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车窗外的风裹挟着暑气与湿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车内。
姜弥半倚在窗边,眼帘微阖。晏唯那?句“晚上见”不经意间又浮现在脑海, 不管最近和晏唯之间有多少不快,但至少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是甜蜜的。
车子正驶向一个姜弥全然陌生的方向,晏唯的另一处住所。她知道晏唯在淮城还?有其?他的住处, 但亲身前往, 却是头一回。
抵达后才发现,这栋高级公寓的门禁森严, 出入均需核查登记, 访客车辆入内需要住户联系。她给?晏唯提前联系过,但没有收到回复,等了片刻, 姜弥作罢。
“我自己进去吧。”
赵佳不太放心。
“一直在这儿堵着太引人注意, 而?且我一个人完全可以,放心吧。”姜弥语气轻松,朝她摆摆手, 随即推门下车。
脚刚踏上地面?,她又掏出手机,手指轻点,给?赵佳补发了一条:【今晚应该不回, 不用?担心我。】
赵佳:【切。】
隔了几秒, 赵佳:【注意措施。】
姜弥:“……”
耳根悄然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烫意,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 她和晏唯虽然荒唐过,但她们之间却从来?没有过标记行?为。
细想起来?,这种事她和晏唯也没有具体讨论?过, 只是偶尔那?么一次,觉得不够,会相互撕咬彼此的腺体……
晏唯尤是。
晏唯很喜欢咬她的腺体,情?到深处时,晏唯会用?牙齿或舌尖细细密密地磨她,有一次发热期,她就险些破防。
“标记”象征着归属,更?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交付与全然的身心依赖。
通常而?言,标记对Alpha的影响相对可逆,而?对Omega来?说,倘若经历过三次及以上深度的永久标记,若再想剥离,便需经历一场痛苦的“戒断”。如同挣脱最深重的瘾疾,那?过程往往离不开药物甚至系统性治疗的介入。
所以姜弥对“标记”二字始终保持着近乎敬畏的慎重。于她而?言,就像承诺,是一辈子的事。
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竟一路狂奔至关于两人未来?的遐想——公之于众、携手共度余生……
突如其?来?的低微鸣笛打断了她莫名的念头,姜弥回了回神,也许是这一声?鸣笛,她心脏始终在高频率地跳动?。
夜风拂过林荫,在她脚边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或许也是如此,她走在公寓间的小道上便觉出一丝不安来?。
姜弥依着手机导航,走了五分钟终于找到晏唯发给?她的那?栋楼。
输入单元楼门禁密码,进入后径直按下了16层的按钮。
在楼下等候时,她瞥了眼毫无回应的手机屏幕,并不焦躁,反而?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念头:在这个晏唯未曾料到的时刻突然出现,算不算是一种不期而?至的惊喜?
这么多日没有好好说话,没有好好亲近的她们,算不算一个和缓的机会?
姜弥一面?想着,电梯一层层上去。
16楼。
姜弥走出电梯,两梯两户,房号1602。
她发誓,如果知道输入密码看到的那?一幕会是这样,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辈子都不会。
当?她输入密码的最后一位,锁芯发出“咔哒”轻响的同时,门缝里猛地砸出一声?她从未自晏唯口?中听过的嘶哑厉喝:“别?进来?!”
那?声?音裹挟着怎样的情?绪?
是坠入万丈寒渊的冷意,森然刺骨,更?藏着浓烈的恨与某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骤然紧缩,但一切都晚了。
门,已经被推开了。
眼前的景象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莫云瘫倒在地毯边缘,一条手臂上赫然横亘着刺目的伤口?,猩红的血液正从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砸在亮得反光的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碎裂的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几支早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白玫瑰横陈其?中,花瓣沾着血迹,污浊不堪。
莫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姜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全身弥漫开来?的恐惧和惊惶。
而?晏唯,正半蹲在莫云面?前,手中紧握着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
就在门开的刹那?,她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死死钉在门口?呆立的姜弥身上。
那?双曾令姜弥无比眷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蚀骨的寒意和姜弥从未见过的,彻头彻尾的陌生。
“出去。”
冰冷的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挤出,带着不容抗拒的信息素压迫感,瞬间冻结了屋内的空气。
屋顶灯投下的明亮光束,让晏唯手中那?片玻璃,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莫云也似猛地惊醒,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弥,那?双眼睛里瞬间爬满了惊惧欲裂的血丝,几乎是破音嘶喊出来:“弥弥!快逃——她是疯子!她要杀了我!”
“闭嘴!”
一声?压抑着狂暴的低吼砸向莫云。晏唯此刻的模样,陌生得让姜弥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眼周赤红如血,那?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被她攥得死紧,黏稠的血液正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
那?景象刺得姜弥眼眶剧跳,一股夹杂着恐惧和强烈担忧的冲动?冲垮了理智。她不假思索地跨过门槛冲了进去,声?音抖得不成调:“晏唯!先把它放下!”
“别?过来?!你听不懂吗?!”晏唯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嘶哑。
可姜弥的脚步丝毫未停。
一股混杂着焦灼与钝痛的怒气无可阻挡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到了这种地步,晏唯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推开她,隔绝她!
“晏唯。”姜弥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眼神死死锁住那?片危险的玻璃和她染血的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晏唯闻言,目光阴鸷地黏在姜弥越走越近的双脚上,直到姜弥站定,她的视线似乎终于想起落回自己手中那?片染血的“凶器”上,又扫过满地狼藉和血腥,握着玻璃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着,指节白得毫无血色。
她的手指不自觉越握越紧。
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姜弥最终还?是看到了。
晏唯抬起眼,目光幽深地刺向姜弥的脸,似乎想从那?惨白的脸色中寻找些什么。
姜弥已经靠近了。
莫云面?无人色,手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即使被她用?外套临时捂住,那?狰狞的景象让姜弥胃里一阵翻搅,几乎不敢细看。
而?对面?的晏唯,那?片沾满血污的玻璃依旧在手上。
“晏……”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那?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截断:
“姜弥。”晏唯的声?音沉得吓人:“这是我最后一次说——出去。”
姜弥声?音紧绷得像随时要崩裂:“你现在让我出去?在这种情?况下让我出去?晏唯,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按住莫云的伤口?,目光却没有离开晏唯的手,她看着鲜血冒出来?,连手都在抖,她不欲现在去理清楚谁对谁错,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这个:“你先放下行?吗?先去医院。”
晏唯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奇异地交织着一种扭曲的,令人血液沸腾的亢奋。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仿佛点燃了她身体深处最原始的本能。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暴地捶击,快得让她麻木,连掌心被玻璃割裂的剧痛都被彻底淹没。
眼前这一幕,好像理所应该。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现在,连姜弥也在其?中。
她觉得自己该保持清醒,该冷静下来?。可四肢百骸却传递着与意志背道而?驰的信号——它们背叛了她,在无法抑制地微颤,那?颤抖的源头深深扎在心脏最冰冷也最滚烫的地方。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哦,好像是从姜弥进门开始,从看到姜弥眼里的惊惧开始,那?么熟悉,熟悉到忽然让她感觉到一丝疼。
“所以……”晏唯的声?音像是深海边被晒干的沙子,干涩而?危险:“你要选择和她……站在一条线上?”
“我只知道你们现在都需要医生!”姜弥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低沉有力,试图将局面?拉回理性的轨道。
然而?,话音未落,她冰凉的手腕猛地被莫云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扣住。
莫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姜弥!离她远点!她会杀了你的!你知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是晏唯!就是她亲手把她妈推到路上才撞死的!她是个疯子!现在她还?要……”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撕裂的空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