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见家长 我们早就登记结合了。
叶止渊听到“求婚”二字,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不对，”他纠正道，“我们早就已经在联邦登记结合了, 你忘记了吗？”
闻言向导有些惊讶，江宥临的确实还没有想起关于两个人“登记”过的记忆, 但是看叶止渊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像也不是在说谎。
“我还真的忘了。”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的结合关系应该还有效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联邦法律上的的结合关系必须双方本人亲自到场才能解除, 否则就算精神链接断裂，法律上结合关系也依旧存续。”
叶止渊刚想开口补充些什么，试图用更多的细节唤醒对方的记忆, 却被江宥临抬手打断了。
向导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我们连婚都结了，那你刚才干嘛还那么紧张兮兮地提什么婚礼？就算是公主殿下，结婚这种事情，总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叶止渊有些别扭地撇过头，声音闷闷的：“联邦那边的登记系统跟帝王星这边的匹配系统不是联通的……不然之前匹配系统也不会把你和吉纳芙匹配成功……”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转回头，目光认真地看向江宥临：“我们一开始在联邦匹配系统里的匹配度其实只有百分之七十几, 是通过后来长时间的相处才慢慢提升到现在这个数值的。”
百分之七十几？江宥临心下微动。这个初始数值确实不算出众，在哨向的匹配标准里只能算是比及格好上一些。
匹配度如果真的能够提升这么多, 也可以称得上是万分之一的奇迹了。
怪不得，不管是他图景中因结合而新生的温泉, 还是叶止渊图景中那片由于链接断裂而枯萎的小岛，都能够在精神链接重建后，如此快速地重新焕发生机……
江宥临沉浸在思索中, 让本就因谈及过往而有些不安的叶止渊更加不满。
哨兵心底那点隐秘的恐慌被放大，他鼓起勇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突然凑上前，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江宥临近在咫尺的嘴唇。
轻微的痛感让江宥临回过神，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对上叶止渊那双写满了“快看着我”的深灰色眼睛。
“江医生，”叶止渊的声音带着点控诉，“你怎么总是走神？”
江宥临看着哨兵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与执着，沉默了片刻。
“叶止渊，这么多天以来，是你从来没有明确说过你的立场。”再次对上叶止渊的视线，向导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究竟希不希望皇帝醒来？”
半晌，哨兵才用一种艰涩的语调低声回答：“我……并不希望他醒过来。”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圈住的天空，眼神空洞：“小时候我就没有怎么见过我的父亲……我也不想面对他。德罗维尔才是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虽然他自己志不在此，并且他和吉纳芙之间从小到大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太多，几乎不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他也不希望让吉纳芙执政。大哥一直试图在政治上扶持我，我这次能顺利回到帝王星，并且第一时间联系上维斯塔瑞尔家族，也是因为他在暗中提供了不少帮助。”
“但是，”江宥临的声音很平静，“你必须要想办法让他醒过来，对吗？皇帝的苏醒关乎整个帝国的稳定，也关乎你能否从漩涡中脱身。”
叶止渊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不在乎……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江宥临的紫眸中闪过不解：“那刚才你为什么提议我们要在帝王星举办婚礼？”
叶止渊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像是才想起自己冲动之下的话语，眼神闪烁了一下，解释道：“我想着或许可以借举办婚礼的名义，调动资源，掩人耳目……这样更方便我带着你一起离开。”
就在江宥临还想再问些什么时，那个圆头圆脑的智能管家突然滑了过来。
“嘀嘀……殿下，有紧急通讯请求接入您的加密频道，发信人标记为‘母亲’。”——
江宥临看着叶止渊一脸紧张的打开他母亲的讯息的模样，有些诧异。
根据目前他得到的信息来看，叶止渊的母亲并不是这个老皇帝明媒正娶的“皇后”，毕竟大家私下里都偷偷讨论说，“小殿下”一开始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而从她能狠心将年幼的孩子独自留在皇宫来看，对那位皇帝陛下，恐怕也早已没什么情分可言。
“怎么了？”江宥临语气平和地问。
叶止渊在他面前的表现，实在很难与外界传言中那位心思难测的“殿下”联系起来。他的许多举动都带着未褪的孩子气，尤其喜欢黏着他撒娇——是啊，从幼时在迷宫花园里“捡”到这孩子开始，叶止渊就是这样的。那双写满全身心依赖的眼睛，让他总是不自觉地心软和纵容。
叶止渊眼中掠过几分慌乱，但他显然不愿在江宥临面前过多显露：“母亲……她到皇城区了……而且马上就要过来，现在才通知我。”
“我并未向她透露过父……皇的病情，但以她的能力和人脉，这里的风声确实瞒不过她。只是我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你母亲对你父亲的事情是什么态度？”江宥临问。
“我也不确定。”叶止渊蹙起眉，“父亲是在我小时候离开帝王星之后才陷入的沉睡，母亲也很少提起过父亲的事情，就是偶尔提起，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
哨兵的眼里逐渐浮起了一层迷雾：“母亲说她当时是被欺骗了才会生下我，她就是厌恶我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她最终还是带我去了首都星……现在这个情况，母亲一旦介入，局面只会更加复杂……她让我待会儿去见她。”
“那需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叶止渊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
江宥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紫眸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好。”——
会面的房间门被侍从推开时，奥利维亚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黑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缓缓地转过身。
时光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女士，她的面容保养得宜，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岁月的痕迹。江宥临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便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一位女哨兵，但是他的记忆还有一部分被尘封在最深的意识海内，提取不出来他需要的信息。
奥利维亚的目光越过叶止渊，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宥临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小渊，不介绍一下你身边的这位客人？”
叶止渊牵着江宥临的手紧了紧：“母亲，他是我的伴侣。”
“伴侣？”奥利维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我倒是听说，吉纳芙公主殿下刚刚才在媒体面前宣布了她与一位来自维斯塔瑞尔家族的向导的天作之合，怎么，这么快就换人了？”
“……”
“开个玩笑。”奥利维亚适时地笑了起来，巧妙地驱散了空气中凝聚的沉闷，“坐吧，孩子们。”——
奥利维亚先是关切地询问了江宥临的身体恢复状况，熟络地与两人聊了些家常。
用“唠家常”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带着几分违和。毕竟在江宥临尚不完整的记忆里，还没有与叶止渊共同生活的“家常”可忆，他只能依据现有的认知与奥利维亚进行交谈。
奥利维亚甚至还主动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让他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以联系她。
不过话题最终兜兜转转回到了目前最要紧的事情上——关于老皇帝的病情。
“你放心，妈咪会帮你的。”奥利维亚正色道，“他们那边不就是想要制造舆论，知道他醒过来的概率极小，如果醒不过来就反过来指责你么？既然他们认定需要联邦的技术，无论如何，我会帮你把需要的东西弄到手。”
“……没这个必要。”叶止渊道，“这里的人怎么说都跟我没关系。”
“傻孩子，你以为我让你回来是做什么？”奥利维亚笑了，“你这半年来做得很好，不仅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也在帝国积累了不容小觑的资源。即便你日后不在帝国常驻，这些力量在你需要时亦能为你所用，不是吗？”
“等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们就光明正大地离开。”奥利维亚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回到真正属于你们的地方去。”
第72章 情人节 叶止渊总会找到办法来到他身边……
智能管家滑行到床边, 用江宥临已经听习惯了的电子音提醒他，接送他去往宫外住所的飞行器已经准备就绪。
这天吃完早餐，江宥临便发信息跟叶止渊说了他需要回埃莉诺给他住的那处公寓取些私人物品。
叶止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回复得很快。
【好。路上小心，需要我派人护送吗？】
【不用, 姑姑那边会安排。】
【早点回来。】叶止渊又追加了一条, 后面跟着一个圆滚滚、眨巴着眼睛的卡通小狗表情。
江宥临看着那个表情, 眼前几乎能浮现出哨兵那双深灰色眼眸望过来时，带着依赖和不安的模样。他指尖顿了顿, 终究没有回复，关闭了终端。
当他踏出皇宫侧门，看到斜倚在飞行器旁, 那头红发在帝王星人造日光下依旧张扬耀眼的纪予然时，眼眸中掠过意外。
以前几天叶止渊对纪予然那毫不掩饰的排斥，恐怕不会放心让这个向导与自己单独接触。
纪予然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笑嘻嘻地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是不是在想, 你家那位小心眼的殿下怎么肯放我靠近你？”
江宥临不动声色地坐进副驾驶, 飞行器内部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木质香气。
“他不知道是你。”
“聪明！”纪予然打了个响指, 熟练地启动飞行器，汇入皇城区上空川流不息的飞行车道, “他只知道我们家族派了司机，至于司机是谁……这种小事, 想必尊贵的阿德里安殿下日理万机，不会特意去核查的。”
飞行器平稳地滑行，将下方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逐渐抛在身后。
纪予然一边驾驶,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旁的银发向导。江宥临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暧昧的、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纪予然的狐狸眼弯了弯，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我说，”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你都答应跟他重新链接了，眼看着旧情复燃，蜜里调油，怎么转头又答应姑姑要回去了？……你们两个，不会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吧？”
江宥临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这是两码事。”
“哦？”纪予然挑眉。
“我是说，链接是基于我们之间的匹配度和我的身体状况做出的选择。”江宥临解释，“至于离开……帝国目前的政局复杂，我的记忆也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无意也没有必要卷入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许：“叶止渊已经为了我回来过一次，没必要让他为了我再次放弃可能争取到的东西。”
纪予然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哇哦……所以你这是，在为他着想？”他侧头快速看了江宥临一眼，眼神探究，“听起来，你好像还没完全想起以前那些糟心事？”
江宥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只记起了一部分。”
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散落在深海中的珍珠，他只能偶尔捞起几颗，串联不起完整的过往。
有迷宫里哭泣的“小鸟”，有圣所时期的理想与失落，有纳维克斯的硝烟与背叛……
但关于他与叶止渊之间的情感联结，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江宥临突然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紫眸直直看向纪予然：“你这个维斯塔瑞尔家族的身份，是真的么？”
纪予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是怎么跟着姑姑去见你的？”
“那之前，”江宥临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联邦调查官的身份又是怎么回事？你和叶止渊又是什么关系？”
飞行器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发问的份上。”纪予然耸耸肩，语气依旧是惯有的轻佻，但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我确实算是殿下母亲那边的人。早年奥利维亚大人给过我很大的帮助，后来嘛，就在R组织里挂了名，替大人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至于联邦调查官……”他嗤笑一声，“那也是份正经工作好不好？我可是正儿八经在圣所毕业的，精神力等级和考核也都达标了，能够混进联邦体系内不是很正常？恰好之前联邦需要外派人去纳维克斯，这种既能拿联邦薪水，又能回自己地盘办事的美差，不去才是傻子吧？”
他补充道：“不过现在嘛，纳维克斯的事情闹得有点大，调查局那边我算是受了点牵连，暂时停职检查。无所谓，正好休息休息。”
信息量有些大，但江宥临消化得很快。纪予然是奥利维亚的人，是R组织的成员，同时也是叶止渊在圣所时期就认识的“同学”。用多重身份游走于灰色地带，这确实很符合纪予然给他的印象。
“所以，你本质上算是叶止渊的手下？”
“可以这么说吧。”纪予然大方承认，随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过现在嘛，我更倾向于把自己看作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一份子，毕竟，你可是我‘小堂哥’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江宥临没有深究，他知道从纪予然嘴里很难掏出全部的实话。
纪予然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七天之后是帝国一年一度的‘统耀日’庆典，到时候皇城区会非常热闹，守卫的重心也会转移。那天，我会安排你离开帝王星，返回首都星。”
江宥临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飞行器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江宥临之前居住的公寓楼顶。
江宥临解开安全带，对纪予然道：“你可以先回去了。”
纪予然挑眉：“嗯？不用让我等你？”
“不用。”江宥临推开车门，“我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纪予然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他趴在方向盘上，歪头看着江宥临，语气带着调侃：“在这里住几天，殿下能同意？”
江宥临站在飞行器外透过车窗看向纪予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七天后联系。”——
用虹膜解锁了公寓大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埃莉诺姑姑显然有定期派人打扫，屋内的家具仍是纤尘不染。
他点开终端，给叶止渊发了条简讯：【我已经回到了。我收拾一下东西，顺便在这里多住几天，你先忙。】
消息发送成功，他几乎能想象出叶止渊收到信息时瞬间蹙起的眉头。但他没有等待回复，直接将终端调成了静音模式。
先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让江宥临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江宥临躺倒在卧室那张不算特别柔软的床上。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同时涌上，在陷入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次的睡眠，是自他上次苏醒以来罕有的深沉。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没有闯入任何人的精神图景，更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记忆碎片前来打扰。他就像一艘终于驶入平静港湾的小船，沉浸在纯粹而黑暗的休憩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江宥临是在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中悠悠转醒的。
那香气很熟悉，是煎蛋的焦香，混合着烤面包的麦香，还有一股清甜豆乳的味道……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江宥临迷迷糊糊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叶止渊是怎么进来的？这座公寓的权限埃莉诺应该没有给他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早已默认并习惯了这种情形——叶止渊总会找到办法来到他身边。
江宥临掀开被子下床，走向客厅。
果不其然，厨房里，叶止渊正背对着他忙碌着。他动作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食物香气，还有那股江宥临已经重新熟悉的橙子信息素。
江宥临没有出声，只是倚在房间的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叶止渊似乎心有灵犀，关了火，端着摆盘精致的早餐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江宥临。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深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你醒了？刚好，早餐准备好了。”
江宥临的目光扫过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什么也没有问。
向导只是平静地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叶止渊将早餐放在他面前，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面包片上抹了薄薄一层他喜欢的果酱。
江宥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浆，才抬眼看向在自己对面坐下的叶止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皇宫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叶止渊手里也拿着一片面包，却没立刻吃，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江宥临身上，闻言回答道：“吉纳芙在边境的问题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其他的琐事就都交给德罗维尔去头疼了。”
“父皇那边……母亲过去看了几次，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御医团队说情况稳定了一些。”
江宥临注意到，叶止渊提起奥利维亚时，眼神有些复杂，但语气却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而且，”叶止渊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今天可是帝国的‘星缔节’。”
“星缔节？”江宥临对这个节日毫无印象。
“嗯，”叶止渊点头，认真地解释，“是帝国传承了很久的一个传统节日，一般来说都是伴侣在一起过的。按照习俗，白天有【双星之约】的仪式，晚上在皇城区会有盛大的【星海灯会】。”
与伴侣一起度过，就是类似于联邦的……情人节？
“【星海灯会】……”江宥临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正准备在终端上搜索节日详情的手指顿住了。
记忆里依旧是一个和父母参加完晚宴后，被独自留在客房的夜晚。他趴在窗口，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突然看到一点点暖黄色的光芒从天空的各个角落缓缓升起，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河，照亮了半边天际。
那时，还是个豆丁大的叶止渊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溜进了他的房间，跑到他身边，也扒着窗户好奇地往外看。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指着那片光海问：“小鸟，那是什么？”
小小的叶止渊皱着脸看了半天，灰眼睛里满是茫然，但还是努力回忆着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最近看到宫里好多仆人拿着这种亮亮的灯走来走去！他们住的地方那边肯定有！”
说完，小家伙也不等江宥临反应，就像只灵活的小动物，转身又哧溜一下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造型精巧的纸质灯盏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献宝似的举到江宥临面前。
“哥哥你看！我拿来了一个！”
那灯盏做工精致，蒙着淡黄色的薄纸，上面还绘着细碎的星图。可惜当时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从未接触过帝国习俗的外来者，一个是虽在宫中却无人悉心教导的小皇子，对着这个漂亮的星灯研究了半天，也没能搞明白该如何将它点亮，让它像窗外那些光点一样飞向夜空。
最终，那个星灯似乎就被遗忘在了客房的角落。而那片没能亲手点亮的星海，却和那个夜晚、那个努力为他“偷”来星星的小小身影一起，沉淀在了记忆的深处。
一旁的终端屏幕也显示出了【星缔节】的搜索结果。
【星缔节，官方全称为星缘缔结日，时间为每年帝国历法的「环绕周期起始日」，核心理念为“孤星黯淡，双星璀璨” ，强调联结、信任与共生……】
江宥临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抬眼对上叶止渊正深深注视着他的目光。
而哨兵说：“哥哥，我已经学会怎么点亮星灯了。”——
作者有话说：周四有榜单之后应该又会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啦[撒花]
第73章 星愿 哥哥，生日快乐。
在叶止渊那双写满期待与忐忑的注视下, 江宥临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算是默许了哨兵出门的提议。
星海灯会要在晚上才开始，白天的那个活动……叫什么来着？江宥临索性不再费力回忆, 只沉默地跟着叶止渊登上了他的飞行器。
飞行器的引擎启动的时候，江宥临才想起来, 那个活动叫做【双星之约】。
星网上说, 【双星仪式】这是星缔节最神圣的环节。在仪式上, 伴侣或挚友共同进入一个“共鸣舱”，通过仪器辅助的连接, 短暂共享彼此的思绪与情感。
随后，双方将各自想对对方说的话录入一枚“记忆水晶”，共同掷向舱外。水晶会在某种模拟的宇宙环境中解构, 誓言将如同星环，永远环绕恒星，象征着爱意与恒星同在，亘古不灭。
如果江宥临没记错的话，在他还在圣所上学的时期, 联邦也流行过类似的情侣互动项目, 彼时的他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这些活动都蕴含着过度包装之意, 不过是商业包装下的情感消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也要去参加这种活动了——
“……各位观众朋友们, 今天又到了帝国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星缔节，意为“星辰之间的缔结”。它源自帝国历史上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当守望者空间站因为宇宙的粒子风暴而造成与地面通讯中断, 两艘敌对的科研舰在绝境中摒弃前嫌，共享了维生资源，最终才得以幸存。这一天, 被当时的统治者定为纪念跨越隔阂的联结的节日……星缔节之所以能成为帝国的文化基石，在于它回答了星际文明的一个根本问题：在冰冷浩瀚的宇宙中，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归宿？……”
皇城区最大的商业广场的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着星缔节的宣传广告，江宥临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仪式】居然不是统一举办的，而是任何配备了“共鸣舱”的授权店铺皆可以进行体验。
果然，这种所谓的“传统习俗”终究难逃商业化与人造仪式感的渗透。
而叶止渊带他来的这家店也是被他提前预约好的，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想好要带他过来的？
这间店铺看上去跟其他的人造图景体验店没有什么区别，入口处有专门的侍者进行引导。验证了叶止渊的身份后，他们被带入门内的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两扇紧闭的门。
在进去之前，叶止渊停下脚步转向江宥临，神情是罕见的严肃与认真：“江医生，你……确定要和我一起进行这个仪式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共鸣舱会通过仪器短暂连接我们的精神网，共享一部分思绪和情感。虽然只是表层，持续时间也很短，但……可能会看到一些你暂时还没想起来的……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精神网的连接远比□□的接触更为不可控，江宥临虽然不清楚，叶止渊却看过不少在精神网短暂连接之后闹分手的情侣。
他原本只想着这个仪式所代表的亲密和浪漫，一心想要感受向导所感受到的……在他的心中，自己究竟能够占据到几分？却险些忘了，对方同样可能从他这里，感受到那些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直面的不安与偏执。
“那不是刚好有助于我恢复记忆？”走道光线昏暗，江宥临并未看清哨兵脸上闪过的挣扎，只是觉得手腕被对方攥得有些紧。
自重逢以来，即便是在将自己困于宫中的时候，叶止渊也常常是这般小心翼翼、缺乏安全感的模样。他反手抓住叶止渊的手腕，拉着有些怔然的哨兵，跟随着侍者步入了门内——
内部空间并不大，房间中央放置着两张座椅，座椅上方悬浮着由无数纤细光丝构成的网状结构，显然，这些光丝也是辅助仪式的一部分。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各自在座椅上躺下。当头部轻靠在头枕上时，那些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垂落。一阵轻微的嗡鸣在脑海中响起，江宥临闭上了眼睛。
起初是混沌的，精神域如同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水。紧接着，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开始渗透进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赤裸的窥探，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共鸣……甚至于他能清晰地“听”到叶止渊精神域里反复回荡的一个念头：
【不要再失去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种毫无保留的情感冲击，让江宥临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叶止渊对他的感情，好像超过了自己原本预想的程度。
那自己呢？失忆前的自己，究竟在情感上给予了多少，让他如此患得患失？
既然两人已然登记结合，总归是……有过相当的感情基础吧？
短暂的共鸣很快结束，侍者适时地送来了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剔透无瑕的“记忆水晶”。
“请二位分别录入想对对方说的话。”侍者恭敬地说道。
江宥临看着掌心中那枚冰凉的水晶，沉默了片刻。
誓言？他对叶止渊，此刻又能许下什么样的誓言？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尚未寻回，沉重的现实依旧横亘在前路。最终，他指尖用力，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念注入了其中。
两人走到房间一侧的一个圆形平台前。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在侍者的指引下，他们将自己的水晶放入凹槽中。
平台发出柔和的蓝光，包裹住两枚水晶。
“水晶已经被封存好了。”侍者说道，“您可以在我们店铺的官网上绑定水晶的序列号，就可以听到对方对您说的话了。”
原来现实中的“仪式”并不像星网传说那般玄奥，不过是一项情侣约会的常见项目罢了——甚至每逢星缔节还会涨价。江宥临合理地怀疑，哨兵是借着这个节日的名头想找自己约会。
他们刚出去后不久，下一对预约的客户很快出现，江宥临这才真切感受到这个活动的受欢迎程度。
待会回去，要不要……听一下叶止渊说了些什么呢？——
白天暂且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度过。叶止渊没有追问江宥临在水晶中留下了什么，江宥临也没有提及在共鸣舱中感受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执念。
当夜幕覆盖住整个皇城区时，节日的氛围终于被推到了顶峰。
叶止渊没有带江宥临去最繁华的中心广场，而是领着他登上了皇宫边缘一座不对外开放的观景塔。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城区，又能避开下方过分拥挤的人群。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塔楼，江宥临凭栏远眺，脚下的皇城灯火璀璨。二人刚上去不久，无数光点便像是接受到指令一般从地面上冉冉升起。
那便是“星愿浮灯”，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依靠内置的反重力装置轻盈地升起。成千上万，百万，千万……星灯汇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人造的星海与天穹之上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倒转，星空坠落人间，又仿佛大地上升起了另一片银河。
向导的眼眸也被这一片亮光映亮，他静静地望着，一时失了神。
不知道是不是在高处看的原因，这比他记忆里幼年时所见的，还要恢宏灿烂千百倍。
叶止渊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江宥临被星灯的光芒柔化了的侧脸，大约是因为他眼中的星海只存在于这一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叶止渊才从身后取出了两盏准备好的星愿浮灯。灯盏是传统的圆形，素白的灯罩，看上去简洁雅致。
叶止渊递给江宥临一盏，然后在自己那盏灯的底部轻轻一按。暖黄色的光芒从灯罩内透出，将哨兵的脸庞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江宥临学着他的样子，按下了自己那盏灯的开关。
两人手持点亮的星灯，走到栏杆边。
“现在可以许愿了，江医生。”叶止渊看着他，眼神在灯光的映衬下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在流星前许愿的传说吗？在帝王星这边，我们从小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在星缔节上，愿望如果伴随着星灯升空，被星辰见证，会更加容易实现。”
很显然叶止渊口中还是江宥临尚未想起的记忆，向导垂眸看着手中温暖的光。
许愿？他应该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向虚无缥缈的星辰祈求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叶止渊。哨兵正闭着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像是真的在向这片星海诉说着最深的祈愿。
江宥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没能被点亮的星灯，和那个气喘吁吁、抱着灯跑回来的小男孩。
时光流转，星灯依旧，人……也依旧。
或许，他还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向导默念了什么，随后轻轻松开了手。
星灯脱离了指尖向上飘去，汇入了那片流淌的星海。
叶止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两盏星灯并肩上升，逐渐升高，最终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夜风更大了些，吹得江宥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他感到肩头一沉，带着体温的风衣已经披在了他身上。
叶止渊为他披好衣服，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着从身后半拥住他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融在风里：
“哥哥，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74章 羁绊 阿德里安殿下即将举行婚礼了吗？……
生日？
帝王星沿用的古老历法与联邦通行的星历存在着差别, 自他在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的医疗舱中醒来后，时间感知便时常处于混乱之中。记忆封存，身体需要修复, 精神域缓慢重建，更别提去记忆这种需要特定历法换算的生日。
愣神间, 哨兵环抱着他的手臂已经松开。江宥临看着叶止渊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旁边的角落里捧出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蛋糕。
而当向导的目光落在蛋糕表面的图案上时,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只用奶油勾勒出的银狐。它慵懒地卧在洁白的蛋糕面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甩动着蓬松的大尾巴。
是琥珀。
就连江宥临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的精神体了。那次重伤，琥珀为了保护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域, 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几乎被打散。帝王星的医生在稳定了他的情况后也曾明确告知，琥珀的受损过于严重，需要极长的时间进行沉眠修复，短期内江宥临无法召唤, 甚至无法在精神图景中显现。
提到精神体, 江宥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自他醒来到他们重新链接后，他似乎也从未见过叶止渊的精神体。
精神链接的重建意味着双方精神域通道再次畅通, 精神体之间也会产生天然的联系和吸引。叶止渊的精神体没有主动出现，只有一个解释：是哨兵自己在刻意压制, 不让它现身。
为什么？
“你做的？”江宥临压下心头的疑问，目光从蛋糕上移开, 落在叶止渊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脸上。
叶止渊点了点头，耳根在星灯余晖的映照下透着微红：“嗯。尝尝看？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太甜腻的，所以减了糖, 里面是香草冰淇淋夹心。”
他拿出配套的餐具将蛋糕分成小块，将带有银狐头部图案的那一块最大份的，递到江宥临面前。
江宥临接过，用勺子挖下一角。蛋糕中间冰凉丝滑的香草冰淇淋夹心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油的微腻，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因连日来的精神负荷而有些迟钝的味蕾瞬间苏醒，眼眸不自觉地微微亮了一下。
叶止渊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自己也挖了一小块，却没怎么顾得上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江宥临，仿佛看向导吃蛋糕这件事更让人愉悦。
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江宥临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叶止渊立刻问道：“还想吃吗？我下次再做。”
“……谢谢。”
叶止渊弯起眼睛：“哥哥跟我不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