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三) 将纯爱进行……
两人相携而 去, 快步走出了 喜堂。
好一会儿,夫妻二人才在垂花门处追上林西棠落寞的身影。柳婉瑶有些失态地往前小跑几步,哽声道:“公子, 请留步。”
林西棠停住脚步, 回头一见 , 竟是方才自己在喜堂中 注意到的蓝衣女 子和她夫君。他看 着蓝衣女 子这 张与他颇为相似的脸, 直接怔愣在原地。
“你……”
“我……”
柳婉瑶上前一步, 林西棠也 不自觉地迎向她。只见 眼前的蓝衣女 子双眸含泪道:“丁丁当, 采花忙, 黄袄小娘……翻矮墙。”
林西棠深吸一口 气,目光直直地盯着柳婉瑶, 颤声回道:“东邻郎, 西舍娘, 半篮春色……喂鹅黄。”
林西棠和柳婉瑶两人对视良久,虽然彼此都在微笑着, 眼眶却红了 。
“丁丁草, 丁丁郎……”柳婉瑶轻声道。
许久, 林西棠才接道:“……风吹叮当响四方。”
看 着柳婉瑶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林西棠手中 一抖,顿时想到十多年前自己被代国残军强行带走时,他的妹妹月儿一路跟在高头大马身后, 小手努力往前伸着, 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的场景。
“哥哥……哥哥, 你别走……别丢下月儿……”
直到兄妹二人间相隔越来越近, 林西棠才缓缓回神。他定定看 着眼前的柳婉瑶,轻轻问道:“夫人……你为何会唱这 支乡间小曲?”
柳婉瑶泪眼婆娑地看 着他,哽咽道:“小的时候, 是我哥哥将这 曲子一字一句教给我唱的。”
几句儿时童谣,是他们二人记忆深处中 烙印最深的印记。
兄妹俩相望着彼此,幼时模糊的面容与眼前之人渐渐重 合。柳婉瑶上下端量着林西棠,在他微笑着看 过 来时忍不住惶惶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石地面上。
“你……这 十年,都去了 哪里 ?怎么,怎么……”
怎么如 今才来寻我?
良久,林西棠微微一笑,开口 道:“我去了 很多地方,但我从未放弃寻找我的月儿。在我印象中 ,月儿个头很矮,比我……矮这 么多。”说着,他笨拙地比划了 约莫一尺的距离。
见 柳婉瑶只是含泪看 着他,林西棠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十分傻气,他赶忙收回手,喉咙发紧:“是我……是我唐突了 ……我忘了 ,那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 。”
柳婉瑶听着林西棠的话 ,破涕为笑。她抬手抹了 抹颊边的眼泪,低声道:“我早已不是当t 年那个小不点儿了 。这 些年,我总想着,若是有一朝一日还能见 到哥哥,一定要让他亲眼看 看 我长高的模样。”
“嗯,我已看 到了 ……”林西棠声音哽咽,愧疚道:“月儿,你……过 得可好?这 些年,我写 了 无数封书信,却不知该寄往何处。我……”
柳婉瑶用力点点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哥哥,我过 得很好。自柳夫人把我买回家后,婉瑶便 没再过 过 一天苦日子了 。”
林西棠一怔,伸手拉住柳婉瑶的手腕,话 语里 带着些孩童般的执拗,不假思索道:“我名林西棠,妹妹,你原名为林西月,不是……不是什么婉瑶……”
“嗯。”柳婉瑶回握住林西棠的小臂,轻声道:“我记住了 ,哥哥。我有名字,我叫林西月。”
微风掠过 梨花枝,洁白的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发上。在这 春日的午后,兄妹二人终于重 逢了 。
宋策看 着兄妹俩紧紧相握的手,温声道:“此处风大,总归不便 。不如 咱们先行回府,娘子与舅兄也 好慢慢叙旧。”
林西棠在与林西月相见 时,便 一眼注意到这 个站在妹妹身旁容貌出众,气质温润的青年。再联想方才喜堂之上他坐在主位的背影,隐约猜到此人的身份——恐怕他就是那位敢于反抗大魏苛政,将启州自立一城的白身文人宋先生了 。
林西月这 才想起,她还未给哥哥介绍自己的夫君。
“哥哥,这 是我的夫君宋策。夫君,这 便 是我哥哥林西棠。”林西月说着,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宋策朝着林西棠拱手行礼,语气温和道:“舅兄远来,一路多有辛苦。初次见 面,日后请舅兄多多关 照。家中 备有清茶,还望舅兄移步。”
林西棠略一点头,微笑着回了 一礼。
宋策引兄妹二人走到门外,温声唤来下人牵过 马车。林西月依依不舍松开林西棠的衣袖,被宋策扶着上了 车。
林西棠望着二人相携的身影,恍惚间觉得妹妹真的在他看不见 的地方慢慢长大了 。
一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林西月指着街边的茶楼、绸缎庄和糕点铺,兴致勃勃地给林西棠介绍启州风貌。她宛如 一只欢快的小鸟,絮絮叨叨地说着这 些年她生活上的变化。林西棠事事有回应,他看 着林西月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心里 不由得又暖又涩。
宋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期间他偶尔插上几句话 ,脸上始终都挂着温柔和善的笑意。
很快,马车便到了宋府门前停下了。
林西棠抬腿跨过 高高的门槛,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青绢灯笼。那灯笼之上写着一个“宋”字,在微风中 轻轻晃动,整体 透着几分雅致。
那字迹是……
林西棠目光一凝,还不等 他问出口 ,林西月就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眉眼弯弯道:“哥哥,这 边走。”
“好。”
林西棠微笑着点点头,跟着林西月穿过 曲折回廊,又绕过 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才到了 一处幽静温馨的花厅。
“哥哥,快坐下歇歇。”林西月伸手虚扶了 林西棠一把,待他落座后,她亲自提起茶壶,为哥哥斟上一杯温茶,柔柔道:“这 是今年启州城外新采的碧螺春,哥哥尝尝看 合不合口 味。”
林西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新茶的清香便 在他的舌尖缓缓散开了 。他顿了 顿,茶盏在其手中 微微倾斜。
“这 茶倒是极为清冽。”林西棠抬眼看 向宋策,目光中 多了 几分审视的意味。
宋策察觉到林西棠目光中 的深意,却只是温和地笑了 笑。林西月没注意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拍了 下手道:“哥哥在此稍后,我去厨房看 看 点心可做好了 。”说着便 小跑着出了 花厅,裙摆扫过 宋策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宋策见 状不由一笑,娘子今日瞧着倒是比以往欢快多了 。
此时,花厅里 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林西棠目光落在宋策身上,望着他策嘴角的浅浅笑意,将茶盏轻轻放在了 桌上,“宋策先生,在下久仰大名。不知先生是何时与舍妹结为夫妇的?”
宋策起身给林西棠续了 杯茶,语气平和道:“距今已五年有余。”
“五年……方才路上我听月儿提起,她原是那位柳夫人买回来的替嫁婢女 ,与先生并无婚约。若他日那位与先生有婚约的柳小姐现身,那舍妹……”
林西棠话 音未落,宋策已出声打断他:“舅兄多虑了 。当年我与娘子自拜堂之日后,便 已互通心意。此生,我也 只会有月儿一个妻子。”
林西棠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片刻后又问道:“昔年我在京城之时,便 已听闻先生以白身自立启州。能在大魏朝天威之下如 此分抗,先生自是非寻常人。身为月儿胞兄,在下想多嘴一问,先生当真甘心与舍妹一人相守一生,不怕被世人耻笑吗?”
宋策淡淡一笑,望着林西月远去的方向,悠然道:“在我心里 ,她与这 世间万千女 子是不同的。”
“既然如 此,还望先生牢记今日之言。”林西棠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兄长的气势,毕竟在他心里 ,妹妹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小孩童。
宋策顿了 顿,郑重 点头:“一定。”说完,他又看 向敛容品茶的林西棠,温声道:“这 些年,舅兄辛苦了 。”
林西棠听他提及“辛苦”二字,心头一酸。自他从代国残军手里 脱身,知晓妹妹被卖掉后便 心无定所,四处游历,为的就是能早日找到妹妹。如 今看 月儿过 得这 般好,他悬着十余年的心总算落了 地。
“那封信,是你寄的吧?”林西棠问。
“是。”
“好,我知晓了 。”林西棠没有追问宋策为何能未卜先知,宋策也 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二人正沉默着,林西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梨花糕笑着回来了 。
“哥哥,你快尝尝,这 是我今日临出门前亲手做的!”林西月将糕点推到林西棠面前,期待着说道。
梨花糕上还撒着新鲜的梨花,香气漫溢。林西棠拿起一块梨花糕,轻轻咬了 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 即化。
“月儿,很好吃。”他笑着说,眼眶却有些泛红。
林西月听了 ,鼻子也 蓦的一酸:“哥哥,这 些年,你一定也 吃了 不少苦吧……”
“不说这 些了 。”林西棠摆摆手,目光落在林西月身上。
“月儿,说说你吧!这 些年,你是怎么过 来的?”
林西月的目光不自觉看 向宋策,轻声道:“以前的事我也 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与夫君成亲后,夫君待我很好。有他在,我过 得很幸福。”
林西棠看 着妹妹脸上温柔的笑,心里 满是感 慨。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终是在他看 不到的地方,出落成温婉动人的大姑娘,亦成了 别人的妻子,还有了 自己的家。
宋策看 着兄妹俩难掩激动的模样,嘴角也 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他起身道:“娘子,你与舅兄许久未见 ,一定有许多话 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若舅兄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就是。”说完,他拍了 拍林西月的手,替兄妹二人带上房门。
听着宋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西棠叹了 口 气,说道:“月儿,是哥哥不好,当年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 那么多苦。”
“不,哥哥,你别这 么说。”林西月急忙抓住林西棠的衣袖,哽咽道:“当年哥哥被带走的时候,亦是身不由己。我从小就知道,哥哥一定会找到我的。现在好了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
“月儿……”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 ,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第132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四) 将纯爱进行……
林西棠和林西月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 了惊讶之色。原因无他,现 在 宋策乃是启州一城之主,府中护卫虽不严格,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擅自闯入的。
林西棠站起身, 柔柔说道:“哥哥在 此 稍坐, 我出去看看。”
“月儿, 哥哥与你一起去。”
兄妹二人刚打开 门, 就见几个婆子 死死拽着一个疯疯癫癫, 衣衫褴褛的妇人。那妇人手 里紧紧攥着支银钗, 挣扎得满脸通红。
妇人甫一见林西月出来,t 她似疯了一般用 银钗指着林西月所在 的方向, 尖声喊道:“柳婉瑶!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婢!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妖言狐媚从中作梗, 今日这启州一城主母便是本小姐!你为何还 不去死?去死啊!”
林西棠闻言眉头紧皱, 冷冷看向那胡言乱语的疯妇,沉声问道:“月儿, 这是何人?”
林西月脸色微微发白, 她低声道:“哥哥, 这……这便是那位柳家大小姐。”
说话间,闻讯赶来的宋策脸色一冷,下意识上前将林西月护在 身后,而后才看了眼状若疯癫的柳心蕙。
“宋策!当年 你上门求娶, 确是我换亲在 先 , 可你与那贱……柳婉瑶成婚, 我柳家亦未亏待你们半分!如今我被爹娘推入火坑, 求你看在 我昔年 曾是你未婚妻子 的份上,救救我吧!求你了!”柳心蕙声音凄厉,跪地哭求道。
林西月望着柳心蕙蓬头垢面的模样, 心里泛起一阵冷意。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女子 ,实在 难以 与昔日那个端庄秀丽的柳家大小姐联系起来。
宋策看着语无伦次的柳心蕙,语气冷淡道:“柳大小姐,你当年 之事早已了结。你如今这般成何体统?”
柳心蕙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宋策平淡无波的脸,仿佛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她如遭雷击,突然发疯一般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了结?宋策,你说得倒轻巧!哪有这么容易就了结!我柳心蕙这一世 ,都被你们给毁了!毁了!”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林西月,眼中满是怨毒:“你这贱-婢!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这狐媚子 抢走宋策,我又怎会落得如此 下场!”
“真是好一番颠倒黑白的诘问。”林西月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宋策的手 ,从容道:“若不是你另攀高枝,弃夫君于微时,如今又怎会落得如此 下场?”
“你!”柳心蕙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几个婆子 一时没拽住,竟让她挣脱开 来。她发了疯似的扑向林西月,嘴里还 不停骂着:“你这贱-婢!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倒是摆谱教训起本小姐来了!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
一旁的宋策眼疾手 快,一把将林西月拉到 怀里,柳心蕙扑了个空,重重摔在 了地上。
“够了!你这疯妇!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宋策搂着林西月后退几步,冷脸对着一旁的护卫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 不快把人带出去!”
训练有素的宋府护卫见状快步冲上前去,将柳心蕙死死按在 原地,再不能动弹。
柳心蕙被拖出府时,还 在 声嘶力 竭地哭喊道:“宋策!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该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不能娶别人,你合该娶我!娶我的!”
林西月看着柳心蕙被带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曾经那个高高在 上 的柳大小姐,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实在 令人唏嘘。
“月儿,你没事吧?”林西棠眼中满是担忧,关切地问道。
林西月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我没事,哥哥。只是没想 到 会在 这里见到 她,而且……她还 ……”
宋策转过身,眼神温柔地看着林西月,微笑道:“娘子 莫怕,有我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西月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我自是信你的。”
“娘子 ……”
站在 一旁看着他们二人郎情妾意的林西棠:“……咳咳,妹夫,你说,这柳大小姐到 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癫狂模样?”
“其中缘由我并不知晓,当年 柳家让娘子 替嫁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 过她的消息。”宋策说。
林西棠走上前,看向一旁的林西月,眉头紧锁道:“月儿,当年 柳家让你替嫁一事,你并未与哥哥详说。哥哥眼瞧着,这柳大小姐分明对你心存怨怼,你二人……”
林西月咬了咬嘴唇,看了眼身旁的宋策,才缓缓开口道:“哥哥,此 事说来话长。宋家与柳家本是世 交,夫君与柳大小姐的婚约自幼便定下了。可在成亲前夕,柳大小姐攀上了王公子 ,自觉夫君配不上她,执意要退婚另嫁。”
“那……后来又是如何?”林西棠目光沉沉地问。
“后来……”宋策淡淡一笑,接过话茬道:“柳夫人万般无奈之下,便将娘子 买下来认作义女,让她替柳大小姐嫁来我宋家。新婚当夜,娘子 便将此 事和盘托出,我夫妻二人也在 那时互通心意。”
林西棠听完,脸色愈发阴沉。他看向一旁相携的夫妻俩,开 口道:“如此 说来,这柳大小姐分明是自食恶果,如今她还 有何脸面来你们府中撒泼?”
宋策略一点头,将目光投向身前那几个脸色惊惶的婆子 。其中一个管事婆子 站出来告罪道:“宋先 生,对不住,方才那疯妇自称夫人的姐姐,我们……不敢冒犯,一不留神便被她强自闯进来了。”
看着管事婆子 额头沁出的汗珠,宋策泰然道:“往后府门外若进女眷,须严加盘查。好了,你们自去忙吧。”
“是,是,宋先 生。”管事婆子 连连应是,领着一众下人匆匆退下了。
当天 晚上,林西月躺在 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不断在 她脑海中浮现 ,柳心蕙那凄厉的咒骂声仿佛还 在 她耳边回 响着。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 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就在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只见宋策推门而入,手 里还 端着一碗甜汤。
“娘子 ,方才我从书房出来,见咱们屋子 的烛火还 亮着,便知道你肯定 还 没睡下。”宋策微笑着走上前,温和道:“晚饭你也没用 多少,喝碗甜汤吧,暖暖身子 。”
“夫君……”林西月接过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多谢你。”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宋策拉着林西月走进房间,一同坐在 桌前。林西月舀了一口汤喝下,顿时感觉身子 回 暖了许多。
“今日之事,娘子 莫要放在 心上。”宋策看着林西月,认真说道:“她变成这副这样,都是她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与娘子 无半分干系。我已派人去打听她的近况,明日便会有消息。”
林西月眼眶微红,叹气道:“我自是知晓与我无干,可……心中总觉得她不该如此 。”
宋策微微一笑,一把将林西月揽进怀里,轻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温和道:“不管她经历了什么,也是她自己选的。如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才是最重要的。”
“是,夫君……”
次日一早,天 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宋策与兄妹二人刚用 完早饭,昨日前去打探消息的护卫队就将近几年 柳心蕙的遭遇一一查明了。
宋府,书房内。
为首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先 生,柳大小姐这几年 过得实在 不堪。自她于朝梨诗会上得罪王大人后,柳老爷怕被其牵连,便连夜将她“嫁”进了佟家。”
“佟家?佟时弥?”宋策皱眉问道。
“先 生好记性。佟老爷年 近半百仅得此 一子 ,却是个天 愚,喜好凌-虐下人。启州城内人人知晓他的德行,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愿嫁进佟府。朝梨诗会后,柳老爷为求陈刺史庇佑,便做主将柳大小姐嫁给佟时弥了。”护卫队长说。
一旁捧着茶盏的林西月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在 指尖。
“那柳大小姐……嫁去之后呢?”她声音发颤。
“嫁去之后,她便被锁在 佟府内宅,给佟时弥诞下一子 一女。这对儿女甫一出生,皆随了佟时弥的天 愚之症。这几年 ,柳大小姐受尽折磨,屡次逃离佟府,却次次都被捉了回 去。直到 先 生自立启州,她趁乱逃了出来,悄悄窝在 码头为人洗衣度日。”护卫队长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佟家丢了人,自然将这一切算到 柳老爷头上。半年 之后,柳府败落,柳夫人被柳老爷强行典卖,换了些 银子 。柳老爷就靠着这些 银子 ,找到 了躲在 码头的柳大小姐。”
“后来呢?”宋策再问。
“后来,柳大小姐知晓柳老爷将柳夫人卖掉后,与柳老爷断了父女关系。那柳老爷是个心狠的,竟悄悄给佟府送了信,佟府自然派了壮丁将柳大小姐捉回 去了。等到 陈刺史携细软出逃,佟家再无人顾得上柳大小姐,她再跑出来时就成了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林西月握着茶盏的手 微t 微发抖,茶水在 杯中轻轻晃动,倒映出她复杂的神情。她怎么也没有想 到 ,曾经那个高高在 上、娇生惯养的柳大小姐,竟会沦落到 这般田地。
宋策伸手 握住林西月的手 ,轻轻拍了拍以 示安慰:“世 事难料,娘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嗯……”林西月放下茶盏,伸手 轻轻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只是没想 到 ,这柳老爷这般狠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这样糟-践。”
宋策沉默了一会儿,方说道:“在 这世 上,并非所有的父母都爱着自己的孩子 。”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窗外,绵绵细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第133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五) 将纯爱进行……
文 元十 四年, 京城。
陶府中,陶百川快步走来,对着 上首的陶望躬身行礼道:“父亲, 四皇子殿下又派人 来送补品了。”
“不收, 你打发他们回去 吧。”陶望连头都没抬, 淡淡道。
“是, 父亲。”陶百川应了一声, 转身正要 离开,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 似的, 再一行礼道:“父亲,如今朝中局势不明, 这些年, 四皇子势力渐长, 您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 ,会不会被四皇子……”
不等他说完, 陶望终于抬起头, 一脸疲惫地打断他:“百川, 为父不过区区一无名举人 ,你可知四皇子殿下为何如此礼贤下士?”
陶百川心中疑惑的正是此事,如今听父亲主动提起,他便顺势道:“儿子不知。”
见陶望没说话 , 兀自对着 手中的古籍发呆, 陶百川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还请父亲详说, 四皇子殿下怎会这般看重父亲?”
“因为他想让为父做他的说客前往启州城, 招抚宋策。”陶望淡淡道。
陶百川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由开口问道:“可启州城离京中千里,四皇子殿下怎会认定 父亲能说动那启州逆臣?”
“逆臣?百川我儿, 你也这么 想?”陶望抬眸看向陶百川,神色不明道。
“我……”陶百川一愣,隐约感觉父亲与这位启州之主的关系并不简单。他撩袍跪下,垂首道:“并非如此,实是京中吠影吠声,儿子亦不能免俗。一时失言,还请父亲责罚。”
“罢了,罢了。”陶望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百川,起来吧。你记住,启州城能有 今日之荣,皆因宋策一人 而起。而宋策能有 今日地位,也是全凭他自己的本事罢了。”
“是,儿子多谢父亲教诲。”陶百川坐在下首,恭敬道。
“方才你问为父,说四皇子殿下怎会认定 父亲能说动宋策。这一切,皆因为父当年在大成县授书时,曾与那宋策有 过一段师徒之谊。当年启州还未自立时,他提亲那日,便是为父-亲自带他去 的柳家;拜堂之时,他亦将为父奉于座上高堂。”说到此处,陶望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陶百川是陶望来到京城时收下的义子,这几年来,陶望尽心尽力独自将他抚养长大。但是关于陶望来京城之前的事情,陶百川很少听他提起。今日陶望难得开口,陶百川便静静地听着 。
“当年为父与他初见时,他还是个如你一般大的少年人 。学堂中共有 一十 九人 ,他并不出挑。可他肯下苦功夫,别的孩子读十 遍能背下的文 章,他便要 读上百遍。”陶望目光落在陶百川身上,轻声道:“如今的你,亦似当年的他。”
“儿子愚钝,让父亲失望了……”
陶望摇摇头,温和道:“百川,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心地纯良,性情正直,为父都看在眼里。对你,为父从未失望过。你既随为父学了些圣贤之道,须知为人 者当如山间清泉,不可随波逐流。”说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 外 面暗沉的天色,继续道:“如今的大魏朝堂,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大皇子萧云其 前年去 了封地,实已 出局;三皇子萧云山三年前便一直缠绵病榻,始终未能见好。所以,眼下四皇子这般做派,无非是想让为父为他所用,为他日后登上那至高之位有 所助益而已 。”
“是,儿子受教了。”陶百川起身行礼道。
父子正说着 ,远方悠悠传来六道礼乐钟鼓之声。
“父亲,这是……”陶百川惊道。
陶望闭上眼,长叹一声,才道:“宫中陛下册立太 子,以六道钟鼓昭告天下。看来,这位四皇子殿下今日已 成太 子殿下了。”
良久,陶望睁开眼,突然 开口问道:“百川,方才那些送礼之人 可还在府中?”
“尚在。”
“好,你去 把东西收下,态度客气些请他们出府。”陶望说。
“父亲,您这是……要 答应四皇子,不,太 子殿下?”陶百川脸色顿时一变,低声问道。
“如今他已 是大魏太 子,为父不过一无官举子,如何能与之抗衡?你去 吩咐下人 收拾东西,明日咱们父子出城,同往启州。”
“父亲……”陶百川还要 说些什么 ,却被陶望挥手打断了,“百川,你去 吧。”
“是,父亲。”
待陶百川离开书房后,陶望摸了摸书案上的行舟砚,喃喃自语道:“我此去 启州,并非帮人 招抚,而是……去见我的学生。”
次日清晨,陶府的马车驶出正门时,天边正飘着 细雨。陶百川掀开马车门帘,回头看了眼越来越小的陶府,心里直打鼓。
马车一路穿过从南街,刚拐过弯,便听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一对装备精良的官兵拦住去 路,为首之人正是张若冲。
“陶先生,您这这么 快便走了?”张若冲冷笑一声,开口道:“太 子殿下可是特意给您备下了川资。”说着 ,他一挥手,后面有两个伶俐的小兵搬着一口箱子快步上前,将这箱子放到马车正前方。
陶望掀开车帘,平静说道:“小人 多谢太 子殿下美意。只是,小人 此番前往启州路途遥远,一路带着 这箱子反倒累赘。还请大人 代为转告,太 子殿下的美意小人 心领了。”
张若冲闻言双臂抱胸,紧紧盯着 陶望,眼中满是审视道:“陶先生,这箱子里可都是太 子殿下的心意,您若不收,属下怕是不好交代啊。”
他话 音刚落,身后的官兵便不自觉地握紧手中兵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陶百川见此情景心中一紧,他正要 开口,却被被陶望抬手拦下。陶望从马车上缓缓走下,站在张若冲面前,不卑不亢道:“承蒙太 子殿下垂爱,小人 便厚颜的收下了。”
张若冲略一点头,朗笑道:“理 该如此。只是,先生此去 启州山高路远,应当轻车简行。”说着 ,他看向马车内端坐着 的白 衣少年,漫不经心道:“令公子年岁尚轻,不若此次就留在京中吧!先生安心,太 子殿下定 会悉心栽培令公子的。”
陶望看向马车内陶百川不安的神色,指节骤然 发白 。他垂眸行礼道:“大人 ,小儿生性顽劣,性子执拗,恐扰了太 子殿下清净。此番小人 前往启州,也想让他跟着 见见世 面,还请大人 ……”
不等陶望说完,张若冲抬手打断他的话 ,冷然 道:“陶先生莫不是忘了?启州城如今可是叛军盘踞之地。令公子这般金尊玉贵的少年郎君,此行跟着 先生去 吃苦,实在不该。”话 音一落,四名官兵已 逼近马车。
陶望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笑意已 重新挂在脸上:“若大人 执意如此,还请容小人 与小儿道别。”
“自然 可以。”张若冲令手下后退几步,给他们父子二人 流出足够的空间。
陶望缓步走到马车前,伸手轻轻拉开帘子。陶百川望着 父亲苍白 的脸色,喉头发紧,他强忍着 情绪,才压下了那股泪意。
车外 的细雨已 浸透了陶望的衣摆,他却浑然 不觉,只专注地盯着 陶百川的眼睛。
“百川,京中不管发生什么 ,都不要 冲动。”陶望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儿,你记住,活下去 比什么 都重要 ,日后不管你做什么 ,为父都不会怪你。为父只求,你能活着 。”
陶百川点头,突然 伸手抓住陶望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儿子记住了。”
陶望勉强笑了笑,低声叮嘱:“好,你留在京中,找机会活下去 。爹一定 回来救你。”
“t 嗯。”陶百川哽咽应道。
这是,张若冲淡淡的声音从父子二人 身后传来:“陶先生,时候不早了。”
陶望略一点头,最后深深看了陶百川一眼,转身对张若冲行礼道:“既得太 子殿下看重,犬子就暂留京城,日后,便有 劳大人 照顾小儿了。”
“先生放心。”张若冲挥挥手,陶百川便被一名官兵带到马背上。
马车轱辘声碾过官道土路,混着 绵绵雨声渐渐离开了京城。陶望枯坐在车厢里,盯着 那口太 子殿下送来的箱子,沉默良久。
启州城距离京中路途遥远,马车一连行了二十 余日,才隐约看到远方启州城墙的轮廓。陶望掀帘望去 ,只见远处那城墙比他记忆中巍峨不少,墙头上插着 十 几面鲜艳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启州城门口。
几个手持火枪的精壮守卫围上前来,为首的守卫统领打量着 陶望一行人 ,朗声问道:“尔身份文 书何在?”
陶望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微笑道:“军爷,在下便是启州人 ,此行特来投奔亲友的。”
“亲友?”守卫统领略一蹙眉,开口问道:“既是投奔,有 何凭证?”
还不等陶望开口回话 ,城内不远处,宋山带着 几名护卫快步而来,对着 陶望恭敬行礼道:“可是陶夫子?先生令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守卫统领一见到宋山,立马后退一步,对着 他二人 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小宋公子的贵客,您快请进 !我等不知先生身份,如有 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说完,他亲自上前帮忙搬开了马车前的拒马。
“无妨。”陶望并未拿乔,对着 守卫统领略一点头,又朝宋山拱了拱手,这才吩咐车夫驾车随几人 进 城。
马车缓缓驶入启州城,陶望掀开帘子,一路张望着 。只见启州城内行人 往来,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中不时传来阵阵欢笑之声,热闹非凡。他看着 眼前的繁荣景象,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短短几年,启州城竟有 如此之大的变化。
正看着 ,马车在一座低调大气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宋山快步上前掀开车帘,恭声道:“陶夫子,到了。先生已 在府中等候。”
陶望微微一笑,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从容迈步下了车。他刚进 府门,就见一位身着 蓝色长袍的青年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那人 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虽未及而立之年,却透着 一股沉稳气度。
“先生!”
第134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六) 将纯爱进行……
宋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紧紧托住陶望迎来的手,露出罕有的少年意气,双眸微红道:“学生见 过 恩师。”
“快起来, 快起来!”陶望一路上冷肃的神情骤然柔和下来, 他连忙制住宋策行礼的动作, 正色道:“你我虽是师生, 亦似父子, 何须如 此客气?”
“恩师说得是, 您一路舟车劳顿, 快请进 。”
这短短的一段路,宋策不住地嘘寒问暖, 询问陶望路上可还顺利, 有没有受了风寒, 吃得餐食可还合口之类的家常话。陶望听着宋策絮絮叨叨的话,神情柔和下来。自他搬去京城这些年, 除了百川, 鲜少有人 这么关心自己了。
走到正厅后, 宋策亲自斟了盏温茶递过 来,笑着招呼道:“恩师,启州暂不比京城,条件简陋, 还望恩师莫怪。”
“启州城如 今发展如 何, 天下人 皆有目共睹, 阿策, 你怎还这般自谦?”陶望笑着说完,接过 宋策奉来的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驱散了他这一路的冷意。
“恩师,这茶如 何?”宋策眼神澄澈,微笑问道。
“茶香四溢,回 味无穷,好茶!比之去年你派人 送来的黄芽茶还要清冽几分。”陶望说着,又饮了一口。
“此乃双青茶,是今年才培育出的新品种。恩师若是喜欢,我给 您包上两包。”宋策一笑,在陶望对面撩袍坐下。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不料陶望放下手中茶杯,苦笑一声 ,道:“阿策,想必你已知,为师此番前来是奉太 子之令,前来劝你归降朝廷的。”
宋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良久才轻声 道:“学生的确知晓。”
“唉……”陶望轻叹一声 ,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你我师生一场,若为师说,我此番来不为别的,只为见 你一面,你可信?”
“我信。”宋策回 答的很脆,微笑说道。
陶望闻言,神情蓦的柔和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宋策的肩膀,神色动容道:“早就 听说你在启州城办了几所义务学堂,不知为师可有资格在这学堂里谋个教书先 生的差事?”
“恩师乃蟾宫折桂之身,您若肯留下,学生自然求之不得。”宋策明朗道。
陶望摇摇头,喉头泛起苦涩,轻声 道:“什么蟾宫折桂?无非是个多读了几年书的老学究罢了。”
宋策闻言,眼眶又红了。他再为陶望斟茶一杯,认真道:“恩师何以妄自菲薄?您愿意留下,是启州之幸,亦是学子之福。”
陶望顿了顿,目光落在杯沿蒸腾的暖气上,苦笑道:“想必你已知,太 子执意派人 扣下百川留他在京,说是照顾,实 则为质。为师一生未娶,膝下只有百川一个孩子,我担心……”
“恩师放宽心。”宋策语气很温和,浅笑道:“在那位陛下欲封四皇子萧云湛为太 子时,我便已给 京中的人 递去消息,让他们见 机行事,接应恩师与百川弟前来启州。”
陶望闻言眼睛蓦然睁大,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茫然问道:“阿策,你说……什么?”
宋策望着陶望震惊的模样,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理 所当然道:“恩师,学生早有安排。萧云湛扣下百川弟,不过 是想以此牵制您为他所用。学生怎会坐视不理 ?”
陶望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学生,如 今已经成长为令天下人 不敢小觑的人 物,心中百感交集:“原来,你暗中早有谋划,为师替百川多谢你。”
“恩师言重了。”宋策谦逊一笑,温和道:“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师当年悉心教导。况且,百川弟既为恩师独子,我又怎会眼看着他陷入险境?”
陶望略一点头,感慨道:“你既已心有成算,为师便不再多问了。”
“恩师放心,最迟半月,咱们的人 定将百川弟平安带回 。”宋策站起身,郑重道:“恩师且在启州安心住下,义务学堂之事,还需恩师多多费心了。”
陶望点点头,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师生二 人 又聊了几句家常话,就 在这时,宋庆儒带着两名下人 走进 来了。
“宋先 生,您吩咐给 陶夫子安排的澹怀院已经布置妥当了。”宋庆儒咧嘴一笑,揖礼道。
“好。”宋策看向陶望,温声 道:“恩师一路鞍马劳顿,不如 先 去澹怀院歇息。待您养足精神,明日再带您去义务学堂看看,您意下如 何?”
陶望点点头,起身时眼前却一阵发黑,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一旁的宋庆儒眼疾手快扶住他,担忧道:“陶夫子定是路上累得狠了,我这就 去叫大夫过 来。”
宋策上前,伸手搭在陶望的腕间。须臾,他放下手,认真道:“恩师这是久行耗气,思虑损脾;又兼纳差倦怠,腰府失养。您还需放宽心,好好调养才是。”
“不打紧。”陶望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不过 是一时头晕,歇上两日就 好了。”宋庆儒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一路将陶望送到澹怀院。
澹怀院是宋府最宽敞的客院,院中干净整洁,窗前种着几株翠竹,微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宋庆儒带着下人将陶望安顿好后,便躬身退去了。
陶望躺在松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簌簌竹叶声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半月后,宋策看着手下带回 来的清瘦少年,总算松了口气。
闻讯而来的陶望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子,眼眶一下子就 红了。他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陶百川的背:“百川,我的儿,你受苦了!”
陶百川摇摇头,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都 化作了激动。
“父亲,儿子没事!”
宋策细细端详着陶百川,只见 他脸上满是疲惫,脸颊亦消瘦下去,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惊惧。他轻叹一口气,对着一脸喜色的陶望道:“恩师,百川瞧着身子有些虚,还是让他先 回 去好好将养t 将养吧!”
“好,好,阿策言之有理 。”陶望连连点头,伸手紧紧握住陶百川的手,带着他一道去了澹怀院。
当天夜里,宋策依旧忙到很晚才回 到主院。听到院门口的动静,林西 月放下笸箩,忙起身迎了出来。
“夫君,眼下凉夜尚沉,你这样日夜操劳,身子怎么受得住?”林西 月伸手接过 宋策的外衫,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忍不住关切道:“如 今陶夫子和百川小公子都 平安归来了,夫君也该歇歇才是。”
宋策揉了揉眉心,执起林西 月的素手与她相对而坐。
“眼下启州再扩,周边三州已尽数归于启州。大魏与启州之间,大战已无可避免,为了启州百姓,亦为了咱们,我不能停下。”说着,宋策顿了顿,看向林西 月,“明日还要劳烦娘子为百川备些衣裳和吃食,那孩子因我之故,在京中吃了不少苦头。”
林西 月轻轻点头,微弱的烛光映得她眼底泛起涟漪。“夫君,我知晓了。今日我瞧着那孩子蔫蔫的模样,着实 叫人 心疼。”
“是啊。”宋策亦跟着感叹。
林西 月不由伸出手,抚平宋策眉间的褶皱,低低道:“可你也要顾着自己一些,若你倒下了,启州一城的百姓该指望谁?我……又该指望谁?”
宋策温柔一笑,将林西 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娘子安心,你瞧,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
林西 月先 是一怔,随即脸色瞬间爆红。
“夫君,你别……别靠我这么近。”她有些羞赧地说。
宋策却是没做声 ,直接拉着她吹灭了屋内暖黄的烛火。
次日一早,林西 月带着丫鬟们去了城里一家名叫素衣轩的衣裳铺子。昨夜二 人 胡闹许久,清晨洗漱时,林西 月还有些恹恹的。
素衣轩的刘掌柜一见 到林西 月前来,忙笑着迎上前,笑道:“夫人 ,可要为府里置办些衣裳?”
林西 月微微一笑,道:“我想定做几套约莫十五六岁少年穿的衣裳,要些样式文雅些的料子就 好。”
刘掌柜连连点头,走在一旁引着林西 月到柜台后的料子架前。
林西 月指尖抚过 一匹湖蓝的云锦、一匹月白锦和一匹藏青锦上,温和道:“就 先 做三套吧,麻烦掌柜尽快些。”
“夫人 放心。”刘掌柜爽朗一笑,随即奉承道:“夫人 选的这几匹料子极好,颜色沉稳,质地柔软,正适合十五岁的少年人 呐!”
林西 月轻轻点头,又指着最后那匹藏青锦,温声 道:“再做件披风吧!夜里寒凉,也好添件衣服。”刘掌柜应着,唤来伙计记录衣裳尺寸。
林西 月刚要报出陶百川的身量,却忽而想起少年清瘦的模样,话凝在喉间,半晌才说:“按寻常十五岁少年的尺寸做,宽松些无妨。”
“好嘞,夫人 ,您就 放心吧!”
林西 月点头,交完定金后,就 带着丫鬟们离开了素衣轩。
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就 听身后传来一道急切地声 音:“草丫头!是草丫头吗?”
林西 月一听这道熟悉的声 音,身子猛地一僵。她先 是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丫鬟,然后才缓缓回 过 头。
只见 素衣轩对面街角处,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身上褴褛的衣衫满是补丁,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浑浊无神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看。
看到那张熟悉又刻薄的脸,林西 月只觉脑子轰的一声 ,攥着手帕的指尖微微发颤着。
“夫人 ,夫人 ?您这是怎么了?”名为月环的小丫鬟惊讶问道。
“我……我……”林西 月脸色煞白,她不由后退小半步,不料却撞到了街边的货摊。
第135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七) 将纯爱进行……
碗碟碎裂的声响在林西月裙摆处炸开, 她 慌忙蹲下身想要捡起碎片,却 被月环和映日制住了。
“夫人!当心您的手!”月环扶着林西月起身,映日则掏出荷包, 与摊主交涉赔偿事宜。
就在这时, 那老妇人撑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 上前。她 眯着双眼, 上下打 量了林西月一番, 视线黏腻如 毒蛇盯上了猎物, 不怀好意道:“草丫头, 你出息了呀!”
林西月喉咙发紧, 张嘴动了动唇却 说 不出话来。
林二婶见此情景得意一笑,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她 的手腕, 咧嘴笑道:“瞧你这穿着打 扮, 是嫁进了城里 老爷家给人做小了吗?啧啧, 老婆子当年就说 ,冲着你这张狐媚子脸蛋儿, 迟早会被人争着抢着高价抬回去!”
月环闻言当即挡在林西月身前, 叱骂道:“哪来的疯婆子?我家夫人可是你这疯妇随意侮-辱攀扯的?”
“攀扯?”林二婶喉咙里 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高声道:“草丫头这条贱-命都是我给的!要不是我老婆子,当年她 早就饿死 在田间地头了!哪还能有如 今的富贵日子!”
林西月浑身发冷,她 想呵斥这妇人快些离开,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 将她 钉在原地。她 看着林二婶扭曲的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惊叫出来。
那些沉重的, 可怕的, 令她 不敢再回想第二遍的记忆, 此刻犹如 潮水般向她 涌来。
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林二婶突然 眯着眼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枯树皮般的双手拍打 着身-下的青石板哭诉道:“大 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我们一家含辛茹苦养大 的侄女儿,如 今做了老爷家的少奶奶就不认人了!”她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围观百姓们见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看着这边摇头叹气,有人则对着林西月指指点点。月环急得跺脚,大 声道:“你这疯妇血口喷人!我家夫人根本就不认识你!”
“不认识?”林二婶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尖声道:“你家夫人小臂之上,那烫伤疤有是没有?那可是她 八岁那年在灶房中被热菜汤烫伤的!在场这么多人,我老婆子如 何能说 假话?”说 着,林二婶竟要上前扒-开林西月的衣袖,被月环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林二婶却 是不依,顺势揪住月环的衣角,高声道:“来人啊!打 人啦!贵太太家的贱-婢打 人啦!”映日是个伶俐丫头,见林西月被林二婶拦下发难,趁着人多快步跑回府中,将此事一五一十 地报给了宋策。
宋策闻言霍然 起身,对一旁的下属道:“此事等我回来再行处理。”话音未落,人已大 步跨出了书房。
林西棠本在武院练习箭术,听见前厅吵嚷的动静快步赶来,正巧撞见宋策要往门外走 。
“可是出了什么事?”林西棠扫过 紧跟在宋策身后 那映日苍白的脸,心里 顿时一沉。
映日素来对这位林公子敬重得很,见他看过 来,忙语速飞快地又把事情说 了一遍。林西棠听完后 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即咬牙拂袖道:“走 !头前带路!”
等宋策一行人匆匆赶来时,恰好听到林西月哽咽的声音:“你胡说 !十 岁那年,你将我吊在柴房一夜,次日一早便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两吊钱!是也不是?”
林二婶脸色骤变,她 突然 扑过 来,干枯的手险些抓到林西月的脸。
“你个没爹没娘的小贱-人!当年若不是我和你二叔慈悲,你早被山里 的野狼叼去吃了!如 今攀上了高枝儿,就想不认我们?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林二婶干脆瘫坐在地上,哭嚎道。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兵卫看到了宋策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 宋先生,林公子。”宋策略一点头,示意巡城兵卫拨开人群。围观人群见兵卫们手持兵器气势汹汹,惊得纷纷推搡着后 退。
宋策几步走 到林西月身边,伸手把人护在身后 。林西月看到夫君和哥哥一道过 来,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娘子,你没事吧?可有受伤?”宋策问。
林西月看着宋策着急关 切的脸,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 哑着嗓子说 :“夫君,我没事。此人……此人……”
不等她 说 完,林西棠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他眼神扫过林二婶,冷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婶娘啊!”
“你……你是棠小子?你怎么还活着?”林二婶脸色骤变,露出一脸见鬼的表情,失声道。
林西棠居高临下地盯着林二婶,嘲讽一笑:“二婶娘记性倒是不差,还记得t 我这个侄儿。怎么,你做了亏心事,害我兄妹骨肉分离数十 年,如 今倒是怕见人了?”
林二婶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 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惧地离林西棠远了些,高声道:“棠小子,你说 的这是什么话?当年你爹娘相继去世,你又被军爷带走 ,要不是我和你二叔收留草丫头,她 焉能有如今的富贵日子过 ?”
“收留?”林西棠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愤怒道:“你可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可知,月儿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一旁的林西月泪眼婆娑,她 靠在宋策怀里 ,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宋策轻轻拍着她 的背,柔声道:“别怕,都过 去了。”
“嗯……”
听着林西月软软的声音,宋策抚了抚她 的长发以示安慰。他冷眼看着林二婶折腾起的闹剧,沉声道:“依我启州律法,叔婶视同诸父诸母,侵占财产、虐待侄子女属不睦重罪,罪加二等,杖五十 ,流二千里 ,取消减刑换刑特权。”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静。
林二婶闻言脸色涨红,她 后 退几步,支支吾吾道:“你便是这小贱-人的夫君?你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儿不成?还想用律法压老婆子?我呸!”
她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认出宋策来:“宋先生!大 家伙儿!是宋先生啊!”
“这黑心肝的老婆子竟然 是宋夫人的婶娘?”
“我就说 嘛,方才我瞧着这老货便是个不好相与的,如 今一看果然 如 此!”
“宋夫人人美心善,平日里 就常去敬老堂探望那里 的矜寡老人呢!”
“这老虔婆,真是该打 该杀!”
林二婶听着人群中传来的激愤之言,厉声惊叫道:“你,你就是那反贼宋策?”
此话一出,不光是巡城兵卫,便是周边围着的百姓也怒了。
两名巡城兵卫手握火枪向前半步,声音里 带着显而 易见的怒气道:“恶婆休得胡言!宋先生为启州城殚精竭虑,他修桥铺路,兴办义学,让我们吃饱穿暖,粮仓漫溢,我等岂容你这般污蔑他!”人群里 也炸开了锅,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撸着袖子就要挤进来,被宋策抬手拦住。
“来人,把此人带回府衙仔细审问!”
林二婶见状顿时慌了神,她 当即挣扎着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罪!”
宋策看了林二婶一眼,淡淡道:“你既在我启州境内做过 有违法度之事,自要受罚。”
林二婶被巡城兵卫架住时还在拼命叫喊,枯瘦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 骂骂咧咧道:“草丫头!你不得好死 !当年我们就该把你扔到河里 淹死 !也好过 ……”她 话音未落,就被拎着裙子赶来的陈双上前堵住嘴,怒声道:“你个无耻的老妖婆!还敢如 此恶言诅咒嫂嫂,我看你合该下地狱!被阎王老爷剪了舌头!”
围观人群发出哄笑,其 中几个阿婆将菜篮中的烂叶菜扔到老妇人头上。
“我早就看这婆子不顺眼了!”
“就是!好一个黑心烂肺的老太婆!”
“算我一个!砸死 她 !”
人群中的激愤声被宋策抬手止住,他环视四周,温声道:“劳烦诸位散了吧,莫要耽误人家做生意。”众百姓闻言都接连点头,渐渐散去,临走 时还不忘朝林二婶啐上几口。
与此同时,躲在人后 的林二叔和林银朱脸色惨白。他拉着女儿后 退几步缩在街角,双眼死 死 盯着被堵嘴押走 的林二婶,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着。
林银朱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抖着声音问道:“爹,娘……娘被抓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她 话音未落,却 见林西棠的目光突然 扫了过 来,吓得父女俩转身就往巷子里 跑。
林西棠自然 不会放过 他们二人,他示意巡城兵卫跟上他,快步朝着巷子里 追去。
人群散得差不多后 ,宋策见林西月仍在微微发抖,他紧紧抓住她 的手,轻声在她 耳边说 道:“娘子,别怕,先回家。”
“夫君……我……”
“你若不想说 ,便不必说 。”宋策一笑,示意月环和映日扶着林西月上马车。一旁的陈双亦是一脸心疼,与宋策行了一礼后 也跟着一道进了马车。
宋府车夫扬鞭快马一路疾行,林西月倚在陈双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陈双从袖中掏出丝帕,细细擦去林西月脸上的泪痕,一脸心疼道:“嫂嫂莫难过 ,有先生在,那老虔婆定 会受到惩罚的。”
很快,马车便停在宋府门前。宋策扶着林西月快步回到主院,此时卧房里 尚带着曦和暖意,可林西月却 觉得浑身发冷。
“你们都各去忙吧。”宋策和声道。
“是,先生。”
待众人退去后 ,宋策便伸臂将林西月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她 的发顶,没有说 话。良久,林西月的手颤抖着抓住宋策的衣衫,然 后 缓缓将他回抱住了。
另一边,林西棠带着巡城兵卫追进巷子,林二叔和林银朱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在巷道里 往前跑着,连鞋子都各自跑掉一只。
“爹!爹!你等等我!”林银朱哭喊道。
林二叔喘着粗气,眼神里 满是恐惧,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声音停下脚步,只闷头往前拼命跑着。他们二人平日里 连饭都吃不饱,如 何能跑得过 年轻力 壮的巡城兵卫?前后 不过 一刻钟,父女俩就被一先一后 追上了。
见林西棠一脸凶煞宛如 地狱阎罗,林二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棠小子,你饶了我们吧!卖掉草丫头一事,全都是你二婶娘的主意,与我们无干呐!”
林银朱也跟着跪下,哭哭啼啼道:“棠哥哥,放了我们吧!我们都是被……被逼的!”
林西棠冷眼看着父女二人,语气冰冷道:“被逼的?怎么,是老天逼得你们卖了亲侄女?”
林二叔以额触地,接连磕头道:“棠小子,你不知道啊!那年……那年收成实在不好,若是不卖了草丫头换些粮食,我们都会饿死 啊!你二婶娘也是无奈之举,她 是为了我们这一大 家子能活下去啊!”
“为了活下去?”林西棠怒极反笑,“那月儿被卖后 所受之罪,你们想过 吗?”
“想过 的!想过 的!我和你二婶娘原就想着等家里 松泛些,就把草丫头赎回来的!”林二叔高声呼喊道。
林西棠面无表情,看向一旁眼神飘忽的林银朱。
林银朱感受到他的注视,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儿呜呜地哭。
“将他们带回府衙,听候发落!”林西棠对着巡城兵卫冷峻道。
“是!林公子!”
三日后 ,王肃守在县衙当众严声宣判,林二叔一家被依法判处刑罚。林二叔与林二婶系同犯,共同犯下虐待侄子女、侵占财产等重罪,被杖一百,流千里 外瘴气之地;林银朱罪责稍轻,但也难逃惩处,被判杖三十 ,发边卫赋役五年。
此判令一出,围观百姓无不高声叫好。
站在人群中的陈双听完判令后 一脸喜色,连忙带着侍女快步回了宋府。
“嫂嫂!今日你是没瞧见,那恶婆一家都吓得晕过 去了!还是兵卫将他们强行拖走 了!昨夜阿山与我说 ,他此次要带人押送这家恶人出城,要不要我与阿山说 一声,让他在路上教训……”
不等陈双说 完,林西月眼睫颤了颤,最终释然 一笑:“罢了,双儿,随他们去吧。”
“嫂嫂,可是我哪里 说 错了?”陈双望着林西月苍白却 平静的脸,小声问道。
“都过 去了。”林西月站起身,看向窗边春瓶中插-着的梨花枝,轻声道:“双儿,你瞧,这梨花开得多好,何必再让旧事烦心。”
陈双顺着她 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梨花,又回过 头看了看眉眼舒展林西月,倒是真心笑了起来。
“嗯!我听嫂嫂的!”
自那日之后 ,日子就这样悠悠过 着,一转眼,便到了入秋时节。
宋策近日忙着筹备启州城秋收事宜,整日里 早出晚归。只他今日才穿好外裳,尚未来得及洗漱,宋府大 门便被人急速敲响了。
第136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完) 将纯爱进行到底……
“先生, 暗探来 报,文元帝秘开御前殿议,钦点袁冠儒为主将, 精壮铁骑八万, 步兵五万, 轻骑探马两万, 欲再伐我启州。”前厅中, 铁具覆面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地, 低声道。
“好, 我知晓了。”宋策略一点头,对着黑衣男子道:“时二, 你奔波一路, 下去歇歇吧!”
“是 , 先生。”时二垂头,抱拳退下。
宋策望着前厅跳跃的烛火, 心中不由升起万丈豪情t 。强则强, 弱则亡!大魏若来 , 他必迎之!战之!
后书 记载,文元十 五年,文元十 六年和 文元十 九年,大魏朝共对启州城发动三次强攻之战, 皆无 功而返。在这 期间 , 大魏周边的焦国、亓国和 兰国借机联合而起, 先后两次进攻大魏国。大魏穷于应付联军, 文元帝无 奈之下,在文元二十 年间 ,只得召回围攻启州城的全部兵力, 转而应对三国联军。
为筹集前线军费,文元帝不断让户部增加地方赋税,导致各州百姓们怨声载道。居于启州城南部五州,先后表明脱离大魏国统治,转而加入启州城。
文元帝恼极怒极,可此时外忧未平,内患又起。各地起义不断,大魏国不足二十 年的统治已摇摇欲坠。他气,他恨,却又无 可奈何。
最终,面对启州城的强势反攻和 三国联军的步步紧逼,文元帝长叹一声,亲手 写下一封圣旨昭告天下,表明大魏朝承认启州自立。圣旨在半月后传到启州城时,启州百姓欢呼三日有余,这 便是 后世有名 的“启州割据”。
多年以后,文元帝寿元将尽,他将太子萧云湛叫到床前,紧紧抓着他的手 叮嘱说,日后无 论取用 何种方式,定要将启州城完完整整地收复回来 。那反贼宋策和 逆臣王肃守,必要鞭-尸以泄恨,其后九族,皆诛殆尽,一个不留。
已不再年轻的萧云湛跪在地上,红着眼发誓说:“儿臣谨遵父皇遗旨。”文元帝闻言欣慰一笑,当日夜里便溘然长逝了。
很 快,萧云湛便举办登基大典,亲定国号为仁昭,史称仁昭帝。
仁昭帝承先帝遗志,先后三次朝启州城发兵,却三出三败。也是 在此时,一直虎视眈眈紧盯着大魏国的焦国、亓国和 兰国再次联合而起,一举进攻大魏。大魏国因多年征战,国库早已消耗一空,举国上下无 力应对,前线接连传来 凶讯。
高坐宫中的仁昭帝闻讯踉跄着扶住龙椅,喉间 泛起腥甜,高呼道:“我大魏国富民强,文昌武盛,何至今日?何至今日啊!”
当日,仁昭帝便下旨传令各州府,大魏国民十 二至六十 岁男子,凡身健之人,尽数征为兵勇。
如此强令一出,各州当即大乱。不断有各州刺史来 报说,治下百姓为逃大魏兵役,竟有自-残自伤者。徐州刺史更是 连夜送密信至启州城,说愿献城归降,只求启州之主能一视同仁。
听 闻徐州叛变的仁昭帝猛地呕出一口 黑血,轰然倒在龙椅上。
三月之后,焦国、亓国和 兰国再次联合拔营,意欲直取大魏国都。不料,启州城却派出一队万人精兵千里驰援,强力襄助大魏军共同击退三国联军。
在捷报传回大魏京中的同一时刻,一封来 自启州的故人信笺也随之而来 。
半倚在龙榻上的仁昭帝死死盯着金盘之上那封薄薄的书 信,重重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