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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20504 字 2个月前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楚淮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全副武装、戴着面罩的消防员,正透过面罩的视窗,看着自己。

卢铭!!!

希望如同火星迸裂,瞬间点燃了楚淮死寂的眼底。

他几乎是撞了过去,死死抓着卢铭包裹着防火服的胳膊,“卢铭!卢铭!好兄弟!你带我进去!!吴执……吴执!他还在里面!”

卢铭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近距离看清楚淮脸上那混杂着灰尘、汗水、血迹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时,他心头猛地一沉,“你他妈不要命了?!”他透过面罩低吼。

“吴执……在里面!!吴执还在里面……”楚淮牙齿都在打颤。

“里面高危!随时可能再炸!你懂不懂?!!”卢铭猛地一把推开他,声音透过面罩显得压抑而愤怒,“还他妈事务局主任呢!!大傻逼!!在外面等着!!我去给你找!!”

第176章 症状

金融宾馆像是刚刚喷完火的恶龙, 巨口般的门洞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呛人的浓烟。

楚淮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视线死死黏在每一个从烟尘弥漫的恶龙嘴里出现的人影。

一个,三个,五个……

崔维斯和郭振兴都出来了, 怎么吴执……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裹挟着砂砾,刮擦着楚淮的神经, 恐惧的感觉再次从脊椎开始, 像四肢百骸蔓延。

终于,烟幕翻滚的边缘,一个穿着醒目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 正搀扶着一个穿着粉色西装的身影走了出来!

楚淮倏地一怔,不是粉色!

是暗红色的西装上落了一层白灰!

吴执!

是吴执!

血液滞留的楚淮瞬间全身通畅, 他想立刻冲过去, 可是双腿虚得发软, 他只能慢慢地迎过去。

吴执看上去……似乎还好?只是走路姿势透着一种僵硬和不自然,估计是倒霉的右腿又遭了殃。

楚淮走到近前, 近乎掠夺似的从消防员手里接过吴执的胳膊,他手臂环过吴执的腰背, 牢牢地将人箍在自己身边。

指尖传来属于吴执身体的真实感, 才让楚淮那颗悬着的的心, 重新落回了实处。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吗?!”楚淮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嘶哑,目光在吴执沾满灰尘的脸上梭巡,“走, 我们去救护车那边……”

然而,吴执的目光漂浮,伸着脖子, 在混乱的现场四处搜寻,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楚淮。

就在楚淮忍不住要再次开口,强行唤回吴执注意力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用力地拽了几下。

楚淮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

对方摘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线条硬朗、满脸汗水的脸——卢铭!

楚淮怔了一瞬,脱口而出:“怎么是你啊?”

“……”卢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楚淮!你他妈说的这是人话?”

楚淮敷衍地扯了下嘴角,眼神早已迫不及待地飘回吴执身上,“谢谢你啊。”

“……”

卢铭彻底无语凝噎,他说不出话,只能目光在楚淮那只紧箍着吴执的手臂,和吴执茫然四顾的脸上来回扫射。

他张了张嘴,一句“你俩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没问出口,就被楚淮挥手打断,“赶紧忙你的去吧!”

话音未落,楚淮已经迅速将所有的专注和温柔都重新倾注回怀里的“吴执小宝贝”身上。

“……”卢铭内心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伤到哪里没有啊?让我看看……”楚淮目光忡忡地在吴执身上再次仔细搜寻。

可吴执的视线依旧没有在他脸上。

“你在找什么?”楚淮心下一沉,抬手,近乎强硬地用指尖托起吴执的下巴,迫使他转向自己。

吴执似乎这才真正“看”到楚淮,他愣了一下,随即盯着楚淮的唇,“崔维斯呢?你看见他没有?!”

小火苗刚刚燃起,又被迅速浇灭,楚淮心头像被塞进了一把冰渣,又冷又堵。

命都差点交代在里面,这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找崔维斯?!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指不远处的救护车:“那儿呢!死不了!”

顺着楚淮手指的方向,吴执的目光锁定了崔维斯。

崔维斯半边脸上都是擦伤和血污,正呆坐在救护车旁接受医护人员的处理。

他眼神空洞,仿佛还陷在巨大的惊恐中无法自拔,当察觉到异样的视线时,崔维斯也茫然地望了过来,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崔维斯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医生匆忙跑过来,“来,我看一下你的腿!”医生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吴执那条破损异常、被血污浸透的裤管,医生动作极其麻利地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布料。

楚淮被医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视线也随之落下,只一眼,楚淮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执的右腿外侧,从大腿中部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赫然是一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惨状!焦黑破损的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深可见伤,暗红色的血肉和组织液正不停地渗出,边缘是触目惊心的红肿与淤紫,更可怕的是,一些黏连着的、被烧焦的西装布料碎片,深深地嵌在伤口深处!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伤成这样怎么不说?”一股混杂着心疼的怒火,瞬间冲上楚淮的天灵盖!

医生被楚淮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手一抖,刚拿起的纱布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吴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楚淮。

楚淮被吴执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想低头看他的腿,又不忍,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行!伤口污染严重,得马上送医院清创!”医生语气极其严厉,处理着伤口,快速抬头问吴执,“这位先生是您的家属或朋友吗?需要他陪同吗?”

吴执几乎是在医生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果断摇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看向楚淮,他又环顾了一下,落在不远处的年轻身影上,扬声道:“大川!”

大川已经观望了好久,之前碍于楚淮在才没敢靠近,此时听到召唤立刻跑了过来,他看到吴执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他也骇得倒吸一口冷气:“执哥!这……!”

吴执甚至还对他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没事,得去趟医院,你和我去吧。”

“好!”大川毫不犹豫地应着,同时身体已经非常自然地挤开了僵在原地的楚淮,稳稳地架住了吴执。

楚淮的手臂还维持着刚才搀扶的姿势,僵硬地悬在半空。

想说什么也说不了,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撒大川扶着吴执,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闪烁着□□的救护车。

就在沉重的救护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门又被从里面顶住了。

吴执的手撑着车门,微微探身,他的脸上挂着一个与刚才发布会一般无二的标准微笑,看向楚淮,“多谢楚主任援手了。”

“砰——!”

车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淮心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刺耳的救护车笛声随即划破长空,闪烁着刺眼的光,载着吴执绝尘而去。

没多久,爆炸现场的受伤人员已经全部被救出,也排除了所有隐患,只剩下缭绕的余烟和满目狼藉。

人群逐渐被疏散,紧张的气氛稍稍松懈。

“还看呢?眼神这么好啊?走出二里地了,还能看见?”

一个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猛地刺破了楚淮的恍惚,他转过身,看到双手叉腰,满面擎笑的卢铭。

卢铭指着楚淮,气得无语摇头,“楚淮,你跟我解释解释,刚才……你跟吴执,你们俩刚才上演的到底是哪一出?!《破镜重圆现场版》?《冷面总裁和他的小逃妻》?还是什么狗血原创剧目?”

“……”

卢铭脸上写满了问号,他上前一步,“这才几天?!啊?!这就……这就又他妈搂上了?我也没听桃子说起这事啊!你俩重归于好了?”

楚淮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还没有。”

“还没有?!”卢铭的瞳孔瞬间地震,声音拔高了八度,“‘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楚淮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飘向救护车消失的地方。

“你看着我!”卢铭使劲怼了一下楚淮的肩膀,楚淮慢慢看向卢铭,“你他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你忘了那五个月你是怎么过的了?!!”

“我没忘。”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卢铭气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楚淮脸上,“就因为他现在又受伤了,你就既往不咎了?你原来那倔脾气呢?全他妈喂狗了?!”卢铭气得像是个发疯的橙子,他指着刚才吴执的方向,“还有那叫什么,董露娜!你他妈把她也忘了?!你忘了他俩干的那些事儿吗?!你忘了吴执都是怎么像糊弄傻子一样,糊弄你的吗?”

“可是董露娜已经死了。”楚淮眼神渐渐聚焦在卢铭脸上,“吴执还活着。”!!!

卢铭愣住了,“啥……啥意思?”

“我不想错过他。”楚淮说。

空气凝固了,卢铭觉得空中漂浮的粉尘都不动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从愤怒切换到荒谬,声音缥缈道:“楚淮,我……我原来从来都没发现,你居然……有这么……广阔的胸襟。”

楚淮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卢铭,眼神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坦然、执拗和认真。

“我的天呐!”卢铭厚厚的手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小三死了,原配安全了?你这脑回路我真他妈服了,你确定以后没有赵露娜、钱露娜、孙露娜、李露娜了?!”

“……”

“吴执就是个行走的坑!掉进去一次还不够,你还要往里跳?!”卢铭把着楚淮的肩膀,用力摇晃,“楚淮,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楚淮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笃定,“以前……吴执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他和董露娜是真的。”

卢铭已经彻底无语了,“那……之前……你别告诉我你只是在……闹别扭?”

“不是。”楚淮摇了摇头,“是真分手,我当时是真生气,是真的恨他,也真的想过……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试了,我做不到,我还爱他,离不开他,也舍不得他,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卢铭被彻底击碎了三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淮,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相识了二十几年的兄弟。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楚淮,今天我才发现,你他妈……缺心眼!”

“不是缺心眼。”楚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是珍惜眼前人。卢铭,我累了,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也不想再折磨他了。我放不下他,我知道他也放不下我。”

卢铭看着楚淮那张“我就是要撞南墙”的脸,无奈摇头。

原来爱情,真的能把人变成睁眼瞎!

“楚淮,你这症状……你哥知道吗?!”卢铭完全没有办法,只能搬出杀手锏了。

提到楚瀚,楚淮的眉头猛地拧紧,“跟我哥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都没有关系。”

“……”

卢铭彻底放弃了,他像看一个绝症晚期患者一样,无比沉重地看了楚淮最后一眼,之后拎着自己的头盔,毅然决然地走向正在集合的消防队伍。

第177章 歌单

“……□□为两枚串联改装的双响爆竹(俗称‘二踢脚’)。”楚淮正看着市局刚刚发来的调查报告, “爆竹内去除原有□□柱,填充高比例氯酸钾与铝粉混合物,显著提升爆响分贝及气体膨胀速率;同时在内腔加装约300克玉米淀粉混合滑石粉的粉尘包。两枚爆竹固定于采访台下方支撑架内侧,通过无线遥控点火模块触发。”

楚淮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遥控信号接收有效半径约15米。”

抬头看向监控画面, 楚淮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那个胖子打完电话回来, 抱着膀左摇右看,频繁确定时间后, 手从裤袋里掏出引爆器, 对着采访台边走边摁,下一秒——

轰!!!

漫天粉尘瞬间吞噬了现场的画面,楚淮看着屏幕上的一片灰白, 仍感到呼吸不畅。

听说市局已经锁定嫌疑人了,楚淮继续往后翻。

看到嫌疑人名字的时候, 楚淮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他掏出手机, 立刻给吴执拨了过去, 听筒里冗长的忙音让他心生寒意。

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没有人接。

楚淮飞快点开直播APP, 刚一打开,吴执那张略带笑意的脸, 就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连绵的苍翠山峦。

楚淮想到昨天吴执血肉模糊的腿, 今天居然又开播了,真是一阵心悸。

正要查找撒大川的电话,询问他们在哪儿, 楚淮就听到直播里,吴执正在说“血脚印”。

楚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吴执讲的是那个曲艺名伶。

去年年末吴执带自己爬山, 结果人家师傅去世,提前封箱了。

楚淮抓起车钥匙冲出事务局,直奔赤岩岭。

赤岩岭山脚下,吴执那辆沾满泥点的豪华轿车印证了楚淮的猜测。

楚淮沿着陡峭湿滑的小径向上疾奔,穿过一片茂密松林,刺目的环形补光灯骤然闯入视野,楚淮一下子就看到了吴执日益壮大的直播团队。

目光穿过炫目的光晕,吴执也看到了楚淮。

楚淮一边走近,一边打着停止的手势。

工作人员都看向吴执,可是吴执置若罔闻。

几番神交未果,楚淮看出来吴执的故意不配合,他直接拨通孔宇航的电话,“宇航,联系直播平台,让他们立刻切断吴执的直播信号,封禁直播间!”

“啊?啊?”孔宇航语气充满了为难,“楚哥,什么原因啊?”

“吴执涉嫌干扰重大刑事案件调查,存在不可预测的人身安全隐患,依据《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第十七条……”

楚淮挂断电话不足五分钟,吴执被踢出了自己的直播间。

吴执摘下麦,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背靠上折叠椅,看着凶神恶煞的楚淮一步步靠近。

“吴执,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腿都什么样了,你还直播?”楚淮几步冲到吴执面前。

“没办法啊,楚主任,我现在就靠这个吃饭,下刀子也得播啊。”吴执语气懒洋洋的。

楚淮被这扯淡的生存逻辑噎得一时语塞,“你……你那么多本事……跟我说非得靠直播吃饭?”

“那还得多亏楚主任啊。”吴执歪着头,斜睨着楚淮,“本来路是挺多,不都让你给堵上了吗?”

“你……”

“别你我他的了。”吴执想掏烟,想了想没有动,“你过来找我什么事儿?不能就为了掐我直播吧?”

“爆炸案调查结果出来了。”楚淮说。

“哟?还挺快,谁啊?”

“王东!!!”

吴执脸上表情骤然凝固,满脸惊愕,“王东?是……那个王东吗?”

“不是他,还会是谁?!!”楚淮的怒火终于找到宣泄口,“当初你非说让我放了他!就不该听你的!现在好了!差点让人炸死!”

吴执皱着眉,扁了扁嘴。

楚淮掏出手机,调出资料,屏幕几乎怼到吴执眼前,“看看!看看你放过的这个‘可怜虫’!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靠外卖活着,可银行流水呢?每月支出大把的钱!钱都去了哪儿?嗯?!”

吴执莫名其妙地看着楚淮,“我哪知道。”

“他的钱!全都砸进了你的直播间!那个天天给你刷宇宙飞船、豪华游艇,你的榜一大哥:‘我是你的咚巴拉’——就是他!王东!!”

空气死寂。

吴执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楚淮,看着那份刺眼的打赏记录。

几秒钟后,吴执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咚巴拉……我是你的咚巴拉……原来是他……”吴执抹着眼角,笑得喘不上气,“我还寻思这哪儿冒出来的咚巴拉……咚巴拉……哈哈哈……原来是他啊,哈哈哈哈……咚巴拉还怪可爱的……哈哈哈哈哈……”

听着吴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楚淮气得怒火中烧,“你还笑得出来?!他要炸死你!!”

吴执又一愣,“冲我来的?”

楚淮气得要跳脚,“我在跟你说什么啊,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

吴执一脸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那你……那你再说一遍吧。”

“……”楚淮深吸一口气,“之前的调查方向都错了,目标不是崔维斯,目标是你,王东是你的私生饭!”

“哦。”吴执非常努力地压下嘴角,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一脸凝重地问:“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吴执语气平常,眼神认真,一时间,楚淮都难以分辨,他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他是冲你来的,你不要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直播也别播了!”

吴执嘴角余着笑,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就被楚淮劈手夺过。

楚淮狠狠把烟掰成几截,揉碎了,扬了出去。

吴执保持着叼烟的姿势,一脸问号。

“森林防火区,禁烟。”楚淮皱着眉,义正言辞道。

吴执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他轻轻开口,“楚主任,你又不让我抛头露面,又不让我直播的……”他顿了顿,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淮,“怎么?你要养我啊?”

楚淮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句肯定的回答,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楚淮一下子抿住了嘴。

这时候,一道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这极致的气氛。

楚淮挂断电话,吴执也正好放下手机。

俩人对视片刻,吴执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起呗,楚主任。”

“嗯。”楚淮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走吧。”

走到楚淮的破车前,吴执自然而然地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虽然动作带着滞涩,但也流畅地坐了进去。

楚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不坐前面?”

吴执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隔了几秒说道:“不好意思啊啊,平时坐大川车,习惯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恭顺,“稍等啊,楚主任,老奴这就挪前面去。”说着,吴执作势要去推开车门。

“别了别了!你就坐那儿吧!”楚淮想着吴执的腿,几乎是脱口而出。

楚淮深吸一口气,启动了车子,他没有着急开车,而是连接了手机蓝牙,精心挑选了一个封面是女生哭泣,一看就充满了遗憾,适合深夜买醉,午夜EMO的歌单。

车子启动,车厢里萦绕着悲伤的BGM。

“腿……怎么样了?”楚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执,没话找话道。

“腿……没啥事。”吴执低头看着手机。

“多长时间换一次药啊?”

“隔一天一换。”

“烧伤很疼吧,听人说是一跳一跳的。”

吴执苦笑了一声,“呵,还行吧。”

很快车里又恢复了沉默。

这种聊天很难继续,吴执完全不给新的话头,楚淮也不能总问。

办法总比困难多!楚淮很快又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吴执,那天……你是不是去舒伯特小镇了?”楚淮问。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吴执,几秒后,吴执缓缓抬头,看向楚淮。

“哪天?”吴执问。

楚淮觉得不再迂回,“那个电话,我查了,是舒伯特小镇门卫大爷的,我去找过他。”楚淮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大爷说,那天确实有个腿脚不太利索的小伙子跟他借了电话。本来说是找朋友,没找到人,就走了,临走时,还送了他一坛酒,说是自己酿的。”楚淮的目光紧紧锁住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大爷说,那酒……别提有多好喝了。”

吴执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那天……是不是看到我了?”楚淮小心翼翼地问,“你……抱着那坛酒去……是要干什么啊?”

吴执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你是不是……看到我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了?”楚淮问。

“嗯。”吴执点了点头。

“那是我嫂子,她跟我哥,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现在住在他们家,所以有时候晚上,会和我嫂子一起遛狗。”

“嗯。”吴执低头看着手机说。

吴执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楚淮把刚才的话,在脑海里又转了一圈,心想自己到底说明白没有啊。

片刻后,他继续道:“还有医院的事,我嫂子也跟我说了。她说,那天你去医院探望我爷爷了……”他声音放得更轻,“她还说……你哭了,你……为什么哭啊?”

吴执还是垂着头,淡淡道:“没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楚淮追问,目光灼灼地透过后视镜锁住吴执。

吴执似乎笑了一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跟你爷爷长得真像。”

楚淮也笑了,“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就是因为这个?”

吴执点了点头,“看到你爷爷,基本就能想象你老了,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沉重的巨石,砸在楚淮的心里。

楚淮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吴执眼里似乎还有水光。

“你还爱我吗?……”BGM里传来遗憾小调。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楚淮的鼻腔,他迅速看向正前,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车速似乎在不经意间又放慢了些许。

到了吴山居门前,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吴执千锤百炼的腿,让他的步伐远不如从前利落,楚淮放慢脚步,与吴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在踏上茶楼台阶前,楚淮忽然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吴执。

夜色中,茶楼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吴执略显苍白的轮廓。

“吴执。”楚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一会儿结束后……我们谈谈吧。”

吴执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楚淮,沉默了几秒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178章 出国

推开沉实的门扉, 一股清雅的陈年普洱香气扑面而来,楚淮率先步入吴山居的顶楼茶室。

“哟,楚主任!您可算……”郭振兴闻声起身迎接,满面堆笑, 可话才说了一半, 视线触及楚淮身后的吴执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吴……吴老师?你……您怎么……”

吴执跛着脚, 脸上挂着大大方方的笑,“郭老板好!我跟楚主任正好在一起,听他说要来您这儿, 左右也无事,就一起过来了。”说完, 他还朝着楚淮扬了下巴, “是不是, 楚主任?”

楚淮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以为吴执刚才也接到了来吴山居的通知。

吴执瞬间收束了笑容, 一脸讳莫如深道:“是有机密事情要谈是吧,是我唐突了, 这样, 我出去等。”说罢, 吴执身残志坚地作势要去推门。

“哎哟,有什么机密!吴老师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郭振兴连忙堆起更热情的笑脸,引着两人走向茶台, “二位快请坐!”

紫砂壶嘴倾泻出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小巧的瓷杯中,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郁的茶香升腾。

三人坐定, 郭振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看着楚淮,“楚主任,时间紧迫,我就不兜圈子了,今天请您来,是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您帮忙。”

楚淮轻轻颔首。

郭振兴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唉,都怪昨天金融宾馆的那场爆炸!拍卖活动弄得一团乱不说,还把宾崔维斯先生吓得够呛!说什么也不肯在春岚待了,买了明天早上的机票,说什么也要回去!”

楚淮和吴执皆露出意外的神色。

“爆炸案不是针对他,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楚淮说。

“是啊,我也劝他,距离白明朗的寿诞就剩十天了,再等等,咱们这边一定加强安保……”郭振兴顿了顿,“可那老外,惜命得很,说什么也不行!铁了心就要走!”

“砰!”吴执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就让他走!”

吴执面前是一只精巧的斗笠形茶杯,吴执这一掌,让其瞬间倾倒,滚烫的茶水一下泼洒出来。

郭振兴“哎呦”一声,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擦拭,“吴老师您息怒,没烫着吧……”

“没有!”吴执没好气地说,“这么不顾大局的人,留他干什么,让他走!”

郭振兴擦拭的动作没有停,“是这个理儿,但是……”他抬眼看着吴执和楚淮,“不能人证走了,物证也让他带走啊?”

“啊?”

“我跟崔维斯说,让他把当年那些证据留下!他不干。”郭振兴说。

“不干?!”吴执瞪着眼睛,“他为什么不干?!”

“他说……”郭振兴带着一种难堪和无奈,“他说……春岚没有好人,他必须安全回到塞国,才能把那些证据交出来。”

茶香依旧,但空气着实沉了几分。

半晌,吴执开口道:“这老登……拿把是吧?!”

郭振兴苦笑。

楚淮默默看着吴执,他觉得自从进入吴山居,吴执的反应就非常奇怪,所有的情绪和动作都非常刻意。

他看着吴执的怒气,不像是假的,但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郭老板,那你找我是……?”楚淮开口道。

“楚主任,是这样的。”郭振兴连忙给楚淮续上热茶,满脸恳切,“如果时间充裕,等崔维斯回到塞国,他把证据邮寄过来也不是不行。可现在……大会就在眼前,十天!万一邮寄的路上出了岔子,或者他那边再有什么变故……我们这边就很被动啊!”他放下茶壶,姿态放得极低,“我想……能不能辛苦您一趟?跟着崔维斯先生去一趟塞国?等他安全落地,确认自己安全了,您就带着证据再回来……”

“噗——”郭振兴话音未落,吴执像是被呛到,发出极其夸张的一声“妈呀!”,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郭老板!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可真敢想啊!把我们堂堂楚主任,当镖局的,还是跨国快递员啊?”

俩人走出吴山居,午后略微灼热的阳光兜头洒下,与茶楼内清幽的氛围形成强烈反差。

吴执跟在楚淮身后,语调里满是揶揄,“我看你也就跟我挺能耐,在外面怂蛋一个。”

楚淮一下子停住脚步,吴执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他身上,他板着脸,侧身看吴执。

“看什么看,小快递员?”吴执继续开启嘲讽。

楚淮深深看了吴执一眼,“去一趟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飞过去再飞回来,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说罢,楚淮转身继续往前走,吴执快走了几步,从侧面看着小快递员,“楚主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楚淮瞪了吴执一眼,“你觉得不该讲就别讲!”

“哦,那好吧。”吴执真的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楚淮又走了几步,忽得停下,抓着吴执的胳膊,“快说啊你。”

吴执有些无奈地看着楚淮,苦笑了一声,往朝着楚淮走了几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楚主任,你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楚淮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惊愕取代,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塞国!”

“胡闹!”楚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这腿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开什么玩笑!”

“怎么是胡闹了?”吴执立刻反驳,“楚淮,你想想,那老登什么德行?在咱们地盘上都敢耍花样!等他到了塞国,你能保证他不耍滑头吗?”

楚淮瞳孔缩了一下。

“到时候,你人生地不熟,找他都找不到,怎么办啊?”吴执满脸的认真与担忧。

楚淮被他问得一滞,下意识地反问道:“那你去就管用了?你熟啊?”

“我……”吴执被噎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梗,“我虽然也不熟!但是我会塞语啊!我会说!我会听!我能沟通啊!!你自己去怎么办?跟海关、跟出租车司机、跟那老登交流,难道你打算全程‘阿巴阿巴阿巴’的,跟塞国人民连比划带猜啊?”

楚淮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吴执,阳光照得吴执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

吴执说的,确实是现实问题。

自己不懂塞语,在异国他乡确实困难重重,以吴执的专业和能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助力。

楚淮抿紧了唇,眼神里的坚决拒绝,已经明显松动。

吴执看着楚淮,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况且,楚主任,工费旅游诶!难得的出差机会!你带谁去不是带?”他凑得更近一点,一脸认真,“楚主任,其实,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过,I have a dream。”

“……”楚淮忍不住想笑。

“你看我塞语这么好,都还没有去过塞国呢!”吴执对着楚淮wink了一下,“你就当……满足一下我这个小小的的心愿呗?”

楚淮心忽然一颤,他不再看吴执,继续往前走。

吴执跟着楚淮走了几米,看他不说话,就低头往前走,一把拽住了楚淮的西装下摆!

楚淮身形一顿。

吴执的手指抓得并不紧,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他轻轻拽着楚淮的衣角,微微摇晃着,“好不好嘛,楚主任?”吴执带着撒娇式地轻语,“楚主任,就算咱俩现在不谈情谊,那好歹还有买卖啊!公事公办!你就当雇了个翻译,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添乱,真的!”

楚淮身体已经僵住了,吴执的动作瞬间唤醒了无数被尘封的记忆——耍无赖、求饶、哄人开心……

这份久违的亲昵,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灌注楚淮的内心。

车内空间密闭,虽然已是深秋,可是日头依然把车里烤得很热。

楚淮坐在驾驶位,喉咙滚动着,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吴执。

吴执正安静地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微微侧着脸,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的腿……怎么办?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加上可能的奔波,感染了怎么办?”楚淮开口道。

吴执立刻坐直身体,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没事!楚主任你放心!塞国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毒瘴之地,我带足医用敷料,严格遵守医嘱,每天自己换药,保证处理得妥妥帖帖!再说,咱们不是计划快去快回吗?顺利的话,明天飞过去,后天就飞回来!没问题的!”

楚淮打量着吴执。

吴执默默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绝对!没问题!要是有问题,回来任你处置!”

楚淮沉默了几秒,“护照呢?你有塞国的有效签证吗?”

吴执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一瞬,随即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

“……”楚淮笑了,“那你跟我在这儿说什么呢,明天就要走了。”

“这……这不是什么问题吧。”吴执身体微微前倾,充满希冀地盯着楚淮,“这不是有您在嘛!楚主任神通广大,带我去办个加急?一会儿就出签!”

楚淮感觉自己又被套路了,但没有办法,他甘之如饴。

他深深看了吴执一眼,之后收回目光,发动了引擎。

第179章 拉杆箱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 楚淮靠在车边,注视着宾馆的旋转门。

虽然面上平静无波,可是浓重的黑眼圈,还是昭示楚淮昨晚的彻夜难眠。

他几乎看了一宿塞国旅游攻略。

不多时, 吴执看着手机从旋转门出来, 后面跟着撒大川。

撒大川正拽着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巨大到几乎荒谬的拉杆箱,半人高的尺寸, 感觉都快到撒大川的胸部。

楚淮好像还没见过这种型号的拉杆箱。

吴执步履轻松地径直走过来,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淮瞠目结舌地去打开后备箱,甚至还估算了一下自己破车的是否能拉下这个庞然大物。

他指着那哥拉杆箱,满目惊愕, “吴执,你这是带了什么?不能是要出国搞走私吧?”

吴执笑了一下, 瞥了一眼后备箱里, 楚淮那异常克制的双肩背包, 眉梢微挑,“那楚主任呢?这回怎么轻装上阵了?”

“不是说了快去快回吗?我甚至连换洗衣服都不想带了。”

楚淮从撒大川手里接过那巨大的拉杆箱, 拎起来没有想象中的沉,只是塞进后备箱, 还需要费点劲。

调整了几次, “嘭”的一声闷响, 楚淮终于合上了后备箱,看了眼吴执,他正在跟撒大川说着什么, 撒大川频频点头。

吴执拍了拍撒大川的肩膀,之后坐上了副驾驶。

楚淮没有一丝犹豫,流畅地驶出了宾馆大院。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 春岚市的街景在窗外急速倒退。

沉默了片刻,楚淮终究还是没忍住,“你还没说呢,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啊?”

吴执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敷料,护具,各种型号的夹板绷带……我也不想带,怪麻烦的。”

听了这番话,楚淮露出了一丝笑容。

吴执现在这样,他还挺欣慰的,东西多点就多点,最起码吴执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这比什么都强。

“崔维斯呢?”吴执问道。

“应该到机场了吧,郭振兴送他。”

“哦。”

机场大厅,人群熙攘。

俩人没费什么力就看到了异国面孔的崔维斯和郭振兴。

郭振兴看到吴执的拉杆箱也是一愣,“小吴老师,你这……是把半个家当都搬来了?”

吴执哈哈一笑,看向崔维斯。

崔维斯看到吴执,眼神立刻闪烁起来,下意识地往郭振兴身后缩了缩。

楚淮和崔维斯都没什么行李,简单的一个包,直接带上飞机就好。

吴执办理托运,那箱子被贴上标签送上传输带时,甚至连工作人员都多看了箱子两眼。

办好登机牌,郭振兴一路送他们到安检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辛苦辛苦,两位受累了!哎呀,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不然这种跑腿的事儿,哪能麻烦你们亲自走一趟……”

楚淮面无表情,懒得回应这种虚伪的客套。

吴执还是表现得异常热情,他甚至还伸手重重拍了拍郭振兴的肩膀,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郭老板说的哪里话!您日理万机,后面啊,还有得您忙呢!”

郭振兴被他这话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干巴巴地“呵呵”两声,目送三人走向安检通道。

崔维斯走在第一个,快速通过了安检门。

楚淮紧随其后,刚要把随身物品放进篮子,胳膊却被吴执一把拉住。

吴执指了指自己腿上那层看起来就很碍事的护具,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楚主任,照顾一下我这残疾人,让我插个队呗?”

楚淮看着他故作姿态的样子,心头莫名有点不安,可还是让了一下,“来,吴老师请。”

走过安检门,安检人员对吴执进行了格外严格的检查,着重扫描了他腿上的护具,反复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吴执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前方通道口等着,和崔维斯站在一起。

楚淮把自己的手机、耳机、还有双肩背包依次放进塑料篮,然后走向安检门。

他注意到安检门后的工作人员在扫描他身体时,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起来,彼此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

紧接着,他被示意站到一边。

“先生,麻烦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一位安保人员上前,语气严肃。

楚淮一脸茫然,“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我们需要检查您的口袋。”

楚淮皱着眉,但还是配合地摊开手。

安保人员的手探进他外套口袋,摸索了几下,动作猛地顿住。

当他抽出手时,指间捏着一根细长的、透明的塑料管,里面赫然装着一种刺眼的白色粉末状结晶物!

楚淮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

“安静!双手举起!”安保人员厉声喝道,警铃几乎在同一秒尖锐地响彻整个安检区域,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更大的冲击接踵而至,楚淮的双肩包被粗暴地打开,安检员的手直接探向包底。

在楚淮呆滞的目光中,掏出了好几盒,完全不应该存在于他包里的东西——香烟!

烟盒被迅速拆开,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更多一模一样的、装满白色粉末的细长透明管!

“呼叫支援!发现疑似毒品!现场控制嫌疑人!”对讲机的呼叫声尖锐刺耳。

“趴下!双手抱头!”数名安保人员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楚淮掀翻在地,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

脸被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视野瞬间颠倒混乱,只能看到周围无数双惊恐、鄙夷、好奇的脚。

“不是我的!!放开我!!”楚淮拼尽全力嘶吼,费力地挣扎着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他看向吴执和崔维斯的方向。

他们已经走向了通往候机厅的通道口。

那一瞬间,仿佛有心电感应,吴执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半个身体,目光精准地穿透混乱的人群,落在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楚淮身上。

距离非常远,楚淮看不清吴执的表情,可是他能看到吴执的动作。

吴执抬起手,对着楚淮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之后他转过身,两根手指并拢,点在额头又向上扬起。

然后,消失不见了。

楚淮所有的挣扎、嘶喊、辩解,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冻结。

机场嘈杂的背景音、安保的呵斥、围观者的议论,都成了模糊遥远的嗡鸣,世界在楚淮眼中彻底失去了色彩和声音。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瘫软在地,任由冰冷的手铐嵌入皮肉。

巨大的背叛感吞噬了他。

楚淮背靠着墙壁,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和一溜眼神浑浊、神情各异的嫌疑犯一起,被关在拘留所里。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污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像一尊没有任何活气的雕像。

几个小时前,机场那场噩梦般的栽赃,吴执那个冰冷的手势,在脑海里反复重放,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麻木。

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拘留室的死寂。

一个警官探进头,语气平板无波:“楚淮?出来吧,手续办完了。”

楚淮迟缓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他机械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穿过灯光惨白的走廊,他来到警局前台。

彭光复正站在那里,正在和那里的警官交涉。

他一转头看到蓬头垢面、神情灰败的楚淮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努力想绷住,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拼命往上咧开,终于——

“噗……哈哈哈哈哈哈!!!”彭光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桌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楚淮啊楚淮!哈哈哈!你小子……你小子也有今天?!……哈哈哈哈!缉毒那边电话打过来,我还以为是重名的!哈哈哈……真是……真是笑死我了!!”

“……”

彭光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几根那种细长透明管,管底残留着些许白色晶体,他隔着袋子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抹着眼角的泪花,把袋子扔到楚淮面前的台子上:“技术科刚做完鉴定!纯度高达99.9%的——碎!冰!糖!哈哈哈哈哈!小吴太狠了!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塞你一包糖?!还他妈费挺大劲,碾碎了装这种管子里!”彭光复笑得更厉害了,“我说小楚啊,你到底怎么惹着他了?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

“听说你把小吴直播间给封了?是不是因为这事儿啊?”

楚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彭光复,又看着那个证物袋里,差点毁了他的白色粉末。

巨大的屈辱感再次席卷了他。

好疲惫。

彭光复举着满是老茧的手,在楚淮面前点了点,“我算看明白了,你斗不过小吴,哈哈哈哈哈哈……你完全不是小吴的对手。”

楚淮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外。

几分钟后,等彭光复好不容易笑得喘过气,稍微直起点腰,楚淮用干涩嘶哑的声音,毫无波澜地说道:“彭队,我累了,我不干了,明天就辞职。”

“说什么气话!”彭光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

“不是气话,是真的,没意思。”楚淮现在有种看破红尘的平静绝望,他抬开步子,往外走去。

彭光复赶紧跟上,“都什么时候了,谁能批准你辞职?”

“那我也不干了。”楚淮走到门口停下,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彭光复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叹了口气,“知道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这样,等过了这一周,给你放假,放长假,休多久都行。”

“随便吧……”楚淮喃喃道,“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给我振作点!不就是吴执摆你一道吗?你等他回来的,我帮你收拾他!”

楚淮轻轻地摇了摇头。

彭光复用力揽着楚淮的肩膀,“小楚,现在真不是休息的时候,我过来不仅是要捞你,还有个人等着咱俩去捞。”

楚淮其实不想说话,但是可能是机械行为,嘴唇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动了起来,“谁啊?”

“林凡。”

第180章 后街

脚步虚浮的感觉逐渐退却, 吴执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出闸口。

机场明亮得有些刺眼,人来人往,喧嚣又熟悉。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特种兵似的观察, 他扫过接机人群的每一个角落,预想中的狙击没有出现, 突然围拢的彪形大汉没有出现, 麻袋套头没有出现……

安全,无阻,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吴执竟然全须全尾地走出了机场。

“执哥!!!”大川像一颗被发射的小炮弹, 猛地从人群里窜出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兴奋和激动, 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吴执, “欢迎回家!!!可想死我了!!!”

吴执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 轻轻拍了拍大川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太夸张了啊, 我就走了一周, 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走了一年呢。”

“虽然是一周,但我度日如年好不好?”

吴执笑了一下,稍稍推开大川一点, “说说吧,这一周过得怎么样啊?”

大川歪着嘴“嘁”了一声,“执哥, 你在我心中的神算形象荡然无存了啊。”

“怎么?”

“你说得一点也不准!哪有什么人监视我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请我进局子了!”

吴执看着大川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大川满是委屈地咆哮到:“但我非常听话了,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宾馆房间里,点外卖让外卖小哥挂门把手上,保洁阿姨打扫房间我也都没同意!特别小心!”

吴执拍了拍大川的肩膀:“哎哟,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哈。”

“可不是嘛!”大川立刻大声附和,“都快给我憋疯了!感觉跟坐牢也没啥区别!现在你回来了,我可算是自由了!”

吴执没再接话,他微微侧身,扫向机场大厅出口外的马路,“真这么消停?你来机场的路上,没有人跟着你?”

大川立刻拍着胸脯,“没有!绝对没有!我最近学了点反跟踪的手段,绝对没有!”

吴执的目光在大川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大川忽然围着吴执转了一圈,“执哥,你行李是不是忘拿了,怎么空手就出来了?”

“没有。”吴执语气平淡,“没用了,就扔那边了。”

“啊?!扔、扔了?!”大川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肉疼,“多浪费啊!那箱子看着挺贵的!”

吴执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废话。想吃什么?老板带你吃饭去,犒劳犒劳你这‘受苦受难’的一周。”

大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摸着下巴认真琢磨起来:“嗯……我还想吃那家牛排!披萨!”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但不行啊,你去塞国一周,肯定都吃腻了吧。”

“没有,你想去那家,就去那家吧。”

“不行不行不行。”大川难得上来懂事劲儿,“得换一家。”

又琢磨了一会儿,大川把脸凑到吴执跟前,“对了执哥,塞国的牛排是不是可正宗了?跟咱们这儿的味儿完全不一样吧?很好吃吧?”

吴执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好不作假地嫌弃,“老难吃了!”他斩钉截铁,“可以说每顿饭都难以下咽!”

大川脸皱了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都不如我们学校后街的烤冷面好吃!”吴执忽然停住了脚步,“这么一说,忽然馋烤冷面了,走走走,我带你吃宇宙无比好吃的烤冷面去!”

“啊?”大川瞬间僵住。

想象中的大餐、异国风味分享瞬间幻灭,还没等他抗议,就被吴执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胳膊,塞进了车里。

风华大学后街弥漫着热闹的烟火气。

烤冷面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刚下课的学生,吴执带着生无可恋大川,老老实实地在学生后面排队。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吴执熟练地扫码付款,接过两个一次性餐盒。

他递给大川一份,自己端着一份,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酱料香味扑面而来。

他用简易塑料叉卷起一筷子,边走边吃,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感。

“快吃啊。”吴执用胳膊肘碰了碰味同嚼蜡的大川,“别小看这摊子,这大姨的酱都是自己熬的,秘方!而且你看这冷面,”他挑起几根面条示意,“用的是这种散装的冷面条,不是压成板的那种,口感筋道得多……”

吴执说得正起劲,身边的大川猛地停下了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路对面。

吴执嚼着烤冷面,顺着大川的目光看过去,已经进化成寒冰射手究极体的楚淮,正站在那里。

一周前的机场惊魂,在楚淮身上淬炼出了一层实质性的寒冰硬壳,吴执甚至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冰碴。

楚淮决绝的没有一丝温度,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不畏暴露的警务人员盯着犯罪分子一样。

吴执吃进去最后一口烤冷面,然后将一次性餐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你先回车里吧。”嘱咐完大川,吴执迈着坚毅跛脚的步伐,朝楚淮走了过去。

吴执手揣进了大衣兜里,根据此时气氛来讲,掏枪或许掏砍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但没有,吴执没有枪,也没有砍刀。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像是个薄本,朝着楚淮递了过去,“给你的小礼……”

话音未落!

“啪!”“小礼物”被楚淮一把夺过,直接横飞到了旁边的草垛子里。

吴执看着那潇洒的抛物线,微微叹了口气。

学校后街人来人往,已经有同学被他俩的对峙现场所吸引,纷纷投来注目礼。

吴执清了清嗓子,“楚主任,这儿人多,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楚淮没说话,吴执掩耳盗铃般的走到了五十米外,一棵不知是掉光了叶子,还是死了的枯树。

“对不起。”吴执双手合十,目光真诚地跟楚淮道了歉。

楚淮一脸嫌恶地移开视线。

吴执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姿态更卑微,“你这火气……也太大了点吧?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林凡被抓起来了,郭振兴拍卖会暴雷……我以为你会忙得脚打后脑勺,怎么?忙碌的工作会转移注意力这招,对你不奏效?”

楚淮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果然是你哈,吴老师这回装都不装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是我啊。”吴执坦然地耸了下肩,“是我干的,我一直都承认。”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计划已经跟你说了,你不办,那就只能我自己办喽,怎么样,还顺利吧?”

“呵,顺利,顺利得如有神助。”楚淮冷笑一下。

吴执眼睛亮了,“快讲讲,这种隐秘小事,国外没搜到。”

“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不都你安排的吗?你又装什么?”

吴执举起手掌,“可没有啊,我是个老师,只提供资金和方法论和预期的结果,剩下的具体操作,那都要看学生个人造化的。”

楚淮点着头,“那你这学生,还真是挺有造化的,林凡第三次找她的时候,她给林凡下了药,让他硬不起来,之后还出言讽刺,林凡自尊心受不了了,当场就破了防!两人一番唇枪舌战,林凡被逼急了,扬言要杀了她,你那学生也真他妈胆儿大,林凡都红眼了,还说林凡浑身上下就嘴最硬,林凡掐着她的脖子,埋伏好的警察终于破门而入。”

吴执皱了皱眉头,“审出来什么了吗?”

“还没有,但昨天我问彭队,他说林凡背后肯定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吴执像是听冷脸下属汇报工作一样,点点头,“郭振兴呢?”

“郭振兴这事,网上应该都能查到吧?”

“有有有!郭振兴这事儿有!”吴执模仿着诡异的八卦头条播报:“古董新贵郭振兴现惊天丑闻!拍卖会造假!价值千万回流珍宝书法,惊现光头强!”吴执扯了一下嘴角,“放心吧,楚主任,这件事儿还会继续发酵,他拍出的每一件作品,都会接连出事,拍卖圈最讲究的就是信誉,我会让他一步步名声烂透,在春岚市呆都呆不下去。”

“我放心?”楚淮嗤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爸?”

吴执深深看了楚淮一眼,“为了正义吧。”

“啪……啪……啪……”楚淮看着他,缓缓地鼓起了掌,“吴老师,该说不说,你还真是个能人,自己身在塞国,竟然就能把春岚市搅得天翻地覆。”楚淮伸出大拇指给吴执,“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乃神人也!”

吴执双手依旧插在兜里,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嗯,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楚淮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他死死盯着吴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既然吴老师,如此坦诚,那我还有一件事儿要问。”

吴执靠在树上,恢复了那副略带慵懒的姿态,“请讲。”

楚淮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让吴执完全处于阴影之中,“那场爆炸案呢?”

吴执神色僵了一下。

“王东自杀于东郊仓库内,在死亡现场发现了大量制作火药需要用到的原材料,爆炸案和杀人事件,不能也是你的手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