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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21780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阎王

“老魏……怎么了?”吴执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扼住, “你俩……出什么事了?”

文川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双往日清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站起身, “去书房说吧。”

吴执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文川走进书房, 房门还未关,他就急不可耐地问道:“老魏呢?他怎么了?”

文川走向窗边, 纤细的手指捻住那丝泄露日光的窗帘缝隙, 室内再度变得昏暗,“他被抓起来了。”

“抓……?!”吴执瞳孔骤然收缩,脑中瞬间闪过最不堪的念头——孕期出轨?管不住下半身?

但下一秒, 文川就否定了吴执所有的猜测。

“公司也没有了。”文川转过身,终于直面吴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轻轻吐出这句话。

吴执惊恐地瞪着眼睛,“怎么……怎么回事?”

“北王干的。”

“薛楼!!!”这个名字像点燃了吴执的理智, 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炸来。

但极端愤怒中,吴执猛地抓住一个关键:“你知道她是北王?!”

“知道, 她都跟我说了。”文川说。

“那你不和我说?!!”吴执感觉遭到了背叛。

“自从你交上男朋友之后, 你都多长时间没来过清暑殿了。”文川抬眼, 眸底翻涌起一丝压抑已久的怨气。

““……”吴执喉咙一哽,“那……那你给我发个信儿也行啊。”

“对象查得严,有事当面说。”文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 学着吴执当初斩钉截铁、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复述了出来。

吴执感觉大脑缺氧,“对对对,都是我的错, 你继续。”

“北王跟我说,她这次下来,一是要带你回去,二是……”文川顿了顿,“就是要毁了清暑殿。”

吴执瞠目欲裂,“她有病啊?!跟她有什么关系?!”

“北王说是天君的意思。”文川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繁复的雕花,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说清暑殿严重破坏了仙官人间历练的程序,必须清除,不许存在。”她的目光落回吴执身上,“我当时就表示不同意……她就拿老魏威胁我……她说她有魏哲远的把柄……如果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就按她说的做。”

吴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要干什么?!她到底要什么?!”

“她还让我交出这些年,所有……所有曾接受过清暑殿帮助、参与过人间历练的仙官名单。她要回去,‘重新核定’他们的功德量。”文川吸了一口气,“我给她了。”

“给就给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呢?!”吴执烦躁地追问,焦灼在血液里燃烧。

“然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文川看着吴执,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在您和北王殉情之后,有一天,一大群人冲进了公司,手里拿着盖着大印的文书,说接到举报,公司在搞非法的‘不知名生物实验’,危害公共安全……”文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当场就要把我铐走,拉扯推搡的时候,我羊水破了,被紧急送往医院,老魏……随着那些人,去‘配合调查’了……”

吴执皱着眉头,一脸困惑,“什么生物实验?这……这是公司新项目?”

文川的目光充满了悲愤,“就是我给北王的那些名单,那些人都是遭受过重大意外、濒临死亡甚至有过奇异复苏经历的人群,以凡人的角度看,我们的动机相当有问题……”

“我操他妈的薛楼!!”吴执恨不得把薛楼撕成碎片!

“我生完孩子,一直到出院,都没有老魏的消息。”文川疲惫的声音如同行尸走肉,“我四处找人打听,他们跟我说老魏犯大事了。”

“又是什么?‘人体研究’后续?”吴执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讥讽。

“他们说,老魏利用黑客技术,非法入侵多家顶尖企业的核心系统,窃取用户敏感信息,以此作为要挟,强行达成商业合作!”

“放屁!!!!”吴执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坚实的红木书桌上!

文川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他们在老魏的私人电脑里,恢复了乐岛传媒所有核心项目的原始数据备份!包括他们从未对外公开的内部加密通信协议框架、尚未上线的产品完整源代码库、甚至连人家核心高管团队未来半年的行程日程表,都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那段时间,乐岛传媒正在为清暑殿筹备答谢舞会,相关的邮件、会议记录、项目合同副本……全都在列!他们据此‘推断’,就是那个时期,清暑殿对乐岛传媒,进行了全方位的商业渗透和间谍活动……”

——是那次万圣节晚会!吴执去了乐岛传媒的机房,让老魏帮忙找夏令营的名单。

吴执眼前猛地一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老魏不是说追踪不出来吗?!

“这件事情……折腾了足足三个多月。”文川的眼神空洞,像是在回顾一场噩梦,“老魏才被保释出来。”她的目光聚焦回吴执脸上,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困惑和绝望,“就在你醒来后的没几天,老魏……又被带走了!”

吴执的心态彻底崩了,“又什么事啊?!!”

“这一次……”文川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们说老魏涉嫌,非法侵入国家级政府保密网络……”她抬起头,直视着吴执骤然失焦的眼睛,“严重危害国家安全!!”

“这不扯淡吗?我们做什么业务你不清楚?顶多是灰色地带的信息调研和分析建议,从不碰敏感红线!更别提触碰国家安全了!这帽子是不是扣得有点离谱了?这又谁干的?”

“将军,您不妨猜猜,这次是谁干的?”

“少他妈给我打哑谜!快说!!”

“春岚市特别事务局楚淮楚主任。”

“轰——!!!”

吴执整个人僵在原地,感觉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什么?”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失真的声音。

“因为在事务局‘银河’系统的核心日志里,发现了与乐岛传媒事件中,同源同构的数据探针残留……”文川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吴执空洞的眼底,“将军,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初,是你让老魏帮忙,去检测那个‘银河’系统安全性的吧?!”

吴执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毁灭性的真相将他彻底碾碎。

他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是我。”

“那乐岛传媒……”

“也是我。”

吴执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当时……老魏跟我说……什么最高级别渗透包,几级跳板,只检查,不遗留……”

“那个楚主任像条疯狗一样!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流水、项目合同、客户清单……哪怕是保洁阿姨的工资单!全都翻了个底朝天!他到底要干什么?是冲你来的吧。”文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

“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吴执看着崩溃的文川手足无措。

文川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我想见老魏一面,他也不让。半年多了,将军,我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噩梦。老魏的父母,你见过,都八十多了,昨天颤巍巍地打来视频,就想看看孩子……最后问我‘哲远呢?’我……” 她的声音哆嗦着,“我怎么说啊,我根本不敢告诉他们,哲远又被抓起来了,还是……还是因为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 文川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吴执,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怨怼,“将军,你们阎王打架,为什么总是我们这些小鬼遭殃啊?”

吴执喉头滚动,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得无法呼吸。

他也有同样的疑问,自己现在真的不是在噩梦里吗?

“文川!” 吴执声音带着破锣般的嘶哑,“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胡乱抓过倚在桌边的拐杖,“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绝不会让老魏替我被这口黑锅!”

他拄着拐,踉跄着向门口走去,刚拉开门,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文川也站了起来。

“将军。”

吴执猛地顿住,背影僵硬地转回身。

文川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遥远而疲惫的笑意,“还记得当年吗?都说您在春岚犯了大错,要处以雷刑。我们仨,都替您鸣不平,替您奔走,最后跟着您一起受罚……” 她的笑容倏地冷了下去,“可是小金呢?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像是割席。”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当年残留的不屑,“我当时觉得他太差劲了!目光短浅,不明是非,道行太浅。我坚信您一定会东山再起,东王的位置早晚是您的,而他小金……在广寒宫,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吴执的身体骤然凝固,拐杖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我就这么陪着您,从双寒到春岚,年复一年,鞍前马后,勤勤恳恳,唯命是从……” 文川抬起手,缓缓抚过自己不再年轻、甚至带着疲惫刻痕的眼角,“整整三十年的人生路啊,将军……我从一个少女,熬成了现在的中年妇人,我一直以为,这些,您都看在眼里。”

吴执错愕地半张着嘴。

文川摇着头,“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无论我怎么做,您最喜欢的,最信任的,永远是小金!他才是您的心腹爱将!” 她逼近一步,声音带着泣血的质问:“将军,我就想问你一句,既然当初那是个局,您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啊?!如果说了,我也可以在上面给您守着家啊!我压根不想来搅人间这趟浑水啊!”

“……这些……是薛楼跟你说的?” 吴执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是她说的,” 文川挺直了背脊,泪光在眼中倔强地闪烁,“但我也是这么想的。”

吴执想开口,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在这种赤裸裸的控诉和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书房寂静,只剩下文川压抑的的喘息声和吴执沉重的心跳。

良久,文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疏离:“你走吧,将军。”

刚走出别墅大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吴执回头,只见张姨慌张地追了出来,“吴先生!吴先生您等等!”张姨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虑,“文总要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您千万别怪文总!”张姨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虑,“她……她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刚生了双胞胎,公司没了,老公也没了……生完就一个人面对这些,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月子里就天天哭,对着孩子也哭……月子里哭是要坐病的呀。”

“我明白。” 吴执沉重地点点头,声音涩然,“麻烦张姨您多费心,好好照顾她。公司和老魏那边,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哎哟,您说的什么见外话!咱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 张姨连连摆手,又担忧地压低声音,“我看文总那样子……怕是得了产后那什么……抑郁!她要是说了什么重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心里苦啊!”

吴执用力点头:“没事,张姨,我都明白。辛苦您了,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要照顾她们娘三不容易,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再请人,费用不用操心,文川和孩子就拜托您了。”

“哎,哎!您放心!放心!”

夏末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明晃晃地洒在身上,吴执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荒谬感。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清暑殿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眼前就呈现一副破败的景象,曾经生机勃勃的绿植早已枯死,前台光洁的大理石台面落了一层灰尘,玻璃大门上交叉贴着巨大的白色封条。

吴执站在门口,看着这满目疮痍,他还能回想起刚租下这里时,文川和老魏的欣喜。

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门禁系统已经失效,门虚掩着。吴执伸手撕掉了那白色封条。

他缓缓走入这片废墟,目光所及,尽是暴力翻找留下的粗暴痕迹。

吴执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不免笑出声来。

一毛不剩,甚至连根铅笔都没留下。

转了一圈,吴执返回前台,他拿起前台固定电话的听筒放在耳边。

还行,能用。

吴执拿耳朵夹着听筒,慢条斯理地摁着那串记忆深处的电话号码。

“嘟……嘟……咔哒。”

电话接通了。

另一端传来没有感情的迷人低音炮,“喂,哪位?”

“是我。”吴执说。

电话那边传来短暂的安静,吴执都能想到楚淮肯定是在看来电号码。

“我在清暑殿。”吴执再次开口,“什么时候有时间,聊聊吧。”

第152章 方贤

晚风裹挟着东懋湖特有的湿润气, 一波波地在大坝边回荡。

吴执独自坐在长椅一端,目光空洞地看着路人三三两两。

等了一段时间,楚淮来了,他还是白衬衫与黑西裤, 身形高大挺拔, 步伐沉稳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驻足偷看的行人,径直坐到长椅的另一端尽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 晚风吹过, 只闻水声。

这时,一对年轻男女各自捏着快要融化的雪糕,慢慢走近。

女生微低着头, 男生显得有些局促,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欲言又止、若即若离的氛围。

“铃铃铃——!”一阵急促的车铃声骤然响起, 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后飞驰掠过!几乎是本能反应, 男生猛地伸手将女生往自己身边一拉!

女生猝不及防, 惊呼一声跌入男生怀里,手中的雪糕也结结实实地蹭在了男生的白T恤上。

刹那间, 女生脸颊飞起一片红晕,她慌乱地掏出纸巾, 擦拭着那团黏腻的污渍。男生呢, 微仰着头, 挺着胸,仿佛感受不到融化雪糕正顺着手腕流淌,虽然抿着唇, 可是怎么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想吃雪糕吗?我去买两根吧。”吴执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转过头,望向楚淮冰冷的侧脸。

“不吃, 说事吧。”楚淮的声音毫无波澜,视线钉在远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湖面上。

“我今天……去文川家了,听说了清暑殿的事儿……”吴执顿了顿,“那些事,跟老魏没有关系,都是我做的。”

楚淮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怎么刚知道啊?”

“啊?”

“我以为你早该知道了。”楚淮终于侧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嘴角那抹讥诮更深,“我知道是你做的。”他语气斩钉截铁,“也只可能是你做的。”

吴执肩膀垮塌下去,“虽然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做这件事,真的只是为了检查一下银河系统的安全性……”

“呵。”一声短促而充满嘲弄的冷笑从楚淮唇边溢出,他用手肘支在长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横过来的目光里是赤裸裸的质疑和轻蔑,“那检查出什么了?”

“确实是有一些小漏洞,但是老魏都已经弄好了……”吴执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挫败和深深的疲惫。

“你觉得我会信吗?”楚淮眉峰一挑。

“不会。”吴执颓然地吐出两个字,他像一只彻底泄气的皮球,声音空洞,“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信不信……”吴执叹了一口气,“信不信就是你的事儿了。”

楚淮没说话。

短暂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吴执忽然开口道:“但我还有个疑问……”他皱紧眉,“以老魏的技术,按道理是不可能被发现的……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是宇航发现的。”楚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毫无感情的报告,“之前巡检系统,他就发现了一个被植入的‘幻影蠕虫’。他觉得这东西很有意思,一直在研究,他和我说过,但是这东西,也没造成什么破坏,我也就没在意。后来清暑殿出事,乐岛传媒举报他们入侵,宇航在乐岛的系统里……同样发现了‘幻影蠕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莫伸手,伸手必被逮。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各种警句在吴执脑海里疯狂刷屏。

“怎么?”楚淮捕捉到他瞬间的失神,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你也帮乐岛传媒‘检查系统安全’来着?”

“……”吴执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慢慢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那眼神复杂而沉重,“那你觉得,之前调查乐岛传媒赞助的那个夏令营名单,是怎么来的?”

楚淮明显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吴执向后靠上梆硬的椅背,“你真觉得是苟爽随便一偷,就给你偷来的?”

楚淮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执。

“那份名单,是我在万圣节晚会那天,潜入乐岛传媒的机房,让老魏入侵了他们的系统,然后筛出来的。”吴执说。

“怎么可能?”楚淮怒视着吴执。

“怎么不可能?”吴执无所畏惧地瞪回去。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吴执张了张嘴,随即苦笑一下,“可能为了保护你的自尊心吧。”

楚淮眉头紧锁,迟疑半天开口道:“不对!”

“哪儿不对?”

“那苟爽是怎么回事?”

吴执疲惫地再次叹气,几乎要淹没在无奈里,“他跟这件事儿没关系,你可以把他理解成一个快递员,帮了我一个小忙而已。”

“为什么帮你?你和苟爽又是怎么回事?”楚淮的质问步步紧逼,带着审视。

“我在跟你说魏哲远的事儿,跟苟爽没有关系!”吴执烦躁得抓了抓头发。

楚淮猛地站了起来,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几步走到大坝边,又猛地旋身走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椅上的吴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为什么又不保护我的自尊心了?!”

“大哥。”吴执抬起头,直视着他翻涌着风暴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都快给老魏整监狱去了,现在自尊心没有自由重要。”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成冰。

楚淮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浑身一震,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坐回到长椅上,目光失焦地望向湖面。

湖面此时正倒映着最后一点残阳的余烬。

“楚淮。”吴执的声音在渐浓的昏暗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确实是有很多事儿没告诉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楚淮的侧影,“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故意骗过你,我和董露娜那些事情更是无稽之谈,都是她恶意陷害。”他往楚淮那边挪了挪,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沉痛和自责,“我知道我昏迷的这几个月,给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会补救,我会改正,我会严格要求自己,我会对你坦诚,你看我表现。我求你,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不能。”楚淮的回答斩钉截铁,冰冷得不留一丝余地。

“怎么不能?”吴执伸出手去抓楚淮搁在腿上的手,“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决绝?”

然而,手还未碰到,就被楚淮猛地用力甩开!力道之大,引得路人侧目。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还爱你的?”楚淮低声嘲讽道。

“住院费的事……我知道了。”吴执的声音低沉下来。

楚淮猛地转过头,“谁跟你说的?!”

“你哥。”吴执坦然迎上他震惊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楚淮瞬间怒目圆睁,“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吴执一想起住院费的事儿就头疼,接连又想起前女友的事儿,更是浑身难受,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种大家长的意味,“我要是有你这么个败家弟弟,估计都打你八百遍了。”

这句话让楚淮愣住,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吴执。

吴执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看准时机,果断出手,死死攥住楚淮的手,“宝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烈的悔意和恳求,“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太自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上次你说完,我都有反思。”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不让楚淮甩开,“你再给我次机会,那些事,我都会解释给你听。”

楚淮使劲往回抽手,可吴执的手像铁钳般死死攥着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楚淮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咱俩还用解释什么?”

“解释傻逼薛楼啊!”吴执脱口而出,随即又像被噎住似的卡了壳,“实话跟你说,我今天去找文川,其实就是想让她帮我解释,她也认识薛楼,我们都是……”

楚淮看着吴执,“你们是什么?”

“……同事。”吴执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犹豫。

“同事?”楚淮瞳孔猛地一缩,“又同事了?”

吴执重重地点头,“对。”还未等楚淮再追问,他就开口,语速又快又乱,“我今天去找文川……唉,文川她……可能是产后抑郁吧,你也知道,她遭逢这些巨变……情绪也不太好……整个人都……你再等等,等老魏、等老魏出来,她情绪稳了,我一定、一定让她给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解释清楚!好不好?”

就在吴执因情绪激动而手上力道微松的刹那,楚淮猛地发力,“唰”地一声将手狠狠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两人都晃了一下。

楚淮拉开距离,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你们什么同事,什么单位?”

吴执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神经质地轻点着自己的额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艰涩:“我说了……你能信吗?”

楚淮冷冷地嗤笑一声,身体向后,翘起二郎腿,“你不说,信不信是我的事吗?”

暮色四合,东懋湖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线也沉入了幽暗的湖底,四周被一种潮湿粘稠的寂静笼罩。

吴执点了点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滚烫的烙铁,他慢慢开口道:“其实……我是方贤。”

凉爽的湖风卷过,带起一阵寒意。

楚淮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半晌,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和试探,“谁?”

“方贤。”吴执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专注,“将军祠的那个方贤。”

这一瞬间,楚淮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恐龙灭绝的尘埃漫天,宇宙坍缩的奇点爆裂,无数荒诞的画面高速旋转。最终,所有的荒谬、混乱、莫大的讽刺感,像巨大的漩涡一样坍缩成一个滑稽到令人作呕的结论。

他盯着吴执,语调平静得诡异,“……所以,你们是在缅西干过电信诈骗?”

“轰!”吴执气血上涌,顿时眼前发黑。

吴执现在真是恨不得找棵树撞死算了!

等他强压下那阵眩晕,再次转头看向楚淮时,心彻底沉了下去。

楚淮脸上那在“电信诈骗”质问后短暂出现过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更像是嘲讽的松动痕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冰冷的的厌恶。

“吴执。”楚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你如果是毒气没排干净,我还可以再资助你一个疗程的治疗费用。”

“我知道……这难以接受,”吴执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坚持,“但这绝对是真的!我是方贤!”

楚淮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小路,“行,那开始你的表演吧。”

“什么表演?”

“你不神仙吗?”楚淮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腾云驾雾?点石成金?御剑飞行?还是撒豆成兵?得有点绝活吧?总不能真的就靠一张嘴忽悠吧?”

“……”

“吴执。”楚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悠长而疲惫,“我想到你会给我编故事,但我没想到……你能编出这么离谱的,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孙悟空呢?”

“……”

他不再看吴执惨白的脸,支撑着椅背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麻木的疏离感,“我在你身上也算见识到人生百态了,其实我最近想了想,其实咱俩都不该迈出那一步,其实作为朋友来讲,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你……真这么想的?”

楚淮点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吴执,“咱们虽然分手了,但我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回到学校,安安静静做你的老师,别再骗人了。”

说罢,楚淮没有丝毫留恋,抬步就走。

冰冷的脚步声敲打在石板路上,也敲在吴执濒死的心上。

就在楚淮的身影即将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时,一个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穿透了沉寂的夜色:

“我希望世界和平。”

楚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希望尽快铲除春岚传播恶势力。”

楚淮停住了脚步,眉毛皱了起来。

“我希望吴执能够开开心心,健康长寿。”

楚淮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潭般的眼睛。

吴执没有拿拐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楚淮挪过来,“这是你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在将军祠许的愿望!对着我的神像许的愿望!我能听见!我每年过年的时候,去将军祠,也是想看看挣头香的盛况和大家的祈愿,清暑殿的成立,也是基于我这个能力!我没有骗你!”吴执带着一种绝望的坦诚,“我虽然没有仙术,但我……”

吴执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楚淮不知何时已点开了手机屏幕,他将屏幕伸到吴执眼前。

屏幕上,赫然是几段扭曲缠绕着暗红色油漆的电线,以及被暴力拆卸得扭曲变形的摄像头组件。

“这……这是什么?”

“这是从将军祠拆下来的监听监控设备。”楚淮不耐地看着吴执,“在清暑殿信息部的电脑硬盘里,我们发现了海量的祈愿音频记录。技术分析锁定了信息源头,就是将军祠。根据我的调查,记录从七年前将军祠更换第四代监控设备开始,清暑殿就对将军祠进行严密的监听监视,顺着厂商我找到了设备的供应商,然后又找到了当年评标报告。”楚淮死死盯着吴执骤然失血的脸,“你猜我又发现了什么?”

吴执已经灵魂出窍了。

“当年入围的五个供应商,无一例外,居然全都是你清暑殿的客户。”楚淮一脸求知地看着吴执,“吴执,不是,方贤将军,既然你提到了这儿,关于将军祠采购监控设备,涉嫌围标串标这件事,也请你给我个说法。”

第153章 绿豆小烧

晚夏的黄昏颇为凉爽, 蝉鸣已经偃旗息鼓,楚淮刚一打开门,就闻到了肉菜的香气。

宫熠穿着围裙,跑出来迎接楚淮, “哟, 我们‘报纸男’回来啦?”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楚淮。

楚淮一愣, 随即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 “嫂子,别闹……”

“怎么,上了报纸还不让说啊。”宫熠朝着餐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楚淮走过去, 看到那里躺着一大沓春岚日报,在头版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 有两行大大的黑体字:《好人好事变刑侦现场:市民楚某救助的伤者被警方确认为A级通缉犯》。

“这你都在哪儿买的?”楚淮一脸无语。

“春岚市各大报刊亭。”宫熠摘掉围裙, “你哥说了, 亲戚同事什么的,必须人手一份, 如果报刊亭没有,就去春岚市政府的各科室收去。”

楚淮放下报纸, 去洗手, “你俩这恶趣味真是……”

“什么叫恶趣味, 这是家族荣耀,爸妈和爷爷那份已经加急快递送过去了,估计明天就到了。”

楚淮无语摇头, 洗完手出来,看到柯基犬正绕着宫熠的裤脚疯狂打转。

“它干嘛呢?”楚淮问。

“想出去玩呗。”

“没溜啊?”

“还没。”

喷泉池的水柱在暮色里起起落落,发出巨大的声音, 散步的人影幢幢,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牵着小柯基,宫熠走在楚淮旁边。

“今儿有没有什么开心事儿啊?”宫熠每日例行询问。

“嫂子,岁数也不小了,赶紧跟我哥要个孩子吧。你别天天像问幼儿园小孩一样问我了行吗?”

宫熠一把揪住楚淮的耳朵,“你说谁岁数不小呢?”

“错了,错了,错了……”楚淮挣脱开残暴的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哎呀,你别总揪我耳朵,我都三十多,你怎么还跟对小孩似的。”

宫熠一瞪眼睛,“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她拿手比到膝盖附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你少扯,刚出生的孩子也就那么高。”

宫熠把手提起来了一点点,到大腿中间的位置,“那这么高。”

“你跟我哥处对象的时候,我都上初中了,初中我还没有你腿高,我是不是残疾?”

宫熠收回手,“那好吧,反正没多高。”宫熠笑着摸了摸楚淮的头发,“谁能想到小胖墩后来能像电线杆一样,窜到这么高啊。”

楚淮撇了撇嘴,“我就当你夸我了。”

“就是夸你啊,那个吴执有多高啊?”宫熠问。

楚淮一愣,“你提他干什么?”

“打听打听还不让啊。”

“跟我差不多高。”楚淮说。

“那他……最近怎么样了?”

楚淮无语地停下脚步,“嫂子,合着刚才那一堆话都是铺垫呗?”

宫熠耸了耸肩,“被你发现了,说说嘛,好久都没听你提起了。”

楚淮叹了一口气,“挺好的,非常消停。”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低头看着小柯基嗅闻草坪。

“没再骚扰你?”宫熠试探性地问道。

楚淮摇摇头,目光追着那只围着树根打转的小柯基,语气平淡无波,“搬家了,在兰苑那边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

宫熠嘴角的笑意深了,“呦呵,怎么门儿清啊!你去看过?”

楚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他妹妹跟我说的。”

“不是你主动问的?”

“不是!”楚淮斩钉截铁道。

“小淮,嫂子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真分还是闹脾气啊?”

路灯乍亮,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沉入灰蓝的云翳。

楚淮望向那片渐渐浓重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分。”楚淮声音沉沉的,“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一想起他干的那些事,对我说的那些谎,自己刚醒没两天,拄个破拐就敢飞出去救人,撒泼打滚,还跟我编古代神话的样子,我就气得……喘不上气!”

小柯基似乎感觉到了楚淮的情绪,他不再撒欢,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呜呜地低鸣了一声。

宫熠轻轻叹了口气,没没说话。

楚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团鲜明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层,但深处的痛苦并未消散,“他妹妹,早就跟我说过,吴执打小没人管,无法无天惯了。她说,得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长记性!可我一直心疼他,我不舍得。”

喷泉的水柱骤然升高,哗啦一声又落下,溅开一片晶莹冰冷的水雾,有几滴落在楚淮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水痕,声音里透出一种决绝的平静:“可这次不一样,嫂子,我真的怕了,我不可能再经历一遍那五个月了……”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喷泉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宫熠看着楚淮,手轻轻拍了拍楚淮的肩膀,“那你准备……惩罚他到什么时候。”

楚淮神色暗淡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宫熠叹了一口气,“小淮,嫂子知道你的苦,但气归气,话……总要说开。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热的心,你一直拿冰水浇,它也是会凉的啊!”

楚淮沉默了片刻,“凉了就说明没有缘分。”

“见面才有缘分,不见面,哪儿来的缘分啊?”

“嫂子,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他这两周虽然没路面,不一定憋着什么坏呢。”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忽然在楚淮唇边漾开。

宫熠没注意到楚淮的小表情。

楚淮的嘴角越咧越开,“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在一起办一个案子,他行事太大胆了,跑人家博物馆的库房里面去翻东西了,结果被人抓了起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保释他,我当时气得要死,我不明白一个大学老师,为什么会干出如此鲁莽,不符合身份的事。”楚淮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眼睛弯了起来,“可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宫熠认真地听着。

“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就以为他……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气得不行,之后一直都没理他,我觉得我俩的关系也就这样了,朋友都做不成了。”楚淮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着摇头,“结果呢,过了也得有两周吧,反正我觉得好久,我收到了一个他寄给我的快递。我一打开,飞下来一张树皮。”

“树皮?”宫熠问。

“对,树皮,那是有一次我俩上山,我亲眼看见他剥下来的桦树皮!”

“那他把树皮又给你是什么意思?”

“他在桦树皮里面写了一封道歉信。”楚淮说。

宫熠吃惊地张开了嘴。

楚淮模仿着当时自己打开那张粗糙树皮时的心情,语气夸张起来,“楚淮见信展。提笔之际,我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快到而立之年,交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你善良,真挚,勇敢,拥有赤子之心……”楚淮一字不差都全部背了下来。

楚淮一边笑着,一边眼底泛起水光,“他居然在信里写自己哽咽,我当时真的又气又好笑,到底什么怪人会在信里写自己哽咽啊。”

宫熠也笑得不行,“他可真有意思。”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快乐的,听他说话想笑,看见他也想笑。”

就在喷泉旁的树丛里,吴执正死死地盯着这里。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俩人开怀大笑的样子清晰无比,旁边还有一只小柯基正欢快地围着他们打转。

昏黄温暖的路灯灯光柔柔地洒在那两人一狗身上,勾勒出一种他从未在楚淮身上看到的放松与快乐。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很久都没有看到楚淮的笑了。

吴执慢慢站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弯腰,从长椅上抱起陶土坛子,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小伙子,没见着人啊?”小区门卫大爷摇着蒲扇,慢悠悠地从他那小小的门卫室里踱了出来,探着头问。

“没有。”吴执的脚步顿住,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吴执转身,将坛子轻轻放在门卫室那张掉皮的小桌板上,“大爷,这个……给您吧。”

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往前凑了凑。

“这是我自己酿的绿豆小烧。”吴执的嘴唇动了动,试图牵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拉动了一下紧绷而僵硬的嘴角肌肉,“藏了小一年,纯粮食酒,劲儿有点儿冲,您要不嫌弃……留着喝吧。”

大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拔开坛口那鲜红的布塞子——“噗”一声轻响,一股浓烈、醇厚、带着粮食原始香气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嚯!香!”大爷忍不住赞叹出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看着大爷陶醉的神情,吴执露出一丝苦笑,“上班时间……可别喝啊。”他哑着嗓子叮嘱了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门卫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大爷关上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那诱人的酒香在窄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浓。

大爷迫不及待地翻出他那宝贝的搪瓷茶缸,美滋滋地倒了小半杯。

澄净的酒液在粗糙的杯壁上挂出细密、绵长的酒痕,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凑近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在大爷眯起眼睛,准备将这佳酿送入唇齿之时。

“笃笃笃!”急促的敲击声猛地砸在窗玻璃上!

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缸差点脱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杯口,一看小窗,刚才那个赠酒的小伙子,又回来了!

他站在窗外,脸颊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估计是跑回来的。

“又……又怎么了?”大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心虚,捂紧茶缸的手往后藏了藏。

吴执喘息着,目光从大爷捂紧的手上移开,声音嘶哑而急切:“大爷……手机……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打个电话?”

大爷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将手机递了出去。

吴执摁下一串号码,将手机放在耳边。

“嘟……嘟……”

几声忙音后楚淮接起了电话,“喂?哪位?”

“是我,吴执。”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哪儿来的号码?”

吴执那边犹豫了片刻,“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只是空白。

“小淮!吃饭啦!我炖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今天炖得可烂糊了!”一个清晰、活泼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如此响亮,如此家常,如此……刺耳。

它像一个精准的休止符,狠狠钉在了吴执的耳膜上,也钉在了他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念想上。

不需要解释了。

吴执闭了闭眼,随后挂断了电话。

第154章 皇陵

不知道自己在暮色沉沉的市郊马路上走了多久, 直到一股异样的湿冷感顺着裤管蔓延上来,吴执才迟钝地抬起头。

原来下雨了。

冰冷的雨丝斜织下来,不仅不畅快,甚至还多了一些憋闷的感觉。

雨水浸透了石膏的表面, 那本就笨重的护具像吸饱了水的钢铁海绵, 变得愈发冰凉、沉重,吴执走的每一步, 都感觉有千斤力道拖着他的腿往下坠。

再加上断骨处的疼痛, 几乎让吴执迈不动脚步。

茫然四顾,前后都没有什么车,掏出手机, 叫车软件显示着漫长的排队。

吴执拖着残腿,向前挪了几百米, 前方不远处, 有一个灰扑扑的指示牌:“皇陵博物馆”。

宏伟的馆门矗立雨中。吴执没走正门, 绕开主建筑,拐上一条湿滑泥泞、荒草丛生的小径, 向后山深处走去。

山路湿滑,打着石膏的腿成了最大的累赘, 冰冷沉重, 数次将他绊倒, 他却浑然不顾。

越走越荒僻,终于,吴执找到一个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门, 砸开门锁,闯了进去。

高大的石像生、盘龙巨柱在雨中沉默伫立。

吴执瞥了一眼角落的摄像头,拾起路边的石块, 猛地掷出!

“啪嚓!”碎裂声刺破雨幕,玻璃塑料四溅。

他没有停顿,拖着那条麻木的腿,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摄像头一一被砸毁。

前方,一座规制更高、规模更大的陵墓入口在昏沉的天光下显现,石门紧闭,繁复的皇家纹饰在阴雨中透着冰冷。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在空旷的皇陵里显得无比阴森。

吴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挂断了。

绕到侧面,吴执摸索到一处石壁缝隙,将手探入,猛地一旋!

“轰隆——”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尘土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涌出。

他毫无迟疑,拖着麻木的腿,踏了进去。

里面幽深、黑暗,吴执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穹顶高阔,绘着色彩已暗、却依旧辉煌的壁画,描绘着显炀帝宋煜的生平,四周壁龛,青铜器、玉器、金银器……诸多陪葬品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倾诉着逝去的奢华。

吴执蹒跚踱步,手电光最终定格在一座巨大的龙纹石棺上,棺前摆放着祭器,刻着吉祥图案。

他缓缓走近,微光映照着棺前的牌位,碑文深刻,字迹雄浑,冰冷的金粉光泽在电筒光下流转:

“显德文治武略睿圣至孝皇帝”

雨水顺着吴执湿透的头发、脸颊不断滴落,在积尘的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

他浑身泥泞,那条被雨水浸透的石膏腿沉重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吴执抬起头,视线穿过陈腐凝滞的空气,死死钉在那行尊号之上。

几秒死寂。

“呵……”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喉间挤出,随即,爆裂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显德?文治?武略?睿圣?至孝?……哈哈哈哈哈!!!”

吴执笑得前仰后合,扭曲的笑声在空旷巨大的石室里疯狂回荡、碰撞、叠加。

狂笑中,他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石碑前,手掌泄愤般地“啪啪”拍打着碑面:“宋煜……哈哈……宋煜!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这谥号,我他妈都能笑岔气儿!!”

笑声渐歇,吴执猛地关掉了手电,墓室瞬间跌入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幽暗。

他疲惫地向后一靠,脊背抵着冰冷的石碑,仿佛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黑暗中,吴执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弄缓缓荡开:“前阵子……我碰上个案子,一个历史老师,发现了你的真面目,结果迫于舆论压力,差点连饭碗都砸了。啧,被整得够呛……我心善,帮了他一把。”他顿了顿,一丝难以捕捉的苦涩渗入语调,“你猜我还遇见谁了?少鸿的后人。改名换姓,混得相当不错,还给祖宗建了祠堂,立了牌位,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少鸿……没骗我。他真搜罗了不少构陷我爹的铁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呵”,“可惜啊……还没来得及交到我手上,我就被你……宣进了宫。”

四周死寂,只有很远处,水滴从房檐落下的滴答声。

“你说人……变得是真快啊。”吴执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当年……一只鸡都能吓得卧床不起的怂包,后来……竟能对一同长大的兄弟下死手?是人性扭曲?还是道德沦丧?”他嗤笑一声,“又或者……是天子必备的帝王心术?”沉默片刻,他几乎是咬着牙问,“这么多年,我都没想通。你这套对付我的‘组合拳’,是哪个高人指点……还是你无师自通?”

吴执擦了擦鼻子,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其实你各方面都挺差的,属于那种特别用功的笨孩子,估计也没人跟你说过。你当初那箭,歪得离谱,其实我稍微侧身就能躲开。”他抬起手,指尖在浓稠的黑暗里虚点,“可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屏风后面,少说埋伏了二十张弓……我若被射成个刺猬抬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吧?”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石碑,“所以……我没躲……还帮你正了正……靶心,怎么样?够不够贴心?”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墓室中弥散:“唉……失策。刚才那坛子酒,不给那大爷好了……好歹这会儿……还能跟你……喝两杯。”吴执的声音疲惫至极,“宋煜……你杀我这事儿,我不恨你。真的。从我爹……被弄死那天起……我就感觉我也死了。流放路,混江湖,睡桥洞……你能想象吗?我还跟野狗抢过馊饭!每天睁眼,我都不知道活着图什么……图遭罪吗?我想不通。”他深吸一口气,“可我娘……把我从流沙里推出来时,只留了一句话……要我好好活。行……就当为她活吧。但……好好活着……我办不到,我只能是……尽量活着。”回忆似乎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后来……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我领着个外族表弟……上了山,入了霸山堂。大哥待我不薄……许是因为我人格魅力吧?那我得知恩图报啊,我能为大哥豁出命……结果刚消停没几年,大哥死了……我……成了新大哥。再后来……蛮兵压境,你顾头不顾腚,派少鸿来招安……后面的事,你都清楚。”

“啪!啪!”吴执猛然抬手,狠拍石碑!“可是宋煜——!!”他声音陡然拔高,积蓄千年的怨毒火山般喷发,“你杀便杀了!!到底为什么——要给我修!祠!立!碑!!要我受这千秋万代的香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你知道……我去投胎时……心里有多轻松吗?!终于!终于!终于他妈的结束了!!我终于不用再遭罪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结果‘嗖’——!天上掉下个人!二话不说!!就要把我拽回天上去!!说什么……我功德无量,已列仙班?!!”吴执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惨笑,“我他妈当时都懵了!我说我不去!就想投胎当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结果长生那混蛋油盐不进,冷着脸,非要带我走!拉扯几下,还他妈动手!!”他又抹了把脸,嗤得笑出来,“动手?他还打不过我!然后跑了……”笑声扭曲着灌满空旷的墓室,“我以为……就这么完了……没过多久……长生又回来了!带了条……金光闪闪的绳子,说是什么捆仙绳!那玩意儿……带着法力!我挣脱不开!捆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吴执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腿上的石膏,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我就被绑上了那狗屁仙界!一到那儿……脑袋疼得要炸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死命往我脑子里钻!!后来才明白……那是我前世!!”

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疯狂捶打着禁锢右腿的石膏!

“梆!梆!梆!!”每一次撞击都空洞而绝望。

“宋煜……你说……巧不巧?!”吴执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变调,“我的第一世……断的……也是这条腿!一模一样的地方——!!”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千年的怨毒、被命运玩弄的狂怒、对眼前冰冷石碑所代表一切的刻骨仇恨,化作毁天灭地的业火!

“宋煜——!!!你说你他妈是不是闲出屁来了?!啊?!到底为什么?!杀了我给我修祠立碑干什么?!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啊——!!!”一声不似人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撕裂了皇陵沉寂!

吴执如同点燃的炸药!拖着那条石膏残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石碑基座!

“轰——!!!”

石膏碎屑混杂着石砾瞬间炸裂、迸射!

剧痛从小腿直窜头顶,却只将他最后的疯狂彻底点燃!

拳头!手肘!肩膀!整个身体!

他化作一头失控的凶兽,不顾一切地、一次又一次狂暴地撞击着那冰冷坚硬、铭刻着谎言与权力的石碑!

“嗙!嗙!嗙!喀啦——!!!”沉重的石膏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彻底碎裂、剥落!

刺目的光线粗暴地刺入眼帘。

吴执躺着,后脑勺硌着冰凉坚硬的地面,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

意识混沌不清,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用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吴执猛吸一口气,试图撑起身体,右小腿立刻传来钻心的锐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用看,凭着一跳一跳的感觉,吴执都知道肯定发炎了。

挣扎着站起,强烈的眩晕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将他再次吞没。

吴执踉跄着向前迈步,脚下踩着的东西硌得生疼。

低头看,一地狼藉。

白的是石膏碎块,灰的是碑石残骸,大大小小,铺了一地。

目光漠然地扫过这些残渣,吴执踢开几块大的碎石,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

低头,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石膏块。

石膏块轻飘飘地滚开了。

他又踢了踢旁边一块碑石碎片。

碎片也骨碌碌滚到一边。

一股狂暴的戾气毫无征兆地顶上天灵盖!

吴执猛地抬脚,带着千钧力道狠狠踹飞脚边所有的碎石!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影便急冲过来。

“哥!你跑哪儿去了?!电话怎么都不接?!”潘桃瞪着吴执,急得眼圈发红。

吴执一愣,“正好,你去门口帮我把打车费交一下。”

潘桃满脸焦急,但还是先跑出去叫了打车费。

“怎么回事?你手机呢?没钱了还是没电了?”潘桃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道。

吴执置若罔闻,随手抄起一个碗,拧开水龙头仰头就灌。

刚要接第二碗,被潘桃使劲拉了一下胳膊,“跟你说话呢。”

“嗯?说什么?”

“我问你手机……”潘桃还没说完话,目光已死死钉在他沾满泥灰、空无一物的裤腿上,她瞳孔骤然紧缩:“石膏呢?!谁让你拆的?!医生说过还要戴两周的!!”

吴执看着潘桃,想了想,“不舒服,就给拆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我问你手机怎么了?是没钱了吗?还是没电了?”

吴执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透着筋疲力尽的颓丧:“没事,手机有点进水,自动关机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回去什么,出事了,哥。”潘桃的声音沉下去,脸色异常凝重。

吴执像反应慢半拍一样,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含糊地问:“什么事?”

潘桃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却先红了,“鲁院长……去世了。”

第155章 院长

吴执来到了非正常死亡处的尸检中心, 门外,零星站着几个风华大学熟悉的身影。

他们看见吴执,脸上交织着哀戚与不忍,默默地点了点头。

“吴执, 你来了。”裴优愁云惨淡地迎了上来, “你恢复得怎么样?最近学校事儿多,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挺好的。”吴执茫然地看着裴优, “院长呢?”

裴优的泪水迅速蓄满, “在……在解剖室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节哀。”

吴执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深蓝色玻璃门被推开, 发出低哑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窜入鼻腔, 吴执被这股气味呛得胃里一阵翻搅。

走廊尽头,解剖室门外的金属长椅上, 坐着几个人。

平日那个总是衣着考究、神采飞扬的院长夫人,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眼睛红肿, 满脸泪痕。

吴执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她面前, 她迟缓地抬起头,空洞失焦的目光茫然地在吴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认出他来。

下一秒, 那被强行压抑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流,再次汹涌而出,她捂着脸,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吴执只觉得眼眶酸胀刺痛,他别开脸,逃也似地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更加寒冷的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无影灯下,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不锈钢台子,上面覆盖着一张刺眼的白布。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法医背对着门,在水池边清洗着什么器械。

吴执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沉重麻木的腿,向那张台子挪去,每靠近一步,心脏就向下坠一分。

他停在台子前,隔着白布,那静止的轮廓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吴执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触碰到不锈钢台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院长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经过清理,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吴执的思绪瞬间恍惚,竟想起了院长靠在办公室沙发上小憩的样子。

然而,这片刻的错觉被残酷的现实击碎,眼前的鲁院长,没有再穿那件标志性背带裤,而是赤裸着身体,胸膛处,一道粗大狰狞、针脚歪斜的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呃……”吴执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力撑住台子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过了不知多久,眩晕感才缓缓退去,吴执艰难地直起身,视线再也不敢触碰那张过于“平静”的脸庞。

他几乎是闭着眼,迅速地将白布重新盖好,转向旁边早已停下动作、默然注视着他的法医。

“结果。”吴执强忍着恶心,急促地喘息着,“什么时候……能出来?”

“初步尸检结束了。具体报告,还需要结合其他证据分析,估计这一两天吧。” 法医的声音隔着口罩,平板无波。

吴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多看那白布一眼,踉跄着,逃出了这里。

外面走廊里,院长夫人的哭声已经转为低低的抽噎,吴执走到到她旁边坐下,“鲁姨,院长是怎么走的?”

“这段时间,老鲁一直在忙‘百年树人’的事儿。”院长夫人泪水无声滑落。

吴执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院长夫人颤抖着抹了把眼泪,“你刚醒没多久,还不知道,过两个月就是白校长诞辰百年的纪念活动,学校说要大办,把学校新盖的图书馆命名为明朗图书馆,还有一系列校史展览的活动,老鲁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吴执点点头。

“昨天,我们吃过晚饭,老鲁接了个电话,挂上电话就说要去趟学校,我说天都黑了,雨那么大,什么事儿非要现在去?他说是活动的事儿,他快去快回。”院长夫人猛地抓住吴执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等到快十点了,老鲁还没回,我打他电话,也没有人接!我以为他又看什么看入迷了,也就没再管,自己先睡了。夜里……夜里十二点,有人敲门,我还以为老鲁忘带钥匙了,结果我一开门,是周校长,他……他跟我说,说老鲁出事了!他说……学校保安看见院长办公室灯还亮着,以为老鲁忘了关,结果……就看到……就看到……”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执,“老鲁躺在那儿……没气儿了!怎么会这样啊!小吴!昨天晚上他还好好的啊!就去趟学校……人就没了啊!”

手腕上的禁锢,加上院长夫人痛苦到扭曲的脸,让吴执再度想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被他死死咽下。

他想安慰,然而,他响起昨天自己刚进皇陵时,被自己按掉的那个院长未接来电,就无话可说。

吴执跌撞着走出大楼。

室外,秋日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天空蓝得不近人情,一切都明亮得晃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吴执?”裴优担忧地走上前来,“节哀啊,你也别太难受了。”

吴执迟缓地点了点头。

裴优转过身,向旁边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颇为斯文的男生招了招手。

男生走过来,裴优挽着他的胳膊,“林凡,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吴执,我们特别优秀的同事,现在在春岚事务局借调……吴执,这是我男朋友,林凡,刚回国不久,在国际学院任教。”

吴执强打精神,机械地伸出手和林凡握了握。

他正准备告辞,就看到从远处飞驰而来一辆黑色轿车,超这边飞奔而来。

轿车猛停在他们面前,后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衣裙的身影几乎是跌滚着冲下车!

那身影抬头,看到吴执的瞬间,明显僵住了。

吴执也愣住了。

“阿……阿姨?”吴执迟疑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楚淮的母亲紧蹙着眉头,脸上是疲惫和惊惶交织的神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甚至来不及看清旁边的人,便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朝着大楼入口冲去。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头发灰白、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虽然发色显老,但那沉稳有力的步伐,眉宇间久居高位蕴养出的疏离与威严,让吴执瞬间判断出——这是楚淮的父亲。

而当他视线扫向驾驶位时,看到的不是楚淮,而是楚瀚。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席卷着吴执,他一刻都没停,朝着出口走去。

走着走着,吴执忽然感觉有人拽了自己胳膊一下,他回过头去。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左脸上!

毫无准备,加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吴执猝不及防地重重摔倒在地!

吴执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半边脸颊陷入麻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撑着地面,眩晕中抬起头,鲁一诺那张布满泪痕、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嘴唇激烈地张合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然而,吴执什么也听不见。

一个字也听不见。

耳边只有持续不断的轰鸣。

后方的同事迅速地冲过来,有人冲过来抱住状若疯狂的鲁一诺,有人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吴执从地上搀扶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

吴执猛地挥开那些试图搀扶他的手,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种绝境的凶狠,他摇摇晃晃地自己站起来,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鲁一诺的脸上。

他看着一群人将她拖得越来越远。

正午的“秋老虎”毒辣异常,炙烤着大地,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

吴执全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不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仿佛不存在的腿,向着大门口的方向“逃”去。

就在他心神涣散、脚步虚浮地横穿马路时——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他一下!

衣袖被扯紧的刹那间,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带着引擎的咆哮,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只留下一股裹着汽油味的劲风。

吴执刹住脚步,回头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楚瀚。

“喊了你半天!你聋了吗?!”楚瀚胸膛急促起伏,额头一层薄汗,看样子被吴执还要后怕。

吴执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左颊上那疼痛的肌肉,“呵……没听见。”

楚瀚脸上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装傻充愣还是故作挑衅。

吴执又短促地、带着点自嘲意味地嗤笑一声,追加解释道:“被鲁一诺那一巴掌扇耳鸣了,不好意思啊,刚才谢谢了。”

楚瀚紧盯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抬手擦了擦鼻尖的薄汗,“你……别跟一诺计较。鲁院长的死,对他刺激很大,刚才……那是胡言乱语的。”

吴执点了点头,眼神毫无焦点地注视着楚瀚,“她刚才……骂我什么来着?我其实……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楚瀚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吴执,最终还是开了口,“她问你,你和他爸说了什么?是不是你又气鲁院长了!” 他停顿了一下,鲁一诺那句“死的怎么不是你!”被楚瀚隐去了,“一诺说,鲁院长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最后一个电话。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入吴执的心窝。

吴执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清了清干涩刺痛的嗓子,“楚淮怎么没来?”

“他……去学校那边查监控了。”楚瀚说。

“哦。”吴执迟缓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停顿了几秒,他带着自己全部的坦诚开口道:“我昨天没接到院长的电话……是因为失恋了,心情不好,淋了雨,喝了酒,看到院长来电……觉得烦,就……挂了。”

楚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吴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吴执慢慢抬起头,“刚才副驾驶那位……是你父亲?”

楚瀚立刻警惕地皱紧眉头:“是,怎么了?”

吴执缓缓摇头,“不怎么。”他轻轻地说,“只是觉得……你们哥俩跟你爸,真是一人一个模样啊……” 他说完,抬了一下手,“走了啊,楚大夫。”

然而,吴执转过身,刚走了没两步,胳膊再次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