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扫了眼吴执身后没有人,咬牙切齿地说:“你根本都不喜欢我。”
吴执用手做了个三角形的小喇叭,眨眨眼睛说:“我喜欢死你啦!”
楚淮又想笑又噘嘴,吴执看着心痒得不行。
吴执索性不再看楚淮,他大手一挥,“快走快走,回去帮我跟孟州的乡亲们带个好。”
送别完楚淮,吴执如愿开着黑色大G回了家。
刚拐进院里,就看到一辆苹果绿色的跑车停在院里,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没想到这小院里卧虎藏龙,估计是大城市的Tony、Stella回老家过年了。
吴执停好了车,也没细想就上楼了。
手指放在门锁上,还没识别开门,吴执的脑袋就侧了侧。
屋里有人。
楚淮自己刚刚送走,潘桃和同学去外地玩了,小金还在国外,文川马上生了,应该也不会过来爬五层楼梯。
谁呢?
吴执拉开门,看向屋里。
沙发上,一个娇小婀娜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董露娜?
吴执怀疑自己看错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真的是董露娜。
董露娜穿着黑色丝袜,和巨高的银色高跟鞋,丝绒短裙将将盖住屁股,上身穿了一个小斗篷。
她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啤酒,正悠闲地看着吴执。
吴执瞬间瞪大了眼睛,“董小姐,你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不换鞋啊?”
董露娜娇美一笑,估计也没想到吴执的关注点如此奇怪。
吴执没有关门,反而把门大敞四开,数九寒天,门外冷风呼呼呼地往屋里吹。
别说衣着暴露的董露娜了,吴执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冷得要死。
“吴老师是要把我冻死吗?”董露娜终于开口了。
吴执指着门外,“董小姐,我不追究你怎么进来的,但你现在马上出去。”
“不然呢?”董露娜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吴执掏出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不然我就报警。”
董露娜靠在沙发上,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到底是报警,还是报备你的小男朋友啊?吴老师。”
吴执一愣。
董露娜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方贤,都多长时间没见,来,把门关上,过来跟我叙叙旧。”
第116章 后手
在浩渺无垠的九天之上, 仙气缭绕,霞光万道,忙忙碌碌的仙人们正在筹备仙界大会。
他们有的手持拂尘,边聊天边抹灰;有的拿着根笔, 闭着单眼看桌上的琉璃盏是否摆放整齐;有的搬来各种奇花异草装饰会场……
庄歌负责的是摆桌牌的任务, 他捧着一叠碧玉桌牌,正小心翼翼地摆放。
这些桌牌晶莹剔透, 散发着淡淡的翠绿色光芒, 上面用金丝篆刻着各路仙家的名讳。
庄歌每放置一块,都在心中再一次加深了印象。
一叠桌牌放置完毕,庄歌回身想要再取桌牌, 谁知刚一回身,就撞上了一个青衣跟屁虫。
庄歌无语, “你不帮忙也就算了, 能不能不要添乱?”
“你答应我, 我马上就走。”敏都摇着折扇,挡着庄歌的去路说。
“我答应不了你, 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已经答应付吉仙君来帮忙了。”庄歌说。
敏都瞥了一眼站在会场中央正在指挥的付吉, “他没事儿的。”
“怎么没事, 你不要总想着欺负老实人。”庄歌有些不乐意。???
“你说谁老实人?付吉吗?”
庄歌点点头。
敏都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一下庄歌的眼睛, 庄歌一下子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庄歌被戳得眼泪横流,酸涩不已,“你有病啊, 你戳我眼睛干什么?”庄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竟然会有人对自己的眼球发起进攻。
“我看看你这对招子是不是假的?”敏都趾高气昂地摇着扇子,“我在这呆了几百年, 头一次听人评价付吉是老实人。”
过了一会儿,庄歌揉着眼睛站了起来,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敏都,随后又看向付吉。
付吉是个矮个子,一袭白衣,跟谁说话都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动作姿态也都优雅大方,仪态万千,庄歌对他印象很好。
可能是察觉到了俩人的目光,付吉向这边看过来。庄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敏都则毫不避讳地瞪了付吉一眼,之后移开了视线。
“这活儿是付吉让你干的?”敏都徐徐跟在庄歌后面。
庄歌又抱起一叠桌牌,“对。”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哥跟付吉不对付?”
庄歌停都没停,“在你嘴里,方贤将军与世界为敌。”
敏都笑了,“那倒没有,但我哥是真的不喜欢付吉,你知道我哥叫他什么吗?”
“什么?”
“我哥叫他鹌鹑。”
庄歌皱着眉头看向敏都,后来又看向付吉,最后笑了出来,“是因为个子矮吗?”
“个子矮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我哥觉得他特别吵。”
“吵?我感觉付吉仙君说话最温柔了。”
“那可能是你傻吧。”敏都冷笑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付吉知道你是广寒宫的人,那他给你安排的活儿肯定有炸。”
“什么炸?”
“那我不知道啊,他都让你干什么了?”敏都问。
“他就让我帮他按顺序把桌牌都摆上啊。”
敏都走到下一排,看了眼庄歌放置完的桌牌,一脸果不其然的样子。
“怎么了?”
敏都招招手,让庄歌下来,“你看,东南西北四王被你放置的顺序。”
“怎么了?”
“东王是谁?”敏都问。
“不知道啊。”
“东王位置空着呢,你放上干嘛?”敏都没等庄歌张口,继续说道:“南王最二,你放第三个干嘛?”敏都指着不远处的名牌,“薛楼就是北王,你放两个名牌想让人家怎么坐?……”
“……”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彻底把庄歌弄服气了,职场新仙差一点闯了大祸。
“走吧,跟我下凡吧。”敏都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看到没,付吉那人可坏了,他就是故意的,这次大会,他是总指挥,抓到你小辫子,以后会给你记档案上的。”
“不能吧。”庄歌有点犹豫,半晌,她放下桌牌,“那我去跟他说一声。”
敏都一下子拉住庄歌,“别说,你就跟我走就行,本来这些就是仙仆的活儿,换个老人干的又快又好。”
庄歌还没等天人交战呢,就被敏都拉走了。
“你下凡到底要干什么?”庄歌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不是我要下凡,是司命星君不喜热闹,他要下凡。他又担心我惹事,所以要把我也带走。”敏都说。
“那你非拉着我干什么?”
“我去带你找我哥啊。”敏都说。
庄歌眼神里一下有了光,“真的假的?”
“真的啊,司命知道我哥在哪儿,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我哥。”
庄歌幻想过无数次和方贤将军见面的场景,可如果是在人间相遇,这还真的没有想过。
有些心动。
非常心动。
可是……
庄歌想着自己刚刚已经放置过方贤将军的名牌,放好后又认认真真地擦拭了几遍。
“可是我听人说,有人下凡去请方贤将军了啊,好像还签了仙令状呢,他回来怎么办?那不正好岔开了吗?”庄歌问。
敏都无语地看着庄歌,“谁告诉你我哥会回来的啊?”
“这么大个盛会,方贤将军不回来吗?”
“要回来早就回来了,还用等到现在?”敏都展开折扇,踱了几步,“据不完全统计,光是我知道的去叫我哥的人,不说一百,也得有七十,无一成功,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贤将军不想回来。”庄歌说。
“说明我哥太难杀了。”
“……”
庄歌无语了好一会儿,“真的假的?真杀吗?”
“当然真的,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毕竟我哥又不会真死。”
“……”
虽然但是,那这也太惨了。
庄歌一边琢磨,一边跟着敏都往前走,“敏都,东王之位为什么会空着啊?这次盛会也不抬个人吗?”
“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庄歌摇摇头,“不知道啊,四王,那么高的位置,我一个都没见过。”
“四王其实是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其中以东王为尊,是仅次于天君的存在。其实东王的人选几百年前大家就心知肚明,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册封。”敏都说。
庄歌满脸好奇,“早就定下来了?谁啊?”
“我哥。”
庄歌又愣住了,“真的假的?”
敏都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当然是真的了,广寒宫里那颗绚丽夺目的宝珠,你不是看见过吗?那就是天君奖赏给我哥的东王珠。”
庄歌呆愣愣地点点头,“那册封之事拖了几百年?”
“可不嘛。”
“为什么啊?”庄歌问。
“这原因就很复杂了,天庭办事效率差,繁文缛节一大堆,付吉使绊子,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逮不着我哥,我哥几乎一直都在人间待着。”
“我听说,当年方贤将军被罚过?”庄歌小心翼翼询问。
“啊,那件事啊,没事了啊,已经被平反了啊。”
“具体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还会审错啊?”
敏都冷笑一声,“那就要感谢付吉仙君了,当年的事儿就是他去天君那举报的。”
“为什么啊?”庄歌问。
“你同意跟我下去了吧?”敏都一脸警惕。
庄歌点头,“那你要带我去见方贤将军。”
“没问题,成交。”敏都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想想从哪儿给你讲啊。”
庄歌并排走在敏都身边。
“其实我哥在人间具体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一天,他被付吉举报说犯了重大杀业,然后天君就派人去找我哥核实,结果派去的人还没出发,我哥自己就回来了,然后一查,他还真是被警察枪毙的,凡间的报纸报道了好几天,我哥也承认,无从辩驳,我哥就被抓了起来。”敏都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墙倒众人推,还是我哥树敌真的太多,那时候的第一天宫府全是我哥的告状帖,满满一院子。”
庄歌听得揪心,“然后呢?”
“然后就审啊,越审问题越多,越审问题越多,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被揪了出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出来掺一脚。就司命星君,那可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了,当时居然也参了我哥一本。我哥被关着,也不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认,最后给当时审判的仙君都整害怕了,生怕我哥在憋什么大招。”
“有大招吗?”庄歌瞪着眼睛。
敏都摇摇头,“没有,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哥不会老实认罪,可是他就是认了,什么话都没说。”敏都红了眼眶,“他们说一条人命,一道天雷,明明说我哥手上有五十多条人命,天雷却抽了一百多下。劈到最后,我哥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就感觉是个血肉模糊的肉球,立在行刑台上。”
庄歌听得心颤,“没有一个人替方贤将军说话吗?”
“有,我哥那三手下,说要跟我哥一起承担,结果还没劈几下,三人就倒下了,我哥还得护着他们。”
“然后呢?”
“行刑过后,我哥就去投胎了。”
“投胎?”
敏都摇着折扇,“对,投胎,可不是在渡桥,是本体下凡。”
庄歌大为震惊,“本体下凡?”
“对啊,从出生开始。”敏都伸出手,掐算了一下,“我哥人间年龄应该马上30岁了。”
庄歌惊讶地都磕巴了,“你不说司命星君当时也参了方贤将军一本吗?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下凡?”
敏都谈了一口气,“之前我一直错怪司命了,挺不好意思的。”
“啊?”
“那时候我哥被贬下凡,广寒宫被查封着,我当时都恨死司命了,我就到处给他添堵,今天走个水,明天放把火,后天砸个墙,最后司命身边一个跟屁虫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捆了起来。”
“是捆仙锁吗?”庄歌问。
“不是,就普通麻绳。”
“……”
“然后他跟我说了真相。”
“什么真相?”庄歌问。
“他说这一切,都是我哥安排好的。在春岚,我哥还有事情要办,需要好好谋划和好多时间,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要不然,真的当了东王,就不能频频下凡了,他放心不下春岚。”
庄歌呆呆地张着嘴巴。
敏都笑了一下,“我当时应该也是你这表情,跟屁虫说,那天雷是必须要挨的,一是为了给这些年得罪过的同僚出气,二是晋升东王一共有五百道天雷,我哥计划着分段来。”敏都点点头,“听到这儿,我一下就懂了,这才是我哥,我就说我哥做事情不可能不留后手。”
庄歌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爽文,心里郁结的闷气一下就消散了。
“跟屁虫还说,司命帮我哥挑选了顶顶好的一户人家,又安排了我哥的三个手下随行照拂,保证他这一世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第117章 薛楼
房间里冷得吓人。
吴执关闭了楚淮还没接通的视频通话, 也关上了门。
他进屋盯着董露娜的脸,回想着与董露娜接触的点点滴滴,问道:“你到底是谁?”
董露娜把手里把玩的熊大熊二放在沙发上,“没想到你现在还挺童趣, 这是你的还是你那小男朋友的?”
吴执面露不悦地看着她。
“东王哥, 怎么重头来过,就真当自己是凡间的小朋友了?”
吴执长叹了一口气, 一步一步走到董露娜的正对面, 开口道:“薛楼。”
薛楼身子一耸,噘着嘴站起来,捅了一下吴执的肩膀, “好伤心啊,这才把人家认出来。”
吴执看着薛楼, 气就不打一处来。
想想薛楼套着董露娜的壳跟自己接触了好几次了, 一直以为是董露娜的无奈之举, 没想到是薛楼的步步为营。
吴执让开身子,看薛楼踩着高跟鞋, 一步一步地走向餐桌。
餐椅上有一件楚淮的卫衣,是早上他本来要穿, 后来想想家里那边没这么冷, 又脱掉的。
薛楼伸手要拿, 被吴执厉声制止:“别动他衣服。”
薛楼的手僵在半空,她瘪了瘪嘴,把手又收了回来, 娇嗔道:“我冷嘛,现在怎么这么小气。”
吴执没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开始归置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薛道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说吧。”
薛楼红唇微启,“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不信。”吴执手上动作停都没停。
“真想你了,咱们都多长时间没见了?”
“不是刚在工地见过吗?”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方贤。”
吴执洗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勾了下嘴角,“对我来说三十年,对于薛道长来说也就个把月吧。”
“怎么还生我气呢?我当时可是帮你说话来着,天君因此还罚了我呢。”薛楼说。
“哎哟,是吗?”吴执又笑了一下。
“千真万确,后来的事儿你都不知道。”
吴执活动活动脖子,“所以说,你下来也是为了让我回去的吗?”
薛楼一看吴执这架势还是有点害怕,她后退了一步,“那可没有啊,会都开完了,也不用找你了,你就消停在春岚待着就行。”
吴执坐到了红木龙椅上,“开完了?”
“开完了呀,要不我怎么会下来,万一赶不上怎么办?”
薛楼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一说话浑身都在扭,吴执看着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上千岁的人了,活在董露娜这个花季少女的皮囊下,还非要拿捏娇俏的姿态。
违和他妈给违和开门,违和到家了。
吴执目光看向阳台,“会上都说什么了?”
薛楼责怪地瞪了吴执一眼,“你看看你,多少人叫你回去你不回,现在又在这儿问,我才不告诉你,阿嚏——”薛楼浑身一哆嗦,吸了吸鼻子,“你给我找件衣服呗,冻死我了。”
吴执懒得跟她对话,直接起身去找衣服。
一进卧室,吴执瞳孔猛地一缩,一片狼藉。
床上乱糟糟地一团,地上数不清的纸巾,空气中还有一股非常暧昧的气味。
吴执挠了挠脑门,简单把地上的纸巾捡了一下,随后打开了窗户。
高跟鞋声越来越近,“你真要冻死我啊,怎么还开窗户……”
薛楼话还没说完,吴执“嘭”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吴执在衣柜前面扒拉来,扒拉去,这些都是楚淮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哪件都不想借给别人穿。
正犹豫呢,门外传来薛楼的声音,“有你电话,方贤。”
吴执抬着手,还在犹豫哪件衣服,薛楼又继续说道:“是楚淮,快,你小男朋友要跟你视频……”
吴执冲出卧室,一把抢过手机,他甩给薛楼一件冲锋衣,指着薛楼的鼻子说,“敢出一声,你就死了。”
薛楼伸了下舌头,抖了抖冲锋衣披在身上,踩着“咔咔”响的高跟鞋,又坐回到了沙发上。
吴执关上卧室门,深呼吸了几口,然后接通视频电话。
“怎么了,吴老师,这么快就想我了?”楚淮说。
看到屏幕上楚淮大尺寸的开心脸脸,吴执也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他语气轻柔,神态放松,“是啊,回到家,一下感觉空落落的,就想看看你,怎么还没飞呢?”
“延误了一会儿,刚登机。”
楚淮左右晃动了一下屏幕,吴执看到楚淮坐在安全出口那排。
“是不是快飞了?”
“是啊,刚才慌慌张张登机,我都没听见,我坐这打算关机,才看到你打来的视频,没事吧?”楚淮问。
“没事,关机吧,看你一眼我就安心了。”吴执比了个爱心给楚淮。
楚淮靠近摄像头,整个屏幕暗了下来,他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小的不能再小,“我知道这几天会很难熬,要是想我想的实在受不了,就抱着我衣服来一发,我不怪你。”
“……”吴执无奈摇头,“你这种小黄人,就该让空警给你抓起来。”
结束视频,吴执打开卧室门,一走进厅里,吴执有种恍惚的感觉。
厅里面流光溢彩。
薛楼打开了客厅里的霓虹灯,屋里有了种上世纪80年代歌舞厅的感觉。
“禁止吸烟。”
薛楼指着脑袋上面的霓虹灯字笑道:“这是什么戒烟新方法吗?”薛楼又摸了摸冲锋衣的兜儿,“你真不抽烟了?刚才我找了一圈都没找着火儿。”
吴执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水,他尽量心平气和地问薛楼:“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别兜圈子了。”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董以太死得不正常……”
“没问你这个,我问你到春岚干什么?”吴执说。
“还是北王的事儿嘛,开会之前,我看着东王和北王的位置都空着,就去找天君,说空太多不好看,能不能让我坐北王那,结果天君不干,说我功德不够。”薛楼一脸真诚地看着吴执。
“你直接找文川去吧,她会给你安排人。”
“你是周扒皮吗?”薛楼一下子拍了下沙发,“文川挺着那么大个肚子,你还让她工作?”
“不是让文川,直接帮你,她手下好多人呢。”
“我不要,我就要你帮我。”薛楼看着自己又长又尖的雕花指甲。
吴执皱着眉看着薛楼。
“能者多劳,你就帮帮我吧,方贤哥。”
看了薛楼一会儿,吴执舌尖顶着后槽牙,“薛楼,我是不是很好骗啊?我要没记错,上次你来,就是这么说的。都他妈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理由改都不改一下?”
“我又没骗你,真就是功德不够嘛。”薛楼一脸委屈,“东王帮帮我。”
吴执眼睛横过来,“你叫谁呢?”
薛楼无语了一瞬,改口道:“方贤哥帮帮我。”
霓虹灯的炫目色彩映在吴执脸上,薛楼走近了一步,直勾勾盯着吴执的脸,“真好看,你那小男朋友就是被你这皮相迷住的吧?”
薛楼伸出手,想要摸吴执的脸,被吴执一下打掉。
“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儿?我刚弄的指甲。”薛楼摸着被吴执打得通红的手,“就你这脾气,你对你那小男朋友也这样?”
吴执瞪着薛楼。
薛楼又伸出手看看指甲,“对了,你那小男朋友知道你身份吗?”薛楼摇了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方贤将军竟然有龙阳之好,说出去不知道得让多少仙子伤了心。”
吴执眯了眯眼,“薛楼,你要是敢在他面前胡说一句,我让你死都死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脾气怎么还这么暴躁?”薛楼扁扁嘴,“对不起。”
吴执看向薛楼。
“虽然迟到了很多年,但是,对不起。”薛楼说。
“你跟我说没用,你对不起的又不是我。”吴执走到红木龙椅上,坐了下来。
“那怎么办,你告诉我肖泽埋哪儿了,我去给他上柱香。”
吴执鼻子粗粗出了气儿,不再看吴执。
“方贤哥,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没有别人了,如果这次我还没当上北王,那可能真的就当不上了。”薛楼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娇嗔,不住地跺脚。
吴执斜眼睨着薛楼。
“你还不知道吧,这次开完会,仙界变动很大,天君说要大改革,如果我没有争得一席之地,那可能真的就淘汰了,我问过司命了,他跟我说,我就差一点点了,你帮我,我快点回去,再也不烦你,好不好?”
吴执站起来去冰箱拧开一瓶冰水喝了起来,喝完之后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上次给你化验结果之后,你又查到什么了?”
薛楼没忍住勾了勾唇角,随后清了清嗓,“我查到那个药确实是赛德制药生产的,只不过是没有通过临床的实验药,董以太求生心切,什么都敢试,结果不仅没有治好癌症,还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吴执微微点头,示意薛楼继续。
“我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有一个非你不可的事儿,需要你帮忙。”
吴执看着薛楼。
“赛德制药的CEO还有几个塞国的重要外宾今天来春岚市,黄月英精心设置了一系列行程招待他们,你知道其中一站是哪儿吗?”
吴执摇摇头。
薛楼走近吴执一步,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将——军——祠——”
第118章 毛衣
到了晚上, 薛楼来接吴执,吴执刚穿上衣服,就听见薛楼说:“开你车吧,我穿着高跟鞋, 踩油门不方便。”
吴执看了眼车钥匙, “好啊。”
下到一楼,吴执摁了下车钥匙, 大G并没有闪亮车灯, 反而是犄角旮旯处的一个仿佛十年前就该报废的车辆闪了下车灯,还是个独眼龙,只有一边亮。
吴执极其自然地走过去, 薛楼则愣在原地。
“方贤,你没开玩笑吧?”
吴执一脸无辜, “没有哇, 这就是我车啊。”
“……”
“这车还能走道吗?”
“能啊, 人家就是长得低调,内里都是航天级的精工件。”
薛楼本想反驳, 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情不愿地拉开了车门。
“哐!”薛楼关上车门又弹开, 再关再弹开, 再关再弹开。
薛楼一脸无语地看着吴执, “这什么情况?”
吴执从容地系上安全带,“哦,对, 这车门坏了,一直忘了修。”
“……”薛楼皱了皱眉,“那……那现在怎么办?”
“没事, 你拉着点儿就行,甩不出去。”
薛楼一脚踹开车门,“方贤,你有病啊!”
“我有什么病啊?谁让你非得坐前头了。”
薛楼气得牙痒痒,她看了眼时间,“方贤,你还去不去?”
“去啊。”
“你再墨迹一会儿,他们就走了,你什么都不用听了。”
“哦。”吴执拳头锤手,一脸凝重,“那现在怎么办呢?”
薛楼满面堆笑,慢条斯理道:“来,方贤哥,上我车,我带您过去。”
如愿坐上了苹果小跑,速度七十迈,吴执心情是自由又自在。
大年三十的春岚街道,马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大家不是热热闹闹地看电视,就是欢欢喜喜地包饺子。
但是有一个地儿,还是透露着他的蓬勃人气,那就是将军祠。
在将军祠里待了好一会儿,楚淮打来视频电话。
“又在将军祠上岗呢?吴老师。”
“必须的。”吴执打开反面摄像头,屏幕上人头攒动,“看看,多热闹。”
“真是服了你了,什么时候回去啊?”楚淮问。
吴执看了眼表,“再等一会儿呗,过了十二点就回去。”
“你把摄像头转过来,我看看你穿的什么?”
吴执拉开领子,把手机恨不得插脖领子里去,“看看,羽绒服、抓绒、毛衣、线衣、背心、胸肌、再往里细胞膜啥的,就不给你细瞧了。”
楚淮那边笑得嘴都合不上,“你就贫吧你,你看要是冻感冒了,回去我怎么收拾你。”
“放心吧,老厚实了,登珠峰也就咱这配置了。”吴执仔细看了看屏幕,“你这在哪儿呢?”
楚淮晃了一下屏幕,“我自己屋啊。”
“这都快下饺子了,你不帮阿姨,在这躲避什么劳动呢。”
楚淮差点翻了个白眼,“邋遢大王,你说这话不心虚吗?”
“还行吧,一般虚。”吴执换了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哈着哈气,“不跟你说了,好冻手。”
“你不说你是珠峰配置吗?”
“登珠峰的也不拿着手机视频啊。”
“行行行,快挂吧,冷的话就去保安那屋待会。”楚淮说。
“知道了。”
吴执放下手机,像是表演变脸似的,一下子变得横眉冷对,他转头瞥着薛楼,“大姐,还能不能来了?等半宿了。”
薛楼已经换上了保暖的冬装,帽子围巾手套都戴的齐齐整整,“能来,我看他们行程表了,将军祠是必来的一个地点。”
吴执有些不耐烦地移开视线,继续盯着神像,听着人们千奇百怪的祈愿。
没过多一会儿,鞭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祈愿声有些听不清了。
吴执刚闭起眼睛,旁边薛楼就把住了他的胳膊。
“来了来了!”薛楼说。
吴执看向将军祠门口,两个保镖在前面开路,拨开熙攘喧闹的百姓,后面紧着优雅而强势的黄月英,穿着一身驼色大衣,带着一个皮草帽子,面无表情。黄月英的旁边是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灰白的老外,俩人的身后跟了四位男士,再后面又是两个黑衣保镖。
“黄月英旁边那个是赛德制药的CEO?”吴执问。
“对。”
黄月英没有领免费的香,而是去流通处买了最粗最贵的香。
这个香售价1580,吴执一直称之为“洗黑钱香”。
他一直跟文川倡议,把所有买这个“洗黑钱香”的人都查一查,钱一定不是好路来的,但文川从没搭过这个茬。
看着黄月英一口气买了六套,吴执无言以对。
黄月英率先上香,她走到神像前面,恭敬地把自己把自己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怕不稳,她又往下摁了摁,之后她退回到蒲团上,跪下来,双眼紧闭,双手合十。
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吴执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保佑我身体健康,平安顺遂,‘领袖计划’进展顺利。”
“领袖计划?”吴执睁开眼睛,这是什么?
吴执正琢磨呢,薛楼忽然猛烈摇晃吴执,“到了到了。”
只见赛德制药的CEO从黄月英的手中拿过香,左手攥着,猛地把手里的香插进了香炉里,动作之快之迅猛之不羁,另吴执目瞪口呆。
CEO返回蒲团,他不仅没有跪,还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吴执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一阵喧嚣声,不是CEO的异域呼麦,而是现实中的鞭炮声。
零点了。
吴执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之前不知道在哪里蛰伏的百姓,一涌而上,纷纷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开始跪拜。
也不管有没有蒲团,将军祠的石板地面会不会得老寒腿,新年第一拜,拜到就是赚到。
将军祠里跪倒一片。
满天绽放的绚丽烟花,四面八方的祈福叩拜,时浓时淡的沉香味道……
吴执摸着手腕上,楚淮爷爷送的那个手串,对自己说了声:过年好!
没过多长时间,信众们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显示,他们的祈愿一定是得到了方贤将军的亲手批示。
他们满面笑意地走出将军祠,黄月英一行也随着人流走出了将军祠。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都求什么了?”薛楼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吴执。
“你刚才干嘛去了?”吴执问。
“我怕黄月英看见我啊,我刚才躲后面去了。”薛楼神情还挺急的,“她求什么了?”
“你后妈求的什么‘领袖计划’。”吴执说,“那是什么东西?”
薛楼摇摇头,“不知道,我回去查查。那老外呢,那老外求什么了?”
“那老外求得什么没听清啊,他正好赶零点了,太多祈愿了,他声音被淹没了。”
薛楼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怎么办?”
吴执打了个哈欠,“你等等吧,明天告诉他求什么了。”
初一一大早,吴执还没起床,楚淮的视频就过来了。
“怎么回事啊,小邋遢,怎么还没起啊?”
吴执眯缝着眼睛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一刻,“你怎么起这么早啊?”吴执沙哑着嗓子问。
楚淮叹了口气,“回家就这点不好,我妈不到6点就叫我起床,让我给爷爷拜年。”
吴执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拽过楚淮的枕头架着手机,“那你怎么这么坏啊,阿姨叫你,你就叫我?”
“是啊,你也给我拜年。”
吴执趴在枕头上笑个不停,一下感觉精神了不少,“你是真不怕闪到腰。”
“那闪什么腰,我比你大,你就应该给我拜年,快拜,我有礼物的。”楚淮郑重其事。
“新年好,楚二,祝你新的一年,事业顺利,脾气收敛,眼里有活,心里有我。”
楚淮明显愣了一瞬,他仔细看着屏幕中的吴执,“你到底是不是在睡觉啊?怎么这时候还能一套一套的。”
吴执哼笑了一下,冲着手机伸出手,“拜完了,礼物呢?”
楚淮不知道把手机架到了哪里,特写变成了中景,“看看,这衣服怎么样?”
楚淮穿了一个红色衣服,看不清楚质地,只感觉喜气洋洋的。
“挺好看,新买的?是情侣装吗?”吴执仔细看了看,红衣服紧紧地贴在楚淮身上,把肌肉曲线都勾勒的异常清楚,“但是,是不是有点瘦啊?”
楚淮犹豫了一瞬,“呃……对,我穿是有点瘦,你喜不喜欢,给你。”
吴执笑了一下,“好啊。”
楚淮又朝镜头走了过来,这回吴执看清了,是一件红色毛衣。
满屏幕都是楚淮健硕的胸肌曲线,“你看看,绞花的,纯羊绒,特别舒服。”
“挺好挺好,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楚淮眼睛亮亮的。
“那是哪儿来的?”吴执问。
“我妈织的。”
吴执反应了几秒,“那你给我干嘛,阿姨给你织的,你就留着穿啊。”
楚淮摆摆手,“也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哥织的。我哥今年本历年,我妈特意给我哥织了一件,说挡煞的。我哥也没回来,我感觉你穿也能好看,就给要过来了,让我妈再给我哥织一个。”
吴执一下子坐起来,“那你快脱下来。”
“怎么了?”
“你都给撑大了。”
“……”
楚淮把毛衣脱下来,躺到了床上,“我好想你啊,你就应该和我一起回来。”
吴执嘿嘿笑,“还跟你回去,我什么身份啊?隔壁吴老二?”
楚淮一脸无语,“你说你这个人,编都不说给自己编个好点的身份。”
几声敲门声,楚淮回头,“怎么了,妈?”
“我那掸子你放哪儿去了?”
楚淮一指桌子,“那儿呢。”
楚妈拿起半人高的鸡毛掸子,“你干什么呢,笑成这样?”
“跟吴执视频。”
“哎呀!”楚妈兴奋地走过去,“快让我看看吴儿。”
吴执本来又躺下了,听到楚淮妈妈要视频,赶紧坐起来,抓了两把头发,“过年好!阿姨!祝您和叔叔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吴执乖巧拜年。
“哎哟哎哟,谢谢吴儿,你也过年好,跟你准备压岁钱了,等过两天让小淮给你带回去。”楚妈说。
“我都多大了,您还给我压岁钱。”吴执口嫌体正直,笑得牙花子都飚了出来。
“都有都有,都是小孩。”楚妈说,“阿姨收到你的礼物了,太喜欢了,那个香真是不要太好闻,哪里买到的?”
吴执摸摸脑袋,“我有个朋友,家里就是制香的,都是她手工做的,阿姨,这东西有都是,喜欢我再给你拿。”
“喜欢喜欢,但你先不用拿,现在这些就够用好久的。”
吴执镜头移开,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吴执又冒出头来,脸边还举着一个福袋,“阿姨,我还有礼物,这是今年将军祠的福袋,我是第一个,祝阿姨叔叔爷爷哥哥小淮顺顺当当,今年什么事情都能成!”
“你俩还是双向奔赴呗?”楚淮在旁边阴阳怪气道。
吴执朝着楚淮妈妈飞了个眼,“当然了。”
“那你俩奔赴了,我算什么?”
“你算路障。”楚淮妈妈平静补刀。
第119章 金枪鱼
“对了, 吴儿,怎么大半夜你还去将军祠啊?多冷啊。”
“他在将军祠有兼职。”楚淮抢话道。
楚淮妈妈神情有些有些复杂,“你没回家啊?”
“没,阿姨, 春节值班有三薪, 我就没回去。”吴执说。
“哎哟,那也不能不回家啊。”
楚妈还要说, 看到楚淮在他对面摇了摇头。
“对了, 吴儿。”楚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拿着手机就出去了。
“妈……”楚淮是想拦没拦住,只能跟出去。
楚妈直接出了大门, 又把大门合上。
巨大的三七门两侧和上面是红通通的对联和福字,那是吴执写的。
“吴儿啊, 你字怎么写的这么好啊。”楚妈把摄像头对着对联照。
“嘿嘿嘿, 还好吧。”
“还谦虚, 虽然我不懂这个,但你叔叔懂啊, 昨天小淮拿着一大推东西回来,你叔叔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对联, 其实你叔叔自己写了一副, 结果愣是没贴, 把你这个给贴上了,贴上之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吴执问。
“我家是来一个人, 你叔叔必须给他送到大门口,我刚开始还没弄明白,后来我也跟他出去了一次, 才弄明白,他就为了回来能再看一眼你写的对联。”楚妈止不住地笑意。
吴执高兴得有点找不着北了,傻笑个没完,“叔叔喜欢就好。”
“你不知道,平时来人,你叔叔屁股恨不得都不抬一下的人,现在为了看对联,搞得可热情了。”楚妈说。
“哈哈哈哈——叔叔太可爱了,我这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就字画管够,赶明儿都让小淮给叔叔拿回去。”
“不拿不拿。”楚妈一脸欲拒还迎的笑意,小声对吴执说:“你昨天拿回来那副,他昨晚恨不得都抱着睡的。”
“哈哈哈哈哈——”
“什么时候有时间,你跟小淮一起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尝尝阿姨的手艺。”楚妈说。
“妈,行了,平时跟我视频都没这么多话说。”楚淮在旁边打开门缝,幽幽说道。
“完了,有人吃醋了,阿姨,以后咱不用他手机,咱俩单聊。”吴执说。
“我看也是。”
手机终于又交还到楚淮手中,他回了屋,躺在床上,“吴老师,你是真厉害啊。”
“怎么?”
“还没见过我爸呢,就把我爸拿下了?”
“害,这才哪儿到哪儿,咱们主攻的就是中老年这块的业务。”
“今天有什么安排啊?吴老师。”
“今天得去清暑殿一趟。”
吴执推开清暑殿的写字楼大门,平日里鱼贯而入的景象荡然无存。巨大的红色烫金“福”字倒贴柱子上,几串红灯笼悬在挑高的穹顶下,喜庆且荒凉。
“咔哒”一声轻响,吴执刷开清暑殿的玻璃门,脚步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激起回响,一下,一下,敲打着死寂。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只有一丝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声音传来——“咔哒……嚓嚓嚓……咔哒……嚓嚓嚓……”
吴执走向那件办公室。
轻轻转动门把手,没有打开,吴执回到自己的工位拿了两个曲别针。
不费什么功夫,吴执就打开了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办公室的地板上,散乱地铺陈着大量雪白的A4纸,纸张层层叠叠。
正看着眼前的杂乱,又有一张白纸从房间中央那台大型激光打印机上飞下来,滑到了吴执的脚边。
吴执捡起了那张最新出炉的纸张,看了一眼:
“KBDS11917希望今年儿媳妇能生个大胖小子。”
“KBDS11918希望今年升职加薪。”
“KBDS11919希望结节变小,复查顺利。”
“KBDS11920希望女儿考研上岸。”
……
吴执笑了笑,松开了那张纸,又让她归于那篇凌乱的白色雪地。
他径直走到了打印机旁,拿起了那摞在打印机托板上待着,还算整齐的纸堆。
快速地翻动着,翻了好久,吴执终于看到了黄月英的那条“KBYY9467希望身体健康,平安顺遂,‘领袖计划’进展顺利。”
吴执舒了一口气,赛德制药的CEO就在黄月英祈愿不久之后,往后看几条应该就行了。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没有啊,都是一条条带着烟火气和朴素的期盼。
不对劲啊。
吴执舔了舔手指头,往后翻。
刚翻到下一页,吴执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脑子真是坏掉了,怎么这么重要的事儿都没想起来。
是老外啊。
吴执看着眼前那一行清晰、标准、甚至带着一丝刻板格式化的塞国文字,无奈摇头。
纵观这么多祈愿的排列布局,它躺在一堆中文中间,显得尤其突兀。
吴执虽然久不使用塞语,听写能力退化了不少,但是阅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段塞语翻译过来是:上帝保佑,两天后到的那批货,希望一切顺利。
次日下午,吴执正在家里写字,忽然听到“哐哐哐”的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薛楼。
吴执把着门,真是说不出来的闹心,“薛道长,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过年呢,什么事儿你都等到年后再说。”吴执忍不住叹了口气,“三天了,你天天在我眼前转,出镜率实在是有点太高了。”
“什么意思?”
吴执一脸无奈,“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不想看见你。”
薛楼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吴执身上一拍,低头钻过吴执的胳膊就要进屋。
吴执一下子拽住薛楼的后领子,“谁让你进屋了?”
薛楼挣脱两下,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了,“我这个衣服是松紧的,你要是直接给我脱下来,咱俩穿着内衣聊,我也是不介意的……”
吴执条件反射似的松了手,看着薛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你给我换鞋。”隔了几秒,吴执怒吼到。
薛楼穿着潘桃的拖鞋进了屋,拿下巴指了下那个牛皮纸,“看看吧,方贤哥,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吴执不耐烦地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春岚市海关货物申报表,他认真看了看,之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薛楼,“25吨深海冷冻金枪鱼?”
薛楼点了点头。
“你有病啊,不想送礼可以不送,没必要送人这添堵的东西。”
薛楼莫名其妙,“谁说要给你送礼了?”
“那是什么意思?”
薛楼点了下头,“我查了春岚港现在停运,这两天,只有春岚铁路货运中心到这么一批大货,而且是从塞国运来的。”
“然后呢,生鲜你也管?怎么,金枪鱼助力你成为北王?”吴执揶揄道。
薛楼一脸无语,“你能不能再往后看看。”
吴执往后翻,后面是一个安保公司的任务单,出12个人,配枪,最高武装力量,今天下午3点,去春岚港护送一批货物。
“你觉得这安保力量能是护送金枪鱼吗?”薛楼问。
吴执坐在了椅子上,“万一是金枪鱼精呢?”
“你能不能正经点,到底去不去?”
吴执继续看着海关货物审报表没有吱声。
“方贤哥,如果真有25吨什么危险物品运到春岚,你春岚可就废了。”
“哪儿那么容易废啊?你以为是炸弹啊?”
薛楼冷哼一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不去算了。”
吴执估算着薛楼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才缓缓开口,“运到哪儿啊?”
薛楼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吴执看了看保险公司的名称:春岚市骑士安保公司。
“走吧,方贤哥,你不好奇吗?”
“等会,我先打个电话。”
大约一小时后,薛楼看着镜中的自己:蓝衬衣,黑长裤,黑外套,黑靴子,再加上一条宽版黑腰带,别提有多飒了。
再回头看看跟自己同样着装,正在往裤子里塞衬衣的吴执,不由得满脸敬佩。
“方贤哥,你在春岚是真不白待啊。”薛楼不自觉地双手背后,挺直腰杆,“现在是不是春岚市各行各业都有你的人啊?”
“也没有。”吴执顿了顿,难得对着薛楼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80%吧。”
薛楼送给吴执一个大拇哥,“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崔怎么还能同意让咱俩加入安保团队呢?”
“我以前帮过他个小忙。”吴执说。
“什么忙?”
吴执一脸得意,“去年开春吧,我在将军祠听见他祈愿,说工作不顺心,钱少事儿还多,队长也不好,在外面吃喝嫖赌,出了事儿,让他们手下背锅。后来,我这边遇到个事儿,就找老崔合作了一下,最后我这边目的也达到了,老崔那边队长也成功被开了,他就成新队长了。”
“我还以为是老总呢,弄了半天才是安保队队长。”
吴执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队长怎么了,队长权力才大呢。”
薛楼撇了撇嘴。
“现在春节嘛,很多人都回家过年了,老崔说这单子下的急,没有凑够人,正好我打电话,就拿咱俩凑个人头。”
薛楼认真绑着靴子的鞋带,“凑人头?”
“他们这行,是按人头收费的,出10个人,就付10个人的钱。老崔见识过我的身手,我又保证再三保证你不会惹事,他才同意咱俩来的。”吴执顿了顿,“但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什么?”
“我问了老崔,那批货物最后的运送地点,他虽然没明说,但是给我指了个地儿。”吴执顿了顿,“那个地儿可不是什么海鲜仓储中心,而是一片技术园。”
第120章 骑士
巨大的龙门吊如同钢铁巨兽, 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缓缓移动,纵横交错的铁轨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延伸向远方,反射着刺目的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机尾气的辛辣、铁锈的金属气息以及货物堆放区传来的尘土和包装材料混杂的诡异味道。
骑士安保公司的押运车队停在站台专用区域,清一色的黑色SUV和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厢式冷藏车格外醒目。
吴执和薛楼, 穿着骑士安保的制服, 戴着压低帽檐的战术帽,面无表情地混在押运队伍中。
“都打起精神!不要以为是春节, 就有所懈怠, 这次可是大客户,干好了,以后少不了还有大订单!这批货物很特殊, 是稀罕玩意儿,全程要求低温保存……”
安排完各自的职责, 老崔最后走向吴执和薛楼, “等下到了核心库区, 你们俩跟紧我,负责确认B区那三个低温储藏柜。”
“收到!”
“收到!”
冷藏车的后厢门打开, 一股带着冰晶的白雾汹涌而出。穿着厚实防寒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将好几十个特制的、覆盖着厚厚白霜的金属密封箱, 从火车冷藏车厢转运到冷藏车上。
箱子不大, 但显然分量不轻, 上面贴着醒目的低温警示标签、封条和生物安全标识。
车队启动,驶离铁路货运站,在深夜空旷的道路上行驶了约半小时, 最终抵达了技术园。
经过数道身份核验,车队终于停靠在一栋独立建筑的巨大合金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多余标识,只有一个冷酷的代号:“冰巢”。
冷藏车后门再次打开, 冰巢里的工作人员将密封箱小心搬运到专用的低温搬运推车上。
老崔上前,与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白色低温防护服的技术主管交接。
沉重的合金大门伴随着低沉的液压声,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一条明亮的通道,空气里充斥着强力制冷设备低沉持续的嗡鸣声。
技术主管示意推车进入,老崔紧随其后。他回头快速交代:“小刘,你在门口,看好通道的环境监控屏读数!吴执,你跟我进来,核对3号储藏柜的内部温湿度参数。”
吴执点点头,跟着老崔走进核心冷库区。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骑士安保的制服,像无数根冰针扎入皮肤,吴执忍不住打了个牙颤。
就在这时!
“砰!嘎吱——!”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整个通道和库区的灯光猛地闪烁、明灭不定。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紧接着,是令人绝望的“咔哒!轰隆!”声!
那扇厚重的合金保温大门,在剧烈的震动和电气故障下,如同断头铡般猛地向内合拢,狠狠撞击在门框上!
内置的安全系统瞬间触发,多重液压和电子锁死装置发出沉重的咬合声!
门,锁死了。
“妈的!门怎么锁了?”老崔冲到门边,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合金门板。
可是门板足有十公分厚,除了吴执,好像没人能听到老崔的叫喊声。
吴执也走到门边,透过满是白霜的玻璃看向外面,安保团队的人乱作一团,不断找东西想要救人,而冰巢这边的工作人员呢,沉着冷静,摇着头,看口型是不让安保团队的人破坏冷库。
还有一个,比冰巢工作人员还要冷静,那就是薛楼。
她双手插着兜,隔着白霜玻璃与吴执遥遥相望。
“哐哐哐——”老崔还在拍着门,可门板纹丝不动,只有他拍打发出的沉闷回响。
吴执四处看了看,最后锁定冷库门旁那个嵌在墙里的灰色金属电箱,他用稍显迟钝的手指,撬开结霜的箱盖,里面的线路错综复杂。
“怎么样?”老崔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放弃了徒劳的拍打,此刻正佝偻着背,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吴执合上电箱盖,摇了摇头。
“……操!”老崔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咒骂,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狂躁。他猛地转身,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对着那把象征着坚固与死亡的合金大门,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砰!”
老崔的身体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踉跄着摔倒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吴执一惊,连忙过去扶起老崔。
老崔靠坐在门板上,面前是一大团一大团呼出的白汽,脸上是绝望的表情。
吴执觉得温度好像又变低了,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针尖般的刺痛,而是沉重的、带着黏腻感的窒息。每一次呼吸,空气都像冰冷的砂砾狠狠刮过喉咙和气管,留下火辣辣的麻木。
吴执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早已失去知觉,衣物也近乎形同虚设,那点可怜的保温性能在绝对低温的侵袭下早已瓦解。
“呵……呵……”老崔干笑了两声,声音嘶哑空洞,“吴执……你说……咱俩……会不会……就这么……冻成冰棍……死这儿了?”他牙齿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密集而清晰的“咯咯”声,“像……超市冷柜里……那种……硬邦邦的……冻肉?”
吴执沉默了几秒,“不会。”
老崔生无可恋的眼睛聚焦到吴执的脸上,“怎么不会?”
“减少活动,减少热量散失,我们至少能挺……一个小时。”
“一……一个小时?”老崔喃喃重复,“我现在感觉……我已经没有知觉……了。工伤……妈的……这他妈……铁铁的……工伤……”老崔的声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自语。“骑士……得赔……得赔一大笔……钱……”
老崔哆哆嗦嗦地想从制服内侧掏出手机,可是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手机几次滑脱。
屏幕终于亮起,他眼里微弱的亮光又暗了下去。
没信号。
老崔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艰难地滑动、点击,屏幕保护膜上很快覆盖了一层朦胧的冰雾。
他不断用手指去擦,冰雾却越来越厚,每一次触碰都留下模糊的水痕,旋即冻结。
他像是在写,又像是在无意义的涂画。
写着写着,老崔忽然哭了出来,可是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在脸颊上冻成了冰溜。
老崔从脸上拾起冰溜眼泪,笑得难看得不得了。
“妈的……不写了……我他妈都死了……还管他们干什么……说不定……我百天还没过……那婆娘就找到下家了。”
吴执也冻得要死,可还是笑了出来,“崔哥和嫂子……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马上……十年了。”
“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对嫂子……这么没信心啊。”吴执问。
“我……有个哥们……癌症走的……他……他头七还没过……他家那婆娘就开始相亲了。”
吴执一笑感觉整个屁股都扎的慌,“真的假的。”
“真的……我……其实……也不用她守我太久……两年就够……不行……一年也中……”老崔那浑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半年吧……半年就行……半年不过分吧……要是半年……都没等……那……那也太……伤人了吧。”
吴执笑了一下,“半年行。”
“你他妈……你他妈怎么……这么安静?你就……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人?!”老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感觉带着冰碴在冷库里回荡。
吴执浓密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眨了下眼,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钟,只有老崔粗粝的喘息。
“有。”吴执强撑着笑了一下,“我对象。”
“对……对象?”老崔皱着冻僵的老脸,“对象,连个……保证都没有,她能守你多长时间?”
“一年吧……”吴执缓慢地点点头,“一年就够了。”
“你还……挺有自信。”
吴执僵着脸笑了一下。
老崔开始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混乱,话题跳跃着,从油车电车到老婆做的红烧肉总是太咸,从给儿子小宝买答玩具到直播打赏……
吴执默默听着,感觉老崔已经濒快要不行。
说着说着,老崔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皮也不住地往下耷拉,他靠着门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滑,眼看就要瘫倒在地上。
吴执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电箱前。
就在颤抖的手,马上要接触到金属箱体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从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传来!
整个冰库都为之一震!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老崔猛地抬起头,昏沉的眼神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咚!!!”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狂暴!
门板上积累的厚厚白霜,被震开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咚!!!!!!!”
第三击!石破天惊!
门板靠近底部的中央位置,骤然向内凸起一个狰狞的鼓包!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赫然出现在鼓包的中心!
老崔几乎是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冲向那道致命的裂口。
吴执也蹲了下来,透过裂口往外看去。
裂口处被白雾笼罩,但吴执还是能看到裂口前方站了一个人。
是薛楼。
她握着一把消防斧正对着裂口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