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喝水的掩护,极其隐蔽地朝着彭队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喝过水,吴执摩挲一把额头的汗水,“启明哥,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那直升机,根本来不了,对吗?”
孙启明面色潮红,大口喘着粗气,可依然执拗得不肯喝水。
“其实你就是个小卡拉米。”吴执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身体也微微向他倾过去,“如果你戴罪立功,主动交代问题,根本判不了几年。到时候出来,想在春岚市也行,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也行。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做点小买卖,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不好吗?”吴执目光灼灼,“那样的日子,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像只臭虫一样躲在天台上,等着永远不会来的直升机,强上一万倍?”
孙启明身体的颤抖停止了。他垂着头,肩膀垮塌下去一点。紧握枪柄的手指,指节似乎也松动了半分。
吴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病号服,都有点嗖了,他叹了口气,“自首吧,启明哥。”吴执指指不远处的彭启明,“那个彭队长,是我好哥们,我帮你说说好话,咱们争取个宽大处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空旷的天台。
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裹挟着沉闷热浪的风声,以及孙启明自己粗重、紊乱、如同濒死般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好。”孙启明的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字节。
吴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其实早已疲惫不堪。
手撑着滚烫的地面,刚要挣扎着站起来——
一声呼喊猝然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吴执看向声源位置,是彭队的方向,随后,吴执便看到他们满脸紧张地向这边跑过来。
吴执猛地回过头,视线所及,正好看到孙启明那具枯槁的身体,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大头朝下,翻越过天台边缘的惊悚景象!
来不及多想,完全是本能,吴执也朝着天台边缘猛扑出去!
身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风声呼啸着灌入耳膜!
他手指堪堪擦过孙启明那条急速下坠的大腿外侧,死死抠住了孙启明的脚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吴执半个身体瞬间被拽出了天台!
他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麻木右腿仿佛恢复了知觉,剧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几乎是吴执抓住孙启明的同一秒,彭光复率先赶到,死死抓住了吴执右脚脚踝!
紧接着,第二名警察扑上,抓住了吴执的右脚!
第三名警察则扑在彭光复身上……
“拉住!!!”
“别松手!!!”
“往上拉!!!”
“啊——!”楼下街道上,无数目睹了这惊险一幕的游客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捂住了嘴,仰着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坚持住!吴执!别松手!”彭光复嘶吼着,“快!一起用力!一!二!三!拉!”
彭光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
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和肌肉绷紧到极限的呻吟!一张张憋得通红的脸上,是拼尽一切的狰狞。
十几条手臂爆发出惊人合力,奋力向上拉扯!
吴执率先被拽了上来,紧接着是孙启明。
孙启明失去了意识,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反应。
“快!扣上!抬下去!叫救护车!”彭光复吼道。
“呼……咳……咳咳咳……”吴执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喘着粗气,瘫倒在地。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疼,哪儿都疼,尤其是右腿,钻心地疼。
火辣辣的太阳灼烤着他汗湿的全身,他躺在地上,望着蓝得刺眼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
惊魂甫定,劫后余生。
“命真硬啊,小伙子。”吴执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彭队的话。
歇了好一会儿,吴执支起身子坐了起来,他涣散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天台,忽然停住。
在不远处,靠近安全楼梯入口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楚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拢过来,他就那么站着,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
“楚淮!我在这!”吴执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酸痛得几乎抬不动的右臂,急切地、甚至是带着点委屈地朝那个方向挥舞。
然而,楚淮纹丝未动。
一阵恐慌袭上吴执的心头,楚淮一定看到了吧,自己才刚刚醒来,又差点……一定吓坏了。
挣扎着起身,只一步,吴执就又跌倒在地。
“呃啊!”
一股似曾相识的剧痛从右腿炸开,一股带着毁灭性的高压电流席卷全身!
他扭头看去。
透过右腿裤子的破损处,吴执能够清晰地看到里面肿胀得发亮、泛着诡异青紫色的皮肉,和一种绝对违反常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角度!
第146章 PPT
静脉点滴管里的液体, 一滴,一滴,砸落得很慢。
吴执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打上了髓内钉, 用支架固定着。
麻醉剂的余威还未彻底散去, 吴执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 才艰难地对焦——楚淮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楚淮没有像以往那样看着他, 只是默默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不知道哪个点上。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座荒山,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规律的“滴滴”声, 一下一下。
“宝儿……”吴执的喉咙嘶哑,“你……你终于来了。”他努力牵扯着僵硬的嘴角,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快过来让我看看……我想……想死你了。”
楚淮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但视线依旧钉在地面上,未曾抬起分毫。
“我……我听潘桃……和卢铭说了……”吴执只能用微弱的气音说话, “误会……太多误会了……你肯定……气坏了吧……”他贪婪地捕捉着楚淮的轮廓,“快抬头让我看看……瘦了……”
楚淮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的眼眸, 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湖面, 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失望都寻觅不见, 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疲惫和疏离。
那目光落在吴执身上,却又像穿透了他,投向某个虚无的尽头。
看着楚淮没精神的样子, 和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吴执的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错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宝儿……我真错了……”他抬起那只没被针头束缚的右手,颤抖着伸向楚淮的方向。
“唰啦——!”椅子腿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楚淮猛地向后拉开了距离,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看我……都……都这样了……”吴执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巨大的沮丧和被拒的恐慌让他语无伦次,“你先别……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吧……你问……你问,我都能解释……”
“你今天怎么去的现场?”
楚淮的声音终于响起,但……就跟例行公事一样。
“打……打车去的。”
楚淮挑起眉梢,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样的表情让吴执害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不…不是,那个……我……我脑子有点不清晰……你问的是啥意思?”
“行。”楚淮轻轻颔首,“是我不严谨了。我重问——”他顿了顿,“谁告诉你拖拉机厂的事儿的?”
“呃……我……”吴执喉咙发紧。
“你想好了再说。”楚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却让吴执慌得不行。
“我……我醒了两天,你都没来……”吴执垂下眼,放弃了抵抗,声音低哑,“我昨天听潘桃和卢铭说了这几个月的情况,我估计你肯定气坏了,所以今天……我就去单位找你了。”
“哨岗让你进了?”楚淮追问。
“没有,那个新来的居然说查无此人。”吴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整想办法呢,结果在门口碰到甜甜了。”
楚淮点了点头,“谢甜甜。”
“别……别怪她!”吴执慌忙辩解,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沙哑,“是我不对……是我求她的……让她告诉我……你在哪儿……”吴执舔了舔嘴唇,可怜巴巴地开口道:“能……能给我喝口水吗?……”
“没有水。”楚淮的回答斩钉截铁。
“……好。”吴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唾液,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一定还有别的……要问的吧?”
楚淮笑了,语气平淡无波,“我看你,好像挺明白的。那你就自己说呗。”
“我……”吴执茫然失措,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我……我不知道说啥……”
“那先说说,你和董露娜,是怎么认识的吧。”
“就……”吴执眼神闪烁,不敢看楚淮,“上大学那会儿……认识的。”
“以前在一起过吗?”楚淮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平稳得像面试官在念流程。
“没有!”吴执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声音陡然拔高,呛了口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绝对没有的事!连……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
楚淮看着他咳得涨红的脸,嘴角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下,“哦,”他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那挺好。”
“宝儿!你别这样……”吴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份冷寂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更让他恐惧,“我……害怕!”
“怕什么啊?”楚淮微微歪了下头,眼底一片漠然的空茫,“挺好的,我下一个问题,都不用问了。”
“别啊!你问!你问!你尽管问!”吴执急切地想要撑起身体往前倾,却猛地扯动了受伤的腿,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痛得他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凉气。
“发生过关系吗?”楚淮的问题清晰而冰冷。
“没有!!!”吴执像是丧尸出笼一样否认道,他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固定腿的铁架子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瘆人的金属摩擦声,“绝对没有!楚淮!我发誓!这正是我要跟你解释的,那天是我俩去偷东西!马上要被人发现了,迫不得已做的戏!!什么都没发生!我用命发誓!绝对没有!!”吴执额头青筋暴起,急于解释的他,整张脸憋得血红。
楚淮静静地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金属噪音,看着吴执狼狈挣扎的样子,竟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激动什么啊。”
“这事儿不是开玩笑!!”吴执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不知是急怒攻心还是剧痛难忍,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楚淮!我绝对没有背叛过你!绝对没有!!”
楚淮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声嘶力竭的辩解,目光彻底离开了吴执。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病房角落那台小小的液晶电视机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仪式感。
“啪嗒。”
电视屏幕无声地亮起,幽蓝的光瞬间映亮了楚淮的侧脸。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下一刻,电视屏幕映射出楚淮的手机桌面。
楚淮换壁纸了。
不再是曾经那个充满童趣和幼稚温暖的熊大熊二,现在是个冰冷的圆锥体。
他点开办公软件,选中了一个PPT文件。
当那个PPT封面投射在屏幕上时——
“轰!!!”
吴执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关于吴执与董露娜(薛楼)关系的核查记录》
简洁到极致、冷酷到残忍的白底黑字标题,像刚才那个圆锥体一样刺穿了吴执最后一丝侥幸。
他张着嘴,像一个濒死的鱼徒劳地翕合着鳃,喉咙里所有酝酿好的辩解、哀求、哭喊,都被这突如其来、毫无温度的PPT死死堵住,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寂。
楚淮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吴执,目光牢牢锁在刺眼的屏幕上。
“吴执。”楚淮开口,声音沙哑,“这个PPT,其实不是做给你看的。”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拂过自己的眼角,“毕竟……”他吸了一口气,那微弱的低音带着破碎的边缘,“任谁都不会想到……你能醒。我做这个……”楚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为了给自己看的,让我……彻底死心的。”
他再次飞快地、几乎是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下方,屏幕的光线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映照得一清二楚。
吴执眼泪也滑了下来。
“这东西,”楚淮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最后的体面,“我从没想过要给第二个人看,尤其还是……”他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尽的悲凉,“……给当事人看。”
屏幕冰冷的白光笼罩着他孤独的身影。
“挺玄妙的吧。”楚淮说。
楚淮指尖轻点,PPT中央骤然炸开一行血淋淋般的巨大红字:
【“×”吴执与董露娜此前人生轨迹无任何重合点。两人所谓之前认识系虚假陈述。实际初次相识时间确认为去年8月7日之后。】
吴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灵魂仿佛被震荡得支离破碎。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猩红的“×”,感觉自己也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否定标记。
楚淮将PPT翻到了第二页。
上半部分,一道音频波形图,楚淮的手指再次落下,吴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第一次知道薛楼就是董露娜,是过年初二那天,她给我打电话,亮明自己身份是薛楼,我才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吴执大脑一片空白,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是AI合成的,可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这是那天在市局洗手间里,吴执的坦白。
下半部分,一段视频开始播放,是一个拍摄楼梯的鱼眼镜头。等了几秒,画面里出现了楚淮和吴执,俩人亲亲妮妮地下楼。视频加速,约一小时后,衣着暴露、姿态妖娆的董露娜走上楼梯。再加速,又一小时后,吴执脚步轻快,晃着车钥匙也上了楼。四十分钟后,董露娜离开。晚上八点,她又出现,两人一起下楼。画面无缝衔接将军祠的监控:两人在将军祠待了四个多小时。
画面熄灭,又是一行猩红的巨字:
【“×”监控记录证实:吴执所述“初二第一次见董露娜(薛楼)”为虚假陈述,实际首次接触时间不晚于大年三十。】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厚重的冰坨,沉甸甸地压在吴执胸口,让他无法呼吸。
吴执的脸在屏幕冷光和病房昏暗的交界处,血色刷地褪尽。
“这是三楼邻居的电子猫眼拍的。”楚淮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可怕,目光却只投向窗外的夜色,“也算是……弥补了我没有在家安摄像头的遗憾。”他顿了顿,“其实在你那次发烧,我找不到人之后,我一直想在家里安的……”他微微侧过头,眼神空洞地掠过吴执的方向,又迅速移开,“但最后考虑到隐私……和你的感受,我还是没有安。”
吴执忽然短促地、凄凉地笑了一声,“你安了就好了。”
楚淮猛地转头,眼底翻涌起瞬间被点燃的怒火,“什么意思?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吗?”
“不是……”吴执疲惫地闭上眼,哑声道:“你安了,就能看到……我对她的态度,和我们……说的话。”
楚淮嘴角极其讽刺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满是残忍讥诮。
吴执心脏疼得难受,不敢去看那骇人的目光。
PPT无情地继续翻动:
第三页:骑士安保中心的证词。【“×”重症肺炎是在超低温冰库滞留20分钟所致。】
第四页:董露娜的就诊记录与吴执抱着董露娜冲急诊的监控。【“×”吴执行动轨迹与自述严重不符,存在刻意隐瞒。】
第五页:黄月英与男宾客的证词。【“×”吴执和董露娜存在亲密关系,且行事大胆。】
每一页PPT的翻动,吴执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自以为是的侥幸和狡辩,都在这些冰冷、客观、逻辑严密的证据面前,被碾得粉碎。
连病房里那永不停止的“滴滴”声,此刻听来,都像是精心为吴执准备的丧钟。
后面的几页——现场照片、精神鉴定、婚书……
吴执别开脸,看都没看。
PPT最终定格在封底。
偌大的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小字:
【核查结束。结论:吴执全部陈述存在系统性欺骗。】
吴执失神地望着那行字,一片苍茫。
楚淮抬手,关掉了电视屏幕,病房骤然暗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吴执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
“吴执,”楚淮的声音响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执摇了摇头。
“那好,吴执。”楚淮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我们分手吧。”
第147章 遗嘱
暮色四合, 医院后山的静佳湖染上了一层忧郁的灰蓝。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掠过水面,也吹乱了轮椅上吴执额前散落的发丝。
他僵直地坐着,腿上厚重的石膏和金属支架横支着, 落魄又狼狈。
远远地, 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淮。
他步伐飞快,不复平静的表情让吴执感到害怕。
楚淮在几步之外猛地停住, 目光扫过吴执的苍白的脸和被禁锢的伤腿。
随即, 他嗤笑一声,“真是有本事啊,居然还会绝食这一招?我还以为这是古装剧里深宅大院的小妾才会用的手段呢。”
吴执心扎似的难受, 但他扯动嘴角,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 “我……我难受……真的吃不下东西……腿也疼得要命……”
“够了!吴执, 收起这套吧。”楚淮厉声打断, “又来卖惨?这还真是你炉火纯青的惯用伎俩啊!”楚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鄙夷,“以前你一这样, 我就心软,你再编几句瞎话, 我就什么都信了!可这样的信任, 换来的是什么?”楚淮向前一步, 胸膛剧烈起伏,“换来的是你的得寸进尺!是你的肆无忌惮!是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我错了,以前的事儿都是我错了……”吴执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
“解释?”楚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所以你就用骚扰、纠缠加绝食?吴执,你他妈几岁了?挺大个人了, 咱能不用这么下三滥又幼稚的手段吗?”
吴执终于忍不住,泪水断线珠子般滚落,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还给我拉黑了啊……”
楚淮只是冷冷地看着吴执,没有丝毫动容,“看,果然还是这套路吧?潘桃求我来看看你,我就说你是装的,她还不信。”楚淮左右环视,“她人呢?怎么没在这儿观礼啊?”
“你能不能……”吴执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抬起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和水渍,“……别跟我这个语气说话……”
楚淮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哈!”,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感:“那我该什么语气啊?吴老师?”
吴执哭得像个小孩,一抽一抽的。
楚淮皱着眉头,背过身去,看向微波荡漾的湖面,“别废话了,有事赶紧说,我时间不多。”
吴执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推动轮椅,笨拙地向楚淮身侧滑去,抬头仰望着他,“我对你……什么样,你真的……感觉不到……吗?楚淮,我是爱你……的啊!董露娜的事情,我是瞒了……你,可你不能……因为那些,就……全盘否定我的……所有、否定我们的……感情啊!”
“爱?” 楚淮霍然转身,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你对我有爱吗?”他双眼赤红,逼视着轮椅上的人,几乎要将吴执烧穿钉死,“我的心,百分之百都在你身上!可你呢?吴执,你他妈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你告诉我,你对我的心,能有百分之二十吗?!”
楚淮又逼近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吴执,“车是我开,家具电器都是我添置,家里是我收拾,连内裤我都给你洗了,你都干了什么?啊?”楚淮举起双手,“也别说你没干,你会做饭,咱俩在一起不到半年,你能做了有十回吗?其中一大半还都是下的面条。你想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不想干的事儿别人怎么说都没有用。吴执,你活得可真他妈自我啊!”
楚淮的控诉如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太久的怨怼和心碎,吴执愣住了。
过了几秒,吴执才傻愣愣地开口道:“你……你也没说你不喜欢干啊?你不喜欢你说啊,那些事儿……咱们都可以找别人干啊……”
“对!是我他妈的贱!我愿意当保姆!司机!采购员!”楚淮忽然暴怒,眼睛通红,像是随时要变身的狼人,“吴执,你怎么好意思说的这话啊?就你那破工资,破积蓄,够干什么什么的啊?还找被人干?”楚淮说着忽然惨笑,“我他妈又想起一件事,万圣节那天,你去参加聚会,把我当专车司机,还让我送你同事,我寻思这都已经够过分的了,结果我真是小看我们吴老师了,你还能把你的男朋友卖给别的女生。吴执,你底线到底在哪儿啊?还是说……咱们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底线?”
吴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泪水汹涌地滚落,“我……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对!!!”楚淮几乎是吼出来,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你就是这么差劲!!!”
“我改!我……全……都改!”吴执哭得不能自已,身体因为激动和腿伤在轮椅上微微抽搐,“以后……家务……都我做,我给你……洗裤衩,做饭……洗碗……都我来,每天……至少四菜一汤,还给你按摩,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楚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用不着了!”楚淮斩钉截铁地打断吴执,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奈,“我以为你非要见我,是要解释你和董露娜那堆破事!结果呢?你一句都没提!那些视频,那些证言,那些……物件,你连……一句辩解都懒得编了是吗?”
提到董露娜,吴执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泪水彻底决堤,他捂住脸,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嚎啕:“我……我怎么解释啊……我说了你会……信吗……呜呜……”
哭声在寂静的湖边回荡,充满了无助和彻底的崩溃。
听着吴执的哭声,楚淮心中异常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死的平静。
他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等等!” 吴执嘶哑地哭喊出来,“你先别走!”他手忙脚乱地探向轮椅旁边的袋子,颤抖得如同重度帕金森患者,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递向楚淮,“这个……给你……”
楚淮的脚步顿住,面上带着不耐,迟疑了片刻,他还是缓缓转过身。
看着吴执涕泪纵横、狼狈不堪却仍固执举着信封的模样,他沉默着,眼神复杂地审视了几秒,终究还是一步步走了回来,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封口。
大信封里,赫然是一份印着庄严徽记的公证遗嘱文件,以及一封手写信。
遗嘱内容简洁冷酷:
吴执死后,所有动产、不动产、存款、保险金……其名下的一切,冰冷地、毫无余地地归楚淮所有。
那份手写信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楚二,等我!一定等我!最迟一年,我一定会回来!一定要等我!——吴大。
楚淮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他目光掠过文件下方那个清晰的日期,应该是吴执高烧住院,刚醒的那几天。
想到这儿,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寒冷爬上楚淮的后背。
“这……这是什么意思?”楚淮的声音干涩,他将信封举到吴执眼前,满脸的茫然。
轮椅上,吴执的肩膀剧烈起伏,哭得抽搐不止,他语无伦次道:“我……我之前就觉得……董露娜……不对劲……我就觉得……她要害我……所以……我就偷偷……立了这个……遗嘱……我想着……万一……万一真出什么事……你……你还能有个……念想……要等我……”
楚淮得非常认真地听,才能从吴执卡带一般的声音中听出大概的意思。
“后来……我被董露娜……误导……我以为她……真的要查董以太……的死因……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还是被她……害死了……”吴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冲刷着面颊,说到最后,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发出崩溃的呜咽,“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说我会回来……谁知道……没死成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轰——”
楚淮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视线骤然凝固在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等我”二字上。
他瞳孔猛地缩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绷紧泛着死白。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箭矢,死死钉在轮椅上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你——说——什——么?”
吴执眼睛肿得像核桃,通红一片,他抬起那张涕泪交加、狼狈不堪的脸,委屈又绝望地迎向楚淮的目光,重复着,“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谁知道没死成啊……”
话音未落,那份冰冷的遗嘱和手写信,被楚淮狠狠掼在地上!
纸张飘落,像垂死的蝶。
下一秒,积蓄到顶点的滔天怒火彻底爆发!
“砰!”
楚淮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丧失理性的雄狮,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冲过去,对着吴执的脸颊,倾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一拳!
“咣当——哐!”
巨大的冲击力让吴执连人带轮椅猛地向一侧翻倒!轮椅扭曲着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吴执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泥土里,腿上冰冷的支架刮擦着地面,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然而,更尖锐的剧痛,却是心口那铺天盖地的恐慌。
楚淮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给吴执一丝喘息的机会,紧跟着扑跪在地,像对待死敌,对着吴执那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又是雷霆般的一拳!
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在吴执口中弥漫开来。
“你留了这个?!” 楚淮的声音怒吼颤抖,他揪住吴执病号服的前襟,泪水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你他妈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你早就他妈预感到了?!那我呢?!!”
吼声撕裂了空气。
“我这五个月算什么?!啊?!我像个傻子一样守在你病床边!对着一个植物人说话!我为你哭干了眼泪!听着黄月英在电视上渲染你和董露娜怎么情深似海!我他妈想冲到镜头前告诉她,闭嘴!不是的!这个是我男朋友!!!可是——”
楚淮陡然拔高的哭声悲怆凄厉,每一个字都泣着血:
“你真的是我男朋友吗?!你他妈到底是谁?!是谁啊?!!!”
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血腥味,泪水模糊了视线。
吴执躺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楚淮泣血般的控诉中旋转、崩塌、化为灰烬。
他连哭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虚无。
“我为你担惊受怕!为你跟所有人争执撕破脸!为你恨不得每一天都跪在将军祠里祈祷!这五个月……这五个月!我活的每一天都是地狱!每一秒都在刀山火海里煎熬!结果呢?!!”
楚淮的脸近在咫尺,滚烫的眼泪如同熔化的铁水,狠狠砸在吴执冰冷的脸颊上,“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早就知道会出事,你……你还留了个破遗嘱?!!”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你留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是想炫耀你有多料事如神?!彰显你有多足智多谋?!还是……还是想用它继续绑住我?!让我像个白痴一样,继续对你念念不忘?!死心塌地?!啊?!!”
吴执空洞涣散的目光越过楚淮剧烈颤抖的肩膀,投向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世界在旋转中彻底崩塌。
“住手!楚淮!”
“哥!”
两声急促的呼喊几乎同时从远处响起。
吴执茫然地侧过头,看到潘桃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朝着这边奋力冲过来。
两人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失去理智的楚淮从吴执身上来开。
楚瀚用双臂从后方死死箍住楚淮剧烈颤抖的身体,像勒住一头发狂的困兽。
潘桃则慌乱地蹲下去搀扶蜷缩在地、浑身沾满泥污草屑、眼神空洞涣散的吴执。
平静的湖面倒映着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天色,微波荡漾,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倒影。
第148章 楚瀚
冰冷的无影灯下, 吴执仿佛一具被拆解的残骸。
那条伤腿肿胀如一段扭曲变形的树干,狰狞地袒露着,强行撑开的支架歪斜悬挂,断裂的石膏边缘像野兽参差的獠牙。
更深处, 髓内钉所在的位置, 皮肤绷成一片骇人的紫红,薄亮欲裂。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 都伴随着只有吴执自己能清晰捕捉的、令人牙酸的刮擦音——那是冰冷的钢钉在断裂的骨茬间无情地磋磨。
然而吴执只是失焦地瞪着刺目的灯光, 仿佛那尖锐的痛楚属于另一个世界。
直到护士用镊子夹着浸透药水的棉球,擦拭他破裂的左颧骨时,才将他涣散的神智稍稍拽回现实。
再次被推回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时, 一个身影已在等候。
楚瀚。
楚淮的哥哥。
原来那天要摘自己器官的人就是楚淮的哥哥。
雪白笔挺的大褂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铭牌, 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后的目光一寸寸刮过吴执肿胀的脸颊、被石膏禁锢的腿, 最后落回他脸上,不带一丝温度。
楚瀚打量完吴执后, 目光转向潘桃,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 “潘小姐, 我想和吴先生聊一聊。”
“好的, 楚医生。”潘桃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吴执,随后退出房间,轻轻合拢了门。
“嘴最黑的人”“我们都被他伤害过”……虽然不合时宜, 但卢铭和喻予对楚瀚的评价在脑海中闪现。
吴执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人。
楚淮高大挺拔,浓眉大眼, 帅得又正又憨,像棵挺拔的向阳松;可楚瀚呢,骨架匀称偏瘦,金丝眼镜后是一对狭长的丹凤眼,帅倒是也帅,但就是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感觉。
这哥俩还真是各长各的。
吴执曾无数次想象与楚瀚的见面,只是绝没想到头两次见面会是如此般狼狈不堪的境地。
“哥。”吴执艰难地扯动肿胀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示好的笑容。
楚瀚利落地一摆手,金属般冰冷的声线平稳无波,“别套近乎,叫我楚医生。”
“楚医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楚瀚微怔,随即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暖意的弧度:“吴先生,这是你惯用的开场白么?”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吴执哑然,此时此刻应该没人会信,这话出自真心。
楚瀚轻轻吁了口气,“楚淮跟你提过我?”
“是。”吴执如实回答,“经常提起您。”
楚瀚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挺好,省去自我介绍了。”他顿了顿,眉心微蹙,“你们的事,楚淮都说了。他向我保证过,能处理好。但今天这局面……”他缓缓摇头,“他显然处理不了。”
吴执刚要开口辩解。
“你也处理不了。”楚瀚截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你前几天的疯狂行为,实在不像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老师所为。”
“他不接我电话,我又动不了……”吴执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被逼到绝境的虚弱。
“哦?所以情有可原?”楚瀚点头,语气竟是赞同的,却更显讽刺。
吴执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巨大的疲惫感几乎将他淹没。
“楚大夫。”吴执声音低了下去,“您若是来劝分的,大可不必费唇舌,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果然。”楚瀚轻轻颔首,“吴先生确有‘过人之处’。”
吴执带着破罐破摔的疲惫,“楚大夫,说话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吗?”
“抱歉,性子直了些。我只是好奇。”楚瀚向前微倾,镜片寒光一闪,“你不是看过我弟那‘锤爆渣男’的PPT了吗?怎么还能……如此不知廉耻?”
“……”吴执胸腔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那些都是假的。”
“哈……”楚瀚竟笑出了声,“行,那聊聊别的。你俩谁追的谁啊?”他好整以暇地侧着头,目光紧锁吴执骤然收缩的瞳孔。
谁追的谁?这什么意思?
“我追的他。”吴执说。
“啪!”楚瀚猛地拍了一下手。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惊得吴执心悸!
“我就知道!”楚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弟弟性向一直正常!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孩儿能从这儿排到院门口!他也交过女朋友!我不信他突然就转了性儿!”他死死盯着吴执,“可他跟我说——是他追的你。”短暂的停顿后,他换上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平淡语调,“虽然都说你满口谎言……这次,我选择相信你。”
吴执现在脑子有点跟不上,明显不是楚瀚的对手。
“楚大夫,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有。”楚瀚陡然逼近,“意义就在于——你,在我离开的期间,不知廉耻地勾引了我弟弟。”
勾引?!
吴执一瞬间都被气笑了,“楚大夫,‘勾引’这词……是不是太贬义了?”
“我用的就是贬义。”楚瀚斩钉截铁,眼神冰冷如万年寒潭,“自古男欢女爱,男男算什么玩意?你敢告诉家里人这种事吗?”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扯出极致的嘲讽,“哦,抱歉,忘了。你——没有家。”
“……”
连日来的打击早已让吴执濒临崩溃,此刻这赤裸裸的人身攻击真是直戳肺管子!
吴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家里干什么?!”
“凭什么不能扯?”楚瀚的声音平稳依旧,“什么样的根,结什么样的果。我家虽非显贵,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父母本分,弟弟更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长大成人。你呢?”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判台上的冰冷,“关于你原生家庭那点见不得光的破事……还需要我在这里帮你复述一遍吗?”
吴执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更激烈的话语冲口而出。
这是楚淮他哥,这是楚淮他哥,这是楚淮他哥……吴执只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
楚瀚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于尖锐锋利,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我知道你从小出来混社会不容易,吃过不少苦头,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唠鬼嗑的本领。但你那张示弱的凄惨面具,或许能在楚淮和我母亲面前博取同情,在我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镜片反着冰冷的光,“不好使。”
吴执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又被强行压下。
他虽然早就知道楚淮有个管事的哥,但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烦人。
楚淮都今年都三十一了,这位哥哥居然还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
一股荒谬感夹杂着愤怒屈辱感涌上心头。
“楚大夫,”吴执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和嘲讽,“您也别铺垫了,直接说事吧。您今天来,到底要说什么?”
楚瀚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吴执毫不畏惧地抬起眼,明知故问道:“不明白。”
“离楚淮远点。”楚瀚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不还是来劝分的吗?”吴执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思索了几秒,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道:“哥,那咱们这流程……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关键步骤啊?”
“什么步骤?”楚瀚微微蹙眉。
吴执拄着下巴,那肿胀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就干说啊?按套路,您不是该甩张支票出来吗?五百万不说,好歹拿个两百万砸我脸上,再冷酷无情地让我‘拿了钱,滚’啊?”他故意模仿着电视剧里的腔调。
“砰!”一声闷响!
楚瀚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急剧的动作带得直直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神喷着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吴执这番混账话彻底激怒了。
他狠狠瞪了吴执一眼,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失控,转身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吴执对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扭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骂道:“有病。”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刚刚酝酿不到几分钟,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碾碎了这份安宁。
“嘭——!”门被粗暴地推开。
果然,楚瀚去而复返。
他脸上的怒意没有丝毫减退,感觉周遭的温度都提升了几度。
吴执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一下。
不至于发生医生暴力殴打病号的恶性事件……吧?
又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如果挨顿揍就能让楚淮回心转意……倒也……
可是吴执的目光扫过楚瀚垂在身侧的双手,右手拿着厚厚的一沓A4纸。
空气凝固了。
两人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楚瀚才迈开步子,走到病床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执,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极其污秽的废弃物。
“吴执。”楚瀚的声音冰冷异常,“你没醒之前,关于你的传闻听了不少,印象就很差。”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我想着百闻不如一见,还是自己试试才能知道深浅。”他薄薄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今天这一番接触下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惊为天人。”
吴执毫不在意地将头偏向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楚瀚眼中的厌恶在这一刻几乎化为实质,他手臂猛地一挥,那沓厚厚的A4纸摔到吴执的胸前,“吴老师,你也醒了有几天了,你就从来没想到你躺的这五个月,医药费的事儿啊?”
吴执一愣,自醒来以后,各种各样的事儿排着队的向自己走来,自己还真忘了医药费的事儿。
他拿起那沓纸——是他的病历。
“复合型毒气吸入导致深度昏迷……并发多器官衰竭……心肺功能近乎停摆……”楚瀚居高临下地站着,像演讲一样口述吴执的治疗过程,“医院第一时间给你上了ECMO(体外膜肺氧合),知道那玩意儿一天烧多少钱吗?两万!像烧纸一样,二十四小时不停!整整烧了二十一天!”
吴执似懂非懂地往后翻着,楚瀚撇开视线,不再看他,“血滤机(CRRT),一天一万八,给你洗了快三十天的‘血澡’,才把你那被毒气腌入味的脏器废物排出来!重症监护室的单间,一天基础费用就是五千,这还不包括各种监测探头、呼吸机、输液泵不间断的消耗!各种进口的强效抗生素、神经修复因子、抗凝血剂……哪一支不是几千块上下?光其中一个疗程的神经靶向修复药物,一支就相当于一辆国产小电车!”
吴执的手抖得不行,这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吴执听不太懂,但是昂贵的数字每一个都砸在吴执的心上。
“接受了几个采访和报道,你就真以为是你命硬啊?”楚瀚嗤笑一声,充满了轻蔑和讽刺,“是钱硬!是真金白银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的!那么。”他猛地俯身,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吴执脸上,“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钱是谁给你拿的呢?是你那早已各自成家的父母吗?还是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淬着剧毒,“是我弟!是楚淮!是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绿帽大傻子!!!”
吴执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感觉自己又死了一次。
第149章 医药费
看着吴执那张犹带茫然的脸, 楚瀚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他俯下身,镜片几乎要贴上吴执惨白如纸的脸颊,“我看你这孩子,活得是真潇洒, 心宽得是半点事儿都不琢磨。”
“嗡——”
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在吴执脑中狠狠撞响, 他的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持久的耳鸣。
他呆滞地看着楚瀚近在咫尺的唇, 张张合合。
“你出事的第四天, 你父母他们确实来看过你。医生把你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深度昏迷,器官衰竭, 醒?概率无限趋近于零!后面治疗费?那就是个无底洞!他们当时就拍了板……”他顿了顿,满意地捕捉到吴执瞳孔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熄灭后, 才幽幽开口, “‘拔管吧, 别折腾了,人财两空。’”
吴执感觉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在缠绕勒紧自己的脖子。
“楚淮和你妹妹坚决不同意。”楚瀚冷笑了一声, “他俩也是挺有招,当场拟了份协议, 给了你父母一大笔钱, 买断了你父母对你这副身体的‘所有权’。”
吴执眼眶深处猛地一阵灼痛,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然后再说你妹妹。”楚瀚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小丫头不错,有点钱, 但也不容易,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咬着牙坚持了两周, 天天守着你哭,但最后她也坚持不下去了,也同意拔管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是我弟——!”楚瀚猛地再次欺身而下!那张混合着深刻恨意的脸,骤然在吴执模糊的泪眼前无限放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字字如锤,敲打在吴执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是我弟!给你续了整整五个月的命!!”
楚瀚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森然,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嘲讽,“你怎么有脸跟人炫耀是医学奇迹的啊?要不是我弟,像个大傻子一样给你掏钱,我看你躺在骨灰盒里,你拿什么给我表演‘奇迹’啊?!”
巨大的羞辱和灭顶的愧疚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吴执,他再也无法支撑,胸腔剧烈起伏,破碎的抽泣声再也压抑不住。
吴执试图说话,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事儿……他……他……他怎么……没说啊……”
“说?!”楚瀚猛地拔高了声音,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种事,你让他怎么说!?啊?!怎么开这个口?!说了成什么了?道德绑架?让你还钱?!”
“不……不是……”吴执拼命摇头,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击打,只剩下混乱的嗡鸣。
他无法思考楚瀚的质问,只能本能地否认那可怕的动机。
楚瀚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像冰封万年的寒潭,不带一丝温度,“这种事,我弟是不会跟你说的。”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楚瀚说。
护士推门进来,问了声楚主任。
“楚主任”三个字如同电流,瞬间窜过吴执的脊椎,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连抽泣都停滞了一瞬。
护士递给楚瀚一份厚得惊人的单子,楚瀚像是拿到了什么敝履一样,直接甩给了吴执。
吴执拿到一看,是自己住院至今的费用明细。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钉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2,280,747.86
指尖冰凉,不听使唤地哆嗦着,吴执像个初学算术的孩子,从个位开始,一个零一个零地向上数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别费劲了,截止目前,一共是两百二十八万七千七百四十七块八毛六。”楚瀚平静地看着吴执。
“楚淮……他……哪儿来这么多钱?”话一出口,吴执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楚瀚摘下眼镜哈了哈气,“你俩不是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吗?吴老师猜猜呢?”
吴执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他也没有看过楚淮的银行余额。
“他把车卖了。”楚瀚擦着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
吴执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坠入了冰窟。
那天去拖拉机厂,吴执没看到楚淮的车,就觉得奇怪,当时还以为他把车停在了远处,没想到……
一股酸涩直冲眼底,他几乎是咬着牙追问:“那……那也不够吧?他那车应该开了几年了,就算当初顶配,现在……现在也卖不上两百万吧?”
楚瀚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暮色,遮住了他眼中的一切情绪。
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剩下的,跟我妈要的。”
“……”吴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姨!
吴执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力感袭来,他伸手把被子扯过头顶,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鸵鸟。
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再次闷闷地传了出来。
“吴执。”楚瀚的声音放缓了些,“我跟你说的这些事儿,不是为了让你还钱。这点钱,我们家还担得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就当是我那个傻弟弟,命中注定要渡的这一劫。过了,也就过了。”
“我得还。”吴执的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
楚瀚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还?你还了他也不会要的。”
他看着躲在被子里的鸵鸟吴执,觉得异常可笑,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他跟没跟你提过他前女友的事儿?”
被褥下的蠕动呜咽停止了。
吴执抽着鼻子探出被子,茫然地摇摇头。
“想听吗?我给你讲讲啊?”楚瀚语气难得的轻松。
吴执明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了头。
“我弟弟上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楚瀚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给小朋友讲鬼故事,“那女生玩地下乐队的,他们临时缺人,碰巧我弟弟也懂点吉他,就让他顶上了。那女生是主唱,短头发,模样是挺招人的,也挺野,嗓音有点嘶哑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小烟嗓’?哈,给我弟弟迷得五迷三道的,魂儿都快没了。”楚瀚停顿了一下,“当时他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能感受那种疯狂热恋时候的多巴胺,‘嘭嘭嘭’地就往你脸上撞,看到我弟弟高兴,我也觉得高兴,谈恋爱嘛,不就是为了高兴吗?就这么处了一段时间,我也没太管,毕竟成年人了,我总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耳提面命吧?直到有一次,我听我妈随口提了句,她每个月都给我弟钱,我问给多少,我妈说五千、八千的,没个准数。我这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执傻傻地听着。
“我一想,不对啊!我弟那时候已经毕业了,考上了事务总局,已经有工资了,而且,我每个月也给他打钱,虽然没我妈多,但三千块是雷打不动的,只多不少,他怎么会还跟我妈要钱?”楚瀚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吴执,在审视他的反应。
吴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吴执其实一脸茫然,他还在双寒的时候就开始组建清暑殿了,完全不知道刚步入社会的小公子哥要这么多钱干嘛?
“我后来,按我弟平时跟我念叨的花销大概算了算。”楚瀚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他再能花,保守估计,每个月账面上至少得差出五千块钱!一个大窟窿。”楚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有一天,我没跟楚淮打招呼,直接杀了过去。你猜怎么着?”
吴执摇头。
回忆似乎让楚瀚回到了那个场景,他眉头紧蹙起来,“那房子……他收拾得挺干净,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楚瀚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还是闻到了,一股子……烟味。”
“楚淮不抽烟。”吴执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啊!”楚瀚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印证了猜想的愤怒,“我弟弟是好孩子,烟酒不沾!而且特别讨厌烟味,那他家这味儿是从哪来的?!”
“他……女朋友抽烟。”吴执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答案,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重地向下坠去。
“对!”楚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那女生抽烟!可抽烟一个月也花不上他妈的五千块吧?她是拿烟卷当饭吃,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抽的是金子?或者……是拿华子当柴火烧?!”
恐惧感又上来了,吴执的心脏难受,他不想听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生……□□。”楚瀚看到吴执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灰败,贴心地问道:“□□你懂吗?”
吴执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楚瀚看着他点头,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笑声,“哈!看看,还是早早混社会的人懂得多!对!没错!”他猛地收住笑,眼神变得异常凶狠,斩钉截铁地吐出那个词,“就是抽大麻!”
嗡——!
吴执只觉得脑袋里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刹那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眼前发花,楚瀚的脸似乎在扭曲晃动。
大麻……楚淮的女友……每个月几千块的亏空……
吴执感觉自己灵魂都在发抖。
楚瀚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奈又疲惫至极的手势,“我弟弟,一个智商很高,思维健全的成年人……居然是在供着人家抽大麻!”他重重地、从胸腔最深处叹出一口浊气,“我当时气得血直往头上冲,直接给了楚淮一巴掌!”他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那是我唯一一次打我弟。”
“分了吗?”吴执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的。
“当时?”楚瀚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充满了自嘲,“没有!热恋中的人,怎么可能听劝。他跟我说,他女朋友在戒!真的在戒!现在抽的已经比以前少多了!这个时候他不能丢下她……”
“后来呢?”吴执的声音已经很平静了。
“后来?”楚瀚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意和解脱,“苍天有眼!没过多久,那女生因为聚众吸毒!被警察端了!当场就进去了!”楚瀚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快感,“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二话没说,开车出去就买了两大捆子二踢脚!在他那出租屋楼下放了个痛快!”
病房里回荡着楚瀚带着戾气和巨大解脱感的声音。
可吴执听得心如死灰,“分了?”他声音飘忽。
“分了。”楚瀚一脸轻松地理了理白大褂,“都证据确凿抓现行了,屡教不改,还骗得我弟团团转,不分留着过年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吴执脸上,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迫感十足:“所以,吴执,你现在看清楚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吴执早已心知肚明。
楚淮为他垫付的巨额医药费,那不顾一切的背后,与当年供养那个吸毒女友的盲目,何其相似!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瀚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病房。
第150章 喜帖
“各位听众朋友, 上午好!今天春岚历星期一。首先播报春岚要闻有:今年是风华大学创校校长白明朗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百年纪念盛典将于十一月隆重举行……这位传奇的教育家,以其宏阔的远见和卓绝的才干,于风雨飘摇之际……”
主持人的声音正在从电视里传出来, 病床上, 吴执一动不动地躺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笃、笃、笃。有人敲门。
吴执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探进两张熟悉的脸庞。
谢甜甜和孔宇航。
俩人拎着几袋子水果,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
吴执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俩。
谢甜甜看到吴执的神情立刻撅起嘴,“什么意思啊, 吴哥,不欢迎我们啊?”
吴执皱着眉头摸了摸脑门, “今天不是星期一吗?你们……为什么……没上班?”
“上什么班啊!”谢甜甜夸张地一耸肩, 拖过椅子噗通坐下, “托您老人家的福,我俩光荣停职了!”
“停职?”吴执愣住。
“可不是嘛!”孔宇航接口, 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上次你问甜甜楚哥的行动地点, 甜甜又问了我, 楚哥知道这事儿了, 说我俩泄密,缺乏教育,给我俩都停职了。”
吴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声音骤然收紧:“停……停职?!因为我?我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马上去找罗局长!我跟他解释清楚!都是我……”
“噗嗤——”一声,谢甜甜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孔宇航一脸无奈地看着谢甜甜,“你看看你, 在门口还教了我半天,结果自己拉胯了。”
“哈哈哈哈!”谢甜甜笑得直拍大腿,“没忍住嘛,吴哥的反应也太可爱了吧?真信啦?逗你玩呢!看你那脸白的!”
都有点应激了的吴执捂着心脏,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孔宇航笑了一下,眼神瞟向窗外,“吴哥……那个,逗你是逗你,不过……停职是真的。”
空气瞬间再度凝固。
吴执刚刚松懈的指尖猛地抠进薄薄的被单里,一股更汹涌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头顶。
“我岁数大了,也刚醒没多长时间,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你俩能不能别搞我?”
孔宇航推了推眼镜,“吴哥,真停职了,但没事儿。”孔宇航指了指谢甜甜,“你看她,巴不得不上班。我呢?”孔宇航拉开自己的双肩背包,拿出一个火红的东西递给吴执,“吴哥!我要结婚啦!”
吴执懵懵地接过方方正正的大红信封,上面是烫金的囍字,他的视线在孔宇航和谢甜甜之间游移,“你俩什么时候……”
“什么啊。”谢甜甜炸了毛,“他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执不知道为什么还松了一口气,“哦……哦哦,不好意思啊。”
“正好趁着停职的功夫,帮我老婆忙活忙活结婚的事儿,挺好的。”孔宇航冲着吴执憨憨地笑道。
“恭喜啊,宇航。”吴执的声音有点飘,努力抓住这个似乎轻松一点的话题,“就是下个月啊,那我可得抓紧养伤。”
“是啊,吴哥。”
俩人正说着结婚的事儿,谢甜甜一下看到了个帅哥医生,拦都拦不住,就冲了出去。
谢甜甜一走,瞬间感觉病房都正常了几度。
孔宇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几次落到吴执脸上又匆忙移开。
“怎么了,新郎官?”吴执努力扬起微笑。
“吴哥。”孔宇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吴执静静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孔宇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地看向吴执的眼睛,“我早就知道……你跟楚哥……是一对。”
轰——!
吴执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碎裂,“啊?”
“你别误会!吴哥!我真没别的意思!”孔宇航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摆手解释,“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个事儿,憋在我心里……也挺久的。”
吴执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否认,可是面对宇航,吴执还是觉得没必要,他苦笑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孔宇航眼神放空,仿佛在回忆某个清晰的片段,“在事务局档案室那排老书架后面。我看见你,躲在那个大柱子后头,楚哥拿着文件夹刚从拐角过来,你‘哇’一声跳出去……”说到这里,孔宇航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楚哥当时被你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全甩脱了手,追着你捶了半天……”
吴执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
“还有一次,在卫生间,快下班那会儿。你俩一前一后往外走,前面没人,楚哥走到你旁边,”他用手指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就这样,特别快,特别轻地……捏了你腰一下,然后你又捏了他屁股一下。”
那些曾经只属于他和楚瀚的、隐秘而亲昵的瞬间,此刻被孔宇航这个旁观者清晰地挖掘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吴执面前。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烧得通红的炭块,滚烫地砸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发出滋滋作响的灼痛声,蒸腾起屈辱又苦涩的白烟。
“平时你俩……”孔宇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一起上下班,你总是三天两头往楚哥办公室跑……其实,挺明显的。”他看着吴执失神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吴执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甜甜回来了,她招呼孔宇航:“宇航,咱俩先走吧,让吴哥好好休息吧。”
孔宇航站起身,看向吴执,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吴哥,你昏迷这五个月……楚哥啥样,我看见了……玩命地工作,像要把自己累死,他因为压榨职工的休息时间,还被人举报了……”孔宇航停顿了一瞬,“你和董露娜的那些事儿,我也都看了,但我不信黄月英说的那些,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如果……如果有可能……”孔宇航眼中带着期盼,“我希望我结婚那天,能看到你俩一起来。”
吴执的眼睛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试图逼退那份汹涌的情绪。
“那我走了,吴哥,你好好养病。”
吴执紧闭双眼,用力点头。
吴执的动作僵在半途,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两个小宝贝儿呢?在楼上?”吴执转移了话题。
“在呢在呢,在二楼婴儿房。”
“妥,那我先上楼了。”吴执说着就要顺着宽阔的旋转楼梯往上走。
“吴先生!”张姨再次叫住他,“先洗个手吧。”
吴执脚步一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连忙点头:“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他依言转向一楼拐角的客卫,拧开水龙头,洗得很慢、很仔细。
拐棍的声音打在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婴儿特有的、带着奶香的柔软气息混杂在走廊里。
都不用再询问,吴执听着一阵细弱而急促的、如同小猫呜咽般的哼唧声就来到了婴儿房。
一推开门,房价同样被厚实的遮光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和婴儿床自带的小夜灯是房间唯一的光源。
两张并排的白色婴儿床里,两个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生命正不安地扭动着,看到吴执还发出呜呜哝哝的声音。
“哎哟,我的小宝贝们!”吴执脸上绽开笑容,他将拐杖靠在墙边,加快脚步,俯身就要过去。
“洗手了吗?”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吴执背后响起。
吴执的手僵在一半,他缓缓转身,看着门口的文川,“洗了。”
门口的阴影里,文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我再去洗一遍。”吴执说着,侧过文川,又去了洗手间。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吴执用力揉搓着手指,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文川刚才的状态,怎么想怎么感觉不对劲。
再次回到婴儿房,文川坐到了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整个人陷在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窗帘阴影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张姨静静地站在角落,尽量把自己缩进不起眼的墙角里。
吴执由于不太敢抱这么点的小宝儿,选择在摇篮旁边蹲下身。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婴儿稚嫩的脖颈,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触碰其中一个宝宝温热柔软的小脸蛋。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这温柔的触碰,微微偏过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细小咕哝。
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温热触感顺着指尖流淌上来,顺价抚慰了吴执长久以来绷紧的心弦。
他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轻声问道,“两个小宝贝儿,叫什么呀?用没用叔叔给起的名字呀?”
“大的叫团团,小的叫圆圆。”张姨说。
团团?圆圆?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
吴执缓缓抬起头,看着文川。
他还记得那时候因为偷狗被逮,文川去警察局捞他时,说起怀孕的事情。
当时吴执想给孩子起名字,还害怕文川不同意,结果文川郑重地让吴执帮自己的孩子起名字。
吴执还记得那时候的喜悦心情,想了好久,起了能有三十来个,最后还是楚淮选定了一个名字。
鸿年,魏鸿年。
“大名呢?哪个是魏鸿年啊?”吴执看向文川。
“哪个都不是。”文川陷在沙发深处,轻轻开口道。
“啊?”吴执没忍住发出了声疑问,随后又“啊”了一声,“没事,那孩子叫什么啊?”
没有回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婴儿细弱的呼吸声。
张姨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紧张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终究还是低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吴先生……两个孩子,一个叫文团,一个叫文圆。”
文团?文圆?!
吴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无踪,他猛地转头看向张姨,又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阴影中的文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