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
路问妍落入潭水中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来吧万鬼啃噬,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狗比系统惩罚的时候疼。
然而她低估了噬魂潭的威力。
浸入水中的那一刻,仿佛有一万个系统往她身上加诸惩罚, 蚀骨的疼痛由内到外, 再席卷着从外到里,跗骨之蛆一样刮过每一寸肌肤,她控制不住惨叫出声。
模糊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梦里。
她踏入风壁行成的厚墙, 身体被撕扯得粉碎, 魂魄被打散又重新聚拢,疼痛浸入, 刻骨铭心。
她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漆黑里, 日复一日, 直到再也叫不出声, 直到剧痛成为无法被抹去的恐怖烙印。
让我死了吧,最好神形俱散,永远消失。
不要疼就好。
不要了。
不要再疼一次。
救命,白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胸口一热,一双巨大的透明翅膀从她胸前展开,轻轻一扇, 那些围绕着路问妍的漆黑水流就退了下去, 透明的蝴蝶从她身上升起,倏地变成了无数鎏金色的符文。
符文绕着水流,仿佛在寻找什么。
“啊啊,我……我怎么……”
“……我想起来了。”
“我也是。”
“千百年了啊……”
“终于……”
那些疯狂围绕在路问妍周围的水珠慢慢停下来, 其中一颗水珠和一个金色符文融合在一起,那水珠倏然开始伸展拉长, 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伸出手臂接住路问妍。
另一颗水珠也变成了人形,第二颗,第三颗……
越来越多的符文钻入黑色的水珠中,化成人形的透明身躯围绕在路问妍周围,为她挡住了那些想要靠近她的水流。
恶鬼不能接近,路问妍的惨叫慢慢平息,浑身是血地被人形们接住,他们把路问妍护在中间,双手轻柔的在她身上留连,一点一点平息着她的痛苦。
路问妍安静下来。
万千符文融入水珠中,人形渐多,但潭中还有更多的凶灵恶鬼张牙舞爪想要靠近。
最先接住路问妍的那个女子容貌艳丽,看着路问妍的眼神很温柔,手掌贴在她心口,一抹红色的魂魄从路问妍身上钻出,进入了女子的身体,女子诧异地一怔,凝出了实体,抱住路问妍把她带出了噬魂潭。
路问妍的意识浮浮沉沉,幽幽飘在虚空里,四周都黑漆漆的,她胡乱的东游西逛,突然听到有人叫她:“阿妍。”
声音温和,她曾经听过的。
她转过身,一个青衫男子朝她走来,俊美温润,翠绿色的眼珠仿若玉石,里面清晰印着她的模样——一团轻薄的云雾。
“干什么,你又要下三界去?”那青衫男子道。
“小绿?”路问妍没忍住,出声唤他,对方真的太像大号绿团子了。
“说了别这么叫我。”青山男子无语,“我有大名,碧落。”
“碧就是绿。”她不要脸的坚称。
一根绿色枝条从他身后伸过来,缠住她云雾的一角。
“别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也无聊呀。”路问妍把自己缩小了些,飘过去在碧落的脸上蹭了蹭,“但我要是不去,他会死的。”
“管他呢。”碧落抬手拨了拨雾团,“死了就会落入轮回,又不是消散了,三界法则如此,比我们好多了。”
“不行。”路问妍一本正经,“他那么好看,我不让他死。”
碧落:“……我也很好看。”
“你没有他好看。”路问妍认真的纠正。
“好吧。”碧落随手一抬,地上无数枝条钻出来搭成一个靠榻,他懒洋洋倚着,“那比衢佑神君如何?”
“他好看。”
“风鲤神君呢?”
“他好看。”
“几百年前飞升的与泽神君呢?”
“嗯,他好看。”
碧落:“……”明白了。
“那我走啦。”路问妍欢欢喜喜准备走,被一根小枝条逮住。
“快点回来。”碧落说,“给我带点好吃的。”
“知道啦。”
路问妍来到风墙前,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她飘过去,那人远远察觉到,转身就走了。
她没在意,轻盈地穿过风墙,一头扎进漆黑无边的空间。
过了许久,她面前渐渐亮了起来。
三界到了。
她穿山过林,来到了一片干枯焦黑的山石前,碎乱的山石胡乱堆砌着,但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飘进去,里面是个山洞。
越往里走,越是寒冷,但路问妍不怕,等她看到前方躺着的身影,就抖了抖身上的冰晶碎屑,悄无声息的飘了过去。
山壁边半躺着一个人,光线昏暗,路问妍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看得到露出来的下巴,应该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来了?”沙哑的少年音响起,那个人影动了动。
“别动。”路问妍赶快飘过去,“你好些了?”
那少年不说话,嘴唇的线条紧紧绷着。
路问妍想了想,说:“我帮你治伤,你忍着不要叫哦,外面好多古怪东西在找你呢。”
她飘到少年身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捞到一边的柔顺黑发,还有裸露出来的半个精瘦的上身,背脊上全是狰狞的伤口。
她伸出云雾一角,包裹上少年的身躯。
少年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闷哼出声。
“很痛吗?”她问。
“……不痛。”少年半响才回答,声音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对不起啊。”路问妍又分出一点云雾包裹上去,“我不知道痛是什么感觉,你忍一忍。”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苍白的下巴滑落,等路问妍收回云雾,少年身上的伤好了很多,血肉翻出的伤口暂时结了痂,他喘着气缓了一会儿,拉上了衣服穿好。
“你身上的伤毒性强,在等几次就能治好。”路问妍说。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对啦,我还带了吃的。”路问妍云雾抖了抖,几个馒头掉下去落在少年腿上,“你们不吃东西是不是不行。”
“还好。”少年说是这么说,但几个馒头很快下了肚。
山洞中很热,少年吃完东西,突然问:“为什么救我?”
“你长得好看。”路问妍很诚恳。
少年:“……”
“换我啦。”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兴致勃勃,“那些东西为什么找你?”
“那些东西?”少年愣了愣,“外面的魔将?”
“嗯。”路问妍飘过去挨着少年,“他们长得好难看。”
少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后才开口:“想要我的命,我死了,对他们有好处。”
“噢。”路问妍听得不甚明白,但立刻就拍着胸脯保证,如果她有胸脯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年声音低下来很多:“那……就到我了,你是谁?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样子啊。”路问妍散开又聚拢,“不好看吗?”
“……好看。”少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嘛。”路问妍欢乐的笑了笑,“那我走啦,你躲好哦,我明天再来。”
“等等……”少年的声音还没消散,身边的云雾没有了踪影。
他伸出的手指收了回来,指尖还有一丝沁凉的气息缠绕着。
“没化形的小灵物。”他喃喃地道,碾了碾指尖,“原身不会是鱼吧。”不然怎么那么凉。
路问妍每天都往山洞里跑,少年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
这天治疗结束,少年身上的伤口毒性已经被消除,不会再重新裂开,路问妍绕着他飘了一圈:“终于治好啦,我只要离开家,身上灵力就少了,不然我马上就能治好你。”
“你家在哪?”少年问。
“很远啦。”路问妍含糊地道。
少年沉默地穿起衣服,白皙的下巴线条紧绷,嘴唇紧紧抿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我伤好了,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我不能经常来。”路问妍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舍,有点开心,“但我一定会再来的。”
“唔。”少年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洞外突然传来动静,洞中一阵震动,小石块簌簌落下来。
路问妍飘到洞外看情况,很快飘了回来,一股让她非常不愉快的威压拔地而起,她想再往外,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她往头顶的石壁上撞了撞,出不去。
“是四方固圆阵。”少年眉头一皱,伸手抱住身前的云雾,把她护在怀里。
“就在这!”
“小兔崽子真会躲。”
“这么重的伤,应该死了吧?”
“死了也要把尸体扒出来才放心。”
“邪魔大人说必须带着小圣君的尸体回去。”
“把山洞弄塌!”
山洞内开始塌陷,石块大块大块掉落,少年抱着云雾在石缝间艰难穿梭,路问妍想溜出来,被抱得更紧了。
“你不用管我,我不会被伤到的。”
“嘘。”少年抱着她在一个角落里蹲下,嘴唇轻轻触碰到薄薄的云雾,突然道,“你怎么变成粉色了?”
路问妍:“……”我怎么知道!
地面开始裂开,轰然下陷,一片红光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出来。
“是地火!”少年抱着路问妍躲开。
然而阵法越缩越小,很快,整个塌陷的山洞内充满了滚烫的熔岩。
路问妍被烫得发起抖来,少年察觉到了,抱着她手足无措:“你是不是怕火?”
没事。
路问妍想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给少年治伤耗费了太多灵力。
她并不怕,就算这缕云雾消散,她也很快就会回归神界,这些东西伤不到她本体。
没听到她说话,少年咬了咬牙,手臂收的更紧了。
“在这!”
“找到了!”
“抓住他!”
外面的魔将看到了少年,然而隔着熔岩,他们也暂时过不来。
“加固四方阵!”一个丑陋的魔将大叫道。
阵法瞬间降下恐怖的威压,少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丑八怪们用岩石搭起桥过来抓他。
“这什么东西。”一个魔将嫌弃的拍开少年怀中的一团雾气,反扭着手臂把他按住,“老实点,只要你死了,圣君之位就是邪魔大人的……”
路问妍在四方阵中无力的向熔岩落下去。
“放开我!!”少年怒吼着,哪怕被阵法困住动动手指都困难,他身上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猛地将面前一个魔将踹下了熔岩。
那魔将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熔岩整个吞没,尸骨无存。
“你还敢反抗!”另一个魔将反扭着少年,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臂,正要下杀手,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带着他倒飞出去落入熔岩中。
“圣君!”
一队魔将远远吼道:“属下来迟,请圣君责罚!”
说话间他身后利箭袭来,解决了扭住少年的几人。
“圣君,这边!”
然而少年根本不够他们的叫喊,纵身就往熔岩下扑了下去。
路问妍觉得自己浑身暖烘烘的,那熔岩蒸腾出去的热气一点一点把她的云雾侵吞。
哎,又要好久不能下界来玩了。
她不无遗憾的想,随即就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了。
少年拥这云雾落入地火中,抑制不住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路问妍差点被气死。
你跳下来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救回你的小命!三界的人怎么回事!
少年强忍着被熔岩侵蚀的痛苦,把路问妍托着放到岩石边。
他半边脸已经被熔岩覆盖,血肉模糊,剩下的半张脸满是血污,身子底下大概已经融化,半副身躯趴在熔岩边,死死提着一口气:“你,你快走……”
路问妍叹息了一声,她凑到少年面前,云雾触上他的脸。
少年气息微弱:“我现在不好看了……”
“好看。”路问妍不知道怎么回事,两滴水流出来,落在少年可怖的脸上。
“你哭了?”
“这是哭吗。”路问妍茫然道,“我只是觉得不好受。”
“别哭……”少年的手指动了动,血肉从指尖剥落。
真可惜,这个小灵物喜欢他的脸,可他现在的脸一定很可怕,眼睛也看不见了。
他一点点朝熔岩中滑下去,彻底落入地火中之前,一团沁凉的气息扑过来裹住了他,和他合为一体。
“圣君!”
魔将们终于赶到,少年趴在熔岩池边,浑身被熔岩覆盖,地火烧灼着他的身体,炎息一道一道往他身体里钻,但他浑身一点伤也没有,面容苍白俊秀……
路问妍回到了神界。
“哎。”
“……”
“哎。”
“……”
“哎……”
“够了。”碧落打断她,“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路问妍试图凝出一个身体,但是发现无济于事,她只是一团拉长成了棍的云雾,“为什么我不能化形啊。”
“你想要?”碧落道,“鸿蒙未开之时,天地间三缕云雾化生,一缕落入三界山湖,一缕与万物伴生,还有一缕就是你,你本来就无实体,何来化形一说。”
“你为什么突然想化形?”
“我想去见一个人。”路问妍的声音天真烂漫,“想摸摸他的脸。”
“你摸我的吧。”碧落凑过来。
“摸够啦。”路问妍的云雾轻抚过他的脸颊,笑道,“何况你没有……”
“没他好看是吧,知道了。”碧落挥开聚过来的云雾,“他是三界之人,你和他没有交集的,神界和三界隔着天地法则,那些意图去三界的上神你都看到下场了吧。
“神形消散,魂魄湮灭。
“你算幸运的,还能以这样的神态去三界,我要是强行下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呢。”
“你是碧落树藤,也不能去三界吗?”路问妍有些诧异。
“不能。”碧落淡淡道,“我可不想死,上古神物就剩我俩了,你消停点吧。”
云雾不出声,膨胀了起来,气鼓鼓的样子。
没等碧落再说话,她就散成一缕青烟溜了。
她又来到了风壁,呼啸风声不绝于耳。
她飘近了,发现一个白衣人端然站立着,目光盯着风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泽神君。”她唤道。
“上神。”与泽神君英俊的面孔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冷冰冰地看了路问妍一眼,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你经常来这。”路问妍说。
与泽神君没有再说话,淡淡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路问妍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三界下的那个少年。
嗯,还是他更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颜狗石锤
92.第 92 章 ·
神魂受创, 路问妍只能每天在神界飘来飘去。
神界不比三界,上古神物陨落的陨落,有的甚至直接湮灭, 飞升的神君一年比一年少, 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自几百年前与泽神君飞升,三界已经很久没有新的面孔出现在神界了。
路问妍有时候飘很久都见不到一个人, 只好又飘飘悠悠的去找碧落玩。
她见过三界热闹人烟, 还是更喜欢神界清幽,反正那些热闹也与她无关。
但自从一缕神魂和那少年融为一体护他不死, 她心里就好像有了牵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她想碰一碰那个奋不顾身想要保护她的少年, 不知道人的皮肤是什么样的温度, 会不会和那熔岩一样烫人。
只要觉得无聊了, 她就到风壁去,算着自己神魂恢复的日子。
风壁边总会碰到与泽神君,他每次都不说话,清冷的眉眼里瞧不出丝毫波动。
遇到的次数多了,路问妍就习惯了。
风壁前有时候长时间伫立着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旁边还有一团氤氲的云雾。
“上神为何经常来此?”百年倏忽而过,终于有一天, 与泽神君主动和路问妍说话了。
“我想下三界去。”路问妍很高兴有人和自己说说话, 他和碧落太熟悉了,已经没有新鲜感了,“你呢?”
“为何要下界?”与泽神君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想去就去呀。”路问妍回答。
与泽神君沉默了许久, 没有再讲话。
路问妍有些好奇:“我每次来都能看到你,你也想下三界去?你那么努力才能飞升为神, 为什么还想回去?”
与泽神君淡淡道:“想回去的人不止我一个,上神这些年还见的少么。”
那倒是。
好多飞升的神君都想回归三界,可路问妍从没有听谁说过理由。
神界不好么,她在三界看过生老病死,离散的人周身总是弥漫着强烈的哀愁,世间那么多苦楚,对神来说都不值一提。
神界没有悲欢离合,平静安宁。
不好么。
听了她的话,与泽神君转头看向她。
从他飞升那天起路问妍就想说了,他和任何一个飞升的神君都不同,与泽神君有一双冰霜一样的眼睛,折射出的光都是冷的。
“上神一直在神界,心若赤子,那些苦楚你自然是不懂的。”
“你……”路问妍想了想,“你刚飞升没多久,三界大乱,人族濒死的声音上至碧落,当时是你应身下界平息战乱……神君,你舍不下三界吗?”
与泽神君默然不语。
路问妍走到风壁前:“穿过这里,就能去三界,以往也有神君想要回去,但他们无一如愿,神魂消散于天地,魂魄成为没有意识的恶鬼凶灵困于极寒之地……你要步他们的后尘吗?”
“……我不敢。”与泽神君道。
路问妍笑了笑:“神君不像‘不敢’的人。”
与泽神君负手而立:“上神可问过那些回去的人,心中有何放不下?”
路问妍摇摇头。
“无非是心中有放不下的牵绊。”与泽神君道,“家人,朋友,师门,爱人……神界太空,太冷了。”
空吗……冷吗?
路问妍从来不觉得,但听到与泽这么说,她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少年,他的怀抱如此滚烫,哪怕被熔岩腐蚀了半边脸庞,她依然觉得他的目光炙热而动人。
只要一想到,她心口就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不过看他好看随手救一救,他却用命来回报她。
“那你呢?”她问与泽。
一身白衣的神君望着风壁,浅色的眼瞳仿若霜雪,慢慢开口:“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不该让她跟着。”与泽神君语气微微有了波澜,垂眸道,“她为了助我飞升,舍身祭剑,我对不起她。”
“你很想她吗?”路问妍问。
“想。”与泽神君道,“她为我祭剑,魂魄被困在极寒之地,我想起码救她出去,可惜我匆匆忙忙下三界,应身平了战乱,却没有时间去找她,只来得及留下了佩剑,或许能保她魂魄不受折磨。”
每一个飞升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
路问妍看着与泽神君的样子,心头一热,道:“我可以帮你。”
与泽浅淡一笑:“上神说笑了,千万年来从没有神界之人能回到三界,您也不例外。”
“我可以试试。”路问妍跃跃欲试,“我自己也想下界去。”
“不可。”与泽脸色冷下去,不再与路问妍说话,转身走了。
此后很久路问妍都没有在风壁前看到他。
直到那一日,又一位神君的名篆于神界消失,陨落于世间,她才又在风壁前遇到与泽神君。
“上神。”
“神君,又见到你了。”路问妍飘过去。
“我在等你。”与泽神君常年疏离冷淡的眸子注视着她,“上神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吗?您说可以助我下界。”
路问妍点点头,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不畏生也不惧死,上古神物们消失的消失,陨落的陨落,她看得很淡,如果有一天轮到她,她希望是在她睡梦里。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自己陨落前还能不能再去看看少年。
“我想与上神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路问妍不禁好笑,“你能给我什么?”
“上神是云雾之体,凝不出身形,我能为您塑一具身躯。”
“真的!?”
“不敢诓骗上神。”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路问妍问到,“就算我有了躯体,风壁内也护不住你的。”
“不用。”与泽神君道,“我并不想下三界,上神能带我一缕神魂下界,容我去救人就行。”
“行。”路问妍想,一缕神魂我还是护得住的。
“多谢上神。”与泽神君的感谢听上去没有多少语气起伏,再配上他冷冰冰的脸,感觉他只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就请上神与我定下契约,我也好为您塑造躯体。”
“好啊。
两人在风壁前定下契约,路问妍下界之后要帮助与泽神君从极寒之地救出他口中的女子魂魄,与泽神君为她造一具躯壳。
——如违此誓,神魂俱灭。
为了让路问妍下界后能有更多准备,而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与泽神君与她推演了无数种可能,从她下界后投生于何处,之后会遇到些什么情况,怎么才能寻得线索去往极寒之地。
三界因果自有运转,推演来推演去,总有不同的情况。
最后只有一种因果,显示她可以找到极寒之地。
做人好麻烦啊。
路问妍每次想打退堂鼓,就闭上眼睛想一想少年好看的脸,回忆完就继续去找与泽。
某一天,与泽神君告诉她,躯体已经铸好。
她心情愉悦地去跟碧落告别。
“我要下三界去啦!”
“你现在的神魂能去吗?”碧落伸出藤条卷住她。
“与泽神君帮我铸了身躯。”路问妍迫不及待要走,云雾散开又合拢,“放心,等我帮他了了心愿就会回来。”
“三界生老病死,你熬得过吗?”碧落最后叹了口气,没有扫路问妍的兴,“好吧,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也舍不得你,你要是来送我,我会难过的。”
“那你就受着。”碧落没好气道,“等你投生三界忘了我,哪里还会难过,我就惨了,守着神界等你回来,却是要一个人难过很久的。”
两人像平日一样吵嘴,路问妍的云雾扑到碧落脸上,凉的他枝条抖了抖:“我与与泽神君定了契约,送他一缕魂魄下界,我嘛,自然是要去找人的,我神魂在他身上,很快就能找到他,等我心愿了了,就回来陪你。”
她说得轻轻松松,也确实觉得很容易,就像以往一样溜出去,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这次还多了点使命感,内心很是雀跃。
她来到风壁前,与泽神君已经在等候她:“上神。”
她飘过去,看到与泽身旁静静站立着一个身躯,面目模糊,脸上的五官淡淡的。
察觉得到她在观察,与泽圣君道:“躯体无面目,只是送你下界的一个载体,待上神投生三界,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身躯。”
“原来如此。”
她意念一动,下一刻只觉得身体一重,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抬起自己的手,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我的身体?”
“是。”与泽神君说,“习惯吗?”
“不习惯。”她听到自己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好奇怪,我觉得自己好重。”
“自是与你本体不同。”与泽神君没什么表情。
路问妍把手伸进风壁试了试,被割破的指尖流出鲜血。
她感受到了“疼”。
很有趣,但绝对不是愉快的感觉。
当初那个少年从熔岩中捞起她,身上是不是也这么疼呢?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那我走了。”她感受着自己全心的身体,以及这躯体带给她的沉甸甸的触感,随手捏了个诀,化出一个保护罩拢在自己身上,朝与泽神君伸出手,“魂魄给我吧。”
“多谢。”
一缕神魂从与泽神君身体里探出,钻入了路问妍的眉心。
她踏脚走进风壁,保护罩温柔的拢着她。
很快就走过了厚厚的风壁,再在一片漆黑里走上一段时间,就能到三界了。
她加快了脚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空。
下一个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四肢传来,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碎裂,红色的血糊住了眼睛,惨叫声不受控制的从她嘴里嘶喊出来。
她才刚刚拥有身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疼,就感受到了最极致的绝望。
身躯不断被撕碎又愈合,最后那种疼痛融入了神魂,烙上她的四肢百骸。
路问妍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又活过来,新一轮的折磨碾压着漫过身体任何一个角落。
她知道那些陨落在三界的神君是怎么消散无踪的了。
太难挨,太痛苦了,天地法则哪有那么轻易越过。
旷日持久的绝望里,她甚至想过抛下这具身躯,什么三界,不去了,赶快走吧,如果走不掉,死掉也好。
可她答应了与泽神君,他还在等着她带他的魂魄去极寒之地,救他心有亏欠的那个人。
那缕神魂被她护在自己魂魄深处,只要她不死,就会无恙。
路问妍猛地醒了过来。
逐渐复苏的记忆搅扰得她头痛欲裂。
这些明明不是她的记忆,也不是原身那个路问妍的记忆,原身的记忆只有一些在苍霄派生活的日常,她很清楚的知道,那个上古灵物就是自己。
她明明是穿过来的啊,可在她记忆里看过的书中情节,却分明是与泽神君展示给她看的推演内容。
可她在现代世界生活的记忆也并不是假的。
路问妍捂住脑袋呻吟了一声。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洁白的沙地上。
这是哪?
“你醒了?”身侧一个温柔的声音问。
“醒了。”她下意识的回答,回答完了才抬头看到一个美艳无双的女子正担心的看着她,“……你是谁?”
女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可算是醒了。”
她的手抬起来,路问妍才看到她指尖是半透明的。
鬼啊!
她往后一缩,女子见她害怕,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别怕,我马上就走了,只是舍不得你,想等你醒,跟你说句话。”
路问妍瞬间有些愧疚。
就算这是一个鬼,也是个好看的鬼。
“抱歉啊,我才醒,有点头疼。”
女子见她说话,脸上也没有害怕的样子了,才又伸手过来把她扶了起来,指尖在她太阳穴位置轻轻揉了揉:“醒了就没事了。”
路问妍不习惯她这么亲密的动作,不知为什么身体却没有退开,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果然还在噬魂潭附近。
随着她看过去,噬魂潭的潭水卷动起来,一个个透明的人形游到水边,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
路问妍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
鬼鬼鬼!好多的鬼!
白白救我QAQ
“上神莫怕。”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起身朝她微微一礼,“您可还记得我?”
“……”路问妍脑海里闪过一张脸,“衢佑神君?”
“是我。”衢佑神君笑了笑,“多亏上神带来我一缕神魂,让我恢复了神智,否则三魂七魄尽失,我就要困在这噬魂潭中,成为无知无觉,只知啃噬的秽物。”
“所以那些符文……”是神君们消散于三界的魂魄?
“嗯。”衢佑神君点了点头,“只是一些残魂罢了,当初我因放心不下师弟硬要下界,结果被撕碎了身躯和魂魄,神魂散入三界……上神善能保全自己,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衢佑神君的担心真情实意,看着路问妍的笑容有些无奈。
路问妍曾经是神界唯一会去找人聊天的上神,她虽然存在的久,但性子稚如少女,生来在神界,天真烂漫又活泼,谁飞升了都要去瞧瞧热闹。
衢佑神君和她算是交情还不错,从不像其他神君那样和她说话礼数有加,他飞升时路问妍觉得他好看,当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的小尾巴。
嗯,看来看去,还是白白最好看。
没错,她记忆里那个少年,就是奚飞白。
她现在知道奚飞白为什么喜欢粘着她了,她一缕神魂与他相融,他自然喜欢她的气息。
但路问妍随即又有点莫名其妙的难受。
白白只是喜欢她身上的气息而已。
就很让人沮丧。
眼看着她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衢佑神君有点慌:“上神你没事吧?”
“没事。”路问妍振作精神,不管了,她答应与泽神君的事还没做完呢,“你们有没有在极寒之地见过一个女子的魂魄,叫‘桃夭’。”
“桃夭?”衢佑神君摇了摇头,“没有。”
“更早以前呢?千年前。”
“确实没有。”另一个人形道,“只要困于极寒之地的魂魄,都会被吸入噬魂潭,可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桃夭的。”
难道与泽神君记错了?
对了,他的魂魄还在自己这里呢。
路问妍戳了戳“系统”:“与泽神君,不要装人工智障了,我找不到你说的魂魄啊。”
脑海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以前她会觉得是系统装死,但现在她担心是自己掉进噬魂潭里把那缕神魂搞丢了。
“我修为怎么还没恢复?”她再接再厉敲一下试试。
“魂魄不全,找齐魂魄。”系统的声音,啊不,与泽神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这不是好好的嘛。
路问妍松了口气,只是一缕神魂,能指引着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虽然来了噬魂潭,也帮他取出了沧溟剑……
等等,路问妍心神一动。
当初那女子为与泽神君祭剑,会不会她的魂魄躲在沧溟剑内呢。
她得带着与泽神君的神魂去与她见一面。
那她自己的魂魄怎么又不全了?
……头疼。
当务之急是赶快出去,也不知道仲岳走了几天。
“我要怎么离开这?”她问。
“你想走就可以走,顺着来时的路出去就行。”衢佑神君看了看她,“你要去找你的身体吗?”
“什么身体?”
衢佑神君无奈一笑:“你没察觉自己现在只是灵体吗,你的身体落入潭中,被那位取走沧溟神剑的人一起带走了。”
靠,路问妍有点着急。
不会给她埋了吧!
“别急。”她身旁的女子轻轻牵过她的手,“你来的时候是不是砍刀一片树林?那里的树木都是上古灵物的遗骸,我们帮你暂时造一个身躯,你在去找自己的身体,好吗?”
女子说完,温柔的看着路问妍。
“……谢谢。”路问妍对她笑了笑,觉得她有点熟悉。
不可能的,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见过就绝对不会忘记。
白玉树的身体简直,太僵硬了。
路问妍钻进新的身躯,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资格怕鬼,她自己就鬼里鬼气的。
“那我走啦。”她对人形们挥挥手,又对女子笑了笑,“等我找到更多符文就会回来,以后也一定会找到让你们离开这里的办法。”
“多谢上神。”人形们纷纷对她行礼。
等路问妍的身影远去道看不见了,衢佑神君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还伫立在水边,遥望着路问妍离开方向的美艳女子:“为何不告诉她你是谁呢。”
“不想她难过。”女子回眸笑道,“我现在一缕魂魄在身,已经能重入轮回了,告诉她又和她分别,白白让她伤心一场,何必呢,只是不知道景儿过得怎么样……他们兄妹有没有相认。”
她说完这些,一直支撑着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虚无。
“原川……我来寻你了。”
雪白的沙地上一点红色的光斑倏然消散,只留下女子一声低低的嗫嚅,很快也消失了。
路问妍顺着之前的路出来,路过一片地面的时候愣住了。
这里原来有一大片返生花,现在却只剩下满地被薅得光秃秃的枝条。
谁这么贪心,过分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妍:我的向日葵呢?
93.第 93 章 ·
路问妍走出山谷那一线天花了好几天的功夫, 爬山崖的时候差点掉下去,这就显现出白玉身体的好处了,磕不坏碰不碎。
理想身体呀, 还不会累, 除了稍微僵硬没有别的区别了。
而且衢佑神君他们很用心,这身体跟她原来的样子很像。
从极寒之地出去,路过之前的黑店, 路问妍想起那群山匪, 现在的身体虽然不会饿,但是她会馋, 决定进去以身涉险来一顿黑吃黑。
店里跟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桌子椅子换了新的, 大门也换了不同的颜色的。
这才几天, 这群山匪办事效率未免太高了,如此爱岗敬业。
正是大白天,大堂里空无一人,路问妍进去坐下,敲了敲桌子,半响,院后的门帘一掀, 进来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客官住店吗?”
“你们之前的厨子在吗?”路问妍问, 她之前看不见,不知道那个厨子长什么样,但眼前这个就很山匪样,“我之前来吃过东西, 觉得不错。”
那大汉一脸疑惑:“多久前?我们才刚接手这客栈,以前的厨子怕是不在了, 今天食材还没买呢,姑娘要是想吃东西,再往前走走看?”
“前面还有客栈吗?”路问妍也疑惑了。
“有啊,挺多家的。”大汉一笑,“实不相瞒,这家店之前破的都不成样子了,毕竟也一两年没人打理了,我一开始还不想接手呢,”
一两年?路问妍看着这些明显新换上的家具,心里有个荒唐的猜测。
“请问,三界会晤到现在,过了多久?”
“哟,那都两年前的事了。”大汉疑惑的打量了一下路问妍。
路问妍差点晕古七,她在极寒之地已经过了两年了吗!
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完了完了,白白得急成什么样子。
她对上大汉怀疑的眼神,只好胡乱解释:“病了,许久没出门,家里人没了,想上皇都去寻亲。”
“哦哦。”大汉这才一笑,眼中的怀疑却没有减轻,反而开始审视她。
路问妍站起来,不吃了,先回苍霄派去找奚飞白,顺便去探探自己缺失的魂魄在不在。
“等等。”那大汉突然抬手拦着她,“姑娘不妨说一说你亲人住在皇都哪里,姓谁名谁,我就是从皇都来的,知道的人多,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不劳烦了。”路问妍拱手道谢。
大汉却寸步不让:“姑娘是住在这附近的,家人没了委实可怜,但你上皇都寻亲,不带点盘缠吗?”
路问妍莫名其妙,这人怎么好像非要拦住她,黑店这么嚣张的吗。
她不想跟他纠缠,掐指捏诀,周身灵光一闪,隐了身形。
下一秒,那大汉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杆□□,大吼一声:“来人啊,有可疑的人!”
店外哗啦啦涌进来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分立两列,然后一名英俊的红衣侍卫走了进来,板着脸问道:“什么情况?”
大汉抱拳不情不愿行了个礼,“方才有一个可疑的女子说要去皇都,我看她可疑拦下询问,没想到就让她跑了。”
“出去找。”红衣侍卫吩咐道,两列人立刻出去了,他看着大汉,“自从三界公约作废,妖族和魔族屡屡犯禁,陛下吩咐过,边境一定要守好,出现可疑的人格杀勿论,你方才为什么没动手?”
大汉“啧”一声:“那小姑娘看着年纪还小,我下不去手。”
红衣侍卫:“……有本事陛下问起来你也这么硬气。”
“切,别以为你现在高我一级就得意了,羽卫二队长。”大汉嗤笑,“头上不还是压着若贞那个丫头,她现在已经是一队队长了,就你这个一根筋的性子,一辈子别想跟她有交集。”
“……休要胡说!”红衣侍卫涨红了脸。
“别不承认了,来来来,哥哥教教你怎么讨姑娘欢心。”大汉胳膊把人一揽,箍着红衣侍卫的脖子往后院走,“后厨门帮我开一下,我闻着里面有酒。”
“有也不能喝。”红衣侍卫被拖着走,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废话,我下值了晚上再喝,你先想办法给我开门。”
红衣侍卫吭哧吭哧开锁,大汉百无聊赖的在旁边叼了片树叶子:“哎,还是怀念以前的日子,你说这妖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有魔族,他们那个圣君不是从来不管三界的事吗,这次掺和什么?”
“慎言。”红衣侍卫瞪了他一眼。
“说都不让说吗,现在三界对立,我看战事也不远了……”
要打战?
路问妍算了算时间,在她和与泽神君的推演里,她祭剑之后应该就能找到桃夭的魂魄,让他们见一面,救她离开极寒之地。
之后她想留还是想回归神界,就看自己的了。
可现在她没找到桃夭的魂魄,还把自己的弄丢了,她现在回去,不就正赶上三界战乱……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的。
关键时候她倒是完美错过了。
……糟了。
不知道妖王现在有没有发现她是冒牌货,要是他认回了曲灵,三界开战,妖王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公主杀了。
路问妍差点忘记这一茬,没有再听两个羽卫讲话,隐着身形就往外跑。
她要先回苍霄派去看看情况。
一个急匆匆进来的侍卫和路问妍擦肩而过,对方还差点被她绊倒,但似乎完全没察觉,急急忙忙的进去了。
路问妍松了口气,她现在灵力都是白玉树干给的,要是被发现,羽卫轻轻松松就可以抓住她。
她走的太快,没有听到那个侍卫进去就叫嚷开了。
“队长!陛下急招回皇都!苍霄派……苍霄派出事了!魔族圣君——”
路问妍日夜兼程,三天后回到苍霄派山脚下,她差点认不出流云山了。
曾经的流云山灵气流散,从山脚仰视,山上流云环绕瑞气飘飘,一看就是非凡之地。
现在她每往上走一步,都觉得心惊。
整座山头被黑压压的气息包围着,山脚下的树木全部干枯焦黑,有些乱七八糟的倒在山上的石阶上,有些树干摸上去还有温热的温度。
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队着黑袍的人迎面下来,路问妍连忙隐去身形,白玉树干做的身体没有任何气息,她身形一隐,就算是鼻子最灵的雪灵兽都别想发现她。
“不是说有人闯进来了?”当先的黑袍人问。
路问妍绕过他们,发现他们身上都缠绕着魔息。
是魔族人。
她不动声色的朝上掠去,到了入口处,发现苍霄派的白玉界碑被一劈为二,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浓厚了。
她一口气跑到外门弟子住的地方,里面静悄悄的。
“曲灵!”路问妍挨个房间都找遍了,整个外门一个人都没有。
她掉头往内门跑去,转身的时候差点和一个魔族撞在一起,还好反应快,躬身敛声屏息躲过去了。
流云山上怎么那么多魔族?
其他人呢?
她疑虑重重的在内门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议事堂,药堂,剑堂,灵书堂……
她回到离殊堂,院子里一树繁茂的绿叶,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树下。
魔族。
路问妍悄悄贴着墙进去,里面照样空无一人,堃垚阁的门关着,她不敢推门进去,万一惊动了院子里的黑衣人,她决定等一等,晚上再找。
“血魔大人。”一个魔将匆匆进来。
“找到了吗?”黑衣人问。
“确实有人闯进来的痕迹,但是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会不会只是什么山间灵物?”
“罢了。”那黑衣人摘掉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阴森至极的脸,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周。
路问妍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刮过去,她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圣君呢?”黑衣人问到,他正是血魔家主殷启。
“圣君在山顶,抓到那个苍霄派的大弟子了。”
“其他人呢?”
“杀了,圣君亲自动的手。”魔将引路,“我带您上去。”
殷启沉着脸,跟着魔将往山顶走去。
路问妍只觉得两眼一黑。
杀了?
什么意思?
苍霄派几千人……魔君全部杀了!?
不可能的,各位长老修为高深,就算是三界第一的魔君亲自到场,也不能杀了他们……
路问妍心口钝钝的,但她现在的身躯根本流不出眼泪。
她死死捏住手指,指尖“啪”地碎了一小块。
她没察觉到,抢先一步像山顶飞奔而去。
训诫台入口处的两个石碑完好无损,结界之内飞雪肆虐,大风呼啸。
她一头扎进去,顺着高而笔直的阶梯往上跑去。
然而还没跑到一半,身后一股大力袭来,路问妍躲闪不及,被直直击中背部飞出去,胸腔中一声闷响,她再也隐藏不住身形,落地现出了模样。
袭击她的人正是离殊堂院中的黑衣人。
殷启冷冷看着她:“还挺会躲。”
路问妍挣扎着爬起来想跑,殷启身后的魔将过来一记手刀敲在她颈部,白玉“嚓”一声脆响,路问妍怕这具身躯坏了,顺势一倒假装自己晕了过去。
“带上去。”殷启道。
“是。”魔将揪着路问妍的衣服,提着她上了训诫台。
训诫台上满地的雪都被染红了。
年轻的魔君浑身是血,随手把手里的一柄剑丢在地上,地上一地尸体,他看都不看,接过一块布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的擦过去,动作慢条斯理,他脸上也溅了不少血,衬着苍白的肤色,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来。
“圣君。”殷启走过去,魔将把手里的路问妍丢在地上,“漏了一个。”
“杀了。”魔君轻描淡写。
“住手!”训诫台上,被铁链锁住的苍霄派大弟子怒吼,“够了吧!住手!!”
“够了?”魔君一摆手,嘴角勾出一个渗人的笑意,“怎么够呢,你们这么多人,也抵不上她一个,她受的苦,我要你们千百倍的还回去……尤其是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随即魔君的身形定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媳妇儿回来了,你想想怎么交代
94.第 94 章 ·
训诫台上一片寂静。
路问妍听着突然没了声音, 悄悄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双黑色的靴子在自己面前,下一秒她就被一把扼住脖子提了起来, 对上了魔君的脸。
是那张在暗无天日的疼痛中, 一次一次把她唤醒的脸。
但那张脸现在的目光凶戾森寒,似乎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长得挺像。”魔君的声音又轻又慢,捏着路问妍脖颈的手掌缓缓收紧, 似乎要将她的脖子捏断, “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变成她的样子?”
白白……就是魔族的圣君。
路问妍被掐得发不出声音, 要不是白玉身躯没感觉, 她现在应该气绝晕过去了。
奚飞白一手捏着她脖颈, 一手伸进了她的衣襟, 手掌贴上她的胸口,露出一个阴森至极的微笑:“一具连体温都没有的躯体,玉石做的?我现在只要一用力就能让你魂飞魄散,说,谁叫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的手掌放松了一些。
一丝空气灌入,路问妍猛地咳嗽起来。
“白白!”她抱住奚飞白的手臂,虽然哭不出眼泪, 声音却哽咽得差点打嗝, 散出神魂的气息裹向奚飞白,“是我,你、你干什么呀……”
奚飞白的表情刹那间卡住了,掐着路问妍的手猛地松开。
路问妍哇一声扑向奚飞白抱紧他。
殷启下巴差点惊掉, 上前一步就要去扭路问妍的手:“大胆,圣君我马上就把她……”
还没碰到路问妍, 奚飞白就抱着人退了一步,威慑力十足的看了殷启一眼:“你干什么?”
殷启愣住:“我杀了她……”
“你敢。”奚飞白冷冷吐出两个字,手指轻轻一动,全身的血褪了下去,干净得一尘不染,才打横抱起路问妍,“看好他,别跟着我。”
他抱着人转身就走,被铁链锁住的苍霄派大弟子突然大声喊道:“阿妍!!阿妍是不是你!?小师妹!!”
“大师兄!”路问妍听到仲岳的声音,挣扎着想从奚飞白怀里下去,“白白,是不是我大师兄,让我去看看他。”
奚飞白不说话,强硬地把她压在怀里,抱着她往训诫台外走。
“白白,放我下来。”路问妍扒着他肩头想往后看。
“别动。”奚飞白低头看她,“这里太冷了,你先跟我下去,我帮你检查一下,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待会说,刚才训诫台上什么情况,我都没看清……”
路问妍还要挣扎,奚飞白突然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路问妍顿时不敢动了:“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奚飞白笑了笑,笑容脆弱又好看。
路问妍看着这个笑,心都要碎了。
呜呜呜赶路那么久,不就是想确认白白没事吗。
四周大雪纷飞,他抱着路问妍一路从飞雪里穿过,次回到暖阳里。
离殊堂空寂寂的,奚飞白抱着路问妍踹门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她屋子里的东西和两年前一样,就好像她才离开了几日,包括窗台上晒着的灵花茶干,窗明几净,一看就是有人时刻来打扫。
“白白,你是魔族的圣君?”路问妍看着反身关了门的奚飞白。
“唔。”奚飞白淡淡道。
“哦。”
“怎么?”奚飞白走了过来,单膝跪在床边捏过她的手腕查探,“要审我了?”
“不是说魔君长的很恐怖吗?”路问妍眼珠一转,“你让你部下假扮你参加三界会晤?”
“我当时也在,不算假扮。”
“强词夺理。”路问妍抽回手腕,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奚飞白的下巴,“你当时明明是人族身躯。”
“渡劫失败,被雷劈的。”奚飞白由着她,抬眸似笑非笑道,“我还没问你这两年在哪里。”
“我在极寒之地。”路问妍用手指轻轻擦拭奚飞白嘴角的血。
渡劫失败有各种可能,修为尽失是最不能告诉外人的一种,否则下次渡劫就有无数人会找准空隙来补刀,奚飞白作为魔族圣君,这种事更是要保密,他却毫不忌讳的告诉她了。
路问妍决定礼尚往来,把自己在极寒之地想起的一切都告诉了奚飞白,当然,她把自己因为花痴下界救了个美少年的事给剪掉了,奚飞白应该自己也不记得。
善哉善哉。
“原来秘境是这么回事,子书成周猜得不差……”
“什么?师父怎么了?”路问妍没听清他的低语,讲得有点口干舌燥,于是用脚轻轻蹬了蹬奚飞白的腿,“想喝水。”
奚飞白抬手捏住她脚踝,手指一动,桌上的茶壶动了一下,但他下一刻就改变了主意,起身把茶盏端了过来递给路问妍。
路问妍一边喝水,一边想抽回自己的脚。
奚飞白的手却顺着袜子钻进去,贴上了她脚踝的皮肤。
“好凉。”
“本来就是玉石做的嘛。”路问妍抽了两下抽不出来就懒得动了,“也不会疼,还挺好的。”
“你怕疼。”奚飞白放开了她的脚欺身而上,把她压在了床上,“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阿妍……还好你撑过来了。”
他低头温柔地吻住路问妍,一开始浅尝辄止,接着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激烈,压着路问妍的腰狠狠贴向自己,好像要将她整个融进身体,也不放开。
路问妍被吻得喘不过气,奚飞白才停下来,与她耳鬓厮磨。
“阿妍……我不会放你走了。”
晚上,路问妍睁开眼睛,奚飞白拥着她睡着了,鸦羽般的睫毛静静蛰伏着。
她轻手轻脚从奚飞白怀里把自己摘出来,捡起丢在地上的外衣披上,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径直往训诫台上跑去。
奚飞白承认他是魔君的那一刻路问妍的心就放下去了一半,在苍霄派生活了那么久,她不信奚飞白会杀她山门的人,那些魔将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她隐了身形,躲过结界口守着的魔将,顺着台阶拾级而上。
训诫台上依然寒冷,但她感觉不到,皑皑白雪映着清冷的月光,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看到了地狱般的一幕。
整个训诫台上都是尸体,有的已经被飞雪覆盖了一半。
正对着她的就是掌门顾鸿业,他倒在血泊里,折断的佩剑丢在一边,在他身后的是黎州师兄,他的眼睛还睁着,无神地仰望着天,雪花落在他眼睛上,许久没有融化。
常长老,阮修寂,子书长老……
路问妍茫然走在尸体间,颓然跪了下去。
师父……师兄……
他们全都……
“谁……”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路问妍转身看向训诫台后方的白玉圆台,那里曾经锁着封子平。
“……大师兄?”路问妍看着被锁链锁住的白衣人。
那人猛地抬起了头,满脸鲜血,黑暗中一双眼睛目若寒星,迸射出不可置信的神采来,“小师妹!?真的是你?”
“是我。”路问妍爬起来踉跄地奔过去,“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帮仲岳解开锁链,链子上施了法术,她根本解不开。
“别白费劲。”仲岳让开手,“小心被下面的魔族听到,你别动,近点,让我看看你。”
路问妍只好不动了,凑近了些许。
仲岳定定看着她的脸,半响才脱力般狠狠松了口气:“真的是你……还好你没事,我还以为你……”
“我说过了,我是自愿的。”路问妍道,“大师兄,师父他们……”
“他们死了。”仲岳目光重新变得暗无光彩,“被魔君亲手杀了。”
“魔君是……”路问妍根本不敢说出奚飞白的名字。
仲岳看着她,眼神又深又冷:“就是你身边那个人,他在我面前,亲手杀了所有人,我师父,黎州,子书长老……”
路问妍明明感觉不到冷,却发起抖来。
“小师妹,听我说。”仲岳的声音很虚弱,有很坚定,“去妖族,去找妖王,他会保护你,他是你舅舅,现在三界公约作废,是因为他以为你死了,只要他知道你还活着,就不会和人族起冲突。”
“阿妍。”仲岳轻轻道,“别管我了,你赶快走,不要相信魔君……”
“怎么说是杀了所有人呢,我不就留下你的命了吗?”一个声音凉飕飕的响起,语气邪气十足,在空旷的训诫台上回转了几息才消失。
奚飞白顺着台阶慢慢走上来,看都不看满地尸体,走到了路问妍面前,把手伸给她:“别坐地上,凉。”
路问妍往仲岳的方向退了退。
她有点不敢认眼前这个站在月色下的人。
奚飞白叹了口气,伸手抓住路问妍的手臂把她提起来,扣着腰搂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与她对视:“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你非要跑上来,和白日那样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白白……”路问妍掰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我师父他们不是你杀的对不对?你根本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奚飞白笑了笑,“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无害?没办法,你身上的气息我那么喜欢,不可怜一点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让我留在你身边?可我是魔君啊,阿妍,为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会不择手段。”
“放开我师妹!”仲岳挣扎着想起来,扯得铁链叮当作响。
“你闭嘴。”奚飞白手指轻抬,空气中传来破空声,随即仲岳就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鞭,身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白白!”路问妍按住奚飞白还要动的手,“住手!”
“好。”奚飞白变了脸,微笑着亲了路问妍一下,“你忘掉这一切,乖乖跟我回去,我放了你大师兄,反正他现在只是废人一个。”
“你废了他的修为……”路问妍不敢置信。
“唔。”奚飞白淡淡道,“他为了命剑赋灵牺牲你,我废了他的修为算是温和的了,现在他拿着那柄命剑也没用了。”
“可我没事了!”路问妍挣扎起来,“我什么事都没有,祭剑的原因你也知道了,和我大师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为了……”
“嘘。”奚飞白的手指贴上她嘴唇,语气让她战栗,“别闹,你现在回来就好,至于苍霄派,你已经死了一次,现在他们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用管他们了。”
“对了。”他转向仲岳,“你让她去妖族,满河那个老东西会保护她,这倒是提醒我了。”
他扣住路问妍挣扎的双手,当着仲岳的面,扣着她的后脑勺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唇分时,他看着路问妍盈满了水汽,却流不出眼泪的眼睛,贴上去又吻了一下她的眼角,呢喃道:“……我只好把你关起来了。”
然后他抱着动弹不得的路问妍往下走去。
“魔君!”仲岳的声音在他身后怒吼,“就算引起三界战乱你也不在乎吗!”
回答他的只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空旷的训诫台上回荡着仲岳的吼声,等那些回转的声音一点一点消下去,他抬起头看向奚飞白离开的方向,渐渐的,仲岳眼底的愤怒被冷漠代替,许久之后,他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来一个不明显的幅度。
像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微笑。
“快了……还差一点……”
95.第 95 章 ·
路问妍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在她的预想里, 她按照“系统”的要求跳下噬魂潭,只要仲岳的命剑赋了灵,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大不了和“原著”里一样, 疼个三天三夜才死,但三天而已,她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