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喜宴
宴会厅内, 巨大的水晶灯悬于穹顶,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宛如一片璀璨星河。
宾客们欢声笑语,来来往往, 好不热闹。
今天是孔宇航的大喜之日, 吴执和楚淮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冤家路窄,竟同时到达, 事务局的同事们已经坐满了一桌, 没办法,俩人被安排到了首席VIP桌。
俩人虽然并排坐着,但却跟喜宴上拼桌到一起的陌生人一般无二。
楚淮仰着头, 看着舞台两侧的巨大屏幕,吴执则低着头, 聚精会神处理手机上的事情。
屏幕上, 正滚动播放着孔宇航和新娘的照片:生活里的甜蜜抓拍, 旅行路上的开怀大笑,领证时的红色郑重, 以及华丽婚纱照中的深情凝视……每一帧都向外辐射着浓得化不开的幸福。
楚淮看着那些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他声音不高,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好好照过相。”
沉默。
吴执像是完全没听见,脑袋垂着, 还在滑动着手机。
楚淮等了片刻,心头升起一股烦躁,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吴执的胳膊, “跟你说话呢。”
吴执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楚淮,“怎么了?”
楚淮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只觉得一股火蹭地窜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他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算了!”
吴执似乎完全没接收到楚淮那股无声的怒气,见对方没回应,又自然地垂下眼,继续网上冲浪。
楚淮心中野草疯长,不甘和好奇心驱使着他看向吴执的手机。
然而,冰冷的现实再次给了他一个耳光:吴执贴了防窥膜!屏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流光。
挫败感和愤懑深深凝固在楚淮心头。
几秒后,吴执像是回魂一样,平静地抬起头,“你说照片啊?有啊。”
“……” 楚淮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这反射弧,能绕宴会厅三圈!
“哪儿有?”楚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公开课那次啊。”吴执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挪开一瞬目光,但依旧垂着眼睑,“录完结束,咱俩不是合影留念了吗?你当时还悄悄垫脚来着。” 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你才垫脚!”楚淮反驳道。
说起公开课,楚淮的记忆闸门轰然开启:那时吴执因为救人事件名声大噪,风华大学宣传处点名要他做直播公开课,向来低调的吴执抗拒得要命。是自己主动把公开课的名额让给了吴执,替他挡掉了那场麻烦……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吴执竟成了炙手可热的主播,天天泡在镜头前。
命运啊。
楚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探究,“你现在……一周直播五天,不累吗?”
“累啊。”吴执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目光依然黏在屏幕上,“那怎么办?欠一屁股饥荒,领导又时间紧任务重的,只能硬着头皮干呗。”
楚淮被噎了一下,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他侧过身,手肘支在铺着白色绒布的桌沿上,手掌撑着脸颊,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专注,“你那《春岚故事会》,哪来那么多故事的?有人给你写稿?”
吴执终于舍得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瞥了楚淮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十足无语,“写稿?谁给我写稿啊?你当我领导啊?”
就在这时——
“喂——喂——!”
婚礼主持人调试麦克风的声音,瞬间贯穿了宴会厅的喧嚣。
喜庆的背景音乐随之放大,灯光师开始调动光束聚焦舞台——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楚淮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眉头微蹙,低声道:“罗局人呢?他不是还要发言吗?怎么还没到?”
“他来不了了。”吴执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终于彻底放下了手机,视线投向已经亮起追光灯的舞台,“你一会儿准备准备,替他上去讲两句吧。”
“开什么玩笑?”
仿佛是为了印证吴执那先知般的断言,没到两分钟,穿着笔挺西装、胸口别着鲜艳新郎花饰的孔宇航,已经跑到了他们桌前,他满脸通红地对楚淮说:“楚哥!联系不上罗局!这马上就要开始了,罗局要是还没到,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上台说两句?”
楚淮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吴执已经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能他能,放心吧,宇航,包在你楚哥身上。”
被赶上架的楚鸭子看了吴执一眼,随即对宇航点点头,“没问题,放心吧,宇航。”
孔宇航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又急匆匆跑向后台。
人一走,楚淮脸上的沉稳瞬间冰封,他猛地转向吴执,“吴执,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执抬起头,迎着楚淮的审视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挂上了一副极其无辜、甚至有点夸张的委屈表情,“大郎——冤枉啊——”
“……”
“你不能总带有色眼镜看人家啊!楚主任,我多老实一人!”
“……” 楚淮被这一出做作姿态噎得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
庄严而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奏响了第一个音符,瞬间流淌过整个宴会厅。
璀璨的灯光骤然变幻,聚焦于铺满花瓣的幸福通道,司仪充满激情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全场:“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
神圣的仪式,正式开始了。
而罗局,果然没有出现。
在孔宇航的介绍下,楚淮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中心——作为男方单位的领导代表,进行致辞。
几小时后,云琅山。
初秋的山风带着凛冽的凉意,树叶都被染成了一片金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衰败前最后的蓬勃气息,混合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湿寒。
吴执伫立在一块嶙峋的巨岩之上,身形被山风勾勒得挺拔却单薄,他面前穿着黑马甲的摄影师正举着沉重的斯坦尼康,正聚焦着他每一个表情。
镜头前,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堪称完美,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清晰地传到直播间:“……所以啊,这跛子酒的石锣,并不是一个传说,更是古人在面对天灾时,刻进骨血里的那份坚忍……”
话音未落,吴执卡住了一瞬,化妆师不明所以地随着吴执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考究西装,身材大只的帅气男生,正挟着滔天怒意破风而来!
楚淮每一步都踏得石阶闷响,仿佛要将这山道踩碎,他额发凌乱,胸膛剧烈起伏,死死锁定着吴执。
“抱歉家人们,”吴执对着镜头,语速陡然加快,笑容勉强重新挂上嘴角,却明显僵硬,“山里的信号突然有点不稳,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春岚故事会》,我们下次再会!”
看到摄像机前面的小红点熄灭,吴执一下子逃出了摄像机的取景范围,他几步就来到了大川面前。
大川正倚在不远处的树边正在抽烟,吴执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完全懵了。
今天怎么结束的这么突然?
“烟给我。”吴执蹙眉低语道。
大川茫然地看着吴执,之后把自己抽到一半的香烟递到了吴执面前。
“……”
吴执怔了半秒,随即一把夺过,狠狠吸了一大口!
浓烈的烟雾瞬间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和短暂的麻痹感,他闭了闭眼,又猛地吸了两口,之后把未燃尽的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岩石上。
他转过身,朝着楚淮,走了过去。
楚淮的眼睛像是淬了火,逼得吴执在几步外便停驻,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山风呼啸着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卷起枯叶打着旋。
楚淮胸膛剧烈起伏,一波又一波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吴执,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执站在几步开外,山风吹乱了他打造好的发型,他微微歪着头,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说什么呢,楚主任?”
“别他妈给我装傻!”楚淮怒吼出声,声音在山谷间甚至有了一丝回响,惊飞了附近几只鸟雀,也让大川和其余两名工作人员往这边看过来,“吴执!你给我解释清楚!今天婚礼上,你是怎么知道罗局来不了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吴执眼里的担忧真的是影帝级别,楚淮真是气得后脖颈发麻。
“有人举报葛局!省里来人把她直接从办公室带走了!今天罗局缺席婚礼,也是被紧急叫去配合调查!”楚淮往前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吴执,“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吴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自己叨咕,音量却恰好能让楚淮听到,“咦?不是承诺说匿名举报绝对保密吗?”
楚淮骤然失声,瞳孔因剧震而猛烈收缩。
吴执却悠然上前一步,几乎侵入楚淮的呼吸范围,眼中满是焦急,“那现在怎么办?要紧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山风呼啸,吹得楚淮身形都有些不稳,他嗓子沙哑道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吴执……你……”
“我怎么?”吴执脸上的天真和担忧瞬间剥落,“害,就是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楚淮感觉浑身都在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面前这个无赖一般的人,陌生得让他害怕。
吴执看了看表,脸上的表情变得疏离淡漠,“有啥想问的,赶紧问,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你……”楚淮的声音嘶哑破碎,“那举报信……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自己写的。”吴执答得轻描淡写。
“放屁!”楚淮的咆哮带着嘶哑。
那封举报信刚刚楚淮看到了,核心框架就是自己烧掉的那封,只不过又被人加上了一些葛局早些年的陈年旧事……
他完全想不明白吴执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举报信,那封举报信除了在哥哥家,就在自己身上,吴执没道理会看到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楚淮的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
“你……是不是潜进过我哥家?!”楚淮问。
吴执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我可没那闲工夫。”他不再看楚淮脸上碎裂的惊惶,背着手,踱向旁边一块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岩石,背影融在秋山的萧瑟里,显得格外冷酷,“不如说……”他微微侧过头,眼尾扫过僵立的楚淮,声音轻如鬼魅,“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那些自以为藏得深的心思……我都一清二楚。”
楚淮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山风的呜咽成了世界唯一的声响。
吴执拖着那条微跛的腿,重新踱回楚淮面前,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着山野的寒冽,强势地钻进楚淮的鼻腔。
他微微倾身,冰凉的唇几乎贴上楚淮的耳廓,气息喷洒间,声音压得极低,“楚主任,我是在帮谁,咱们就不明说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毛骨悚然的悄悄话,“在此,也衷心奉劝您一句,以后烧东西……一定要烧干净。”
第172章 崔维斯
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天光挣扎着沉入地平线,将吴山居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勾勒成一片浓重而诡谲的剪影。
楚淮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拔出车钥匙。
他抬头望向灯火阑珊处, 发现吴执正在台阶上看着他。
一周过去, 吴执的恢复速度惊人,他已经不再拄笨重的腋下拐, 换了一根造型别致的胡桃木手杖。
杖顶那枚银质的马头在暮色与灯影下泛着冷光, 与他此刻整个人透出的气息一样——华丽,醒目。
今天直播,吴执穿的就是这身, 上身是深蓝色丝绸质地的盘扣新中式衬衫,衣领微敞, 锁骨若隐若现, 贴合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下身是垂坠感极佳的黑色阔腿裤,巧妙地遮掩了腿伤, 步履间竟有种奇异的洒脱风流。
镜头里看上去就奢华大气,如今人就在自己面前, 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哟, 楚主任!”吴执的声音率先划破沉静的空气, 带着一种过分饱满的热情和灿烂笑容,“真巧啊!好久不见!”
虽然吴执声调很高,但楚淮还是能听出来, 吴执的嗓子其实是哑的。
楚淮迈步走近,目光扫过吴执,却语气平淡, “吴老师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名人。我虽然没看见你,但你的海量消息可是每天准时推送,想躲都躲不掉。”
“看看。”吴执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连我们楚主任都困在信息茧房里了?足见如今传播算法的变态。”
楚淮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隔着无形的高墙,“吴执,不得不说,你这精力是真让人佩服。直播、活动、广告、剪彩、演讲……晚上还雷打不动地去酒吧,时间管理大师都没你这效率。”他顿了顿,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你现在……觉够睡吗?”
“够,当然够!”吴执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夸张地扬了扬手杖,“躺了五个月呢,气血补得倍儿足!沾枕头就着!等明儿我恰着枕头、床垫的饭,高低给你整出个全网最硬核的测评来!”
楚淮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气息,“吴执,现在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啊。”这一次,吴执回答得异常干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长长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还得生活啊。我也想找个美丽的小岛,吹吹海风,听听浪……”他收回目光,看向楚淮,“但条件不允许啊,楚主任。”
“树大招风,吴执,你现在太张扬了,我怕……你再这么下去,会出事。”楚淮脸上浮现了浓浓的担忧。
“出事?”吴执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刺耳,他面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让你说的,我还真挺好奇……”他顿了顿,“还能出什么事?”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结,楚淮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深深看了吴执一眼,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率先一步走进吴山居的大门。
上交了手机,楚淮推开顶层会议室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质气息与浓郁茶香的暖流扑面而来。
宽大的茶桌旁,气氛肃穆而紧绷,人已基本到齐。
黄月英一身裁剪利落的暗红色套装,闭目盘串,嘴唇无声翕动;何冲则是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休闲服,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林凡穿着质米色风衣,坐姿一丝不苟,身后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女生,有些拘谨地低着头。
她的存在,明显与这间老练算计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哟,这位妹妹,看着眼生啊?”背后传来吴执轻浮的声音,“妹妹什么人啊?”
楚淮没好气儿地回头看了吴执一眼,只见吴执拄着拐杖,眼神带着几分饶有兴趣的打量,直直落在那女孩身上。
那女生被吴执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紧张,“吴、吴老师好……我,我是外国语学院的……”
“风华的?”吴执脸上的轻浮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目光从女孩身上倏地转向一旁的林凡,“林老师,什么情况?”
林凡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色略显无奈,“郭老板吩咐的,让我找个塞语专业的学生,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吴执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浮现出淡淡的、略带讥诮的神情。
他没再追问,步履从容地走向空位,坐在了楚淮旁边。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无声推开,郭振兴满面红光地大步走进来,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兴奋,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金发稀疏、碧眼浑浊的外国老头。
外国老头穿着一套略显陈旧的深色西装,努力想维持一种“正人君子”的派头,但他那滴溜溜转的眼珠,油腻的笑容,以及举手投足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莫名地让吴执感觉他是国外A片里的猥琐老头。
“各位,久等了!”郭振兴声音洪亮,“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崔维斯先生!来自塞国的朋友!”
崔维斯操着极其生硬蹩脚的口音,谄媚地挤出问候:“大家好!”
那古怪的发音和怪异的腔调,引得何冲嘴角极其轻微地地撇了一下。
众人出于礼节,微微颔首致意,但气氛并未因此热络,反而更添一层疏离与。
郭振兴热情地将崔维斯安排在自己身边落座。
待崔维斯坐定,郭振兴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开时代序幕般的激昂,“诸位!前一段时间,在吴老师师哥妙手回春、精彩绝伦的修复之下,我们成功地向世人彻底还原了白明朗这个伪君子的丑恶嘴脸!舆论的风向,已经被我们牢牢掌握在手中!”他的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现在——!”他猛地指向身边的崔维斯:“有了崔维斯先生的鼎力加盟!我们的计划,必将如虎添翼!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白明朗那颗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真面目!”
吴执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身体微微前倾,“郭老板,请问这位崔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这位崔先生。”郭振兴下意识看了眼旁边妆容精致的黄月英,才恍觉称谓不对,他点着吴执,脸上堆起无奈的苦笑,“哎哟吴老师,您这一天天的,尽会开玩笑逗我们老古董。什么崔先生,是崔维斯先生,崔维斯!”
吴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敷衍。
“这位崔维斯先生。”郭振兴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谈话的节奏,“是当年白明朗校长留学塞国时的邻居。”
“白明朗的邻居?”吴执嘴角倏地向上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崔先生这年纪,是怎么和白明朗校攀上邻居关系的?”他身体前倾,几乎逼到崔维斯面前,“How old are you?”
“噗!”一声突兀的笑声从对面溢出,何冲慌忙用一连串夸张的假咳掩饰,整张脸憋得通红,死死捂住了嘴。
郭振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吴老师,崔维斯先生说的是塞国语。”他目光在桌面上逡巡,最后落在林凡身后的女生身上,“那个……小王同学,麻烦你,辛苦坐崔维斯先生后面去,帮我们翻译翻译。”
小王怯生生地站起来,挪到了崔维斯斜后方的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她低着头,用细蚊般的声音用塞语询问了几句。
崔维斯回答后,小王翻译道:“崔维斯先生说……他今年62岁。”
“哦。”吴执点了点头,语速平缓,“今年是白明朗诞辰100周年,白明朗在塞国留学时,年龄是23到27岁,崔先生62岁,取个中间数25,100减25等于75,75减62等于13。”他忽然转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背景板楚淮,“楚主任,我这点基础算术,没毛病吧?是不是多出13年时间差?”
“没毛病。”楚淮说。
吴执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看向郭振兴:“郭老板,这怎么回事?这邻居坐时光机来的?”
郭振兴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赶紧转向小王,“……小王同学,快,把吴老师的……疑惑,翻译给崔维斯先生!”
小王俯下身,凑近崔维斯,用塞语低声重复着问题。
崔维斯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仿佛被点燃了某种开关,突然激动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塞语。
小王紧张得鼻尖冒汗,磕磕绊绊地翻译:“他说……他说自己确实没见过白明朗校长本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是,”她顿了顿,“白明朗先生和他的夫人,当年就租住在他家隔壁,他……小时候,经常听他父亲提起这对异国的夫妇。”
崔维斯似乎嫌说得不够,又急急补充了几句,手舞足蹈。
小王艰难地跟随着:“崔维斯先生说……大家有什么关于白明朗先生的问题……都可以问他。他知道的事情……都会告诉大家。”
话虽如此,但桌上的气氛依旧微妙地紧绷着。
最初只有郭振兴强撑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当提到崔维斯自己这几年也开始做自媒体时,黄月英才加入了话题。后来聊到塞国娱乐业情况,何冲也加入了对话。
楚淮的视线并不在崔维斯身上,他一直看着吴执,他觉得吴执的状态很紧绷。
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的林凡推了推眼镜,开口询问白明朗夫妻二人的关系如何。
崔维斯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表情变得极其丰富,眉毛飞扬,眼珠乱转,手势夸张地比划着,情绪异常高涨。
小王的翻译立刻变得艰难起来,她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迟疑地抿着嘴,翻译变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流畅度荡然无存,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楚淮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变化,他发现吴执深蓝色的衬衫微微在抖。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吴执,他顺着吴执的小臂滑落到桌下,只见吴执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凸隆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小王艰难地翻译着几个零星蹦出的词:“热情……”“娇小……”“孤单……有时……”
楚淮甚至不需要思考,仅凭崔维斯那挤眉弄眼、透着下流暗示的猥琐表情,就知道小王翻译时做了多大的美化。
那些含糊其辞的词句背后,绝对是对白明朗夫人不堪的污蔑!
吴执对于风华大学和白明朗的感情,楚淮是最清楚不过了,这样的任务对吴执来说,本来就很残忍,如今还要听一个没见过面的邻居,造白明朗夫妻的谣,怪不得吴执气成这样。
楚淮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地垂落下去,轻轻覆在了吴执的拳头上。
吴执的身体骤然一僵!隔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楚淮并未看他,目光依旧锁着茶杯里琥珀色茶汤,但掌心的体温,却一点点、一点点,坚定地渗进吴执颤抖的骨节里。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很快,吴执的情绪平缓了下来,楚淮的手,也慢慢地放松了。
在彻底松开前,楚淮那有力的手指,在吴执的手背上,轻微地拍了两下。
只是一瞬间,吴执用力回握了楚淮手一下。
茶台下的这一切,发生得隐秘、寂静。
除去当事人,无人知晓。
他们对面,崔维斯仍在唾沫横飞,沉浸在自己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郭振兴、黄月英、何冲的目光投向还在磕巴翻译的小王,试图从那破碎的语句中拼凑信息。
小王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额上冷汗涔涔,“他说……他说……”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
“快说啊,小王,别磨蹭!”郭振兴皱着眉头催促,语气染上不耐。
小王的脑袋几乎要低到膝盖上,声音细弱游丝,“他说白太太……白太太她……”
“王安!你怎么回事?钱院长说你是专业课第一,第一就这水平?”林凡突然暴躁了起来。
小王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刚要开口,就被吴执抢先一步。
“崔维斯说,白太太生的孩子,是个金发碧眼的塞国小孩!”吴执说。
第173章 毁灭
吴执话音落地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齐刷刷地钉在了吴执的脸上。
吴执慢条斯理地环视一圈,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冰凉的弧度, 最终目光定格在小王惨白的脸上,“怎么, 小王?我翻译得……不对?”
小王脖颈僵硬地上下点了两下, 带着哭腔:“对……对对……”
吴执极轻地嗤笑一声,他微微倾身,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崔维斯那串不堪入耳的秽语, 然后用同样精准、却直白粗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国语翻译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段塞语,再一句翻译。
直白、粗鄙、露骨, 没有丝毫美化。
那些肮脏的细节、恶意的揣测, 被他用最精准、最市井、最不堪的中文词汇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死寂。
紫砂壶嘴袅袅升腾的白雾, 在这片骤然冻结的空气里无力地消散,却掩盖不住弥漫开来的腌臜气息。
那些露骨的细节——寂寞深闺、夜半叩门、金发碧眼的孩子……尺度之大, 即使是见惯了灰暗面的在众座,也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一方面惊讶于吴执精熟到可怕的塞语, 一方面惊讶于内容本身, 但更多是惊讶于吴执的粗鄙用词。
“吴执!”何冲终究按捺不住, 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响,“你……你嘴上积点德!话是那么说的吗?!”
吴执懒洋洋地挑眉, 迎上何冲瞠目欲裂的目光,“何董,我只是个语言中间商。话, ”他下巴朝崔维斯方向一扬,“都是这位崔先生说的,是因为小王同学前面翻译的不到位,所以你才惊讶。像我这种从头到尾欣赏崔先生高论的人,只觉得……平平无奇,毫无惊艳之感。”他拖长了调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太阳穴,“何总,脑子太空,就多读点书,别跟条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你……!”何冲被他噎得脖子通红。
吴执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角落里还在发抖的小王,“小王,你说,是你翻译得好,还是我翻译得好?”
小王猛地一颤,怯生生地看向林凡,“吴……吴老师翻译得……好。”
“巧了。”吴执笑了,“我也觉得我翻译得更好。”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开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既然我翻译得好,那就请你……出去吧。”
小王彻底愣住了,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吴执歪着头看着小王,“怎么?听不懂话?”吴执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出去!!!”
小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巨大的屈辱让她浑身发抖,她抓起自己的包,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茶室的门。
整个茶室压抑困顿,所有人都低着头。
吴执像个没事人,甚至略微舒展了一下长腿,重新端起那杯几乎凉透的茶,姿态悠闲地啜饮了一口。
最终,还是郭振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圆滑笑容,亲自拿起茶壶,慢悠悠地为吴执续满了茶杯,“哎呀呀,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吴老师竟有这般才能,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吴执从琥珀色的茶汤中抬眼,似乎对郭振兴的恭维很享受。
郭振兴放下茶壶,笑容更深:“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大费费周章找外人了。吴老师,您看您后天有时间吗?”
“什么事?”
“后天,鄙人在金融宾馆有一场拍卖会,拍卖会结束后有个‘艺术对话’,到时候,崔维斯先生作为塞国特邀嘉宾,届时会展示一些……关于白明朗的一手史料。吴老师如果有时间,还劳烦吴老师拔冗莅临,帮忙翻译一下?”
吴执勾了一下唇角,满脸和煦,“没问题。”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漫长煎熬,心思各异的几人终于从茶室里鱼贯而出。
楚淮走在最后,脑海里翻腾的全是吴执方才说塞语的样子——冰冷、流畅、迷人。
他们虽然曾经亲密之至,,可是吴执一直像惊喜盒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给楚淮极大的震撼。
他却完全不知道吴执竟然精通如此偏门的语言,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想追上去,问问吴执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从未提起过……
然而,可是吴执走得飞快,虽然一瘸一拐,但跟上了发条一样。
走出吴山居的大门,刚想快跑两步,楚淮就发现想要找吴执的,并非只有自己。
何冲带着一阵疾风,越过楚淮,朝吴执跑了过去!
楚淮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但目光紧紧锁住前方。
何冲呼喊着,几步就追上了吴执,他一把攥住了吴执的手臂,迫使吴执停步转身。
楚淮只能看到吴执的表情,沉静的面容下肯定是蕴藏着怒火。
他感觉吴执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之后不知说了什么,何冲忽然揪住了吴执的前襟!
楚淮瞳孔骤缩,喊了一声“住手!”就冲了过去。
可是,他的速度还是快不过吴执,眨眼之间,吴执的右拳已经拉起,狠狠地砸在了何冲脸上。
“呃!”何冲被打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何冲懵了一瞬,然后他挣扎着起身,嘶吼着再次扑向吴执:“老子弄死你!”
就在何冲以恶狼扑食之际奔向吴执的时候,楚淮死死地拉住了他。
这时候,大川也飞快地从车上下来,和楚淮一左一右抓住了何冲的胳膊,将何冲死死架住。
吴执看准时机,冲过去又给了何冲一拳。
“吴执你……”楚淮没想到吴执这时候还能出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何冲气得脸都扭曲了,拼命挣扎。
可是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楚淮的大腿。
楚淮死死地拉着何冲,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他妈的拉偏架!!!”何冲仰天怒吼。
吴执走到何冲面前,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笑意,之后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地又给了何冲腹部一拳!
“唔!”何冲一下子弯下腰,整个脸都扭曲变形。
吴执像是不守武德的小兵,偷摸地还要过来,被楚淮指着怒喝:“你给我退回去!!!”
小兵耸了耸肩,笑呵呵地退了回去。
“吴执……你……你他妈等着!这事儿没完!!老子跟你没完!!!”何冲被打得嘴角渗血,他瞪着吴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撤退了。
吴执看着何冲的狼狈身影钻进车里,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马路对面,黄月英和林凡凝固的身影清晰可见,显然目睹了全程。
吴执甩了甩微麻的手背,随后挑衅般地扬起手,“回见啊,黄总,林老师!”
俩人的表情异彩纷呈,都像躲瘟神一样,仓皇离去。
吴执觉得身心俱爽,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一回头,就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楚淮。
楚主任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满眼怒意地盯着吴执。
吴执喉咙里溢出近乎愉悦的笑声,他看了眼大川,示意他上车等他。
刚才的暴力街道,此刻又恢复了宁静。
吴执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动作带着悠闲,轻轻叼在唇间。
楚淮“啪”地一下打掉吴执嘴里的香烟!
那支白色的烟卷被掼在地上,弹跳着滚进路边的下水道里。
“吴执!”楚淮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燃烧着怒火,“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公众人物!当街打人?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干什么?”吴执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消失不见的烟,随即抬起眼,脸上又挂回了那无赖的笑,“这不还有你呢吗?慌什么?”
“你!”楚淮只觉得气血上涌,“这段时间,事务局给你擦了多少屁股?你怎么……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
“好啦好啦,”吴执拖着长音,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楚淮紧绷的肩膀,“我以后一定注意,行不行?保证再也不给咱们楚主任添麻烦,好不?”话音未落,他又慢悠悠地从烟盒里磕出另一支烟,熟练地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瞬间模糊了他过分苍白而消瘦的侧脸轮廓。
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刚才……谢了啊。”
楚淮瞪了吴执一眼,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哪头轻,哪头重,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吴执转过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雾,“你说什么呢?”
“嗯?”楚淮微怔。
“我说在吴山居里面。”吴执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灰白的眼圈在空中缓缓变形消散,“你……握我手的时候……谢了。”
楚淮的心猛地一缩。
“刚才要不是你,挨揍的可能就是那个傻逼崔维斯了。”吴执说。
楚淮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感受。”
吴执叼着烟,静静地回视着楚淮,几秒钟诡异的沉默后,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懂个屁。”
“……”
简单的几个字,精准撅折了楚淮递来的橄榄枝。
楚淮的身体瞬间僵直,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看着吴执那张在烟雾中愈发显得冷漠疏离的脸,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失望和某种毁灭欲的黑暗情绪在心底爆炸开来。
楚淮看着吞云吐雾的脸问:“我怎么不懂?”
吴执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半年前,我听黄月英说,你和董露娜在她书房……颠鸾倒凤的时候,可比刚才刺激多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吴执手上夹着烟,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长长的烟灰无声地断裂,翻滚掉落在他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第174章 拍卖会
金融宾馆前面门庭若市, 数不清的豪车商务来来往往。
门廊的阴影里,一点猩红明明灭灭,吴执正倚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柱吞云吐雾。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暗红双排扣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勾勒出过分清晰的下颌线。
烟雾缭绕, 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 偶尔折射出一点难以捉摸的光。
不多时, 一个异类出现在金融宾馆门前的泊车区,凭借一己之力,拉低整个场地的价值。
吴执看着尾部喷吐着的浑浊蓝色烟雾, 不禁笑了出来。
停好车,车门打开, 楚淮迈步下来。
深色外套熨帖地包裹着他依旧挺拔的身形, 眉峰如刻, 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酷气场, 无产阶级战士就是要与这周遭的浮华划清界限。
吴执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奇异的欣赏,随后他举高左手招了两下, “这儿!”
楚淮步上台阶, 目光精准地扫过吴执身侧的垃圾桶——那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烟蒂, “你这是抽了多少?”他的眉头深深蹙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吴执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战绩,晃了晃自己指间的烟, “我这第一根。”
“放屁!”楚淮竖起眼睛,“烟屁股上咬两个牙印的,除了你都没别人!”
吴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果然,那些被遗弃的烟蒂上,一个个都留着两排清晰的齿痕,整齐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耸耸肩,一副“被你抓到就算了”的无赖表情。
“你非要让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儿?”楚淮面露不悦
吴执漫不经心掐灭了烟蒂,朝着室内的方向偏了偏头,“没什么大事,想带你看个东西。”
金融宾馆大厅内部是另一个世界,水晶吊灯倾泻下耀眼的碎金,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低语与笑声交织成上流的背景音。
吴执带着楚淮穿过人群,走进拍卖大厅,在中排寻了位置坐下。
一落座吴执便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楚淮看他似乎真有事在忙,便也沉默下来,目光投向拍卖台,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无法离开旁边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没多一会儿,崔维斯也走了进来,熟络地坐在了吴执的另一侧。
两人很快便凑近了些,对着手机屏幕低声交谈起来,用的正是楚淮听不懂的塞语。
吴执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生动,那带有异域风情的塞语音节从他喉间滑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韵律,尾音仿佛带着小钩子,即便听不懂内容,也莫名地……撩人。
如果吴执的交谈对象不是半截入土的崔维斯,楚淮几乎要以为吴执在用一种异国语言与人调情。
这种想法让楚淮心头莫名一滞,更添烦躁。
最近,楚淮一直注意到吴执的小变化,就是与别人说话时,目光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唇看。
最开始,楚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下一秒,吴执就会吻上来一样。
可是后来楚淮明白自己想多了,吴执一视同仁地盯着每一个人的嘴唇看,无论是撒大川、郭振兴还是崔维斯。
正想着,楚淮似乎还想验证一下,他趁着两人塞语交流的一个短暂空隙,强行插话。
“你什么时候学的塞语?”楚淮问。
这确实是他的困惑,吴执的档案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大学除了传播学,还辅修了心理学,假期打工又支教,何时何地接触的塞语?楚淮从未听吴执提起过。
“大学的时候。”吴执目光粘在手机上,随口答道。
“为什么学塞语?这个语言又不常用。”楚淮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吴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迟疑地抬起头,视线掠过楚淮的唇,望向远处的拍卖台,“也没有特意学,就是平平无奇的语言天才罢了。”
楚淮被吴执这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自大逗得差点绷不住冷脸,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我听听,吴老师还会什么语种?”
吴执转过头,这次,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楚淮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每一种。”
楚淮瞬间睁大了眼,但紧接着,吴执眼中,明显带着戏谑的笑意,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不能真信了吧?楚主任。”吴执轻松甩了甩头发,“骗你的,只会塞语。”
楚淮心头那点被撩起的波澜尚未平复,反而升起一股不甘,“那你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
“那我会的可多了。”吴执挑眉,视线终于从手机上移开,再次落回到楚淮脸上。
“比如呢?”
吴执想了想,忽然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惑人的沙哑气息,轻轻拂过楚淮的耳畔,“比如……我会做炸弹,你信不?”
在凑近的瞬间,楚淮清晰地捕捉到,吴执的目光再次、极其快速地、扫过了他的嘴唇。
那感觉如此清晰,让楚淮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耳根。
他强作镇定,“不信。”
就在这时,场内灯光骤然熄灭,只余下一束聚光灯,精准地打在拍卖台上。
拍卖师一身利落套装,笑容可掬地登场,“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莅临胜雅拍卖行的拍卖盛会……”拍卖师声音洪亮,开始介绍前排正中满面红光、频频起身向四周颔首致意的郭振兴。
灯光切换的瞬间,吴执也自然地侧过头,这一次,他的嘴唇几乎直接贴上了楚淮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迷幻质感的沙哑嗓音,撩拨着楚淮的神经:“楚主任,了解郭振兴几分底细?”
距离太近,楚淮能闻到吴执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熟悉的气息,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不动声色地、极其克制地向后拉开了半寸距离,目光强作镇定地投向台上的郭振兴:“只知道是个商人,名下产业不少。”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说话时,吴执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他的唇上。
吴执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你说你这人,这时候又不像调查户口的了。”
“什么意思?”楚淮追问,努力压下心头因那道目光而泛起的悸动。
吴执顿了顿,目光投向郭振兴的方向,“他是云岭出来的。”
“云岭?”楚淮眉头微皱,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
“你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吧?”吴执的声音压低,“云岭是春岚市下面的县,过去年年都被评为贫困县。那地方在大山深处,土地贫瘠,种不出东西,如今常住人口不足万人。”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自然落到楚淮脸上,准确来说是他的唇上,“郭振兴家里有六个孩子,他行三,你懂吗?”
“懂……懂什么?”
吴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像是习惯性地想去拍拍这个“傻白甜少爷”的脑袋瓜,可是动作伸到一半猛地顿住,僵硬地收了回来,“就是上面有哥,下面有弟,爹不疼娘不爱,隐形人,还得夹缝里求生存那种。”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楚淮这才“如梦初醒”地点点头。
“那你说,一个输在起跑线的人,怎么完成了阶级大跨越,成了如今这副人模狗样?”
楚淮思索片刻,目光也从郭振兴身上收回,转向吴执,他刚要开口,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撞上吴执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又一次,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遇……遇到贵人了?”楚淮感觉全身都起了反应,他想要拉着吴执离开这里。
吴执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在他嘴角漾开,“可以啊,楚主任,他的贵人就是他的老丈人,属于生的好不如嫁得好的典型代表。”
楚淮瞪大了眼睛。
“郭振兴当年初中就辍学了,偷了家里的几张饼,跑到春岚讨生活。正巧那几年春岚附近发现了几座矿山,他就一头扎进去挖煤。有一次,井下塌方,好多人被埋了,他硬是把一个小头头儿背了出来。结果,那小头头儿是煤矿局局长吴大国家的亲戚。就这么着,郭振兴入了吴大国的眼。”吴执顿了顿,目光又一次短暂地停留在楚淮唇上,“再后来,凭借郭振兴个人的努力,他嫁进了吴家,做了上门女婿。”
楚淮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喉结微动,“所以,吴山居是……”
吴执微微颔首,接口道:“是他老婆的产业。”
“怪不得。”楚淮的声音有些发紧。
“郭振兴老婆五年前人没了,茶楼顺理成章到他手里。两年前,老泰山吴大国也驾鹤西去。”吴执的目光穿透人群,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郭振兴在灯光下的后脑勺,仿佛已经看穿了假发下锃亮的头皮,“郭振兴夫妇没孩子,吴家那点破天富贵,就这么全落进了这位乘龙快婿的腰包。”
楚淮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这个……吴大国……跟你家……”他迟疑着,目光探寻地望向吴执。
吴执的目光,不出所料,依旧精准地锁住他的唇形。
“没有没有,可没有啊!”吴执立刻摆手,“你别瞎联系,碰巧同姓而已。”
楚淮心底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刚才竟荒谬地脑补了一出遗产争夺大戏。
“郭振兴接手后,第一件事想的不是守业,而是改名。”吴执的讥讽毫不掩饰,“他觉得煤炭是夕阳产业,转手就把吴大国那几个矿打包卖了。揣着钱,存银行吃利息多没出息?得投资啊。然后,他就瞄准了古董拍卖这听着就高大上的地界儿。”
楚淮的眉头拧得更紧,“那还真是……挺跨行的。”
“知道他转行的契机是什么吗?”吴执反问。
楚淮摇头。
“去年,郭振兴在蒙柏青那儿,见了一副字,一见倾心。”吴执说。
楚淮猛地扭头,瞳孔因惊愕而放大,“你这都在哪儿听说的?”
“蒙柏青跟我说的啊。”吴执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这才从楚淮唇上抬起,对上他惊疑的眼睛。
楚淮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跟他还有联系?”
吴执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这不是重点。”
“那你说吧。”
“蒙柏青那副字是蒲闻松的,没多久,雍德那边刚好有个蒲闻松专场拍卖会,他有事没去成,但当了电话买家,以一千万的价格,拍下了其中一幅。”
楚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吴执,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刚才所有的旖旎乱想。
吴执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点了头,“就是你爸家里搜出来的那幅。”
就在这时,吴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楚淮的膝盖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气。”他凑近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是什么东西,能让郭振兴舍得这砸下这一千万?”
楚淮喉咙发干,艰难地摇头。
“就是为了这个。”吴执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灯火辉煌的拍卖台,“拍卖资格证。这玩意儿门槛高得很,要资质、要信誉、要考核,要背书,层层关卡。郭振兴一个外行,凭什么短短一年就拿到了入场券?”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楚淮脸上,“咱们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吴执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冷静,“如果是我,用一幅拍来的、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对自己毫无意义的字画,换一张能踏入这顶级名利场的通行证……我肯定会毫不犹豫。”
楚淮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寒意,“那他上面还有人?”
“那肯定啊,还得是个大人物呢。”吴执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楚淮目光审视着吴执,“你今天是要干什么?”
吴执闻言,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楚主任,你这什么眼神?什么叫我要干什么?你怎么老觉得我不干好事?”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台上激烈竞拍一件瓷器的场景。
楚淮扁了扁嘴,低声道:“你这表情……就是不干好事的表情。”他说话时,清晰地感觉到吴执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嘴唇上。
吴执笑得更开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语气忽而一转,“只能说,郭振兴点背儿,碰上我了。”吴执将右手轻轻搭在自己心口,“下面,让我们为郭老板,默哀三秒。”
“……”楚淮被吴执这突如其来的荒谬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拍卖师充满激情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揭晓下一件拍品:“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这幅珍贵的书法作品,历经百年沧桑,几度流离海外!幸得有识之士心怀赤忱,不遗余力地寻觅、斡旋,终于跨越重洋,重归故土!今日,得以在这场意义非凡的盛会中,与诸位贤达相见!它的回归,本身就是一个不朽的传奇!”
聚光灯骤然大亮,巨大的屏幕瞬间聚焦!
一幅古朴雅致、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清晰地呈现出来,墨色深沉,如蕴风雷。
楚淮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作品内容——
嗡!!!
那笔迹!那内容!那钤印……
分明是——两周前,他亲眼看着吴执在美术学院修复室里,亲手挑选出来的那幅《寒江独钓》!
第175章 爆炸
楚淮猛地扭过头, 瞳孔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身边的吴执。
吴执似乎并未察觉楚淮惊骇的目光,视线稳稳地落在台上那幅“回流国宝”上。
灯光炫目,无数拍客伸长脖子翘首以待。
拍卖师的声音穿透嘈杂:“……起拍价, 三百八十万!”
槌音落下的瞬间, 电子屏幕上数字疯跳,台下竞价牌林立如林, 电话委托席上的接线助理们语速急促。
楚淮的视线死死黏在展台上那幅字上, 吴执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百五十万!这位女士!”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亢奋鼓点。
数字在屏幕上滚雪球般膨胀:五百七十万,六百九十万, 八百二十万……每一次跳跃楚淮都感到血液涌向头顶。
“一千一百万!电话委托!”
“一千五百万!网络买家!”
“一千八百万!”
……
数字还在疯狂飙升,楚淮口舌发干,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 看向吴执。
光线在吴执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那双刚刚还充满狡黠的眼睛,此刻深潭似的, 映着拍卖台上的光。
“两千两百二十三万!”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几乎是吼出来的, “成交!网络买家!”
槌音落下的瞬间, 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尖叫声轰然爆发,汇成一股狂喜的洪流席卷整个大厅。
拍卖师满面红光,挥舞着手臂赞颂着“历史时刻”“非凡价值”……
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楚淮耳中嗡嗡作响。
他僵在原地,如同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晕船。
掌声、闪光灯、拍卖师亢奋的余音、乃至后续拍品浓烈色彩的现代油画和新一轮喧嚣的竞价……
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晃晃悠悠地离他远去, 只剩下吴执的侧影在他视野中心灼烧。
直到人群如退潮般涌动,楚淮才猛地从这场精神眩晕中惊醒。
他仓惶抬眼,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吴执,可是吴执没有再看他一眼,已经与崔维斯一同汇入离场的人流。
会场外,金融宾馆富丽堂皇的大厅此刻成了另一个喧嚣的中心,记者们架起长枪短炮,将采访台围得水泄不通,春风得意的郭振兴立于台上,满面红光,正接受着追捧。
“郭先生,请问您对拍卖会,拍出两千两百二十三万高价的这件事怎么看?”一个记者提问道。
郭振兴红光满面,“两千两百二十三万!这不仅是对国宝价值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春岚市文化市场的强力提振!……”郭振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意气风发的空洞。
楚淮站在最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刺眼的闪光灯,钉在郭振兴身旁不远处的吴执身上。
一身剪裁精良的暗红色西装,将吴执的身材勾勒得挺拔夺目,在四周乌压压的人群中,宛如一簇冷焰,耀眼十足。
郭振兴那套假大空的陈词滥调很快被搜刮殆尽,略显生硬地将话题抛给了身边的崔维斯。
几乎是郭振兴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执脸上便精准地堆砌起恰到好处的、和煦如春风般的职业笑容,他微微侧身,以一个无可挑剔的陪同姿态,引导着崔维斯稳步走上台前。
那笑容弧度完美,眼神温润,一副精心打造的华丽面具,牢牢覆盖着他真实的情绪。
这样的吴执,看得楚淮心生寒意。
崔维斯和上次一样,对着话筒,先用蹩脚的国语打了招呼,随后便全程塞语。
吴执充当翻译的角色,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专业、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崔维斯先生说,他家与白明朗先生一家原是邻居,两家关系非常亲密。听闻白先生即将迎来重要寿诞,他特意前来祝贺。在春岚市停留的这几天,深受这座城市的迷人风情吸引……”
早已安排好的记者适时举手,尖锐的问题立刻抛向崔维斯,追问着白明朗的过往、人品、私下轶事。
崔维斯先是笑容可掬地用几句“热情好客”“富有魅力”的场面话应付过去,接着,他动作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整理衣襟般,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几张照片,微笑着展示在无数镜头之下。
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
照片上,白明朗在塞国奢华的宴会上与人觥筹交错,神态恣意张狂;另一张里,他正与衣着暴露、曲线毕露的塞国美女在昏暗的舞池中紧密相拥,跳着华尔兹,笑容暧昧……
配合着吴执那平稳清晰的翻译,白明朗沉迷享乐、私生活放荡的纨绔子弟形象呼之欲出。
楚淮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台上这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觉得难以接受,他移开视线,目光茫然地投向金融宾馆的门口。
一个身材矮胖、戴着压低鸭舌帽的男人,刚刚打完电话,正推着旋转门进入,他看了看手表,之后抱着胳膊看着前方的采访台。
楚淮觉得这人莫名有点熟悉,左右闲得没事,就多看了几眼。
这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频频看表,大约过了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类似于车库钥匙的东西,对着采访台的方向用力点击。
楚淮打量了一下采访台上方的棚顶,也没看到什么装置……
砰——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在耳边炸开!
刹那间,粉尘四起,吞噬了面前的一切。
楚淮感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喉咙,楚淮剧烈咳嗽起来。
几秒钟后,那尖锐的嗡鸣终于开始减弱,模糊的声音如同隔水而来,楚淮的世界逐渐恢复了声响,却瞬间被地狱般的喧嚣填满。
“啊——!!!”
“咳咳……救命啊!!”
“炸弹!快跑!!跑啊!!”
……
凄厉的惨叫、崩溃的哭嚎、慌不择路的碰撞声,瞬间撕裂了爆炸后的短暂死寂,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惧狂潮。
吴执!
楚淮想要看清采访台的方向,视野所及,只剩一片令人绝望的灰白混沌。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没有丝毫犹豫,他凭着感觉向前面挤去!
刚踉跄着走出几步,脚下猛地一软!
鞋底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
楚淮心头巨震,踩到人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抢先做出反应,他毫不犹豫地扑跪下去,混乱地抓住对方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拖拽,“起来!快起来!!这里危险!!”
被他拖起的是一个年轻女生,脸上混杂着灰尘和泪水,双手死死捂着大腿,痛哭不止。
“不要乱跑!!!注意脚下!!!别挤!!!有序撤离!!”楚淮朝着依旧混乱奔逃、如同无头苍蝇般的人群嘶声力竭地呼喊。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片地狱里,微弱得像是一粒沙,瞬间被吞没。
砰——哐!!!
又是两声爆炸,方向还是那片浓烟最深的采访台!
太响了,怎么会这么响,震得楚淮头晕目眩,耳中嗡鸣再起。
二次爆炸后,本就浓密的烟尘被再次掀起,彻底遮蔽了视线。
楚淮已经彻底看不清那个女生的脸,只感觉她像脱骨般向下滑去。
不行,必须把她送出去!
楚淮环顾四周,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一点微弱的绿光——安全出口!
他扛起女生,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
这过程无比艰难,心里更甚,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向着远离吴执的方向。
终于冲出金融宾馆的大门,外面喧嚣混乱的世界骤然冲进楚淮嗡嗡作响的耳道。
呜哇——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已经到达。
怎么……来得这么快?
楚淮些许恍惚地看着面前闪烁的警灯、迅速集结的橙色身影、拉起的警戒线……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转眼就被还没找到吴执的焦虑所淹没。
楚淮粗暴地将肩上的女生推向迎面冲来的医护人员:“她伤到了大腿!”
“先生!你怎么样?需要处理吗?”一名护士飞快地扫过他布满烟尘血污、衣衫褴褛的模样,急切地问。
“我没事!”楚淮摆摆手,他看都没再看医护人员一眼,拔腿就往里面冲。
宾馆门口已被警察封锁起来,严禁人员再次进入。
一个个穿着橙色防护服、背着沉重装备的消防员正在往里面进,楚淮热血上涌,想也不想就要跟随他们往里冲。
“站住!退后!”一名警察拦在楚淮面前。
楚淮猛地刹住脚步,布满灰尘和血痕的脸上,眼睛赤红一片,“我朋友在里面!他就在爆炸点!我去把他带出来!!”
“现场情况不明!存在二次爆炸及未爆装置高风险!任何人不得进入!立刻退到警戒线外!”警察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冰冷的条例,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前稳稳地一推,“请立刻退后!”
楚淮看着滚滚浓烟还在往外涌,吴执就处在最危险的地方……
铺天盖地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
“楚淮?!楚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