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很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只是想那样做,昨天离她那么近、女人滚热而纤细的腰就握在他掌间的时候,他都没做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对祝今保持了应尽的绅士礼节。
一切恢复如常,谢昭洲稍微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大步迈出浴室。
今天要穿的西装已经由他的管家远叔熨烫平整,谢昭洲走到衣架前取下,一本正经地换上,手指灵活地打领带时,余光瞟到了床头柜上几团没来得及扔的纸。
他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系完,轻叹了声,走过去拿起,然后丢掉。
其实很丢人。
好在昨天吻祝今的时候,没出什么错。
谢昭洲愣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睡觉时会梦见她、睡醒又会想起她,不过是接了个吻,他可真没出息。
那她呢。
她一定不会想他,她巴不得能离他越远越好-
远叔和戴助理都等在门外。谢昭洲对时间的强迫症在全京临城都出了名的,作息稳定,雷打不动地七点出门健身。在工作上更是习惯一板一眼,谈合作时,哪怕对方有天大的理由,但凡迟了到的,他一律看都不看一眼。
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还有一刻钟到九点,迟得未免太夸张。
远叔和戴助理,一个是受柳如苡之命,来看少爷一反常态是不是因为身体欠佳;另一个则是按时来接老板上班的。
两人面面相觑,低头看看表,再抬头互换个眼神,讪讪地干笑,谁都不敢先去敲门。
那句话怎么说的,事出反常必有大凶兆!
戴辰犹豫了犹豫,想着远叔毕竟是长辈,他怎么也得尊老,一咬牙,一跺脚,挡到远叔的前面,抬手就要去敲门。
刚刚巧地,门被从里面推开,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家老板那双漆黑阴沉的眼睛。
感觉…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戴辰没有任何犹豫,条件反射地缩到远叔的背后,尴尬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远叔到底是看着老板长大的,而他从研究生毕业进寰东工作,满打满算两年半的时间,这个枪口要是他撞上了,估计就要直接引爆炸弹。
“老爷和夫人见您没来吃早餐,派我过来看看。”远叔和谢昭洲相处的时间长,自然比戴助理要了解他。
一般这种情况,无非就是没睡好,也没什么严重的。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餐厅。”谢昭洲阴着脸,但语气还算平常,转头吩咐戴辰,“你先去车里等我,集团的会先通知往后延两个小时。”
“……是。”老大居然会迟到,简直活久见!
谢昭洲明显没心思去管这些事,一大早就冲了个冷水澡的滋味不太好受,他心情实属郁闷。
不能抱着这种状态去公司,他需要美食来舒缓下心情,也转移注意力。
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做,集团里有数不胜数的文件等着他批复,谢澈和柳如苡也需要他陪着说说话。
祝今的世界里没有他,那他的世界里也可以没有她。
柳如苡九点整在餐厅见到了自己儿子,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谢昭洲拉开椅子坐下:“今天集团不忙,陪您二老吃个早餐。”
“哟,这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谢家两位著名的大忙人都陪我吃早餐。”柳如苡虽然嘴上调侃,但心里欢喜得很,抬手叫阿兴再上一份早餐和小甜点之类的。
谢昭洲抬头,和坐在对面的谢澈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吭声。
尤其是谢澈,一脸宠溺地接受柳如苡对他的埋怨。他在商场沉浮征战了几十年,功勋、成绩、履历样样拿得出手,是位能载入历史的优秀企业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坐镇寰东,直到他有心无力的那天,可谢澈却早早地退了位,将自己亲手打出来的天下,交给了彼时尚稚气未脱的谢昭洲。
谢昭洲也问过谢澈。
男人只是摇头,笑了笑,岁月在眼角刻下痕迹,不是苍老,而是时间赠予的阅历和陈酿:“阿洲,人的野心和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攀上了一座山,就会发现还有更高的山要去征服,再攀一座,还有一座…走不完的。所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要时刻记得自己想去的地方,才不会在这一山一山里迷失了方向。”
“那您想去哪?”
“你妈在哪,我就在哪。”
一个世俗意义上名利双收的成功男人,低下头,满眼的歉意:“你妈跟了我,从沪城嫁到京临,几乎是放弃了她原本该走的所有人生轨迹,我一心扑在寰东,没日没夜地加班、应酬,已经亏欠她了太多,往后的日子我得好好弥补她。”
谢昭洲:“那寰东呢?交给我,您真的舍得也放心?”
谢澈只是笑笑:“阿洲,放心去干,放手去拼。成或不成,结果没有那么重要,寰东不是家,我们四口人在的地方,才是家。钱是赚不完的,但心冷了,家是真的会散。”
谢澈甘心放弃所有,去守护他们的小家。
谢昭洲尊重也理解父亲的选择,同时也暗下决心,绝不会让寰东折在自己手上,他要谢家永远昌盛繁荣,是京临城里永远最风光的那一家。
这样温馨的共进早餐,是谢宅里不可多得的。
柳如苡吃着吃着,突然叹了口气:“要是娇娇在就好了,我们四个人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想她。”
娇娇是谢昭洲妹妹谢昭樾的小名,比他小了整五岁,从小就娇生x娇气的,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她。
现在人在伦敦留学,珠宝设计专业。
“刚刚不是说下周想出去旅游吗?”谢澈也想女儿了,“不如就英国,陪娇娇几天。”
“不要!”柳如苡想也没想地拒绝,“也去过太多次英国了吧…大本钟长什么样,我背着都能画下来!不去不去!”
“您刚刚说想娇娇了……”谢昭洲有点无奈地笑。
谢昭洲心里在想有没有必要给谢昭樾打个小报告,让她看看柳如苡的母爱有多有限。
“那就不去!”谢澈直接拍板,“不如去大溪地,你去年不就想去吗?现在正是潜水的好时间,你肯定会喜欢。”
谢昭洲凭空被塞拉一大口狗粮。
还是别和谢昭樾说了,他怕她承受不住父爱约等于零的打击。
“我看可以!”柳如苡兴奋地拍手,“你今天陪我去逛街,我要买多多的、美美的泳衣!去海边拍拍拍!”
“好。”谢澈应下。
谢昭洲笑得已经有点牵强了,但还是有条理地寻问:“那我叫戴辰申请航线,你们哪天出发,只去大溪地,伦敦不去了?”
“伦敦…”柳如苡突然被拉回到伤感的情绪里,但只一秒钟,她又想起什么地展开笑脸,“儿子,你和今今什么时候拍婚纱照?肯定要出国吧,肯定要去伦敦吧,娇娇还没见过嫂嫂呢!”
拍婚纱照?
谢昭洲愣了一下,这倒是筹备婚礼的正常流程。可他丝毫想象不出来,祝今为他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会愿意吗。
“最近没时间。”谢昭洲脸色变沉了许多,语气也是,“等忙完这阵,去约祝今的时间。”
“什么叫约时间?”柳如苡不太满意,“你是结婚,不是上班谈合作,说话怎么冷冰冰的,难怪不讨女孩子喜欢。”
谢昭洲:“…………”
他想反驳,明明把结婚当合作交易、说什么做什么都冷冰冰的,另有其人;犹豫了再三,最后谢昭洲也没说什么,任柳如苡数落。
谢澈替他说话,顺势一问:“最近寰东确实事情多,我听说莱瑞退出‘方舟’项目的竞争了?寰东和长风接触得怎么样,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还在商议,没最后签合同。”谢昭洲回答得恭敬。
“哼。”柳如苡轻笑了声,她不懂什么商场上审时度势、尔虞我诈的那套,只觉得是谢昭洲明知项目是今今的项目,还丝毫没绅士风度地到她地盘上去抢。
以寰东的实力,何必去找人合作什么,从上流技术研发、到下流合作医院,他们都应有尽有,只要假以时日,想要什么没有。
她就是生气谢昭洲的没眼力。
“怎么?”谢澈则很理性地看待这件事,投资合作比单打独斗更高效,也能避免一家独大,树敌太多,只讲究一个互利共赢,没有什么应该或不该,“还有其他考量?”
“之前的选择权在长风,横在我们和莱瑞之间,狮子大张口地提了不少无理要求。”
谈回正事,谢昭洲终于一扫困了他一整个早晨的阴霾,游刃有余了起来:“现在主动权在我,自然是要先晾一晾。”
谢澈比了个拇指。
这小子是有他当年的风采。能走到金字塔顶尖的人,得城府深,有时候心脏点,而不是贬义。
“而且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谢昭洲抿了口温水,他微仰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勾了下唇,“不急,还来日方长。”
谢澈欣慰地点点头,他这个儿子有能力、有胆识,敢想敢做敢赌,天生就是要做统治者的。
幸好有谢昭洲能独当一面,他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退下来,养养兰花、逗逗鹦鹉、陪陪柳如苡。执掌寰东大权那年,他才二十四岁,硕士毕业才不满一年时间,众说纷纭,如今有多少人恭维、巴结他,淡出就有多少的非议和白眼。
他没和他说过任何委屈。
一言不发地,打赢了一场又一场的翻身仗,堵死了所有冷眼和嘲笑,一步步塑成了如今的强大躯壳。
哪有生来的天才,无非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倔种。
谢澈笑笑,还是那句:“行,你放手干,爸信你。”
他打拼了半辈子,就是为了给这两个孩子托底,他有得是底气和信心,让他们去追求自己人生的最高限。
无论他们何时何地回头,谢家永远在,他永远能托得住——-
另一边。
祝今倒是空前难得地睡了个好觉。她昨天原本没想在公寓睡的,可和谢昭洲分开之后,她实在是累得一点力气都不剩,懒得出门,只能在久违的大床上应付一宿。
她本以为昨晚会是现实和回忆的一场无休止的争斗,在太熟悉的场景里,她以为自己回不受控地想起和江驰朝在那间公寓里的点点滴滴。
但没有,全都没有。
一夜无梦,她睡得极安稳。
甚至今早惺忪睁开睡眼的时候,祝今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褪黑素药瓶,昨晚药还没来得及吃,就睡过去了。
她坐在床上,真丝睡裙罩衫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前凸。后翘,她的身材曲线一直很好。祝今偏过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笼在她的眉眼之间,暖洋洋的。
望着那缕阳光,祝今久久没能回神。
她很久没有不依赖任何药物睡一场安稳觉了。因为神经衰弱,她习惯在漆黑无光的空间睡去再醒来,很久这样感受过阳光的温度,是让人有些贪恋的暖。
祝今一边洗漱,一边给Nancy打电话,叫她来公寓一趟接她。
虽然定期有专人来打理,但这边衣橱里的衣服总归都是一年前的款式了,那时候她的穿衣风格和现在的差别还是挺大的,祝今挑来挑去,勉强选了一件能看的。
Nancy半个小时后到达,祝今已经穿戴好,除了唇部的妆,都勾画齐全。
她实在没挑到合心意的色号,想着涂放在车上随时补妆用的那支。
一上车,祝今就从储物格里取出口红,对着补妆镜勾勒唇形。
路上Nancy一直似有若无地往后面瞟,祝今从镜子里偏了偏视线,正好四目相对。
“有话要说?”祝今问。
Nancy面露难色,有点无措地咬着嘴唇。
祝今:“有话就说。”
Nancy心一横,想着老板待自己不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祝今人性堕落。
“小祝总,您可千万不能一失足犯错。谢家的势力您也知道,要是被谢总发现了,这…可万万不行啊!”
祝今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Nancy是误会了。她勾了下唇,刚晕染好的唇釉,颜色正艳,衬得她媚态百生。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音色像低音提琴,醇美有质感:“是给你的工作太少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啊?”Nancy被说了,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不、不是我想的那样啊,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您……”
她突然收住声,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啊!
“以为我出。轨了?”祝今倒是大度,云淡风轻地说出来,连眼都没眨一下。
“呸呸呸!”Nancy慌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她吐了吐舌头,很心虚:“这公寓不是您和江医生一起住的么,您都一年多没过来了,突然回来……”很难不想歪啊!
“没有,昨晚…”祝今迟疑了下,只说,“公寓就我自己一个人,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祝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很复杂。
这种事,Nancy都大惊小怪,要冒着惹怒她的风险,也要拉住她。
那谢昭洲呢?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思考这件事的。
昨天的吻,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盛大幕布,纷繁唯美,将所有丑陋的、不堪的、猜忌的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美化了两人之间的那道嫌隙,可不过是缓兵之计——
谢昭洲心思那样缜密,大概率能猜得上锁的那扇门,背后是什么。
他会介意?
还是会无动于衷?
祝今突然拿不准主意,她微微低下头,抿了下唇。
好像还能尝到属于男人的温存,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闪回,脸颊瞬间烧红起来。
她有点不舒服地并拢双腿。
被吻到泛滥的记忆卷土重来。祝今不得不承认,相比于江驰朝春风般的温柔优雅,谢昭洲那场近乎凶猛的掠夺,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她还活着。
她想装作无所事事地看窗外的风景,视线刚搭到窗子上,一闪而过一辆熟悉的加长宾利。
大概只x有谢昭洲能驾驭这款车型,丝毫不显得装,反而极适配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矜贵气,成熟、稳重、强大,永远坐怀不乱、稳操胜券。
可祝今窥见过他失控的那一隅。
昨天在沙发上,她分明感觉到了那团不同。
虽然很快被错开,但那一瞬间,祝今不会感觉错。
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莱瑞的楼下了。谢昭洲的座驾出现在这,会不会同她是一个目的地?
祝今有些不安地洇了下嗓子,指尖紧紧地抓住裙摆,不知何时心里已经开始紧张。
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她不是想见谢昭洲,但也不是不想见他。
很复杂——
但好像,紧张、害怕、期待,都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晚一点更(23点)
看在这章肥肥肥的份上!请原谅我[让我康康]
第14章 孤独颂歌
ch14:
祝今乘专属电梯上到三十三层,比其他电梯到达得都要快一点。
她将那套从公寓里淘出来的“老古董”首饰摘下来,扔到一旁,去暗室里选了更加富丽的一套,换上。要不是担心时间不够,她甚至想把身上这身裙子都换了。
倒不是想以多么完美的状态见谢昭洲。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在他面前伪装,不想男人透过一套首饰、一身裙子,看到她从前的影子,仅此而已。
收拾好这些,祝今坐回到办公桌前。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丝毫没有谢昭洲要造访的迹象,她不免蹙了下眉,反思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他根本不是来莱瑞,根本不是来找她。
亲过了,就厌了,也是说不准的事。
祝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文件夹,投身进工作。
可没过几分钟,内线电话响起,祝今抬手去接,心控制不住地沉了一下。
“小祝总,寰东集团的谢总过来了,但没有提前预约,您见吗?”Nancy嘴上一派公事公办的腔调,其实心里早就澎湃了起来。
她作为公司里除了几个祝家人外,唯一一个知道二人婚讯的,这时候难免激动。
毕竟这两人从外表、气质到身份、家境,都可以说是天生一对的般配,尤其是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画面别提有多养眼。
这可是寰东太子爷,居然会主动拜访他们一个小小的技术研发部!
不是奔着老板来的还能是为什么。
肯定是为前段时间寰东抢了莱瑞的项目,专程来赔礼道歉,外加哄人的!
Nancy不免为自己今早上闹的乌龙后悔,有了谢昭洲这位新人,老板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情来,旧人到底是旧人,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就忘了。
得到了祝今的同意,她立马出门去迎谢昭洲。
脚步都不由得变轻快,有谢少爷陪着,相信老板很快能从过去的情伤里走出来。
她是在祝今状态最糟糕的时候被聘作她的私人助理,这一年来,Nancy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祝今,见过她明明伤痛欲绝,却只能强撑着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日日夜夜,行尸走肉一般,亲眼见证老板是怎么从泥泞淤泥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她比谁都希望老板能幸福快乐。
祝今没让Nancy把人带来她的办公室,而是技研部走廊最尽头的一间茶水会议室。
这一年里,她在办公室待的时间,远超过其他任何地方。下意识的安全感作祟,她不想谢昭洲进入。
她掐了时间,算好两人应该已经到了,才起身,走过长廊,叩了叩会议室的门。
谢昭洲低眸扫了眼腕表,他等了她整两分钟,不久,但对于他来说,是前所未有过的。他没等过任何人,更没有任何人敢让他等。
他无所谓地应了声,而后祝今推门进来。
两人同时颔首,再正式不过,视线交错,他们默契地无声打量着对方。
不同于昨晚的疯狂、混乱和坠落,他们都衣冠楚楚,面容端正,没有一点属于彼此的痕迹和印记。
如此对比之下,更显得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暧昧而浪漫的闹剧。
谢昭洲的目光更耐人寻味,很快从祝今的脸庞,下移到她的穿着。诚然也是美的,但说不出感觉地,这身裙子有些不合适她,削减了她身上那股张扬明媚的劲头。
祝今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她坐下来,轻咳了声:“昨晚的事…”
谢昭洲眸里笼起了笑,她愿意主动提起昨晚,对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但他不是个允许自己情绪被人牵着走的男人,骨子里的傲慢,体现在诸如此的细枝末节上。谢昭洲顿了下眸光,开口道:“谢某是为公事来的。”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钟,才悠哉地继续:“不知道小祝总还愿意赏脸听吗?”
“…………”
搞什么?!
这个狗男人!三两句话就把她架起来,好像她是个不务正业的,和他只想谈卿卿我我的私事似的!
祝今瞬间愠气上头,没好气地冷笑了下:“哦。那谢总看看我们莱瑞技研部这花花草草的,喜欢什么,这回不劳您煞费苦心地抢,我们直接送您。”
亲起来那么软的一张嘴,讽刺起他来,淬了毒似的。
谢昭洲无奈地笑了笑,其实细品,有几分说不出的宠溺。
这件事是他理亏。谢昭洲是个聪明的商人,懂得避重就轻,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与祝今纠缠。
他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给祝今一个气口能稍微地疏解下心头烦闷。
然后才开口:“三天后在沪城会举行一个全球顶尖水平的医疗峰会,几家智慧AI医疗走在世界前沿的企业和医院都会来参加。我想,如果莱瑞集团还有意向在这方面发展,这次峰会会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
冷白而修长的指骨,从文件夹里取出邀请函,谢昭洲微向前倾了些身子,将邀请函推到祝今的面前。
祝今稍垂眼睑,宝石蓝板纸上烫金字体隽秀,字字清晰。
她当然知道这个医疗峰会,不过以莱瑞技研部的等级肯定不在这种世界顶尖峰会的邀请之列,前些日子祝今还在四处打听有没有可能搞到一张入场券。
而谢昭洲递来的这张,不仅是邀请函,甚至是祝今想都不敢想的主会场。
至于谢昭洲的话……
莱瑞的重心其实从来都不在智慧医疗上。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莱瑞内部利益与关系错综,一两句话难说清,比起长远的投资,莱瑞那些老顽固们更想要即时性的回馈,说服他们去征服一片蓝海领域,难度不亚于登天。
之前那些老董事突然的问切关心,不过是见寰东下场投资“方舟”,蛋糕被越画越大,担心祝柏巡问责下来,马后炮地找人背锅,做做样子而已。
想做智慧医疗的,只有她和手下率领的技术团队,而已。
不然以莱瑞的影响力,主会场的邀请函有些难度,但拿到一张入场券还是绰绰有余。
笑容僵在祝今的脸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谢昭洲的“好意”。
他那双眼睛,又毒又准,肯定早就看出来她在莱瑞举棋难行的现状。
所以他现在送上这张邀请函又是什么意思?
来自前竞争对手的施舍么。
看出了她的纠结和疑惑,谢昭洲又开口:“只是听说小祝总一直在托人打听沪城医疗峰会的事,想顺水推舟,送莱瑞个人情。”
被戳中软肋,祝今一惊。
在谈判桌上,这往往是最致命的。
若他不知道她原本就想去,祝今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的后路杀死。
她想去、他有邀请函,祝今便天然地落在被动的下风。
祝今需要点时间反应,没正面回答,借口沏茶,转身到会议室的茶歇台旁。
她听着袅袅的落水声,有些出神。好像陷入了两个谢昭洲的漩涡里,眼前的男人,和昨晚的滚烫,差之甚远。
他话明明说得温柔沉稳,没故意压迫她什么,不过是叙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不知怎么,她后脊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汗。
谢昭洲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祝今不得不承认,他是她想成为的那种人,绝对的实力、绝对的威严,永远能保持临危不乱、游刃有余,再多的流言蜚语在他面前,也只有乖乖臣服的份。
皮鞋叩击着地毯,发出闷声的响,一步踩着一步,停在她的身后。
没有时间给她胡思乱想了,祝今端起水壶,滚热的水沥x过茶叶,缱绻的茶香伴着热气一并迸发。
她换上一副绝对标准的笑脸,回头看向谢昭洲,弯唇道:“谢总会有这么好心?”
无功不受禄。祝今不得不谨慎。
尤其对方是谢昭洲这么精明的商人。
“当然。”谢昭洲听出女人言语里的讥讽,他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抢了小祝总的项目,谢某理应赔礼道歉。”
他拖长尾音,有卖关子之嫌:“还有另一个原因。”
谢昭洲挑了下眉,用眼神在寻问她有没有兴趣。
祝今被挑起好奇心。男人表情严肃认真,她自然而然地联想,以为是要事。
她凑上前半步,方便更好地聆听。
谁知下一秒,男人宽大的掌直接覆上她的腰线,有了昨晚的经验,谢昭洲的动作完全可以用行云流水来形容。指腹没忍住柔软的吸引,摩挲了下。梦终归是梦,终究比不上这样切切实实地感受她体温的万分之一。
祝今霎时僵住了身子,双腿很没出息地发软发麻。
谢昭洲勾了下唇,俯身,虚虚地将女人环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均匀洒落在她的耳垂和颈侧:“才刚新婚,不想和老婆分居两地。”
祝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打掉谢昭洲的手,她很凶地瞪他:“你疯了!这是在我公司。”
明明刚刚是他先说谈公事的!
降低她的防范心,然后攻她不备!
果然是满嘴扯谎话的资本家!祝今生气得不行。
她急忙往后撤,想和他拉开距离。结果还因为腿软,踉跄了下,还是被男人捞了一把,才站稳重心。
“谢昭洲,你别乱说话。”祝今只觉得两颊都火烧着一般的烫,“我们都领证一年了,算哪门子的新婚?而且,我们现在也没住到一起,更谈不上什么分居两地。”
以现在两人这个见面频次,别说是一个在京临、一个在沪城了,就算是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都完全没影响。
“中间耽误了一年的时间,现在才更要加快进度,培养夫妻感情。”
谢昭洲的眼睛像是一片汪洋,不着痕迹地便消释掉她的所有情绪波澜,并怡然自得地享受其中。
他只是气定神闲地轻笑了下,上前半步,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回刚刚的亲昵:“所以,祝小姐打算什么时候搬来谢宅?”
“或是喜欢哪里的地界,我购置一套,当我们的婚房。”
他明明没步步紧逼,甚至举手投足间还煞显松弛。可祝今的神经还是没有由头地紧绷起来,呼吸急促,像是有人抢走了属于她的氧气。
腰再度被人揽上,男人指腹还很着力地摩挲了下,像在警示她要专心地同他对话。
酥麻和痒一并席卷上来,但祝今现在已经全然顾及不上,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谢昭洲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昨晚。他介意那间公寓、介意公寓里的一切,他今天造访,更不是为了公事。
是为了她而来,以杀她个措手不及的方式,看她的态度。
“那间上锁的房间。”谢昭洲食指微蜷,抵住她的尖下巴,轻抬起,“祝小姐,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里面…堆的都是些杂物……”祝今强撑着视线不乱。
一个太过苍白无力的谎。
谢昭洲却没有直接戳破她。
目光游离在女人精致得宛若洋娃娃的脸蛋上,他神态很淡然地勾了下唇角:“如果祝小姐肯承认前男友的东西是杂物,我当然会很开心。”
他以他的方式,粉碎了祝今的谎,也击碎了她的退路。
谢昭洲是个太骄傲的人,他不允许只有他单方面地败给祝今,一次又一次;他不是要祝今爱他,爱这个字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未免太过重大,但至少他不允许她再心猿意马地想着另一个男人。
住在他们同居过的公寓,他们的家。
看着那些陈设,不断回忆着属于他们的曾经。
谢昭洲忍受不了这些。
昨晚他和祝今深情缠吻过的沙发,曾经是她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上面嬉笑打闹、共同消磨过无数个闲暇午后。他们坠于其中,也会拥抱、接吻,甚至什么更亲密的接触。
他想到这些,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似地煎熬。
无关情爱,也许只是单纯出于动物本能的占有欲作祟,又或者是男人骨子里胜负欲。谢昭洲厘不清,但他决定暂且不论这些,祝今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有义务忠于他,如此,就够了。如果她始终对过去保有眷恋,放不下曾经的种种,他不介意逼着她往前看。
他抬手,捧过祝今的脸,指腹落下,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
由起初的轻抚,到重重地碾过——
“但如果不是。”谢昭洲停顿,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下,“祝今,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的声线平稳,和平常时并无两样,可抵到祝今耳膜的那瞬间,她瞬间被击中,后脊发凉,那种恐惧的感觉从心脏到四肢,将她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密不透风。
祝今强撑着露了个笑,和她惨白的脸色一同看,倒显出几分无奈的悲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也表示保证。
谢昭洲满意地捏了下祝今的腰,女人的发缕被汗浸湿,紧贴在额侧,他贴心地帮她将乱掉的几根别到耳后,末了,轻轻地蹭了下她的耳廓。
他已经在尽力将最没有攻击性的一面展示在祝今面前,谢昭洲很少对谁这么温柔又有耐心。他没用强硬手段去打开那扇门,没让祝今当他面和那位江医生断得一清二楚,谢昭洲自认为,他已经给了祝今自己忍受范围内最大的体面和尊重。
他只求她能同等地回报给他。
至少不要三心二意,不要主动来贴他的唇的时候,心里却想着一个早该成为过去式的男人。
他几乎在强忍着想直接附身去吻她的冲动,喉咙无端地生出几分干热感。
“邀请函收下吧。”谢昭洲重新开口时,强势的声音里混进来了一丝的哄人意味,“这种等级的医疗峰会可遇不可求,和什么过不不去,别和送到手的资源过不去。”
祝今再次点头。
被男人碰过的皮肤都开始变热变烫,一寸寸地快要灼烧到她的大脑。她顿了下,然后下逐客令:“就不送谢总了,我这边一会还有几个会要开。”
昨晚的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不太适合单独相处。
她也是个成年人,没法在谢昭洲那双俊美深邃而含情脉脉的眼眸里,保证永远的冷静自持。
他长了一副太犯规的皮囊,不带任何情绪盯人时不怒自威;可他柔软下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眸里倾落出来时,却是任谁也承受不住的深情。他那双眸子,明明心里的情只有一分,却能放大成十倍、百倍地从眼里折射出来。
谢昭洲临走之前,低头扫了眼祝今刚沏好的两盏茶,取其一杯,浅润了一口。
“你不喜欢喝茶的话,下次见我,不必特意沏茶了。”
男人离开,会议室里重归安静。祝今看向静静立在台上的那两个茶杯,不免出神,抬起手臂,将自己环抱起来。
印象里,只有去谢宅那天,和谢昭洲一起喝过茶,那天是他回国之后两人第一次谈起他们的婚事,很不愉快、不欢而散。实话实说,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责任,她迫切地想推开他、不想和谢昭洲产生半点关系,以为他也一样。
但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
当时她只是在他递来茶杯的时候,轻蹙了下眉,谢昭洲不仅捕捉到了,而且记住了,那么小的细节,他记到现在都没忘。
而且他一个会在书房里面摆放一整套沏茶工具的人,明显是个喜茶爱茶的,居然会迁就她,刚刚说出那样的话。
祝今走到桌边,两指将那张邀请函拾了起来,珠光的材质,摸起来很舒服。这张邀请函,对她而言有着雪中送炭的分量,她刚刚失去“方舟”,正是对未来规划迷茫的阶段,也许这场峰会能给她指明方向。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谢昭洲对待这桩婚姻,比她想象的,要更认真一些。祝今眯起眼睛,免不了在心中推测——
可能只是想睡她,伪装出一副体贴入微的姿态,想降低她的心理防线。
又或者单纯是履行家族赋予他的使命,负责任和对她好,只是他积年累月培养出的绅士礼节而已。
帮助莱瑞,也算是变相地帮助寰东,所以才会如此。
……
她心里很复杂。
但只有一件事很清晰:那间上锁的房间x必须尽快处理掉,一天都留不得,夜长肯定梦多。
祝今把Nancy叫进来:“之前让你联系江驰朝,联系上了吗?”
江驰朝身为无国界医生,常年辗转在最危险的战争前线,手机没信号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通讯基站损坏,大半个月都找不见他的人。
“联系上了。”Nancy点头如捣蒜,“今早刚联系上江医生,他说他那前段时间被轰炸……”
祝今摆了摆手,打断Nancy,她对江驰朝的近况没什么兴趣。
“和他说回公寓搬东西的事了吗?”
“说了说了。”Nancy听出来老板心情不太好,跟着语速也加快了不少,“江医生说最近要回国一趟可以回来处理,但他的意思是不太着急,反正那些东西,他暂时也用不上。”
“…………”
他是不急,她急啊!她快急死了!
再不解决江驰朝那些东西,谢昭洲能直接把她大卸八块!
祝今:“转告他,我这又不是废品站,没义务替他收着,他那些东西他用得上就过来拿走,用不上就过来亲自扔掉!他不急也得急!”
Nancy点头。
心里不免猜测起了刚刚老板和谢总的对话内容,老板突然态度这么强硬,该不会是谢总上强度了吧。
现任大战前男友的戏码,她突然有点想看是为什么!
祝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凶,她对江驰朝的怨气没必要宣泄在Nancy身上,抿了下唇,手里把玩着那张邀请函,问:“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Nancy不好自己下定论,只能将江驰朝的原话复述,“江医生要先去一趟沪城,然后才回京临,还没定具体时间。”
沪…城?
祝今指尖上的动作顿住,总不会…这么巧吧?
右眼皮不明所以地跳了下,她强稳镇静地洇了下嗓子:“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预警——
第15章 孤独颂歌
ch15:
智慧医疗的潜力开发只是祝今率领的技术研发部手里很小的一个板块,他们还承担着莱瑞集团的所有软件开发,和现在在运行和接洽的一系列IT项目,忙到脚不沾地是常有的事。
祝今加班处理完所有事务,已经是夜里的十点半。
她抻了个懒腰,余光瞟到那张邀请函,这才有时间想这件事。
医疗峰会在三天后。
她拿起手机,给Nancy发语音,叫她帮忙订去沪城的机票。还没等放下,屏幕上就弹进来消息。
是谢昭洲。祝今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心里也跟着一紧。
【后天去接你?一起飞沪城】
祝今咬着唇,盯了半天这条消息,没分辨出来是该属于公务还是私事。
下一条立马跟进来:【妈在旁边,你答应一下】
然后火速撤回。
祝今忍俊不禁,勉强救他个场:【好】
那边,谢昭洲看到这个字,松了口气,扬起手机给一旁的柳女士看:“你看,答应了。”
“这还差不多。”柳如苡很快地扫了眼聊天页面,以防这小子又和她耍花招,“也不知道你那个脑袋都在想什么?好不容易邀请函送出去,居然没直接顺水推舟地约着一起去…那可是你老婆诶,能不能对人家今今热情点。”
谢昭洲被柳如苡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一次真是毫无怨言。
他经柳如苡点拨一句,才反应过来原来还可以和祝今一起去沪城。
看到她那句“好”,他也心花怒放。
“母亲大人教训的是。”谢昭洲恭维。
柳如苡懒得理他这个榆木疙瘩:“和女孩子聊天要多用点表情包好不啦?一板一眼,搞得像是会议纪要似的,我要是今今,也不想主动和你聊天。”
“…………”谢昭洲无言以对。
手指来回翻着他和祝今少得可怜的几条聊天记录,冷得有点刺眼,直接黑屏反扣过去,嘴硬道:“偶尔也发,以后常发。”-
出发那天。
祝今跟谢昭洲一路,从贵宾室出来发现去的不是她常飞的那座航站楼,临到飞机舷梯,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谢昭洲这个级别的大少爷,出行肯定是乘私人飞机。
祝家有是有,可有祝维琦在,这种事情轮不到她头上。
祝维琦有得是办法让一家人乘私人飞机出行时,她“碰巧”地没时间或没赶上,到头来程荣还要阴阳怪气地讽她几句“不合群”,这种生活祝今早就习惯了。
祝家和谢家不一样。祝今虽然去谢家的次数不算多,甚至没同时和谢昭洲、伯父、伯母同时相处过,但她能感觉出来,谢家一家人相处起来时,底色是暖调,温馨、幸福充满爱意的。
不像他们祝家,人心隔肚皮,谁也不亲近谁。
谢昭洲很绅士地让祝今先走,她笑了笑,迈开步,柔软的地毯消解了高跟鞋叩地的清响。
随着一步步地走入,她有幸窥见一个完全属于谢昭洲的空间。
酒柜、餐台、按摩座椅…应有尽有,暗黑色的内饰,用金色点缀其上,丝毫不显得压抑,倒有几分霸气,很有谢昭洲的风格。
不知道会不会打扰,祝今没往更里面走,停下脚步,侧身等谢昭洲这个主人带路。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局促,眼前她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脑海里只有祝柏巡忠告过她的那句,谢昭洲能给的、是祝家永远都给不了她的。
“随意些。”谢昭洲朝她点了点头,“反正以后有得是机会来。”
他一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就消解了她的紧张,祝今弯了下唇,第一次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坐下后,祝今扫了眼时间,从手提包里翻出药瓶,倒了两粒在手心,喝水、吞下,动作行云流水。
咽了药片,她抬起头,才发现坐在对的男人直直地看着自己。审视、打量、好奇,谢昭洲的眼睛里掺了很多很复杂的东西,祝今一时沉溺,没偏开。
“每天都要吃药?”谢昭洲问她,音色很沉,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当然忘不了祝俊卓寿宴那天,祝今躯体化发作严重到几乎无法直立,也是那天,他开始看见这个女人不似表面冰冷的柔软裂痕。
祝今和他说当那天的事情都没发生,但记忆是人最管束不住的东西,记得就是记得,抹不掉的。
“嗯。”祝今也没指望男人能忘,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太小,发生到谁身上也不可能忘,“也不麻烦,随手的事。”
“苦吗?”谢昭洲又问。
除了Nancy,没有人知道她在吃药,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祝今一时失神,心口猝然涌过一股暖流。她笑了下,神情上没太大起伏:“谢谢你关心。没什么的,我早就习惯了。”
话既已到此,谢昭洲指腹轻叩在扶手上:“桂姨是…”
那点暖流戛然而止。祝今下意识地攥了下手掌,指尖掐进肉里,很轻地痛了一下。
“我累了。”她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愿表达得很明确,“先睡了。”
太明显的抗拒。谢昭洲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桂姨对她一定有着不一样的意义,那天寿宴上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谢昭洲在心里盘算,面上则随祝今的愿,和她说了句好好休息。
祝今只是阖上了眼,其实没困意,她睡眠不好,在白天能睡着的次数少之又少。
和谢昭洲独处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所以她选择闭目养神,静静地发呆。
思绪不免飘到一会的目的地,沪城。
没被送到祝家之前,她是在榕城长大的,榕城是沪城邻省的一个小城市。
两个地方离得很近很近,但她从来没机会去,只能在电视里窥见东方明珠的绰约之姿,那种与她生活格格不入的奢靡绮丽,让祝今很难忘怀。
而她第一次去沪市,是她二哥祝鹏宇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祝鹏宇从小立志成为世界顶尖超模,那年他宴请了大半个时尚圈的人,在黄浦江畔把酒言欢。祝今对觥筹交错、相互恭维的酒宴没什么情绪,只一个人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璀璨的夜色,目光停在东方明珠的塔尖,久久移不开视线。
这就是魔都的夜景,盛大、繁华、璀璨,和电视里面描绘的,如出一辙。
从小到大,因为有诸如此的很多时刻,祝今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离不开物质的人。
她得靠死死地抓住一些什么,才能缓解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安全感。
祝今自然而然地想到江驰朝,他是她见过最纯x粹的人,有几分职业的缘故在,她总觉得他身上散着圣光,能普照众生的那种。
她喜欢珠宝、华丽的裙子,喜欢金银财宝,喜欢一切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他喜欢崇高、纯粹,喜欢没有被任何铜臭味污染过的理想主义。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分开也是难免的事。
所以,他丢下她、扔下她,是一件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时间早或晚。
就算没有谢家强势介入的这桩婚事,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祝今轻勾了下唇,很莫名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完全将自己的情感抽离出来,完全冷静理性地看待她和江驰朝的分手。
这…是不是证明,她已经彻底放下了这段过去,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落地后的一切也是谢昭洲安排的。
Nancy得了空闲,心里美滋滋,看这位太子爷是越来越顺眼。
多金还贴心,处处周到,说是模范人夫也不为过了吧。
祝今跟着谢昭洲乘贵宾电梯直上酒店顶层,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向两人鞠躬,热情洋溢地叫着谢总。
她有些被这阵仗惊到,偷偷代入地想象了下祝柏巡视察集团业务时是不是也有种皇帝出访的感觉。
“你家的酒店?”祝今随口问了句。
“嗯。”谢昭洲低调地点头,“这次峰会的举办,寰东有出资,顺便负责邀请嘉宾的机酒,离会场很近,方便大家出行。”
“谢总真谦虚。”谁不知道整个京临的高奢酒店行业,被寰东垄断,现已经蔓延到几乎全国覆盖。
至于这次峰会,肯定不是像谢昭洲说的那样“顺便负责”。会场要选在这,附近能够得上标准的酒店,除了他们家的几栋,别无选择。
谢家的地位,不仅在京临,在沪城也是需要忌惮三分的强大。
祝今得空打量周围的装修风格,两人所处的这家,更多融人了沪城的当地风格,纸醉金迷中还残余了点江南水乡的温柔感,很会拿捏格调。
“两间房。”谢昭洲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他在寰东众多产业里选了这家酒店,无非是因为它顶层有两间总套,规模、品质都是顶尖,而且离得还不算远,两扇门之间不过几步路。谢昭洲很聪明,柳如苡提点一句他就醍醐灌顶,举一反三这种事很容易。
“你我的婚约还没正式公布出去,先住两间。”他解释得更清楚。
豪门圈子里的秘辛不少,这种事情被人传人的,发酵起来有嘴也解释不清,祝今理解谢昭洲的考量;更何况她原本也没做好准备和他住同一个房间。
她点点头:“明白。”
谢昭洲斜倚着墙壁,有点散漫地挑了下眉:“不失望?”
祝今:“……”
怎么会失望!不用和他住一个房间,她开心还来不及!
这种心里话祝今没傻到和谢昭洲说,她保持沉默,笑了笑,至于其中含义留给谢昭洲自己参悟。
谢昭洲没那个闲心去猜,抬起手,扣住祝今的腕子,稍用力,把她抓进自己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着她。
熟悉的滚烫、熟悉的木香,祝今鼻尖蹭过他胸前的西装料子时,心里萌生了一瞬间的归宿感。
谢昭洲得寸进尺地抬起手,插入她柔顺发间,轻轻地揉着她的后脑勺:“晚安抱,祝你好梦。”
祝今被他的用词逗笑,在男人的怀里浅笑了声,很悦耳。
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不知不觉间,她在谢昭洲面前流露出的情绪变丰富了。
“不都是……”
晚安吻吗。
祝今下意识地想纠正他,临脱口时才发现不对。她抬头,下巴抵在谢昭洲的身前,跌进他一双细狭的眼里,深邃得无边,含。着得逞的笑。
“怎么,想亲一下?”
又中了他的套,果然混生意场的人,心都脏!
祝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开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门。
刚刚那一推,手掌好巧不巧地扇在了男人饱满的胸肌上,祝今低头看了眼手掌,唇抿出细弧,不得不说,手感真是不错。
那也不能抵消他一次又一次的犯浑!
祝今在心里又给自己敲了下警钟,以后面对谢昭洲,一定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千万不能再掉以轻心。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吸引去,对面外滩的夜景一览无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璀璨如白昼的各色光束。祝今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东方明珠的塔尖,像举手摘了星辰似的。
后来,她出差来过很多次的沪城。
也知道很多东西只是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背里也破败、荒乱、不堪;可她还是爱这中纸醉金迷的铜臭。
至少这些外在,可以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
只要她足够强大,就能永远地攥着它们。
两个装着衣服、首饰和化妆品的行李箱早被专人送来,祝今走过去打开,取了一身睡衣和护肤品去洗澡。浴室设立一块单面玻璃,躺在浴缸里就能将江边夜景览入眼底,水温刚好、雾气氤氲、浮着的几片玫瑰花瓣,蒸出几缕清香,氛围被烘托得恰到好处,很适合配上一杯红酒。
祝今紧绷的神经被彻底放松,她有意识的控制自己对酒精的渴求,只能清醒着欣赏着所有的这一切。
一切收拾妥当,她换上睡裙,从包里拿出笔电,躺进柔软的大床里。
处理完工作,祝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马不停蹄地为明天的峰会做准备。刚刚她洗澡时,Nancy送来了一份峰会会场方提供的人员名单,祝今从桌上将其拿过来,抿了口清水,开始看。
除了要登台做分享报告的行业嘉宾一早在网上可以查询到信息,其余的与会人员都以她手里这份名单为准。
对于祝今而言,这些出席人员也同样重要。
莱瑞能给她的支撑很少,她只能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谋取一个合作对象。
翻了没几页,就看到了谢昭洲,他不苟言笑的时候,总是给人很强的距离感。
在他前后的几位都是年近古稀、德高望重的医界、商界大拿,以他的年龄和资历,能与这些前辈并列前后,早已证明了他非凡的实力。
祝今在心里轻叹一口气,也对,她怎么可能争得过这种人。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凝固。
纸张上赫然印着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江驰朝。
他回国、来沪城,真的是为了出席这场峰会。
寒意和害怕顺着脊椎网上蔓延地爬。这个世界小得令人窒息。
谢昭洲呢,他拿到这份名册了吗。
……他知道了吗。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因为什么,祝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紧张得胃部紧缩痉挛,手指不自觉地紧攥被角。
祝今犹豫着抓起手机,找到谢昭洲:【睡了吗】
【还没】
对面回得很快,可能是恰好在看:【有事?】
祝今咬着下唇,葱白的指尖在键盘上徘徊。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会场你遇到了…】
她打了又删,最终也没有发送的勇气。
只好重新键入:【没事,晚安】
万一…碰不到呢。她很鸵鸟心态地想。
地球又不是围着她转的,哪来那么多的巧合,她的前任现任就齐聚一堂了?
对面这次回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突然一句晚安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祝今都没报什么希望了,重新翻看起那本名单册时,谢昭洲回了消息。
她立刻拿起手机看,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昭洲回她了个表情包,软萌到冒着少女心泡泡的那种。
祝今打了个冷颤,见了鬼似地,一把把手机仍得十万八千里远-
次日,自助餐厅。
祝今是被Nancy“押送”到餐厅来的。有了上次在长风医疗楼下犯胃病的前车之鉴,她万万不敢再掉以轻心,叮嘱她一定一定要早饭吃好。
祝今端着餐盘,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没什么食欲。
她总是这样,一紧张就吃不下什么东西。
不仅是为九点开始的峰会,也是因为……
她下意识地用余光扫视四周,怕遇见谢昭洲、怕遇见江驰朝、更怕同时遇上两个人。
这种强烈的不安感,让她心神不宁。
蓦地,空餐盘里多了快粉红色的马卡龙。祝今顺势抬头去看,怔住,一个不稳,手里的盘子差点直接掉下去。
男人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比分开时长了些,眉眼依旧,但其中蕴藏的沧桑和故事感,好似更重。
江驰朝曾和她说,做他们这种无国界医生的x,比别人看过更多的战火纷飞、生离死别,这双眼睛自然要比旁人更晦涩难懂些。
那时祝今靠在他肩头撒娇说:“是很难懂,江驰朝,但我能从里面看到我,看到你爱我、很爱很爱我。”
江驰朝眼疾手快,抬手帮她扶住,他温和地笑着,对她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谢谢。”祝今收回视线,肩颈挺得很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你喜欢吃甜的,尝尝这个。”
祝今早已经过了嗜甜如命的年纪,胃口不佳时吃甜的,只会让她腻得想吐。
她没和江驰朝解释什么,只说:“谢谢。”
刚分手那段时间,祝今曾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次两人再见面的场景,有浪漫的、有荒诞的、有天雷勾动地火的、有声嘶力竭的……但她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阳光透过窗子洒再两人身上,连温度都和昨天或是后天,没什么分别。
她就这样,一抬头,看见了江驰朝。
他的笑和过去一模一样,他对她的了解,也一并停在了过去。
原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刻苦铭心的感情也会淡却,祝今很清晰地感觉到,她望向江驰朝的目光里,没什么情愫流露,除了指尖有些淡淡的麻意,没任何的异样。
明明他们那么久没见。
这家酒店都是谢昭洲的地盘,他的早餐肯定是有专人送到房间里,祝今想了想,觉得眼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她和江驰朝分手时吵得很凶。
一年过去了,有些话该好好说开。她和江驰朝谈拢,三人日后再遇上,也不至于太剑拔弩张。
于是她后撤一步,将餐盘放在一旁的台子上,礼貌得体地勾唇笑着,开门见山:“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把你的东西拿走?”
江驰朝愣了一下,被她言语里的冰冷刺痛。
他苦涩地扯弯嘴角:“今今,我回去过……”
“嗯,我知道。”祝今打断他,“那个吹风机,是你放的吧?”
“我以为…你看到它,会想起我。”江驰朝对上她的眸子,有那么一刻竟然觉得那么陌生,“会主动联系我。”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祝今别开头,冷笑了下:“江驰朝,你总是这样自以为。”
“对不起,今今,我错了,我们可以重新……”江驰朝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握她的手。
被祝今躲开,她干脆又后退了一步,不想给江驰朝半点接近她的机会。
“我结婚了。”祝今看着他,没丝毫犹豫地开口。
江驰朝怔住,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无名指上明明空荡荡的:“怎么可能?今今,你别骗我,你在赌气对不对?”
“戒指钻太大,戴出来不方便。”祝今随口扯了个借口,将手背到身后。
她想起那条消息,冷笑了下,“江驰朝,你不是都祝我幸福了吗?现在这副样子,又是什么意思。”
分手之后,祝今再没见过江驰朝,以至于她现在有些拿捏不准和他对话时该有的节奏,只觉得拖沓又枯燥。
她最近频繁地与谢昭洲接触,更习惯他的那套行事作风,绝对的滚烫、绝对的直白。
她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谢昭洲的影子,光是想起他,她脑中的神经都像是被火苗燎了下。
江驰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半边大脑是木的。
当初祝今和谢昭洲手挽手的照片被媒体拍到、大肆宣扬,网上数不清多少人都说着两家的八卦,说他们如胶似漆,一看就是好事将近。那会儿江驰朝不信,以为只是他们豪门圈子之间做做样子,于是试探地和她说了句“祝你幸福”。
并非他本意。
江驰朝更不愿意相信祝今真的结婚了。
“今今……”
“江医生!”有人叫他,打断了江驰朝想说的话。
是沪城人民医院的方院长,心脏外科权威级的专家,算他半个老师。
江驰朝很抱歉地看了眼祝今,冲方院长颔首示意,端着一杯温枸杞水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他的声音很淡地传进祝今的耳中:“今今,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的声音很好听,很能宽抚人心的那种。之前祝今一直觉得江驰朝要是不做无国界医生,就应该去儿科,拿这副嗓子哄人,再调皮的小孩也乖乖听话。
对面没了人,但祝今没动,她怔停在原地,大脑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侍者过来问她餐盘还要吗。
她看了眼那枚草莓味的马卡龙,摇了摇头,苦涩地扯弯嘴角:“不要了。”
“不喜欢吃甜的?”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祝今笑容僵住,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那股熟带着淡淡压迫感的雪松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谢昭洲一身纯黑西装挺括,最简约的款式被他穿得气势逼人。他单手插兜,面容冷峻,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很淡:“那小祝总现在喜欢吃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总:给大家表演一个浅浅吃醋-
ps:今今前任的戏份不太多的~也不算什么负面人物,很好,对今今也好(指在一起的时候,分手时达咩)
是真心爱过,也是真的不合适
谢总才是天时地利、顶顶好的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