟弟一起出宫,遇到汪家的人,来看望许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个人理解哈。有人说红楼梦的原型之一就是蕉园诗社,蕉园诗社是真的哈,那个时候的江南女子已经有了思想萌芽。红楼梦是男子的视角写的,写的是曹家,曹家是皇家人,生活在江南有江南习惯,但并不能代表江南的汉家女子。

真实的蕉园诗社里面,不光是奇女子,才女子,更是烈女子。因为当时明末清初复杂的环境。只不过她们是大家女子,不同于秦淮八艳那样传出来名声。

第34章 小修

九阿哥带着十九弟, 领着一群侍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宫,穿街过巷地来到许主事的府上。

许主事的职位还没在实际中升上来,但他有银子, 府邸的位置在四九城中很好, 就在内城城西的达官贵人集中地。

宫城西苑琼华岛, 人间美景胜“蓬莱”的两红旗驻地,曹寅在京城府邸的左边,臭皮胡同, 金水河东,隔金水河向西南望去,望见的是妙应寺那高高耸立着的白塔。号称“金门玉户连云里, 周回弱水三千里”的北方小江南西苑之地。

府邸也很大,直通前后巷子, 清水白墙的素雅、淡朴中透着精致高雅。徽式建筑的门廊修建的精巧标致, 虽然碍于官职不高守着礼制, 但那金啊玉啊的,柱子上, 门廊上, 扶手上,影壁上……到处都镶嵌着,彰显主人家的富贵, 有钱。

倒是和曹家有的一拼。

九阿哥心里默默念着, 对这两家,两派人的不和睦有了具体的认知。

潇洒站在门口,想起这是他娘的娘的妹妹的女儿的家, 不知道怎么的, 情绪低落。九阿哥摸摸弟弟的脑袋, 心里酸酸的难受。

哥俩站在门口打量着,要进门的时候才想起来,都没下帖子。

九阿哥再次摸摸十九弟的小包包头,抬头挺胸。门房瞧这位爷的气势,又看这位金童娃娃的喜人劲儿,热情客气地笑着上前行礼:“两位爷,是来我们家吗?”

“当然。”

“两位爷里边说话儿。”

门房领着人进来前门,弯身行礼,委婉地说道:“两位公子爷,我们老爷在衙门,大公子出门去办事,二公子在念书,三公子还小……您要找哪一位?”

九阿哥一笑:“你这门房倒是有趣儿,我们来,又不是为了见你们老爷,我们是来看望你们夫人。”

门房愣了。

许家的几个门房都是年轻小伙子,穿的一身绸缎,长得也是俊俏,人也机灵着,知道这是看望夫人的,就更热情了。

恭敬地请坐下,上来茶水和点头,其中一个小头头的门房就说了:“两位公子爷,我们夫人今天有不少夫人来看望,这会儿正在用午膳。我们去给您通报,具体夫人能不能得空,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两位爷您哪家的?”

九阿哥用着门房里的茶水和点心,暗暗点头,喂给十九弟一块桃酥,一挤眼随口说道:“你猜猜?”

猜猜?

门房一听就愣住了。

那小头头弯腰亲近地笑着:“两位公子爷哎,汪家和我们家老爷夫人来往很是亲近,汪家哪家哪家的亲友名字长相都在我们的脑袋里,真没见过两位公子爷……”又看一眼小金童。

九阿哥更是笑了:“你小子还挺聪明。”

那小头头不好意思地挠头:“公子爷,不是我们聪明,小公子的长相,和汪家三公子家里的三公子有几分相似,长得这样好的孩子哪里多见,一见就记住了。”

九阿哥眼睛一眯。

潇洒听了欢喜。

汪家三公子家里的小三公子,长的像他?

“九哥,潇洒喜欢。”潇洒有了好奇心。

九阿哥抬头摸摸弟弟的脑袋:弟弟还不知道,他娘就是汪贵人,那汪家三公子家里的三公子,就是他表兄弟。

九阿哥心里酸酸,更是难受,一抬眼对门房吩咐:“去通报你家夫人去吧。”

“哎,两位公子爷稍等着。”

门房暗自琢磨汪家哪家亲友有这样的孩子他居然没见过?可他也不敢再细问。弯身行个礼,嘱咐其他小厮伺候好了,小跑着就去给通报。

一个小厮跟着照顾着,其他小厮继续到门口站着,迎接其他客人。

九阿哥起身出来门房,细细地参观这里的影壁宝石镶嵌,墙壁彩画。

潇洒喜欢这里的江南风格,花草树木,和九阿哥介绍道:“九哥,这是印度来的灯笼花,是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带回来的,南京可多了。”

九阿哥来了兴致:“许主事祖籍,好像是江西?怎么家里收拾的跟南京一般?”

跟着伺候他们的门房就说了:“回两位爷,家里是夫人收拾的。”

“你们夫人祖籍不是山东?”

“我们夫人的父亲当年在南京为官,夫人在南京的时间长。”

“哦,原来许主事还是痴情人?莫不是耙耳朵?”

咳咳。那个门房嘿嘿笑着不敢接口,几个侍卫都忍着没笑出来。潇洒眼睛一亮:“九哥,师父说‘耙耳朵’的男子汉最有福气。”

九阿哥扑棱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师父说的不对。男子汉应该敬着嫡妻,但不应该听嫡妻的。她们女人家,哪里有什么大见识?”

可是巧了,一个夫人也来看望许夫人。两家关系看着很是亲近,这位夫人的轿子直接进来大门,她带来的小孩子骑着一辆工部新出的小儿童车跟在轿子身边,听到九阿哥的话就不服气,大喊一声:“女人家怎么没有大见识?我要去告诉你娘和你媳妇。”

小孩子聪明,瞪大眼睛又说:“我还要去告诉你闺女,要她不喜欢你。”

哎吆喝!九阿哥不怕亲娘不怕媳妇儿,但他疼闺女。九阿哥抬手捏住小孩子的脸颊上的肉肉,虎着脸问:“你几岁?”

“我八岁!”小孩子脸颊被捏住,说话不清楚,但气势不弱,瞪大眼睛控诉九阿哥:“男子汉不能欺负小孩子!”

“谁告诉你男子汉不能欺负小孩子?”九阿哥嘿嘿笑,“爷今儿告诉你,男子汉就喜欢欺负小孩子,尤其你这样的不服气的小孩子。”

九阿哥拎着小孩子从车子上下来,抬手就要打屁股,那孩子吓住了张口就喊:“娘!娘!”

跟来的下人们眼看这位爷的衣服气度,一看就是耍孩子玩的架势,心疼自家小公子也不敢上前,这孩子也真是聪明,直接喊娘。

那位夫人的轿子停下来,人没出来,但声音出来:“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小孩子顽皮,要您见笑了。”

听声音大约四十来岁,说话斯斯文文的,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很有礼数的大家闺秀样子。

九阿哥一眯眼,提着小孩子的耳朵笑道:“原来你是家里的老来子,怪道宠着这般活泼。”

又笑:“这位夫人,我家里不用提。我们兄弟是来看望许夫人的。”

那小孩歪着脑袋,直接喊到:“你是许家的亲友,那你还不快放开我?”一眼见到这位长得这般好看的小弟弟,此刻歪着头仔细一看,还和自己长得相似,那眼里都是小星星。

九阿哥却是因为仔细一看,看到这张脸和十九弟的相似之处,愣神之下松开手。

那孩子皮实,自己揉着耳朵拉着弟弟的手问:“弟弟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你长的也好看。”潇洒刚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喜欢这个小哥哥,打个道家礼节,回答道:“无量天尊。小道法号潇洒。这位是我哥哥,家里排行第九。”

那小孩一听就欢喜地笑,又凑近一点:“你叫潇洒小道士,这法号好,男子汉立于天地间第一就是要潇洒。我也最潇洒。可见我们有缘分。你有小车车吗?原来你哥哥排行九,这京城的人家就是孩子多,送我车车的那位贵人排行八,我都喊他八爷。”

潇洒一眨眼:“小道还没有车车,哥哥们在给做。”

九阿哥一听这是八哥给送的,心想八哥这为人处世自己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这也不知道是江南哪个大家族的孩子要他这样上心,他再看这孩子的脸,思及刚刚门房的话,人就惊住了。

就听这孩子欢喜地说道:“我叫博霆。弟弟叫我博霆哥哥。哥哥喜欢弟弟,哥哥送你一个,好不好?车车好玩哦,我们一起骑车去玩?弟弟你在哪个道观?你家住哪里?你说话不像北京人,你也是江南来的吗?”

潇洒脸上笑容加大,很骄傲的模样:“谢谢哥哥。小道明天就有车车。小道从紫金山秦淮河来。你那?是南京吗?”

“哇哇,你听出来我来自南京?我的北京官话是不是不够好?我家就在秦淮河边上,可惜我娘一直拘束着我不给我去玩。你去玩过吗?”

潇洒因为来许家,莫名地心情不大高,此刻因为和他说话有了快乐,就开心地回答:“天天去玩。小道是秦淮河边最俊秀风流的小道士哦。”

“哇哇哇,我太羡慕你了。弟弟长得这样好看,一定人见人爱的。”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里呱啦地说着话,除了靠近的九阿哥,其他人都没听见说了什么。

轿子里的夫人派嬷嬷去找来门房问道:“难得小三儿喜欢一个弟弟,这是哪家的孩子为何不能说?”

那门房也正奇怪小三公子下人们都不认识金童小道士,老实回答:“大公子送小公子来看望夫人。没说哪家人。因为相貌相似,问是不是汪家亲友,没有否认。”

那位夫人愣住了。

汪家的亲友?

汪家哪家的亲友在京,小三儿没见过?

这位夫人当即掀开轿帘子,在嬷嬷们的搀扶下,出来轿子。

这位夫人出来轿子,和九阿哥互相行礼,一眼看到这位金童孩子,那眼睛就看直了。

许夫人听完门房的通报,听他细细地描述那孩子的容貌,跟着来的哥哥的样子,身边侍卫的气势和气度,大约明白是九阿哥和十九阿哥,忙不迭地起身出来迎接,一眼看到汪三夫人和九阿哥、十九阿哥站在一起,小三公子还和十九阿哥在说话,也是愣住了。

潇洒和博霆眼见大人们的样子,好奇地望着。

九阿哥刚还在琢磨不可能这样巧不可能这样巧,一看这位夫人盯着十九弟的样子,许夫人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许嘉俊要出洋的消息传出去后,亲友们都来看望,汪家在京的三公子在翰林院修《明史》,自然也要来看望。

皇上不想十九弟和汪家人接触。可是既然遇到了,哪有不说话的道理?这将来要给人说一句“十九阿哥见到舅母都不知道”,那才是皇家的大笑话。

九阿哥一把抱起来十九弟,目视他的眼睛,问道:“十九弟不怕哦,十九弟最勇敢。”

“潇洒不怕,潇洒最勇敢。”

“乖。”九阿哥心疼弟弟,可该有的礼数要有。

九阿哥抱着弟弟,和许夫人说道:“夫人安好。我们去里面说话。”

“好好,好好。”许夫人已经慌了神,赶紧地示意汪家嬷嬷扶着流泪的汪家三夫人,带着呆愣的小三公子,一起进来后院待客的书房。

小三公子奇怪娘亲怎么哭了,又因为这奇怪的气氛不敢多问。到了书房实在忍不住了,钻到他娘怀里喊着:“娘?”

“快起来,给九阿哥和十九阿哥行礼。”

九阿哥领着弟弟直接做到上首,大马金刀的样子,许夫人和汪夫人,还有两家的孩子一起给行礼。

九阿哥笑道:“两位夫人请起。来之前忘记下帖子,实在冒昧。是十九弟念着夫人的孩子,说要来给送礼物。九爷就陪着走一趟。”一转头,笑道:“十九弟,许夫人你见过了,另外一位夫人是你三舅母,这位小哥哥是你表兄。”

潇洒的眼睛睁大,嘴巴张大。

汪夫人再也忍不住,哭道:“十九阿哥,万万没想到见到十九阿哥……你好吗?”

潇洒跳起来椅子,人飞起来定定地看着她。

舅母,舅舅的媳妇儿,娘的哥哥的媳妇儿,娘亲的哥哥?

潇洒的眼泪流下来,小河一样流到脸上,却是记着答应九哥的话,没有哭出来。

掏出来怀里的手绢,给夫人擦眼泪,嘴里哄着:“舅母不哭哦。”

汪夫人感受到小孩子的懂事和伤心,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在怀里,紧紧的:“舅母不哭。舅母是高兴,见到十九阿哥高兴。”

汪夫人的眼泪滚滚而落,落在潇洒的肩膀上,潇洒的眼泪更多。

汪夫人哭的锥心泣血,痛苦压抑。

潇洒没哭,却是眼泪无声无息。一整个下午人都焉焉的,只有和博霆、许家的孩子一起玩骑车的时候,笑了出来,那笑,也是带着泪的,要人看了就心酸的想哭。

蕉园诗社本来在钱塘,汪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汪贵人的母亲是钱塘人,嫁到汪家后办了一个分社,邀请亲友家里的姐妹们参加,后来传到年轻一辈,十几个小姑娘打小长在一起,那时光是美好的,也是无忧无虑的。

可是,谁能想到长大后的事情那?

最要人喜欢的,最要人疼着的汪家小小姐,人人都说她将来一定是过得好的,一定嫁一个家世相当,夫妻琴瑟和鸣的人物儿,一起过神仙日子,却是发生那么多事情。

九阿哥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孩子骑车玩闹。

书房里,汪夫人和许夫人哭道:“我嫁到汪家,将小姑子当成亲妹妹处着疼爱着,我甚至想过这个妹妹将来能嫁到自己娘家就更好了……”

许夫人安慰她:“造化弄人。我们只能坚强地过。你看十九阿哥今天一直在伤心,你可不能哭了。”

汪夫人如何能不哭?她呵护着的小妹妹,进了宫,她再也没见过。

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也失踪了。

“我早就听人说,我们南京有一个潇洒小道士,我一直想见见,哪知道……”汪夫人哭着:“见到他长得这样好,哥哥们照顾着,我也放了一点心。不告诉孩子也好,……”

汪夫人喃喃自语着,一颗心痛苦地撕扯着。

许夫人眼见她这般,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我昨天见到十九阿哥,也这样想着。至少等十九阿哥长大一些。我本来打算今天见到你,和你好好说说,给老夫人去个信……”

“是要给老夫人去个信。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汪夫人给她擦擦眼泪,“你这个岁数又怀了胎,你家老爷还要出洋,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你放心,我没她那么傻,我一定长命百岁的。”说着话,许夫人的眼泪又落下来。

两个人在书房说话,院子里孩子们玩在一起,有九阿哥守着也要人放心。

晚上许嘉俊在工部加班,许夫人照顾着他们用了晚食,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他们,不光是许夫人给准备的礼物,还有汪夫人临时派人去家里取来的礼物,整整装了三马车拉回宫。

潇洒一回到宫里就“哇哇哇”地嚎着,声音愤怒委屈,他要知道很多事情,可他知道,大人们都不会告诉他的。

潇洒哭得更愤怒。

“哇——潇洒长大了——潇洒会快快长大的,哇哇哇——”哭得好似一条失去水分的鱼,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哭声震天响,要人听着就心酸,想哭。

皇上抱着哄道:“明天给你见你三舅舅,不哭不哭。”

潇洒的哭声一停。

“真的?”

满脸泪水,可怜兮兮地不敢相信的样子,皇上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轻声道:“当然是真的。朕金口玉言,不骗你。”

潇洒因为皇上的承诺开心起来,擦擦眼泪,自觉地去泡药浴洗澡洗漱,早早地上床睡觉,好像他早点睡觉,明天就会早点到来一样。

潇然道长拿着冰包给他冷敷一会眼睛,瞧着他睡着了还是眼睫毛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心疼,却也没奈何。

当年皇上和汪家之间,有太多的矛盾。

而到汪贵人去世,皇上和汪家人的矛盾没有了,却是谁也不想见谁,一见面就想起去世的人失踪的孩子,一起抱头哭吗?见不如不见。

现在师弟回宫,当年的那些矛盾又冒出来了,还有了新的矛盾,又是皇子们争位子的敏感时候,而汪家处的位置,太显眼。

来之前师父和汪家老爷老夫人都商量好了,师弟进京,江南以不变应万变。即使师弟得了天花,他们也忍着没来北京,选择相信皇上。

现在还是只能选择相信皇上。

潇洒今天睡得不安稳,潇然道长干脆在他寝室里打坐守着。许嘉俊晚上回府,听夫人说起来今天的事情,唯有沉默。

许夫人擦擦眼泪:“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老爷你今天没看见孩子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汪三夫人抱着他,一声声的,哭到泣血。”

又说:“老爷放心。大夫说了,我可能是怀孕的关系情绪波动大,想哭就哭出来,不忍着反而更好。”

许嘉俊还是沉默。

许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他用了一口,缓缓道来:“皇子们争位子,本来和江南无关。因为皇位和十九阿哥几乎没有关系,和王氏贵人一脉更没有关系。可是江南是朝廷的钱粮袋子。不管是谁要争位子,都要拉拢江南。”

“我知道。可我不想管这些。”许夫人的目光落到空中,一时间有点恍惚,“我心疼孩子。老夫人这些日子,不知道多难熬。”

许嘉俊轻轻一闭眼,再睁开,恢复清明。

“夫人在家里休息,我去汪家看看。”

“起风了多穿件袍子。”许夫人拿起来袍子就给他披上,又叮嘱道:“别喝酒。”

“夫人放心。”

许嘉俊出来府里,慢慢走路去汪家在京城的宅子,就在许府同一条胡同的另一头,步行一刻钟的路程。

汪家里,汪翰林正在安慰哭个不停的汪夫人和小儿子。

“夫人,博霆,你们今天见到十九阿哥也是缘分,以后可不能这样冒失。先忍一忍,将来总有机会常见面。”

汪夫人愤怒:“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十九阿哥娶福晋,都不认识我们的时候吗?”

博霆大喊:“我不管,我喜欢弟弟,我要和弟弟一起玩。我要去弟弟的童学院。”

汪翰林正头疼,二儿子也来闹:“爹,娘,我都还没见过十九阿哥,我要见。”王翰林心里头翻腾着各种苦,还是只能劝着,听到门房通报说许主事来了,赶紧迎出来。

两个人在外书房见面,彼此一对眼,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汪翰林慢慢开口:“我回家之前,林御史和李尚书都和我说了,我都明白。我们不能主动去见十九阿哥,今天就是一个意外,我都明白。”

许嘉俊瞧着他眼睛红红的模样,显然也是愤怒的不甘的,轻轻叹气。

“家里妻小的心情要理解,但也要忍住。”

“我忍不住。”汪翰林拿起来一坛酒开开,再拿出来两个酒杯,两个人一口一杯地干着。

“我打算明天和翰林院的院正请辞,去地方任职。在这京城,我会发疯。”

“……也好。”许嘉俊给倒酒,两个人又干一杯,“皇家对于王氏贵人的家,不管怎么提拔一下,都是皇家的天大恩惠。即使皇上要罚曹家,对于小小的王家也关系不到。

可是皇上估计在犯难,……之前的决定是对的,汪家不能冒头,江南也不能冒头,尽可能地避开这场皇位之争。”

权势名声金钱很好,可这些有时候也是个烫手山芋。就好比皇上罚了太子和大郡王的母家一样,谁冒头谁死。江南人不能冒头,反正大清皇位和汉人没有关系,他们更不想十九阿哥被牵扯其中,反正上面有十多个哥哥,怎么排也排不到他继承皇位。

可是他们怎么面对小小的十九阿哥?

“那孩子,长得好吗?”

“好,……几乎一模一样。”

汪翰林的眼泪出来,滴在酒杯里,仰头一口灌下肚子。

“他长在南京,我们居然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觉得庆幸?”

“庆幸。皇上在查十九阿哥这几年的生活……”

汪翰林脸上一抹自嘲的笑。

他想说我当初不要妹妹进宫是对的,他想说我当初就应该拦着不送十九阿哥进京,可他面对许嘉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喝酒。

许嘉俊也只能喝酒。

两个人喝了一个烂醉,一起倒在书房的地面上。汪家的两个小公子指挥人抬到书房后面的寝室,喂下醒酒汤,看着他们没有一个醒来的样子,只能派人去通知许家的人,许主事今晚住在这里。

许夫人听到通报,反而笑了,对孩子们说道:“我就知道你们的爹要喝醉。行了,都不要等了。都去睡吧。”

许家二姑娘抱着母亲的胳膊:“娘,爹今晚不回来,我陪着娘亲。”许夫人笑着,乐得和女儿说说私密话。

因为十九阿哥今天遇到汪家人的事情,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都在心里琢磨,皇上到底会怎么对待汪家。皇子们的母家里面,汪家那真是不一般的人家,还是汉人,江南人。如果汪贵人一直没有孩子还好,只管拉拢着。

可汪贵人留下一个皇子,这就敏感了。

大郡王和八贝勒一起喝酒,大郡王认为:“还是要拉拢住汪家。就算不因为十九弟,也要拉拢汪家。”

八贝勒有不同意见:“大哥,我们都知道要拉拢住江南的世家大族,可就因为有十九弟在,大哥不能动手。大哥可以对十九弟好,但不能去朝汪家伸手。”

“为什么?”

“大哥,太子都伸不来那个手。”否则皇上怎么会派曹寅去江南,一去这么多年,还要曹寅一系的王贵人生了三个儿子?

“就因为江南太重要。”八贝勒暗示大郡王,那是皇上的地盘,日常偷偷摸摸的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明面上的,谁碰一下,那就是和皇上抢地盘。

皇上还龙体安康着那。

皇上要汪贵人生下十九阿哥,就说明皇上对曹家也不放心了,要自己直接掌控江南。

大郡王都明白,面容紧绷,不甘心。

毓庆宫里,太子和四贝勒商议事情,四贝勒也劝着太子:“这件事,只能看汗阿玛的说法。”

太子冷笑:“孤就知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大哥能不能忍得住?”

“八弟应该在劝说大哥。太子殿下,江南按兵不动,就是心里向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勿急躁。”四贝勒生怕太子要和大郡王互别苗头。

“孤明白了,四弟放心就是。你休息一个月满了,孤看着,如今工部要抬头。”

“需要弟弟去工部?”

“……十九弟明天要见汪家的汪翰林,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天气阴阴的,皇上这两天也情绪不高,正好休息一下,也没上早朝。上午处理完一天政务,午休起来用午膳,面对眼巴巴等候的小十九,故意问道:“十九阿哥今儿不出宫?”

“要见三舅舅。”潇洒直接,生怕皇上反悔。“三舅舅进宫还是潇洒出宫?”

皇上冷哼一声:“当然是你三舅舅进宫。你自去等着,进了宫,朕通知你。”

潇洒不放心:“我要在乾清宫等。”

“可是朕要去畅春园看看,过两天就搬到畅春园去住。”

“我也要去。”

“行吧……难得我们的十九阿哥今天陪着老父亲幺。”

潇洒很美美地点头:“皇上,潇洒是好孩子。”

皇上一噎。

皇上不想继续和熊孩子说话,板着脸,和他一起骑着小车车去畅春园。

车子的两个轮子还是木头做的,硬硬的,但在好路上是没有关系的。父子两个很快来到畅春园,先去看看那块菜地,郁郁葱葱的小苗儿已经开始开花,皇上很满意。

“冬天多几样菜吃,朕给你记一个大功劳。”

“要大鸡腿。”

“拿菜叶子换朕的大鸡腿?”

“皇上喜欢吃草。潇洒喜欢大鸡腿。”

皇上表示,朕果然不应该和熊孩子说话。

父子两个在园子里转着看了看,太子、大郡王前后脚来了。不放心的四贝勒、八贝勒、九阿哥等等人也来了,皇上干脆要他们哥几个一起去钓鱼,自己去见了汪翰林。

汪翰林上午酒醒,头疼,幸好汪夫人一早派人去衙门给他们两个请了假。两个好友刚用了饭,宫里来人,说皇上要见汪翰林,都是震惊。

估摸着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许嘉俊拍拍他的肩膀,汪翰林收拾好自己,给许嘉俊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宫人来到畅春园。

畅春园的清溪书屋,以水面与堆山形成一处独立的院落,又有溪流环绕,清幽古雅,翠竹龙吟,非常符合华夏尤其江南传统文人的审美,在北国更是异调。皇上非常喜欢这里,以此作为修心养性之所,是寝宫,也是接见亲近大臣的地方。

位于后湖东北角处,庭院西部、北部是有相当面积的东北小湖,再从湖的南部引出一条溪流,绕过书屋的南部、东部,重新回到湖中,湖光山色见隐约可见一些皇子阿哥们在湖边钓鱼玩乐,其中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

汪翰林听着入神,却只能打起来精神,进去见皇上。

书屋坐北朝南,东西游廊连接前后,西穿堂门外为昭回馆,西部为藻思楼,皇上在藻思楼里见汪翰林。

君臣两个人见面,汪翰林规规矩矩地给皇上行大礼,皇上双手扶起来他。

“汪翰林啊,朕有四年没见你了。”

汪翰林惭愧不安:“皇上日理万机,臣愚钝帮不上什么。”

皇上摇头,示意他坐下来,梁九功亲自给送上来茶点,领着人退下,四下无人,窗外细雨纷纷,风吹竹林萧萧作响。

皇上说:“汪家很好。朕知道。”

汪翰林不敢应着,起身回答:“皇上,家里人都是惫懒性子,国家大事上无法给皇上分忧,只能给皇上尽个忠心。”

“尽个忠心好啊。”皇上挺感叹,“这世上的人,就怕没有了忠心,忘记了根本。”

第35章

外头一阵大风吹进来, 吹动汪翰林的官服衣摆。

汪翰林恭敬地回答:“皇上,纵有奸猾之人,但大清国, 更大部分人都是敬爱皇上。”

“……”皇上没有回答, 端起茶盏, 右手的茶盏盖慢慢地刮着茶杯里的茶叶,微微低头,轻抿一口。

放下茶盏, 皇上目视汪翰林,面色哀戚:“十九阿哥,需要和母家人见见面, 朕明白。可朕难啊……”

不见面,尽力淡化这层关系, 汪家只是汪家, 十九阿哥只是十九阿哥, 皇上可以尽情宠着十九阿哥,放心地信任汪家是他的好臣子。

可是一旦见了面, 汪家是外戚之一, 能不为十九阿哥的前程打算吗?能不参与到皇位之争吗?即使他们不想,多的是人想要他们“不得不想”。

可是,皇上也不忍心看着他的十九阿哥那般伤心。

汪翰林明白皇上的“为难之处”, 他多想他不明白, 和其他皇子母家一样,大胆地天经地义地去照顾自家的孩子?

他心里痛不可言,微微鞠躬, 脸上表情越发恭敬:“皇上, 臣本欲打算今天和院正请辞, 去地方任职。汪家另外派人来京参与修书。……皇上,臣都明白,家父家母在信里谆谆叮嘱臣,不要给皇上惹麻烦,臣……”

汪翰林说不下去,极力忍着那眼泪,声音哽咽。

“皇上,臣想臣的妹妹,臣想疼着十九阿哥……臣忍不住,臣无法胜任皇上的重任。”

汪翰林慢慢地跪了下来,面容抖动,泪流满面。

皇上反而放松下来。

君臣见面以来,皇上这次正式打量汪翰林。

汪翰林的面容和汪贵人有五六分相似,汪家的小三公子和汪翰林长得像,看着就和十九阿哥长得像。皇上的脸上有了笑影儿。

“起来吧。擦擦眼泪。”

“谢皇上。”

汪翰林再磕头,起身,拿出手帕擦擦眼泪,又躬身请罪:“臣失态,皇上恕罪。”

“嗯。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谢皇上。”

汪翰林再次行礼,坐了一个椅子边儿。

皇上问:“朕查当年的事情,查到戴家,当年,退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翰林一愣,可这时候他也不敢去隐瞒,只能实话实说:“皇上,当年,妹妹和戴家的嫡长孙在口头上定了亲事,因为祖父祖母相继去世,此事拖延。到祖父祖母孝期过后,再议婚事,过了纳采、问名……”

汪翰林有些难以启齿。

面对皇上手上不断转动的十八子佛珠,只能继续。

“臣那时候年轻喜欢在外面玩,无意中得知,……在外头有个外室,生下一女。”

皇上一愣。

皇上眼睛睁开,直接问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

“就因为这个原因。”汪翰林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妹妹脾气看着好,其实最是烈。她无法容忍。父亲说,戴家若打杀那对母女,也是杀孽。母亲说,那戴家嫡长孙和那外室既然有真感情,妹妹不嫁也罢。”

“你妹妹……”皇上轻轻叹气,汪贵人的性子最温柔,却也确实是烈的。

一个外室,都不用汪家出手,戴家老夫人处理的很是完美。凭着汪贵人当年的容貌才情,嫁过去后要收拢一个男人的心,不要太容易,更何况他们还是年少就定亲按照世交兄妹相处的人。

可她不愿意去忍,她更不愿意委屈自己。

汪翰林的眼泪又有泪:“皇上,妹妹打小被一家人宠着,太傲了。臣听说十九阿哥和师父师兄在一起,也是被很多人宠着,皇上,臣,斗胆请求皇上,对十九阿哥严格一些。”

说着话,汪翰林再次跪了下来。

人过日子,哪里能没有委屈那?

如果当年汪贵人嫁到戴家,就凭汪家和戴家的关系,只要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日子就过得滋润。略用用心,收拢戴家嫡长孙的心,哪怕不生下儿子,一辈子没有儿女,那也是戴家的宗妇。

可是她被宠着长大,眼里的世界太美好,美好的要她宁可玉碎不要瓦全。

她忍不下这委屈。

皇上扶起来汪翰林。

唯有沉默。

好一会儿,皇上缓缓说道:“晚了。”

晚了?汪翰林的心口一痛,拿着手帕擦脸的手在抖。

晚了啊。皇上眼望虚空,眼前好似又是汪贵人那张出水荷花般的芙蓉面,微微带笑的杏眼信任地看着他。

孝宸,朕要辜负你的信任了,朕也抗不过命,我们的小十九不光随了我们的性情,他还长在民间上天下海的长大,朕该怎么办?

皇上的眼里有泪,轻轻闭眼。

“小十九一直不习惯宫人的照顾,喜欢宫外的生活,朕一直尽量宠着,礼仪上也不要求,可是……他的性子骄傲又自由惯了。朕也担心,他现在小还可以,再大一点,不光是宫里的人,就是宫外的人,都会注意到……”

汪翰林一颗心苦涩一片,苦不堪言,要他几乎坐不稳这椅子边儿。

他想说“皇上,您要十九阿哥出宫去吧”,说不出来。他想说“皇上,您要狠狠地管教十九阿哥”,更说不出来。

“朕只能尽量给他一个缓和的环境。朕的太子……”皇上又想起玄灵道长评价太子的那句话“被宠习惯了……”,话语里也有一抹苦涩。“当年朕第一次见到你父亲,你父亲就劝说朕,不要这般宠着太子……”

皇上苦笑:“可是你看,你父亲也这般宠着你妹妹……”

做父亲的人啊,都想给最疼的孩子最好的一切,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最好”可以给?

君臣两个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给予答复:“你去地方上锻炼锻炼也好,但不是现在,再等一等。”

“臣遵命。”汪翰林不明白,也没问。

皇上满意,安慰自己也是安慰汪翰林:“玄灵道长他们,将小十九教导的很好。小十九的心里有这片土地,有这片土地上生长的生灵。他是一个好孩子,心胸宽大能容,他会好好的。”

汪翰林扯扯嘴,勉强露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在皇上身边耳濡目染,一定会好的。”

皇上摇头笑道:“那小子一天不气朕,朕能开心地去给祖宗们上香。”

汪翰林:“!!!”

就这样,皇上您还安慰臣?

汪翰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果然林御史李尚书他们猜测的是对的,皇上您这样宠着十九阿哥,真不正常。您是不是在捧杀十九阿哥,要养废十九阿哥?

皇上:“!!”皇上气得一脚踹出去,骂道:“朕宠自己儿子,还不能了?”

能!能!可您是皇上啊,您还这个岁数了,您能宠着十九阿哥一辈子吗?汪翰林抬手揉揉被踹的腿,很是委屈。

皇上:“……”

“一把岁数了,还这个表情,丢人不丢人?”皇上很嫌弃。“你留在京城这段时间,和小十九多见面几次就知道了。”皇上说着话,龙脸上不由地露出为人父亲的骄傲,“熊孩子聪明的要朕时常不敢信,他懂事懂礼,这场天花又要他摆脱了他那些师父们给他的期待束缚,他的未来,朕目前不敢说,但,朕也想知道,他能走出来一条什么样的路。”

汪翰林听得心惊肉跳,脱口而出:“皇上,十九阿哥是皇子。”

作为一个皇子,不想待在宫里,还想出海到处玩,这能行吗?就是当皇上,那屁股也不好离开龙椅。其他的皇家人哪个能自由离开这个四九城?

“皇上,臣知道皇上疼着十九阿哥不忍心束缚他,可他总是要习惯的。”

皇上冷哼一声,“你当朕不想教导的他和他哥哥们一样?你去见他几面,到时候你要能再说出来这句话,朕将他交给你教导。”

汪翰林:“!!”

汪翰林不敢信,即使十九阿哥习惯了宫外的生活,性子也随了妹妹的烈性子,可毕竟四岁的年纪,能顽皮到皇上都无法教导的程度?

汪翰林还是认为,皇上就是在犹豫要养的十九阿哥成纨绔,最好喜欢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不喜政务什么也不学习。

“臣谢皇上隆恩。臣也希望十九阿哥做一个富贵闲人,可这该守着的规矩要守。臣见到十九阿哥会和十九阿哥提起。”

汪翰林告诉皇上,我一定会教导十九阿哥,就算不学习宫斗朝斗啥的,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之类的,总要知道吧?

皇上冷笑:“朕就看着。”

“他既然见到你夫人和你家的小三儿,你们就大大方方地和他见面就好。你家的小三儿,也是一个聪明孩子,童学院……也去。”皇上到底是不忍心十九阿哥的眼泪,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叹口气。

汪翰林内心里震惊,不敢信自己耳朵,全凭身体反应起身行礼:“臣遵旨。皇上,若汪家和十九阿哥相认,汪家……”

“还和以前一样。”皇上的身体靠在椅子上,做了这个决定,要他整个人放松一些。

皇上对汪家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对他的十九阿哥也有不同于对其他儿子们的信任。

凝视汪翰林的眼睛,缓缓吐出来一句:“汪孝祥,不要让朕失望。”

“皇上!”汪翰林喊一声,慢慢跪下,这次是因为君臣情意流出的眼泪,是感恩皇上对汪家的信任,对十九阿哥的信任。

“皇上,臣定不负皇上所托。”汪翰林只有这一句,却要皇上动了容。

当年江南鼎鼎有名风流公子汪三儿,如今年纪也大了,也能扛事儿了。

皇上嫌弃道:“起来吧。你女儿儿子的婚事,朕会指婚。”

汪翰林吓得差点趴下:“皇上,臣的女儿被臣惯坏了,不能嫁进皇家。”

皇上抬腿又是一脚:“美得你,汉军旗都没进,还要嫁给朕的儿子?”

“那……那……”汪翰林真吓坏了,汪家和皇家的关系可不能再进一步了!

“朕自有安排。”皇上思及当年汪翰林因为汪贵人进宫一事闹得,那真是气闷又头疼,“保证不要你女儿嫁给小十五,小十六他们。”

“臣遵旨。”汪翰林大声喊着,感觉那心都要跳出来了,脸白生生的没有血色,看得皇上那个气。

偏偏他还知道这老小子并不是对王氏贵人一系有意见,就单纯的是一个爱自由爱四处游玩的人,不想孩子们被困在京城。

皇上气得不想看他,梁九功再次进来,给皇上添茶。

汪翰林偷瞄一眼,因为皇上的气怒,放下一半的心:汪家有了十九阿哥这个外孙,下面儿女们的婚事绝对不能和以前一般自由,这一点他已经想到,只要女儿们不嫁进皇家宗室就成。

可是不嫁女儿难道要娶个郡主儿媳妇?汪翰林不敢去想。

思及皇上最近要他收集的,汉人子弟的各项消息,谨慎地回答:“皇上,有关公主下嫁一事,臣认为,可在汉军旗里面选一个人家,就当年平定三藩里面的汉家大将军们,孙家就挺好。具体事项,臣会总结报上去。”

“朕也在考虑孙家,……”皇上对汪翰林的提议很满意。“还有事情?”

“有……”汪翰林不敢起来,犹豫片刻,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之前黄宗羲、顾炎武的学生万斯年等人修《明史》,后来因为主修人万斯年去世暂停,如今重新开始,……户部尚书王大人几次有意删改润笔……皇上,此书万斯年先生倾注半生心血,《明史》不管哪天可以修成,臣认为,书上都要有他的名字。”

汪翰林伏地磕头。

皇上眉心紧皱。

文人爱名他知道,抄袭文章的事情层出不穷,尤其这样的大型编书。皇上不确定地问:“可有证据?”

“有。”王鸿绪是皇上十分亲信的臣子,还是户部尚书,汪翰林逼不得已,真不想得罪他,可是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干脆借着今天的机会,一鼓作气说出来。

“皇上,王大人位高权重,眼光开阔,对书画的研究深有心得,精鉴赏,工于书法,臣一直很佩服他。但他于史料方面,不及万斯年先生的研究深入,臣几次发现,他不光更改内容,还将改动的部分段落换上他的名字。”

“皇上,臣知道,《明史》修撰乃是国之大事,吾等当‘团结一致’……”臣也知道王鸿绪修书的观点更符合皇上的要求,可能就是揣摩皇上的意思改的。

“可是皇上,这是天下文人的凛然风骨,平时抄个文章一段诗词无伤大雅,《明史》传颂千古,修书之人应该是高洁之辈!”

汪翰林的声音掷地有声。

皇上气笑了。

这是拿高帽子套他?

皇上气得又踹一脚。

汪翰林:“!!!”被踹一脚,提着的心可算落到肚子里,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臣谢皇上宽容。”汪翰林知道彼此满汉立场的彼此为难,真心感谢皇上的宽容。

皇上那龙脸比屋外的风雨还阴郁:“起来吧,这事,朕会教训王鸿绪。”

“臣谢皇上隆恩。”

汪翰林擦擦额头的汗,麻利儿爬起来,可不敢再惹皇上。

皇上更气:“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的勇气哪里去了?”

汪翰林搓着手“嘿嘿笑”:“皇上,臣就仗着皇上仁慈‘恃宠而骄’一回,臣哪里有勇敢?”

皇上:“……”皇上简直没眼看:“去洗洗脸,收拾收拾自己,免得小十九见到你说朕欺负你。”

“哎。”汪翰林赶紧地行礼退下,那背影简直是逃命一般。

皇上无奈地摇头。

可能,他还信任汪家人,还要留着汪孝祥在京城,就是因为这份“良心”。《明史》修撰里的龌龊官司,谁都装作没看见的事情,他看不惯,他敢在今天说出来,敢替万斯年那些人喊冤。

皇上在心里叹气,就这些前朝遗民们折腾的一出又一出,他不光要容了,还要给断公平案子……做一个好人难,做一个“明君”更难啊。

当然,做一个好父亲更更难。

皇上也没动屁股,冷着语调喊一声:“还不下来?”

潇洒:“……”

“皇上,潇洒下来了。”潇洒小道士欢快地回答,小心地将屋顶的那个小洞补好,揭下来的琉璃瓦片放好,飞下来藻思楼的屋顶,宛若一片竹叶一般轻落在皇上的面前。

小道士一点儿也没有偷听的不好意思,更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尴尬,一头扑到皇上的怀里,嘴里喊着:“皇上棒棒哒。皇上,潇洒的三舅舅也是棒棒哒。”

皇上的龙脸漆黑如墨。

“我们的十九阿哥偷听,也是棒棒哒。”

“皇上,潇洒飞上屋顶的时候,和梁九功伯伯说了,梁九功伯伯和皇上挤眼睛,潇洒看见了。皇上,潇洒不是偷听。”

“那是,你是光明正大地偷听。”皇上一把扭住熊孩子的元宝小耳朵,问他:“听到的事情不能对其他人说。在江南见过黄宗羲、顾炎武他们的学生弟子?”

“潇洒保证不说。潇洒见过。”潇洒小脑袋一歪,小眉头一皱,胖胖的包子脸鼓起来,因为皇上捏他耳朵连皇上也气上了。

“潇洒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顾炎武先生的三个外甥,尤其大外甥最坏,伙同家族的人欺负同乡,皇上还不管!”

皇上:“……”

皇上松开捏儿子耳朵的龙爪,解释道:“朕不是撸了他的官位?小孩子不懂,他如今都不做官了,家族的人还欺负人不成?”

“欺负人啊。徐家原本只是江南二等家族,因为做了顾炎武先生的外甥,如今家里比江南第一的汪家、戴家、李家、郑家……的藏书还多哦。皇上,这是不对的哦。”潇洒不认同,“四哥说,凡人做了什么事,都会有赔偿。贪污银子的,退休养老也要将银子送回来;犯了事的,不做官也要论罪。”

皇上:“……”

“你四哥这个脾气……”皇上真怕他哪一天“百年”了,他这个四儿子能把他这些老臣都给抄家了。

“今儿钓了几条鱼?”皇上明智地转移话题。

“四条大鱼,五条小鱼。”潇洒很骄傲,“四哥说要画画,二哥要画院的人来给画垂钓图,现在哥哥们都去换衣服用热汤去了。”

皇上取笑道:“你四哥是越活越回去了,今儿下雨画个垂钓图,明儿下地画个耕种图。”

父子两个说着话,汪翰林收拾好自己,再次进来,一眼看到皇上怀里的小孩子。

小孩子一身天蓝色的湖稠道袍,大襟右衽,衣长过膝、拱手而袖底及靴。衣领镶嵌有白色的护领,两侧开衩,接有暗摆,暗百打三个褶,丝绸布制的玉色细腰带,上有金丝银线绣的各种吉祥图案,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宝塔、仙鹤、麒麟……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用心做出来的针线。

头上梳着小包包头,脚上是小道童的红色布靴子,衣裳楚楚,逍遥是与。

小孩子在皇上的怀里闹着,活泼顽皮一点也不怕皇上,皇上也宠着。

汪翰林呆呆地看着,那小孩子一转身,看到他。

好似是等了四年的慢镜头。

汪翰林呆立原地。

潇洒愣住。

汪翰林激动于,孩子的这张脸,几乎是妹妹的翻版。

潇洒激动于,这个叔叔身上有亲近的气息,长得也眼熟。

他大约猜到这就是他的三舅舅,他娘的哥哥,刚刚只听人说话,此刻才真正见到人。

两个人互相看着。

皇上一眯眼:“胤禝,这是你三舅舅。”

小道士还没反应过来,汪翰林条件反射一个标准的请安礼:“小臣给十九阿哥请安。”自己泪流满面都没有发觉。

潇洒呆呆地扶他起来,看着他,飞起来看着他,突然放声大哭。

“哇哇——哇哇——”他只顾哭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一边哭一边用大袖子擦脸上的眼泪,“哇哇”的哭个不停。

皇上心痛。

慢慢地哄着。

可他还是自己哭自己的,张大嘴巴挺着胸膛,自己哭自己擦眼泪,哭得惊天动地,窗外的风雨好似因为他的哭声变大了,雷声隆隆。他更哭得厉害。

汪翰林听着,看着,眼睛赤红,双手握成拳。他听出来孩子心里的愤怒和委屈,他听出来孩子那无法言说的懂事与伤心,这要他心痛的几乎站不稳。

准备画画的太子和皇子们听到哭声进来,赶紧地抱着哄,潇洒“哇哇”的哭得打嗝儿,身体直抖。

脸红通通的,眼睛鼻子也红了:舅舅和舅母一样要给他行礼。潇洒“哇”的一声还是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