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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江猛然回神,看出儿媳妇的不对劲儿,他拔腿就往大门外跑。程科却完全没有反应,还是愣愣的站在那里,满脸灰败。

程涛是不知道他在哀怨自己,还是在可怜妻子。但是在这时候指望他对他好声好气的,那可对不起。

“程科!”程涛大声呵斥,看他回过神来,一脸被打扰的不悦,程涛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把你媳妇儿抱西屋躺着去!”

程科这才去看袁文姐,看到她身下血的时候,程科想立刻跑过去,但是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程涛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啥,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孕妇以这样的姿态躺在冰凉的地上。最后,还是他俩姐夫搭了把手,和程涛三个人把袁文洁移到了西屋炕上。

程科这才反应过来,从院子里踉踉跄跄跑到西屋里,趴在炕边喊袁文洁的名字。

看那模样简直是伤心欲绝,也不知道刚才干嘛去了。程涛不想听他在那里期期艾艾,直接出门,去压水井旁边把身上的血污洗掉。

“看来我这些话说的不是时候,早知道应该让程科打个预防的。”程相文挺愧疚,当着孕妇的把实情说出来,是他没考量清楚。

“相文哥,你可别这么说。他不知道顾着自己媳妇儿,指望别人顾着,这给他惯的!”程相文之前不是没打预防针,差点就把情况不好挂脸面上了,但是这家子没听进去啊。就恨不得把人都撵走,让程相文赶紧说出真相,这不就如他们的愿说出来了。

再说,这事怎么都瞒不了袁文洁。回头看李盼弟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呢,呆木愣愣抱着已经睡着的程柏瑞杵在那里,动也不动,别说关心儿媳妇了,站在那里还有点挡路。

程大江很快把罗大叔喊来了,经过一系列诊治,孩子最终是保住了。

虽然现在不讲究什么男大女妨,但是侄儿媳妇现在这种情况,程涛进去总是不好的,所以他没有看到袁文洁的真实情况,但是听俩姐说她很坚强,那么疼一声都没吭。

在这一瞬间,程涛突然觉得程科是配不上袁文洁的。

相比他,袁文洁可太冷静了。

第89章 程大江的决定

罗大叔一来一回, 天就黑下来了。

如果是以前还好,程涛家只有他和程小墩,家里多俩人也能住下, 但是今天不行。突然发生这种事,本来要回去的程红春一家六口没来得及走,也就是说今晚上大概率还得和昨天一样分屋休息。

现在袁文洁占了西屋,程涛家就剩下两间卧室, 怎么都不能让人去程大江家住吧, 那多不自在。再说西屋这么简陋,两个大男人火气旺盛住着没啥,一个差点流产的妇女,恐怕不适合。

不过一直到现在都没谁主动说起这个。程涛这边谁都不适合提, 袁文洁都这样了,一说就像是要赶人走似的, 面上不好看。

程大江家五口人,他本人忙前忙后, 现在送罗大叔回去还没回来。袁文洁刚吃了罗大叔开的保胎药,将将睡过去。李盼弟忙着照顾睡醒的程柏瑞, 都没来得及去西屋看一眼。

至于最该忙起来的程科,现在还没有回过神。刚才拉着程相文问了好些东西,眼下正蹲到西屋门口,不知道在想啥。

程红春走到西间, 悄悄问程涛:“他们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晚上在咱家吃饭?”

她是挺同情袁文洁的遭遇, 但是同情和烂好心不是一回事儿。要是一家人关系热络, 实在不好移动搁家里住两天也没啥。但是双方除程大江都算一般, 再加上人家一家到现在都没有表态, 就是硬拖。

这种做法着实让人感觉不大愉快。

不管咋样, 你得先把态度表示出来啊。到现在,仿佛歇在家里是理所当然了。这种“我惨,我有理”的态度,太气人了!

程涛把衣裳放进蛇皮袋。明天一早,他就要跟二姐一家去县城,搭乘县城运输队的顺风车去市里,然后从苏城市坐火车到省城。

他没准备带很多行李,不过天气渐渐变冷,就算能洗衣裳也不能保证立刻就干,所以里面穿的衣裳得多带两身,反正也不占地方。

相对而言,程小墩的东西就多些了。孩子身上存在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就算是父母也没办法提前预测,所以要多做准备,像衣裳就得里里外外都准备着。

这会,程涛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刚才在罗大叔说袁文洁的孩子保住之后,他就回屋来收拾了。听大姐这么样,他把蛇皮袋的拉链拉上,“我这去问问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有什么用,自己蹲在那里想就能想出办法?程涛有点怀疑程科上这几年班,到底学到了啥?摆烂吗?

程红春点头,“那你去问问,是走是留,让他给个准话。”要是走赶紧看着安排,要是留下就先拿出态度出来,别闷不吭声,叫人看着挺郁闷的。

“我心里有数。”

程涛走到院里,程科还在西屋门口蹲着,身边积了一堆烟头。

如果他是一个没读过书的庄家汉,程涛没准能感动感动。受学识和眼界的局限,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感到束手无策,又因为自己无能没办法解救家人而感到郁闷,说明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但是程科可是工农兵大学读出来的高才生,你这副作态谁看?是,现在的问题非常严重,关系到你的妻子和儿子的未来。

就是因为问题严重才需要你站出来把担子担起来啊,不然你是想指望卧病在床的媳妇儿,还是想指望毛都没长齐的儿子?

“事情也过去几个钟头了,你想清楚该怎么办了吗?”程涛问道。

程科抬头,先叹了一口气,“小叔啊……”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程科是觉得小叔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才轻描淡写的问出这样的话。别说这几个钟头,就是再给他几个钟头,他也想不出来办法来啊。

现在唯一能祈求的就是省城那边儿翻案。某种程度上,程科还是相信袁文洁的,不过他并不清楚其中细节,现在又不能去问妻子。他回来之前在单位受了批评,同事对他都避之不及,也就是说眼下省城没有给他传递联系的朋友,那还能怎么办?

不过这些道理和小叔说也说不清楚,所以程科只是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请相文叔明天代我去公社,跟那位邵青云同志打听打听细节,我这边正好去问问同学。”

程涛听完后却是皱眉,“代你去?程科,你觉得你是有多大的脸,能指使大队长往东往西?人家自己的工作都忙的脚不沾地,凭啥一次一次为你跑?”

程涛本来以为程科说的是让程相文带他去,到后面才听出不对劲儿,竟然这还兵分两路。自家的人就算了,程相文为啥要当这个中间人?

别说什么大队长就是为社员服务的,你程科现在还没落户呢,人家帮你是情分,更多的还是看在程大江的份儿上。不帮你,你屁都不能放一个。竟然还想着怎么把人高效利用,你咋恁能耐呢?

“不是小叔,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吧。”程科直接反驳,“再说,我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除了大队长,咱和人公社干部也说不上话啊。”他只有一个人,哪里兼顾得了这么多?要跟程相文去公社办公室,还要打电话到省城,他分身乏术啊。

程涛却不愿听他说了,乡下人是纯朴,一个村里相处了几十年,没有感情也有三分面子。只要是主动开口,只要不难大家都会帮,但这都不是像程科理所当然这样觉得的理由。

“行,那算我刚才多话。”程涛说道,“现在你先想想你媳妇准备咋办?”

咋办?

那还能咋办?先养着呗,等他打听打听情况再说。想到半路,程科突然领会到了程涛的意思,不是,至于吗?不就是在你家躺了会儿,怎么就开始撵人了?

想到他们今天过来给程小墩过三生,还专门包了个五块钱的红包,难道还不够住一晚上的。

“程科,你小叔说话直,主要是家里是真的睡不开,你看我们这么多人……”程红春笑着说道。

“大姑,我知道。等我爹来了,我们商量商量,就把文洁抬家里去。”程科赶紧表示。

一听说他还要等程大江,程涛就翻了个白眼。

正巧在这时候,一群孩子们回来了。走在最前头的是陶多陶亚,一进院子,“爸爸,妈妈,大姨,大姨夫,舅舅”挨个先喊了一遍,完事儿叽叽喳喳说起他们刚才在小广场上遇到的趣事儿。

紧随其后的是何家仨孩子和陶广然,最后面是推着木头小车的何庆笙和坐在小车上的程小墩。他大姑父力气大,进门的时候,直接把程小墩连同他的木头车拎了起来,直接放在了门里。

此举深得孩子喜欢,程小墩“咯咯”笑的非常开心,期间还不忘程涛打招呼,“爸爸,我回来了呀。”

程涛笑着点头,然后对程传阔说,“你去花爷爷家找宝山叔,就说家里有事儿,请他赶驴车过来一趟啊。”

“啊?”程传阔不明所以,四处看了看才发现早就该离开的程科还在。他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大门。何明嘉好奇,勾着他的肩膀跟了上去。

“小叔,不用。”这又不是啥好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你爹也一把年纪了,就别再折腾他了。今儿为了你们俩的事,你看他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了。再说大夫都说了,别让孕妇太颠簸,算是为她的身体着想,还是按我说的办吧。”

“哦,好。”程科只能应下来,不然还能怎么办?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不答应,就是不孝顺不体谅媳妇儿。

不过心里总是有那么点儿不服气的,啥话都叫你给说了,说是孕妇不能颠簸,最好是不挪动,你不也开始赶人了?

邓宝山是个实诚人,再加上花大爷花大娘知道程家的情况,想着这一定是出事了,就赶紧催促儿子过来。所以没多大会儿,驴车就停在了程涛家大门口。

为了避免路上过于颠簸。程红秋拿两个厚草席铺到驴车上,然后后几个男人连褥子一起把袁文洁抬到了驴车上。

袁文洁半躺在驴车上和他们道谢,“大姑,二姑,还有小叔今天麻烦你们了。”

程涛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之后照顾她的是程红春和程红秋,一直到她睡着。至于自家人,公公一直都在忙,到现在还没有见着面。婆婆始至终都没留面。其实也不用提公婆,就说她自己的丈夫程科,在事情发生之后的反应就挺让人失望。

是的,失望。

不过现在的她是没有资格去埋怨这些的,她已经被父母抛弃了,现在除了丈夫和婆家,她什么依仗都没有了。

袁文洁非常清醒,就算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想过为了不影响丈夫孩子,自己离开。这样的傻事儿,只有不带脑子的人才做的出来,无论何时都要多为自己着想,这是她爸她妈从小教给她的道理。

如果现在她是一个人,那无所谓他们做什么。但是她还有孩子,袁文洁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刚刚她倒下的时候,感受着有什么从身体里滑落,那一刻,她心底里无比恐惧。

但是最终她的孩子没有离她而去,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保护好她的。

无论如何!

……送走了程科袁文洁夫妻,程红春把西屋稍微整理了下,并且打开窗户通风。

“不晓得他们知不知道把被褥送回来,要不然就难办了。”西屋的被褥,刚刚被袁文洁铺着盖着的都拿走了。当然,就算留下也没法用,上面脏污还挺明显的,根本也不能用了。

程涛也不知道,“紧紧,应该能凑出两床被子,回头我就把小墩的被子撤出来。”

小孩睡觉不老实,和大人睡在一个被窝,被子不跟着孩子走,就容易受凉。所以,后面程涛和程小墩都是分被窝睡。现在天凉了,程涛睡前会烧两把火,全当暖被窝。因此,程小墩一直都不排斥。

姐弟俩这边说话,不知道怎么就被程小墩听见了。

“爸爸,被子,窝的。”

“嗯。”程涛随口附和。

“不给撤,窝冷。”看他爸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程小墩哒哒哒跑到程涛身边,再次强调。他睡觉要盖的小被子怎么能让给别人,那样他就没得盖了。

看着自家崽儿担心的小模样,程涛笑出声来,其他人也跟着笑。

程小墩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还在拉扯他爸的手,“爸爸!”

程涛蹲下,顺着小崽儿的胳膊从上捋下来,“程子悦小朋友,你放心,冻着谁都不会冻着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啊,”程小墩先是放心的点点头,然后又提醒他爸,“窝是程小墩小朋友。”

“好好好,你快跟哥哥姐姐玩去吧!”

“昂!”

“对了,你明天要和你二姐二姐夫一块出发是吧?”程红春又确认了一遍。

“嗯,二姐夫他们队里,明天出车去市里。我和二姐搭个顺风车,从市里到省城有直达车,很快就到了。”

“那行,对了,走之前你别忘了把家里的钥匙给我。趁着家里没人,我和你姐夫找人把西屋修整出来。”程红春说道。

程涛一愣,他当然是真心想让大姐来家里住,但是离过年还有段时间。等他从省城回来,再找人整理也花不了几天,怎么他们自己还要亲自上手了?

“大姐,”程涛凑到程红春跟前,“你实话告诉我,姐夫是不是有任务要在咱们村里展开?”

就他姐夫,这就是一个工作狂。往年连家里探亲的时间都没有,他这么努力这么肝,复原回来却只是在公社当派出所所长,如果之前没有在工作上出现巨大失误,那肯定就是在执行任务。

再说,之前邵青云也说上面会专门派下人来跟进何喜兰和李攀图间谍一事,而之后回到万福公社的就是何庆笙,所以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来干啥的。

这件事情的突破口在程仓里,何庆笙和和程仓里的联系就在于他。要想在程仓里开展工作,做秘密探寻还能不引起大家的注意,还有什么比住进家里更方便的?

程涛本来也没想戳破的,奈何何庆笙太急切了,倒是让他生出些好奇。

程红春一看她弟猜出来了,立刻跟小孩儿似的,凑到她弟脑袋跟前。“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不是你姐夫指示的吗?说是工作需要。我想多问他两句吧,他还不说,也不看看现在是他求着我办事儿,连好听话都不会说,整一个榆木疙瘩。还有啊……”

只要一提起家人,程红春的话总是很多,多数时候都是在吐槽。主要这些事根本也没法和外人说,总不能成天和朋友说自己男人咋咋咋吧,她们根本不会真心站在自己这边儿。有时候表面附和,转头和别人说起的时候,也会说自己如何如何作。

所以,一般像这样的事情,程红春只会和亲妹妹亲弟弟说,不管她做了什么,这俩人总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其中又以弟弟是最佳的倾听对象,自己说啥他都应着,不像程红秋,虽然是站在她这边吧,但每次还都得说她两句。

她正说的起劲,旁边有人咳嗽了两声。

程红春还想说谁这么不会看眼色,转头就看到何庆笙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她突然想起之前男人嘱咐过她,说最好不要让涛子知道。

“哈哈,”程红春干笑,“你不陪着闺女和小墩耍,怎么过来了?”

何庆笙看着媳妇儿明显心虚的表情,叹了一口气,他再不过来,她都把他的底全都说出去了。

“那个你说的是最好不让涛子知道,那他自己知道了,这种情况怎么算啊?”一看何庆笙的表情,程红春果断转移话题,并且间接强调事情可不是自己说出去的,都是我弟聪明,他猜到了。

“那就没办法了,”何庆笙低声说,“红春,刚刚二妹喊你,你去厨屋里看看,我和涛子说几句话。”

“好啊。”然后亲姐就扔下亲弟走了,临走之前还给弟弟使了个眼色,叫他好好说话。

程涛一边答应,转头看到他大姐夫眼里全都是笑意,大姐是跟自己互动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大姐夫,你要和我说什么?”程涛语气冷淡。

“我都听人说了,之前何喜兰和李攀图那事,你是第一个发现者。”

“哦。”程涛点点头。

“邵青云应该和你说了不少事儿,那些关于程仓里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我这次的任务就关于此。”何庆笙主动表明。

“嗯。”他早就猜到了。

“本来我的同事会拿着一份重要文件来到万福公社,不想半路被人发现,从此失去了消息。目前为止我们倾向于他已经遇害了,而他手里的那份重要文件也不知所踪,最好的结果是文件已经销毁,如果落到了敌人手里,程仓里将再无宁日。”

“文件?”什么样的文件能让一个村子处于风口浪尖?

恕他孤陋寡闻啊,如果文件是什么科技发明,药剂配比,被敌人掌握,可能是泄露国家机密,但那损害的也是国家利益。如果文件是名单,例如本国安插到别国的间谍之类的,被敌人掌握,损害的就是这些人的生命利益。

何庆笙口中的这个文件咋就这么特殊,是专针位于程仓里这个地方的?

“我姐之前和我说城仓里可能存在宝藏,大姐夫,你觉得这事儿是空穴来风吗?”程涛垂眸,低声问道。

他在试探。

“或许吧,”何庆笙的回答模棱两可。“不管这个宝藏存不存在,但只要有人认为他存在,就能搅乱一方平静。”

这倒是啊!

那问题又来了。

他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作者创造出来专为男主角服务的世界,如果敌我两军都在传说这里有宝藏存在,那这个宝藏会不会存在呢?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男主角嘛,金手指当然是越硬越好。

等等,宝藏,想到这个自然而然的就会联想到藏宝图。说到这个他手里还真有藏宝图,那指的不会就是他们程仓里吧?

程涛是悲观主义者,遇到事情的时候,他很少朝乐观方面想,而是下意识往最坏的情况靠拢。主要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去收破烂的地方买几本书就找到真正的藏宝图。

咋可能?

小时候买冰棍人家都是“再来一根”,他从来都是“谢谢惠顾”,换句话说就是他从小就没有当男主角的潜质。

不喜欢被关注,不喜欢出风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亲人朋友,能够平安健康,程涛的思想根本不适合去当爽文男主。所以那张藏宝图大可能和现实没有什么联系,就算真是张藏宝图宝藏可能也不知道早被谁挖走了。

程涛想着等从省城回来,好好研究研究那张藏宝图,就随便想想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比起这些,他还是先想明天吧!

“那这样,”程涛说道,“西屋不漏雨,不过这么多年没住过人,掉灰尘掉得比较严重,咱不知道今年冬天雨水大不大,房顶重新铺瓦最好,西屋后边就有瓦片,都用上就行。至于窗户、门,可以让大哥给重新做。另外就是得找人把炕给盘活,要是可以,中间弄个火墙,等回头妮妮住里面睡架子床也不冷。”

程涛之前就想过西屋该咋整,现在和何庆笙说起来当然是头头是道。洗澡间什么的都不用再建,堂屋后头那个从外面也能进,反正他们这地区冬天也不兴天天洗澡,够用了。

“行,我记得了。”何庆笙答应着。

晚饭后,一大家子在堂屋说话,顺便看程涛整理行李。到省城后,他们肯定要住在招待所,招待所里不至于没有被子,不过程涛还是准备给程小墩带个薄褥子。

这一来孩子抵抗力差,外面不干不净的,程涛还真怕他家崽儿中招。

这二来现在这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冷了,按照村里老人的说法,今年比往年可暖和多了,到现在里面才只加线衣和毛衣。要是突然冷起来,薄褥能给他家崽儿御寒。

说到底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怪不得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因为没有养过孩子,你永远不知道父母能为你想到哪一步,将心比心很快就会明白了。

看到程涛为了给程小墩带什么绞尽脑汁,程红春和程红秋是非常感慨的。

被关心对象程小墩正坐在他大姑父怀里啃苹果。这个季节水果不常见,别说供销社,就是市里百货大楼都不一定能买到。家里这些是陶广然带来的,他常年在外跑车,总是能淘到一些稀罕物。不过他带回来的也不多,一人分一半,一兜苹果就下去了。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说话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陶多跑的最快,程传阔跟在他身后头。

“舅舅,是大舅舅。”不一会儿,陶多就回来通报。

他大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程涛站起身,出门就看到程传阔抱着两床被褥,“叔,这是大江大爷送来的。”

“嗯,那你别往堂屋抱,直接抱到西屋,别忘了给你姑父铺炕上。”

“好。”

完事儿,程涛才看向程大江,以及他身边的李盼弟。“大哥,大嫂你们都过来了?咱进屋去说话。”

俩人都说不用。

“你大哥怕家里被子不够用,让我专门翻出来两床,我瞧着薄厚和新旧都差不多,就当咱们交换一下。”李盼弟解释。

闻言,程涛眼神一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大嫂又变回来了,和今天上午见到的李盼弟仿佛不是一个人。不过两个人的气场并没有回到以前,看着还是很疏离。

“那大哥为我想着了,我刚才还和我姐说可以把程子悦的被子抽出来呢。”程涛笑着说道。

程大江本来想笑的,因为后面这句话,直接训斥出声:“胡闹!抽你的也不能抽孩子的,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哪有那么夸张,他又不是后爹,难道还能虐待自己的儿子?不过程大江好不容易心情好起来,他做兄弟的当然不能泼冷水。“我这就是想想还没做呢,要不说程子悦和你当大爷的亲,你过来得非常及时。”程涛给他哥戴高帽。

“好了,别贫了。明天你不是就要带小墩去省城吗?这是我和你大嫂给你准备的,钱不多,留着应急。”程大江说着把手里的信封塞给程涛。

程涛能接吗,必然不能,“不用了,哥,我手里有钱。”

“你手里有钱是你当爹的,我给钱是我当大爷的一份心意,那能一样吗?”

“哥,我们这次去就是看看情况,花不了几个钱,要是真的……我还能和你客气。”程涛把程大江的时候推回去,一推没推动,二推没推动,呃,这可不是他力气小,是他哥力气太大。

“呵!”程大江眼睛抽了抽,你说就这样式儿的,你让他干个啥事儿他能给你干好。

“你出去之后,一定要把孩子看好,不然你就把孩子交给你二姐,让她抱着。”程大江觉得红秋虽然某些地方烦人了点儿,但是比程涛可靠谱多了。

“哥,我带孩子出去这么多趟,也没见把孩子丢了。”程涛反驳。

程大江瞥了程涛一眼,然后把钱塞到他手里。“行了,别咧咧了,我家里还有事儿,得先走了。明早上要有空我再来看看,要是没空我就不过来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了,李盼弟赶紧跟上去。

程涛拿着钱,把人送到大门外,看着人走远。

回到堂屋,程红秋问他程大江来干啥的?

“知道我明天要去省城给我送钱来的。”程涛把钱抽出来数了数,是个大数目,竟然有两百块。

程红秋和程红春对视一眼,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和咱姐商量了下,也是一人给你拿两百,不白给你,就当是借你的。省城离家这么远,万一出个啥事儿也好应应急。”程红秋怕程涛不接,解释道。

程涛:“姐,我手里有钱。”咋都不信呢?他手里两千块钱呢,在这年头,这可是巨款了吧。别说,这一个两个的还都挺大方,一出手就是两百。

“你有钱是你的,我们这是给小墩准备的。”程红春反驳。

这话听着咋这么熟悉呢?刚刚他哥是不是也这样说来着?

“不是,大姐就算了,二姐你跟我去趟省城,耽误好几天的工作不说,还照顾不到家里,我咋还能要你的钱?”

“跟你去是一回事,这是另一码事,咋能混为一谈?”

“是是是,你们说的都对。不过姐,等回头我把钱还回去,你们可得接着。”

“行行行,知道了。”

程涛到底把钱接了过来,他俩姐可比他哥难缠多了。他刚才接了程大江的钱,这要是不接她们的,一会儿就得上升到“有了哥忘了姐,你就是和程大江比较亲”。

不过,他都记着呢,回头都还回去。

这边和乐融融,气氛正好。另一边回家的程大江和李盼弟却是没有对话,准确的来说是程大江单方面的不说话。

“大江,前两天我是钻了牛角尖了,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你相信我。刚才我和程科说想把孙子养在咱们身边,是为了他们夫妻着想,袁文洁那样的家世成分,瑞瑞跟着她只能吃苦。而且她肚里孩子今天还差点出事,罗大叔也说让她卧床休息,那她哪还有精力照顾瑞瑞,我们当爷奶的就是帮衬两把。”李盼弟极力说服程大江。

事情闹成现在这样又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非得要把孙子抱到自己身边养着,眼下不是儿子儿媳妇的客观情况不能养吗?

程大江没说话,背着手闷头往前走。

看他不理人,李盼弟稍微有点着急,“现在还不知道袁文洁的事情该咋解决,程科还说明天要去公社打探情况,你说瑞瑞能靠着谁?……之前咱们俩照顾小墩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换成瑞瑞就不行了?”

程大江脚步一顿,还是没有说话。

“大江,我和程科他爹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这个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照顾他是因为他家对我有再生之恩……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给你程大江生儿育女,我难道不想吗?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李盼弟抑制不住满腔悲切,她知道这都是她的错。她太过自以为是,太相信别人,但是她已经受到惩罚了。她甚至生生转变了性格,那是她想的吗?

她不想,但是有啥办法?她实在怕,怕程大江不要她。

她小心翼翼的守护秘密,这几年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活成了别的模样,不会再有人会揭她的伤疤。她觉得自己能按照她重新塑造的李盼弟的样子和程大江生活到终老,其实那样也很幸福。

但是程小墩出现了,这个小娃很快掺和进了他们的生活。每次看到程大江和程小墩互动,她的心尖儿都在颤,她知道自己该欣慰该笑,她也确实是笑着的。但是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转转反侧。

一直被她忽视的念头再次被召唤出来,其实程大江是想要孩子的吧?只是因为她,他才当不成真正的父亲。李盼弟当然从来没有想过把程大江让给别人,她也没有这么伟大,于是在身边养个孩子的想法应运而生。

念头一起,再也无法抑制。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失去程大江!

程大江突然停下,他没有回头。“李盼弟,要是我在乎这个,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就和你摊牌了。到现在你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我,我说啥你都听不进心里去。”

他“呵”一声,“帮忙照顾孩子当然没问题,但你心里是咋想的你自己清楚。另外,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看法吗?你凭什么觉得程柏瑞在我心里和小墩的地位一样?”

李盼弟抽泣的声音一顿。

“其他事情我都顺着你,顺了十几年我也习惯了,但是养个孩子在身边就不必了,程柏瑞更不行。要是你固执己见,咱们就分开!”说到最后,程大江声音已然沙哑。

李盼弟傻愣在当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程大江这里听到这句话,“你不要我了?程大江,你这条命可是我给的!”

“命是你给的,你想拿现在也可以拿走,但是这句话我不会收回。”

他从来没想过俩人会走到这个地步。如果李盼弟一开始就和他说实情,他们按照正常流程收养程科,后面他们或许会像真正的父子、爷孙那样相处。但是这是一场始于算计、自食恶果的收养。

知道真相后,程大江选择妥协,一来是他真的对子嗣没有那么执着,二来他是真的觉得日子过的不错,不需要太折腾。但是之后,再让他像亲生父亲、亲爷爷一样对待程科和程柏瑞,可就是为难他了,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主要他打心底里觉得膈应。

程大江觉得之前的状态就挺好,程科一家的在省城,他们两口子留在乡下,谁都不干涉谁。李盼弟想往省城邮寄东西,只要不太过分,他也不拦着,反正那边也会回礼,双方就当个亲戚走,也没什么不好。

谁知道人算赶不上天算。

不过罢了,就这样吧。

第90章 三更合一

第二天, 程涛起的非常早。

他走出堂屋,正好遇见是他大姐夫何庆笙锻炼完从外面回来。“要是叫我姐知道,肯定又得唠叨, 你就不能忍忍,让她省点心?”为了这事,成天挨批,就不知道收敛点。

“都习惯了。”何庆笙低声说, 完事儿直接蹲在压水井旁边洗手洗脸。

蹲下的瞬间, 他笑了笑。因为医务室遇见那次太不愉快,俩人到现在都有些互别矛头,小舅子和他说话语气都不好,明明是关心他, 唉……当时草率了。

程涛是不知道何庆笙怎么样,要是知道肯定要啐他一口, 你脸咋恁大。不过他不知道,只是单纯觉得对方用冷水洗手洗脸, 是个勇士。

反正他是没办法尝试的,没什么诚意的应了一声, 程涛就去厨屋温水去了。

今天明天比昨天要冷些,一家人早上洗漱肯定都要用水,所以他往锅里添了半桶。等水温热,他舀到盆里, 开始洗漱。

那些年, 谁还不是一个精致男孩了。

洗漱完毕,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 程涛盛到暖瓶里。又添水加米, 准备做早饭。

家里人陆陆续续的开始起床。

程涛给程小墩从上到下都换了新, 衣裳是卢蓁蓁送的,稍微加了层棉,蓝色衣裤,搭配红条海军领,看上去还挺时髦,然后再在里面穿上毛衣毛裤,这样就很暖和了。

脚上蹬着他大姑从省城百货大楼买来的小靴子,这在万福公社找不到第二双的样式。鞋筒稍微加高,正好把裤脚放里,让小孩儿走起来更利落。

可不是程涛存不住新,主要不管是衣裳还是鞋子现在穿都正正好,如果他抽条变瘦一些或许大点还能穿,如果他长高后还是个小墩子,大可能就不能穿了。

也就是说,衣裳鞋子放段时间可能就穿不了了,那还不如现在赶紧过过瘾呢。也不能怨人家送礼物的,主要是谁也没想到这才俩月,程小墩就被他们联合喂成了这样,说是“联合”当然就包括很多人。

程涛自己当然不必说,他大哥大嫂也帮忙照顾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崽儿体重飙升的高峰期,从瘦弱小不点儿直接膨胀成了小团子。

然后就还卢蓁蓁,虽然之前程涛就知道她经常投喂程小墩,但那时候他就以为是偶尔给块糖果或者是糕点。突然有一天,其实也是在他转到宣传办公室之后,下班早回家,就看到卢蓁蓁和他崽儿在胖婶家西墙根吃东西,那半碗几块油汪汪的粉蒸肉,卢蓁蓁夹起一块塞到程小墩嘴里,他家崽子吃得满嘴流油。

呃,在那一刻,程涛就觉得他家崽儿变成这样果然是有原因的。

当时,程涛没出现。只是在心里更加坚定要监督卢蓁蓁学习,投喂崽儿之恩,无以回报,只能送给你一个能走的很远的未来。

呃,他发誓他绝对没有在恩将仇报。

“想什么呢?我刚刚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程红春把程涛的思绪拉了回来,“姐,你刚说什么?”

“我说卢知青手艺还真不错,瞧瞧她给小墩做的衣裳,穿上可真合适。”

“奥,是还不错。”程涛承认,先不说其他,就说这个款式就很新颖,颜色搭配也很不错,经典红配蓝。其实另外还搭配了小棉帽,毛绒绒的,后边还缝了两个长长的兔子耳朵。

“大姐你的眼光也不差,里面套装棉袜,靴子穿着正正好。”

鞋子和衣裳不一样,衣裳稍微大点可以多穿一年,整体没有啥大影响。鞋子不行,大了小了,胖了瘦了都影响走路。

程红春笑,“我瞧着小墩肯定没有问题,你瞧他欢实的小模样,和明莳明兴小时候没啥两样。而且能跑会吃,能说会道,这就不是有病的模样。”

讲真啊,虽然程涛一直说家崽儿跟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那更多的事因为他刚来见到的程小墩太瘦太小。也幸亏当时崽子还白白的,如果黑点儿,整个就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小孩。

现在脸上有肉,身上有肉,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可喜人。就连小手背上都长出了窝窝,成了小胖手。

大队里,谁见了不夸他。在这个普遍贫穷的社会里,长得白胖是有福气,瘦,反而不受人待见。不仅仅是孩子,就是娶媳妇也是一样的,长辈我一例外都喜欢壮实的,那娶媳妇回家是操持家务,挣工分生孩子的,可不是让你男人伺候你的。

“嗯。”程涛当然也这样想,如果结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好了,他想他可能会热泪盈眶。

程涛笑着看想跟着他大姑父身后打拳的程小墩,昨天全家人除了他都跟着练,就他大姐二姐还跟着比划了两下呢。今天就只剩下程小墩和何明禾了。

两个学生中,程小墩是个凑数的,相反何明禾就打的像模像样,十四岁的他,胳膊、大腿看上去都很有力量。

“我们家老二很可能走他爹的这条路,他自己也算是感兴趣。不过你姐夫一直都没有松口让他进部队,就在家自己练练。”

“那明嘉还怪幸运的。”他不想走这条路,后面还有俩弟弟兜底,最后只要有走的,何庆笙都不能说啥。

“嗯。”程红春应声。她停顿一会儿,突然问:“要是这次检查小墩没有问题,你是不是也要考虑终身大事了?”

嗯?事情怎么会拐到这个方向去?

“姐~”程涛无奈,“短时间我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等再过两三年吧。”

“再过两三年?”程红春惊呼出声,“你想干啥?要真放任你两三年,村里人不知道要把你传成什么样儿?等回头全都是说你不结婚,还想着孟晓琴的。”

“清者自清,随他们怎么说。”

“你等得了,人家姑娘愿意不?”程红春突然扔出来一句话。

程涛心头一跳,“姐?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你敢说你和她没关系。”程红春没有说出名字,就是神使劲儿往胖婶家使。

程红春可没有胡乱说,她第一次见卢蓁蓁,就觉得对方是个好姑娘。之后听程红秋说卢蓁蓁不可能嫁给乡下人,她当即就叹了一口气。

姑娘是好姑娘,站在他弟身边,就跟那戏文儿里唱的似的,郎才女貌。她还想着如果有机会就撮合撮合他俩呢。

程红春也不算是异想天开,他弟虽然是二婚头,但是自身条件在大队里是数一数二的,且不说手里那些存款,就说他现在纺织厂的正式工的身份,就足以让很多家庭和姑娘围上来。

工人配知青,一个有工资,一个有文化,想想就美滋滋。

但是卢蓁蓁这个知青特殊,长得好,家世好,还得父母看重,而且听胖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还不着急。

这下,她就没想法了。她弟又不是没人要,不用非得巴望着谁。

昨天她又看到了卢蓁蓁。那姑娘看她弟的眼睛,都冒出光来了,那绝对是喜欢的表情,虽然对方很快就发现她的打量,把眼里的情绪全都掩饰了去。但是她可是程红春,眼睛厉着呢。

程红春当然觉得自家兄弟好,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他真能娶到卢蓁蓁,那就算他们老程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姐,这件事情不好说,你也别问。”程涛倒是没有否认,“而且话不能乱说,我和她现在真没关系,是两个相独立的个体,各自可以做任何事情。”

“那你给姐个准话,以后有没有可能发展?”程红春不依不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吧,”程涛话没说的太满。

不过这个“意外”可涉及到太多事情了,包括父母和家人,也包括工作和未来以及身份地位的变化。所以他们不绝对会有发展,但是照现在这个势头,保持下去,也未必不会坚持到最后。

感情是脆弱的,它甚至可能不知不觉的就消失不见。喜欢又是复杂的感情,抓不住,摸不着,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变化。但就是因为这样,它才更有魅力,令无数人心驰神往。

程涛已经过了唯感情论的阶段,或者说他一直就很现实,他认为两个人能在一起生活,合适,可能比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加重要。

他判断不出卢蓁蓁之于他是不是合适的人,但他明了自己的感受,他和卢蓁蓁相处的时候会发自内心感到愉悦,看到卢姑娘也会感到高兴。

如果这都不算是喜欢,那他可真的就不知道怎么才算是了。

所以,就慢慢的处着呗。

才刚成年的小丫头能有几分定力?这搁前世都还没到适婚年龄呢。

这是程涛分析过自己现在的情况,坚决对自己和对方人生都负责的基础上做出的决定。

这其中还存在客观因素,那就是程小墩。他是很喜欢卢蓁蓁这个姑姑,但如果哪一天当姑姑变成了妈妈,他能接受吗?本来村里就有人在程小墩跟前提孟晓琴,要是他再和知青结婚,村里人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无论如何,程涛都不想程小墩生活在流言蜚语中。

另外,真正的舅爷已经走了,别管是宿命注定、情节需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结果已经发生。

程涛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就算不服丧,也没有扭头就订婚结婚的道理。

程涛的眼神一下子被染成暗黑,整个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程红春感觉这样的程涛很陌生,她总觉得这次去省城她弟还有事情要办。

“你姐夫不少战友都在省城,我们这次过去就有他们接送照顾。我本来想叫他们给你们安排的,又怕你们拘谨就没开这个口。但是涛子,有事一定要打电话回来,你姐夫现在就在公社派出所上班,能接到你的电话,要是有个万一,他立刻就能给你安排人。”程红春叮嘱。

她男人的战友留在省城的不算少,不过每个都有公务在身,请人帮忙得把人的能力用在刀刃上。类似这种去火车站接人,把人送到医院,根本也不用人跟着跑前跑后。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姐。”程涛应了下来。

早饭后,程涛跟程小墩以及程红秋一家人,再加上要去上班的何庆笙一块离开。

程涛他们要先去公社坐公共汽车去县城,然后中晌从县城出发去市里,再坐晚上九点的火车去省城,这样能赶到明天下午前到达。

他计划着到省城之后,直接去医院办住院。完事儿他和他姐一个在病房陪床,一个住招待所。等检查完毕,他们就搬出来住到招待所去。当然,这都是计划,得跟随现实情况,时刻调整。

临出发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插曲。陶多陶亚,无论如何都不跟他们爸妈回城。

“你明天就得上学去了,怎么能留下?”程红秋抓住陶多的胳膊。

“那你都跟舅舅去省城了,家里又没人给我们做饭,我还想和明嘉哥一块玩。”陶多拉住何明嘉的胳膊不松手,程红秋再使劲,他就往地上躺。

这两天,陶多陶亚和大姨家四个孩子玩的都好。别说自来熟的陶多,就说陶亚和妮妮两个小姑娘也是形影不离,昨天晚上睡觉还硬要挤一个被窝,都不跟她们自个儿的妈睡了。

听到哥哥说想去大姨家住,一贯听话乖巧的陶亚,也跟着连连点头。

儿子是个皮小子,揍两下得了,闺女可是贴心小棉袄,陶广然看他闺女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就让他们俩在大姐家住两天?等回头我再来接他们?”

媳妇要跟着小舅子去省城,所以陶广然专门跟队里申请了这十来天不出长途。他是县城运输队的老工人,现在还是队长,上上下下当然都给几分薄面。他说不出长途,连着几天厂里都没有给他安排出行任务,只需要每天到运输队报道,检修检修车辆,帮着带带刚入队的小年轻就行。

总理而言,工作内容都不难且能按时回家,接送孩子上下学,做饭都不耽误。

要是以前,根本没有那么多麻烦,把俩孩子往他爷奶那里一扔就完事大吉了。这次,陶广然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程红秋死活不乐意。当初是他们夫妻俩态度强硬的把孩子从公婆那里抱回了家,一直到现在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婆婆都还阴阳怪气。

这回她因为要帮忙娘家弟弟请了这么多天假,最后还得劳烦他们两位老人照顾孩子,下次再在一桌吃饭,她就别想安宁了。陶父陶母又得觉得儿子儿媳妇不会养孩子,最后还得靠他们了。

类似这些话,程红秋已经听腻了。她觉得她把孩子教的挺好的,现在陶多再问她要零花钱,可不敢像以前一样伸着手说你该给我,而是双手伸出说请,完事还得说谢谢妈妈。

供销社里在出现什么新货?他想吃的时候绝对不会再加一个谁谁家妈给买了,只会说自己想尝尝,也想让爸爸妈妈妹妹都尝尝。

至于她姑娘陶亚,从小就听话,且十分听她哥的话,陶多在改变,陶亚也不逞多让。现在也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了,有时候还跟她哥争论呢。

程红秋觉得孩子这样就挺好的,她可不想一招不慎回到解放前,所以她极力主张陶广然这几天不出外勤,好好照顾照顾孩子,美其名曰“见证孩子成长”。

相比程红秋,陶广然是一个感性的父亲,每次听媳妇说儿子闺女如何如何懂事儿,他都眼馋的不行。想到家里俩孩子越长越大,他都没咋参与过,这次还是果断听媳妇的。

平常他和队里申请不出长途,很不合适。大家是运输队的工人,都是同事,你不出车,别人就得替你出,反正运输队的工作量是不会改变的,你这样很容易给人造成困扰。

这次不是无可奈何吗?他媳妇不在家,总不能就扔俩孩子在家?而且他申请的只是不出长途,一般的活他还得干。因此大家就算有些小意见,也微乎其微。

但是,现在孩子不想回家!

陶广然心里遗憾,但是看着闺女可怜巴巴的眼神以及渴望,他又觉得长一天短一天无所谓。

男人都这么说了,程红秋当然不会再阻止。

她只能下车,把陶多陶亚的行李收拾出来打包给她大姐。“那我俩把自行车留下一辆,方便你们回公社。等回头广然坐公共汽车到公社接他们俩的时候再弄走。”

程红春领着四个孩子,现在又加了陶多陶亚,一共七个人,两辆自行车肯定不够用。三辆更宽敞,反正何明嘉和何明禾都会骑自行车载人。

“行。”

一来一去的,时间就紧张了。

一路上三人都在拼命踩自行车。程涛没多大感觉,反正他平常赶时间的时候也是玩命的踩,一路到纺织厂,他都锻炼出来了。何庆笙为现役军人,腿伤刚养好,就开始锻炼,唯恐身体变迟钝,这样自律到可怕的人,体力当然也非常好,一路上连粗气都没喘。

三人中陶广然最可怜,他疏于锻炼,还要载着他媳妇儿,到最后双腿都开始打颤了。

半路上程涛提议换换,要不让他二姐坐大姐夫车后座。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二姐夫还就在旁边,现在也不是古代同乘就于理不合,有啥啊?

但是陶广然逞强啊,说不用。

呃,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就不好再劝了。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公共汽车出发前赶上了,两辆自行车塞到车里,陶广然瘫倒在座位上大喘粗气。

车上乘客并不多,现在天冷了,如非特别必要要去县城,他们都懒得动弹。再加上今天天气不算好,万一要是被隔在县城,该咋办?

“陶哥,你这是干啥去了?怎么累成这样?”司机和陶广然是旧识,看他这样跟他打招呼。

陶广然摆了摆手,根本没法回答他。

程小墩坐在程涛怀里,学着他姑父,喘了几口粗气儿,还学着他喘着气说话,那可是真像。大概他自己也觉得好玩,笑着往他爸怀里钻。

“调皮吧,你就让你姑父听见,肯定打你屁股。”

“打我屁股,疼哒?”程小墩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打过屁股,所以不大能理解他爸这个威胁。

“昂!不疼那能叫打屁股吗?”

“窝乖哒!”程小墩捧着小腮帮,对他爸砸了眨眼。

刚才坐自行车的时候,程涛给程小墩带上了兔耳朵棉帽,毛绒把他整张小脸衬托的更加圆润,他的睫毛很长,眼珠很黑,忽闪忽闪的,别提多可爱多萌了。

程涛把手盖在他脸上,把崽子推远了点儿,“程子悦小朋友,你这样犯规哦。”

“犯规呦?”程小墩重复了一遍,“那是啥呀,爸爸?”

程小墩接话茬,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大姐二姐都说小孩有段时间都会这样。像调皮点的,到十几岁都有这样的习惯。

程涛上学时候遇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老师说一句他接一句,老师气的不轻,台下同学哄堂大笑。作为老实正直少年,他当时可烦这一类的人了,但是对象换成他崽儿,他又觉得还怪可爱的。

来自老父亲的典型双标。

从公社到县城的公共汽车,要走很长时间的土路,路面不平,车身晃悠晃悠,幸亏速度不快,要不然非得得把整车人晃晕不行。但就算没有被晃晕,那也不舒服。没多大会儿,程小墩就开始蔫怏。

“小墩不舒服?”

“刚才差点睡着,让我给弄醒了,不高兴呢。”程涛跟他姐解释。

他们要坐晚上的火车去省城,火车票是何庆笙托人给买的卧铺票。到时候他跟他姐两个人轮流值夜,看着人看着行李,可能就没有精力照顾程小墩。

孩子睡不着,哭闹,他们难熬不说,还影响其他乘客。要是他精力实在充沛,满地撒欢,一个不留神还跑出去耍,那更不是闹着玩的。但孩子睡着了,可就万事大吉了。所以为了安全着想,程小墩还是晚上睡最好。

“那你好好哄哄他!”

“哄哄我。”程小墩小脑袋立刻支棱起来。

要说他家崽儿也是聪明,就算是接长辈的话茬,他从来没有把对象搞错过。

“是哄哄你,那你说你怎么才能被哄好呢?”

程小墩给他爸怀里转了个身儿,坐成面对面,“爸爸,你给窝买肉肉、糕糕、山红……”程小墩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说自己想吃的东西,重点是这些东西,他昨天过生日的时候全都吃过。

“行,爸爸都给买。”程涛答应得十分爽快。

程小墩大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要是你能做到,我保证等回家,你想吃什么都有。”

“好哒,好哒。”程小墩连连点头。以他现在的年纪还不知道用做事情去交换吃的一点都不合算,稍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但他还小,他觉得可值了。

“等明天爸爸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里面的叔叔阿姨全都穿着白色的衣裳,他们要给小墩检查身体,你到时候可不能说‘爸,我不做’。最后,可能还会给你扎一小针,但是爸爸保证只有一点点疼,很快就没有感觉了。”程涛决定先给孩子打一个预防针。

这个预防针打的太早,孩子早就忘记自己是去干啥的了。打的太晚,可能到实战的时候,孩子还觉得害怕呢。这个度啊,是真不好把握。

“爸爸,扎针好疼的。”程小墩下意识捂屁股,“窝头不痛痛。”

程小墩上一次扎屁针是因为发烧头疼,大概是因为那个疼让他记忆犹新,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次绝对没有上次疼,咱也不打屁股上,你可要想好哦,可以吃肉肉。”程涛在孩子耳朵边哄他。

“那,那窝还是有点不想。”程小墩委屈巴巴的噘着嘴。他就不能又不扎针又吃肉肉吗?

程涛没说话,决定不干预崽儿自己的思考。

公共汽车很快到达县城,他们父子跟着夫妻俩一块回家。完事,陶广然主动提起,可以带程小墩出去逛一圈,让他们姐弟俩能睡的都睡会儿。

询问过崽子的意见,程涛把孩子交给了陶广然。

程涛是强迫自己陷入睡眠的,这是他前世的时候养成的一个习惯。高强度的工作之后,脑袋处于极度兴奋,很难立刻进入睡眠。但是现实又没有时间让你准备睡眠,慢慢的习惯就形成了。以至于到后来只要他告诉自己要睡,就能立刻睡过去。

他是被程小墩捏着鼻子喊醒的,“爸爸,姑父给我买饼干。”

“嗯,有没有跟姑父说谢谢?”刚睡醒,程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有哒!”

“那就行。”

吃过午饭,陶广然领着人来到了运输队,送他们坐上了去市里的货车。

刚上车没几分钟,程小墩就开始昏昏欲睡。程涛无奈了都,就他崽儿上车秒睡的情况,以后也别想开车,那对自己、对别人都不负责任。

这样想着,程涛第四次把崽子晃醒了。程小墩烦得很,抓住他爸的大拇指,狠狠咬了一口,“爸爸,你坏!你睡不让我睡。”

语气悲愤,满是控诉!不知道的还以为程涛做了多缺德的事情了。不过,不让孩子睡,这个确实是不大道德。

“我没睡,我睁着眼呢。”程涛据理力争。

“那你刚刚在姑姑家睡了。”程小墩口齿伶俐的反驳,突然他想到什么,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了,你想给我打针,还不让我觉觉。”

程涛没想到他家崽子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不过看到孩子哭,他多少有些手忙脚乱,“不是,程子悦小朋友,这两件事情可不能画上等号。”虽然都是为你好,但这两件事情可不存在因果关系。

程小墩抽抽小鼻子,继续哭。

程涛是听人说过孩子哭的时候,你给他讲任何道理,他都是听不进心里去。而且更多的孩子是你越哄他越哭,因为大人示弱,他就会觉得自己更委屈,而且越想越觉得委屈。

不过听着孩子哭的这种挫败感,感觉也太不好了。程涛叹了口气,程小墩不爱哭,很多时候都很软萌。程涛是个新手爸爸,有些时候未免急切,程小墩却每次都能够稳住性子,有时候说出一两句话就会让程涛反省很久。

他现在大概率还是在闹觉。

“程子悦!”程涛叫他。

继续哭。

“程子悦!”程涛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程小墩有反应了。之前他并不接受这个名字,经过程涛不断尝试,他终于知道这也是在喊他,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所谓大名和小名的区别。

见崽子终于听见自己说话了,程涛问:“还想不想睡觉?”

程小墩点点头,“想。”

“想就不能在哭了。”程涛把他搂进怀里,“睡吧!”

不然还能咋办?总不能让他继续哭,嗓子哭哑了怎么办?再说这是还是在别人车上呢,影响了司机开车怎么办?

程小墩消停了,不过哭了这一场,又因为他爸脸色比平常严肃,接下来他愣是没睡着。一会儿够够自己的脚尖,一会儿揪他爸的袖子,等他差不多重新培养起睡意的时候,苏城市到了。

现在天短,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城市的汽车站离百货大楼很近。何庆笙的朋友是百货大楼的主任。程涛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去取票,然后吃晚饭,完事儿就可以去火车站等着了。

到这个点儿,别说是万福公社,就是县城的供销社都关门许久了。不过苏城市的百货大楼规模是数一数二的,他们一般到晚上八点才下班。要不然,那位主任也不能让他们来百货大楼拿票。

按照预想,他们得问几个工作人员才能找到正主。虽然知道名字和职务,但是百货大楼这么大,人员配置也很复杂,普通的售货员还真不一定认识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呢。

不过程涛的运气向来不错,这刚进百货大楼,就碰见了熟人。

“涛子哥?”

彼时,余晋正好把货交给货主,转头就看见了程涛,连忙迎了上来。

程涛也觉得惊喜,在陌生的环境里遇到熟人,还是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熟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程红秋不是第一次见余晋,但是在看到人的那一刻,还是失神了片刻。

她弟的这个朋友,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也能长得这么好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美好,从头发丝儿到脚跟,他似乎没有一处不美。奇怪的是,看着他,你又很难把他联想成女人,他身上没有一丝阴柔的地方。

很奇特的感觉,不过你只要看过他,就会觉得他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都能影响人的判断力,这话可一点不掺假。

余晋走近,先和程红秋打了招呼,然后自然而然的把伸着小胳膊往他那够的程小墩接到了怀里,才和程涛说话,“我听秦叔说涛子哥你请假要带小墩去省城,那时候你已经请假回家了,也没法打听会不会拐到市里来。我和秦浔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还觉得遗憾呢,没想到晚上就赶着了。”

“不是啥大事儿,没想到连你们都惊动了。”

余晋挑眉,这还不算大事啊。“对了,涛子哥,你们是找谁?”从他们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程涛把他们来的目的说了。

余晋点头,“我知道,我直接带你们过去吧。”

“不会耽误你工作?”

余晋摇头,“刚才是有个同事要去厕所,我临时代他一下,我不在柜台工作。”

因为有余晋领着,程涛他们很快就拿到了火车票。完事儿,余晋又领着他们去百货大楼旁边的国营饭馆吃饭,中间秦浔也找过来了,仨人说了好些话。

饭后分别,余晋递过来一兜吃的,程涛推让不要。

余晋:“涛子哥,这都是给小墩准备的,你别拒绝。”秦浔旁边跟着附和。

程涛终是接下来了。

这时候已经差不多八点,他们直接就进了火车站。

程涛他们的行李不怎么多,只有一个蛇皮袋和一个小包。现在又多了余晋的兜子,程红秋怕火车上拥挤,决定把东西混到一块。最后扒拉出来一个信封,她打开,随即惊呼出声:“啊!”

程涛随着声音看去,就见程红秋慌慌张张的把什么藏起来了,然后抬头小声给他说兜里放着一沓钱。

“不是,你这个朋友咋回事儿?怎么出手这么大方?”这厚度,一般人可拿不出来,更不用说直接塞到兜里,说都不说一声,心太大了也!

程涛笑笑,他大概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应该是之前他给他的“谢礼”。

“没事儿,姐,这钱你先贴身带着。回头,我再还给他。”程涛说道。

余晋向来内敛,很少做这种出格事,刚才他匆忙离开,应该就是回去拿钱去了。这次他可欠考虑,扔来这些钱,连个招呼都没打,要是碰见个耍赖的,这钱很可能就是有去无回了,真真是……

心里感觉倒是挺热乎,朋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挤上火车,找到床铺,把行李放下,姐弟俩决定轮流休息。

程小墩没多大会就睡着了,程涛给他裹上褥子塞被窝里,一夜都没动静。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火车已经到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