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疯犬酒店
卢琦是被痛醒的。
腹部隐隐作痛,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露露跟着起身,“怎么了宝宝?”
“没事。”卢琦去卫生间贴了卫生巾, 回来又躺下。
露露听见了她撕卫生巾的声音, 搂住她的腰,贴在她颈侧嗅闻了一会儿。
“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疑惑。
“没有,应该快了。”卢琦翻了个身, 窝在露露怀里闭眼睡去。
露露抱着她,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没有嗅到血腥气, 根据以往的经验,距离卢琦正式发.情应该还有一周。
成为了卢琦的同类后, 她的身体、她的气味对他更具吸引力。
以往露露只觉得卢琦发.情期的味道有点特殊,而今却有些莫名的躁动。
卢琦躺了一会儿,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比以往的痛经要强烈,一阵阵的, 痛得卢琦难以入睡。
露露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很难受吗?”
“嗯,”卢琦撑着坐了起来,“想喝水。”
露露打开床头灯, 去了厨房,带回杯温水。
卢琦接过, “谢谢。”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包裹住卢琦,“我去买布洛芬。”
卢琦顿了下。
不怪她总是忘记露露是狗。
露露某些时候表现得太过自然,一点儿没有非人类的生硬感, 比男人更像人。
卢琦本想说算了,大晚上的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等一下,”她骤然看向露露,“你怎么去?”规则可不允许晚上出门。
“酒店内问题不大,动静小一点就不会引起野狗的注意。”
“万一发现了呢?”卢琦拉住他,“你说过,在这里你也受规则的限制。”
“那就杀了它们,”她苍白的脸色让露露担忧不已,“反正只是无主的野狗而已,不涉及财产纠纷。”
卢琦微愕。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似乎根本没把那些可怖的巨狗放在眼里,对它们的态度也轻慢倨傲,仿佛它们是什么下等生物一般,根本不认可它们是他的同类。
更令卢琦难过的是,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财产纠纷”四个字。
他视同类的生命为财产纠纷……像是警察、律师和法院都将他的死亡判定为财产损失。
露露俯身,贴了贴卢琦的额角,“别担心卢琦,我会把药带回来,你马上就会变好。”
“我和你一起去。”卢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露露按住。
“不可以,夜晚很危险。”他语气严肃,“你必须待在房间,绝对不能出去。”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不乱走。”卢琦保证。
露露沉默片刻,还是摇头,“不行。”
那对浅金色的眼睫下垂着,遮住了眼睛。从露露的神情中,卢琦窥见了那天晚上发生的惨剧。
即使她贴身跟着他,也一样会在夜晚遭遇不幸。
卢琦在床上膝行两步,他现在没有尾巴了,她就托起了他的下巴。
露露茫然地看着她。
她是想说点什么的,对着小狗,卢琦早已开始甜言蜜语,可对着这张男人的脸,有些话变得难以启齿。
不必她说,下巴被抬起来一会儿后,露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弯眸,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很快回来。”他的语调恢复了游刃有余,充满自信,“我爱你,卢琦。”
卢琦笑了下,“我也爱你。”
露露离开后,腹部的疼痛又窜了起来。
卢琦待了一会儿,拿手机刷备忘录,不经意间瞥过时间。
00:50
卢琦陡然睁眸。
她反应过来,这不是痛经,而是细小病毒!
睡了一觉,净想着离开怪谈的方法,倒把细小的实验忽视了。
是了,她昨天特地一天没有吃东西,就是为了验证怪谈里的细小是否可治愈、是否会造成传染。
这个实验卢琦当仁不让,她是最合适的实验者,同居的露露已经患过细小,很难再被传染,因此她得病也不会造成额外损伤。
阴雨绵绵的隐痛间,倏地窜起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在钻咬肠道。
卢琦面色微白,捂着小腹,熬过这一阵后,痛级降低,又变成了尚可忍受的程度。
原来这就是细小早期的感觉……
至于如何治愈,卢琦已有了几个想法,先试了最有把握的一种。
露露曾多次强调进食的重要性。
细小痊愈——大部分动物疾病痊愈的显著特征就是出现食欲。
当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宠物医生在向她解释细小病毒时,用了最通俗易懂的话语;包括现在卢琦向客人解释细小时,也都会这么说——
“只要吃东西了,就是好了。”
因此,卢琦尝试的第一种方法就是进食。
她翻开露露带回来的食物,随便拿了个面包出来。
撕开袋子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她捂着嘴奔去厕所。
一天没有吃东西,吐不出什么,只吐了一堆带着细小白泡的胃液。
看着残留在洗手盆里的呕吐物,卢琦登时回到了十二年前。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发生所有的细节,她记得露露呕吐的声音、呕吐的姿态,和它吐出来的东西。
过去了那么久,有关露露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探查到细小的规则时,卢琦第一反应是,露露在报复。
它要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还给人类。
可对露露来说,细小应该是最模糊的记忆,瘫痪和脊髓空洞症伴随他的时间更长更久,如果有人触发了细小,那早该有人触发了瘫痪和脊髓空洞症的规则。
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卢琦吐得头晕眼花,嗓子灼痛。
恍惚之间,她想起梅香徐徐的下午。
他坐在长椅上,对她说,「我很担心你卢琦,我离开后你不再进食,住进了医院。」
「我一直求你快点吃东西,可你听不见我的声音。」
哗——
水龙头冲走了秽物,卢琦洗了把脸,捂着腹部走出卫生间。
她拿起面包,放进口中。
这样简单的动作,每一步都伴随着强烈的抗拒。
她仿佛患上了厌食症,对食物无比厌恶,咀嚼吞咽都令她恶心。
幸运的是,她是人,不是被本能支配的狗,她能强迫自己吃下去。
那一口面包下肚,三五分钟后,腹部的疼痛渐渐和缓。
卢琦跌坐在沙发上,面无血色。
是因为她……
整个怪谈、这里的每一条规则,全都是因为她。
沉痛的病色涂满露露的生命,但他的领地里不会再有瘫痪和脊髓空洞症的规则,因为卢琦没有瘫痪,因为卢琦没有过脊髓空洞。
他对自身的苦难不以为意,他只记得卢琦难以进食的场景。
露露无法体会她的感受,便从自己仅限的共同经历里,挖掘出了细小作为代替。
卢琦打开入住手册,上面果然有了关于细小的规则更新。
她将手册藏进了衣柜,暂时不能让露露看见。
细小实验结果明朗,下一步,该轮到离开怪谈的研究实验了。
“卢琦!”门被打开,露露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布洛芬。
他大步走向卢琦,把药递给她,嗅闻她的脸颊,“你怎么样?还好吗?”
卢琦抿了抿唇。
她握住了那盒药,同时抱住了露露。
被胃液腐蚀的嗓子有些沙哑,她揉着露露柔软的金发,在他颈窝里说:“我没事,你回来的真快……你真是最快的小猎犬,没有狗狗比你更厉害。”
露露偏头。
比起卢琦说了什么,他更关注卢琦的语气。
这不太像是夸赞的语气,更接近哭泣。
“你在难过吗,卢琦?”他蹙眉,愈发担忧。
卢琦在他肩上摇头,“不,我是感动。”
即便他是造成这场噩梦的凶手,卢琦也没有办法恨他。
哪怕有了人类的外表,他也依旧只是天真懵懂的小狗。
狗惹出的麻烦,理当是主人善后。
这个责任,从她决定养它的那一刻起就该承担;如果没有这个觉悟,她就不该不由分说地将它带回家里。
“感动?”露露不明所以。
卢琦从他怀里抬头。
她的眼睛蒙上了水光,变得晶亮,眼尾又微微泛红,“我们露露长大了,是会买药的小狗了,太了不起了。”
露露勾唇,“卢琦更了不起。”
“我哪里了不起?”
“全部。”露露贴近了她。
她愿意爱一只所有人都不要的病狗,她一定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露露没有在卢琦身上闻到疼痛了,她确实好了,他放心下来。
睡觉的时候,露露抱着她,还在心疼,“你该早点去做绝育手术的,卢琦,这样就不会每个月都痛了。”
卢琦失笑,“是啊,现在来不及了。”
她闭着眼,埋在露露胸里,“明天好想吃鱼啊。”
“餐厅中午会有。”露露说。
“嗯。”卢琦从鼻腔里发出回应。
她睡了过去,待天色转白,她提出要叫上田妙莹吕施安他们一起下楼吃早饭。
露露忍耐着没有反对。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卢琦,但他一直认为卢琦需要社交,社交才能让她保持健康。
倒是吕施安拒绝了。
死里逃生一回,那么多人变成了尸体,他暂时没了出门的念头。
露露乐见其成。
他不能杀死吕施安。
和杀柴犬那种无主的流浪狗不同,杀人会惊动[保安],除非必要,露露不想打破自己立下的规则,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不能杀,那吕施安最好永远不要离开那扇门,永远别在出现在卢琦面前。
吕施安不想出门,田妙莹则跃跃欲试。
“下楼吗?”被邀请的时候,田妙莹还没有反应过来,“外面人多吗?我可以出去了?”
她被迫待在房间,哪里也不能去,都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快要憋疯了。
“啊,是哦。”卢琦反应过来似的,遗憾道,“那就只能我们和孟教授一起了,你还是留在房间吧。”
田妙莹愁眉苦脸,“好吧,我想也是。”
“别急,”卢琦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不会一直这样的,一定可以解决的。”
孟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女孩交握的双手,又看向了露露。
这个英俊高冷的男孩子正嫌恶地睨着黄振毅,用目光警告它别靠近卢琦。
他的视线几次落在黄振毅的耳朵上,每一次看见它的立耳,都要厌恶地皱一下眉。
孟教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黄振毅的耳朵。
白色的小耳朵,硬挺地立在蓬松的白毛里。
和会议室里惨死的柴犬一样,萨摩耶也是天生立耳。
孟非芩眯眸,收回视线,正对上了卢琦。
卢琦对她笑道,“走吧孟教授。”
“好啊。”她道。
经过田妙莹的时候,孟教授嘱咐了她两句,看见田妙莹一只手紧握着,似乎抓着什么。
刚和她说完话的卢琦已然转身,抱着露露的胳膊,带他走出了门,遮挡住了田妙莹。
“要有礼貌露露。”她说,“不要总是瞪着振毅,他没有惹你。”
露露不置可否地轻哼。
孟非芩跟着两人离开,关门后,田妙莹缓缓松开拳头。
一个小小的纸团在她掌心里。
她打开一看,上面用小字写着:“新规则[食物是生命能量的来源,人和狗每日都需要进食,如果您超过一天没有吃东西,身体感到了不适,请立刻进食,即便没有食欲,也请立刻进食。]”
“销毁字条,晚点找机会把情报分发出去。”
这便是凌晨出现在卢琦手册上的规则十二。
捏着纸条,田妙莹隐约察觉了什么。
卢琦昨晚和孟教授递了纸条就跑回了房间。
她动作匆促,如果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追赶她,她一定会告知她们,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要求她保密她过来的事情。
保密,是为了隐瞒谁?
出于担心,田妙莹当时在门口守了一阵。
卢琦离开后没有多久,有人打开了2602的门。
回来的是露露。
那时田妙莹还只是疑惑。
今天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场,卢琦却依旧用纸条的方式,偷偷摸摸地给她递消息。
她用笔谈的方式,是为了怕被某个存在监听。
什么人可以随时随地监听酒店?
最有可能的,是创造这个怪谈的幕后凶手。
但相较于昨天直接把纸条给她,今天卢琦传递纸条的方式非常隐蔽。
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汪汪!”黄振毅沮丧地叫了起来,它刚刚被莫名其妙地瞪了好几眼。
田妙莹揉揉它,“好了好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被小露讨厌了,别说你现在是个狗头人,就是你当人的时候,他也不待见你啊,你该习惯啦。”
“呜……”黄振毅抵在她的脖子上,嘤嘤抱怨,寻求安慰。
田妙莹却是一惊。
小露,露露——
昨天和今天,卢琦递纸条的方式不同;
昨天和今天,最大的变量是多了一个人在场。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吧……”田妙莹喃喃。
“汪?”黄振毅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困惑地抬头看她。
她吸了口凉气,看向毛茸茸的白色狗头。
脑袋里,椰椰还在时隐时现的啜泣。
椰椰……露露、椰椰、露露……要命,他们太迟钝了!正常人家谁会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这一听就是宠物的名字啊!
“小卢姐那天还和我说呢,小露和她狗一个名字!”田妙莹拍向自己的额头,“我居然和一条狗当了一个月同事!”
“汪汪汪!”黄振毅疑惑地叫了起来。
“嘘,安静啦!”田妙莹拍他的头,“你看看你,狗做的缝合线都比你漂亮!你这个毛茸茸废物!”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有给猫剃毛的时候,剃伤人家奶.头。]
脑袋里突然响起了黄振毅的声音。
田妙莹吓了一跳,“你又活了?”
[我就没死好吧……]他颇为无语道,[你看下字条反面,反面好像也写了什么。]
田妙莹翻过来,“……待在房间等我。”
黄振毅也看见了,在田妙莹脑袋里说:[我有种不妙的预感,小卢姐好像在酝酿什么大事。你最好小心点。]
“小卢姐不像是要害我的样子。”田妙莹把纸条扔进马桶,“管它呢,她来了就知道了。”
……
餐厅没有人。
隔着落地窗,卢琦倒是看见外面有人经过。
“原本还能聚一起商量商量,昨天关于细小猜测的广播一出,怕被传染,大家都不敢碰面了。”坐在对面的孟非芩道,“看样子,大家伙是打算自找出路。”
卢琦勉强笑了下,“是的。”
孟非芩打量着她的神色,“关于死者,你是怎么想的?”
她们昨天晚上用字条交换了一次情报,谈及了会议室里死掉的那只柴犬。
卢琦猜测,孟教授察觉了某些异常。
她不确定孟教授了解了多少,沉默片刻后,隐晦道,“我有一些想法,但还不确定。”
“那让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孟非芩搅拌着碗里的粥,“我认为,杀死它的,也是狗。”
卢琦看了她一眼,孟非芩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卢琦愣了下,眼神有些慌乱,没料到自己只是看了下孟非芩,就让她洞察了想法。
“不妨让我再猜一猜,”孟非芩看向远处为卢琦挑选早餐的露露,“你的男朋友占有欲很强,他渴望支配,你很爱他,但你已经无法控制他。”
“我…”卢琦实在没想到孟非芩如此敏锐,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任她,就被她发现了一切。
“别紧张小姑娘,”孟非芩平和道,“他毕竟不是狗。这种超自然的情况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或许从前你有过机会,但时机已经错过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你不必为此内疚。”
她沉声,“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教授……”
“谢谢您。”摆满食物的托盘落在桌上,露露拉开椅子,在卢琦身边坐下。
他截断了卢琦和孟非芩的对话,朝孟非芩颔首致意,“卢琦很尊敬您,我也是。”
“谢谢您对卢琦的关心,我知道您非常优秀,多次在野兽群里化险为夷,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
那双漆黑的眼眸盯视着孟非芩,青年下颚微收,嗓音沉凉,“这里没有野兽,这里充满了规则和秩序,在这里,卢琦只需要我的帮助。”
“露露!”卢琦低斥。
“哦没关系,”孟非芩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小子,你非常强势,我猜你有你的理由,但大部分女孩还是更喜欢温柔的绅士。”
“当然,”露露直视她,“我对卢琦非常温柔、非常绅士。”
他们的目光有了触碰,卢琦暗惊,在她准备插手打断之前,孟非芩已然移开了视线。
“吃得差不多了,”她起身离席,“我去看看我们的同事和学生,你们慢用。”
她走了,露露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卢琦身上。
他讨好地把菜品端给她,锐利的眼眸顷刻间变得雀跃清澈,“卢琦,我把鱼都挑过来了,你尝尝。”
卢琦皱眉,“露露,你对教授太不尊重了。”
露露无辜眨眼,舔了舔嘴角,“我很尊重她,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你的语气也该尊重点。”卢琦尝了两口鱼,不高兴地放下筷子,“一点儿都不新鲜,我不吃了,回房。”
“卢琦?”露露不安地追了上去,“你生气了吗?”
“是。”卢琦朝前走着。
“那你要摸摸我么?”露露扯下衣领,挺起胸肌,“摸我会让你开心。”
卢琦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一眼,“你不乖,我不想摸你,我只摸礼貌的小狗。”
“我很礼貌。”露露几步超过她,侧身走着,亦步亦趋观察她的脸色,“求你了卢琦,摸摸我吧,叫我的名字,好么?”
卢琦有点心软。
她不免动摇。
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样的做法……是否对露露太过残忍了。
她决定再尝试一次交涉:“露露,你要是真的礼貌,就把大家都放了。好不好?”
露露沉默。
半晌,他道,“不行。”
卢琦心下冰凉。
没有余地,无法沟通。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越过他,进了电梯。
“卢琦!”露露惊慌地去拉她的手,被她快速避开。
她盯着他,他慢慢移开视线,妥协地和她保持了距离,只用余光忐忑地打量她的表情,惴惴不安地舔嘴巴。
卢琦半垂眼睑。
这是她要的效果。
露露很敏锐,也很聪明,她要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不能让他闲下心思去琢磨孟教授的话。
露露的确没空去想别的事了,整个上午都小心翼翼地观察卢琦。
到了中午,他主动去餐厅带饭。
他记着卢琦早上的话,把所有鱼相关的菜品都端了上来,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卢琦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叹息。
露露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卢琦?”
卢琦转头,望向他:“我真的一辈子都要在这里生活了么?”
露露一怔,“……这里不好吗?”
和外面相比,这里充满了规则和秩序,这里明明是最好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连野生鱼都吃不到的地方,”卢琦恹恹地用筷子拨弄鱼肉,“要么是冻的死鱼,要么就是游都不会游的养殖鱼。我这辈子都吃不到野生鱼了吗,露露?”
“我去抓。”露露立刻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你去哪里?”卢琦惊讶地拉住他,“你不会要去海里抓鱼吧?”
她触碰他了,露露眼睛亮了起来,愈加卖力,“嗯,我会让你吃到好鱼的,卢琦。”
“冬天近海处哪有鱼?还得开船去海上钓。”卢琦叹息,“太麻烦了露露,算了,我忍忍吧。”
“没关系的卢琦,”露露坚持,“你可以在周围散散步,晒晒太阳,我会尽快回来。”
“嗯……”卢琦为难地松口,“那你得答应我,到四点钟,不管有没有钓到,都必须回来。”
“嗯。”露露点头,愉悦弯眸。
她关心他,她真好。
“如果我带鱼回来,你可以摸摸我吗?”他问。
“……当然了。”卢琦冲他微笑,“我爱你呀,露露。”
露露偏头,“你在难过吗,卢琦?”
卢琦哂笑,“不,我只是感动。”
“和昨晚一样?”
“嗯,想到我的露露都能抓鱼回来了,我就,非常感动……”她踮起脚,在露露唇畔落下吻,“我很期待,一定要抓到大鱼啊。”
露露微笑,“好的,卢琦。”
他往门外走去,腰上忽然一紧,被卢琦自后抱住。
“卢琦?”他疑惑地扭头,没能看见卢琦的表情,她埋在他的背上,纤细的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腰。
“怎么了,卢琦?”
“没什么……”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后背,声音被衣服布料吸收走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有些沉闷。
“注意安全,露露。”她说,“刚才的话是骗你的,不管你抓不抓的到鱼,我都会抱抱你……我永远爱你。”
露露瞳孔微缩。
他豁然转身,用力抱住了卢琦。
“我会抓到鱼的,”心情澎湃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激昂地向她保证,“卢琦,我一定会抓到的。”
“嗯,我等你抓到…啊。”
“我等你,露露。”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露露走出酒店大门,去向海边。
她目送他离开。
在露露登上了一艘小型游艇后,卢琦立刻行动起来,处理好房间里的事情,马上握着手机冲向2603。
她刚一按门铃,田妙莹就开了门。
“小卢姐。”她等她很久了。
卢琦进屋,见孟非芩也坐在客厅里,显然也在等她。
“长话短说,”她对着两人道,“‘死亡’是离开这个怪谈的方式。”
“那只死掉的柴犬,我看见他从酒店外的监控下离开了。”
“什么!”田妙莹惊呼。
孟非芩拧眉,没有浪费时间惊叹,直掐要点,“监控未必是真实画面。”
“是的,我不确定。”卢琦说,“现在正准备尝试。”
“尝试?太冒险了!”田妙莹抓住她的手,“生命就只有一次,我们目前也没有紧急到这个份上!”
“不,在非现实的地方待久了,情况会越来越差。”卢琦反握住她,“把你手机借给我,我会把我死亡过程和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录下来。半小时后,你去中控室取手机,拿了就走,不要停留。”
“他们不会相信的!就算死亡真的是离开的方式,大家也不会轻易尝试的!”田妙莹劝她,“别这么做小卢姐,没有必要!”
“不,我并不是要让你把视频拿给别人看。毕竟监控未必是真实的,出去后也未必真的平安无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
“只是暂时留个证据……以后可能我会需要。”卢琦道,“如果我回来了,就证明实验成功。如果我一直没有回来,说明死亡不是答案,你们就不必再尝试这条路了。”
“你…”田妙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真的把这当做游戏了吗?这么轻易地拿命去试一个答案!”
“冷静点,”孟非芩开口,“如果你回不来,我们的处境也许会变得更糟。你的死亡,可能会刺激到他。”
卢琦敛眸,“是的,那是最坏的情况。”
“你觉得可能性不大?”孟非芩问。
“如果我不在了,他会第一时间想尽办法找到我,而不是留在这里拿无辜者发泄。他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
“当然,我也不能完全否认您提出的那个可能。抱歉……”她低声道,“但我真的觉得,这是很值得的尝试。”
卢琦愿意相信露露。
听起来很荒谬,她居然愿意相信一个把他们囚禁于此的怪物说的话。
他说,他们没有害死人;
他说,他答应她放走柴犬。
露露是她主动选择的家人,也是她珍视的最后一位家人。
如果连这两句都是骗她、如果他真的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卢琦也找不到苟全性命的意义了。
她哪有脸活着。
“那就去试吧。”年迈而温和的声音传来。
“教授!”田妙莹不赞成地低呼。
“总要有人尝试。”孟教授道,“已经过去了几天,我们找不到任何离开的方法,人群已经开始分崩离析,拖下去对我们的确没有好处。既然你有希望,就该去试。我刚才说的话,是希望你能慎重,单方面的自我牺牲并不崇高。”
“可如果你判断情况只会越来越坏,而你又有六成以上的把握,那就去做。”
卢琦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年迈却清明的眼睛沉着平静,仅仅是看着,就能从中得到镇定的力量。
她俨然是一位阅历丰富的犬群领袖。
卢琦愈发坚定。
她转向田妙莹,“妙莹,我猜测我离开后,会失去关于这里的记忆。如果我回来了,你见机把这张纸和录像交给我。”
她折了张纸给田妙莹,“我也在我的衣服内侧写了一遍,万一衣服上的字留不下来,就要靠你了。”
最早死亡的几个人已经出去很久了,可监控并没有拍到警戒线,说明他们全都没有报警。
他们没有理由不去报警,除非是被威胁,或是失去了记忆。
在卢琦所接触的怪诞异闻里,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但监控显示的柴犬离开后,他的神情十分恍惚,没有丝毫脱离怪谈的兴奋激动。
卢琦由此倾向后者。
她判断,离开怪谈后,与这里相关的记忆极有可能被抹除。
虽然柴犬的衣服没有变,但写字在衣服上也不完全保险,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她得尽可能多做备份。
田妙莹拿着纸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你和孟教授可以看。”卢琦苦笑,“反正,你们也基本猜到了。”
客厅内沉寂片刻。
半晌,孟教授开口:“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卢琦低语,“谢谢您,谢谢您的宽容。”
在猜出怪谈的幕后凶手后,孟教授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对话,甚至还能开解她、相信她,她的心胸令卢琦自愧弗如。
孟教授摇头,“一路顺风。”
卢琦对她点头,“您一定保重。”
“小卢姐,你真的非得这样做吗?”田妙莹哀求,“换个办法好不好?”
“这是唯一已知的突破口。”卢琦伸手,“把手机借给我吧,要是露露发现了,你就说我问你借了手机,让你半小时后去中控室拿,其他你什么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露露对情绪非常敏锐,你可能瞒不过他。我原本纠结,是不是不告诉你效果更好,可你被我卷了进来,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抱歉妙莹,”她歉疚地看着她,“你也可以拒绝我。”
田妙莹摇头,“你都拿命去试出口了,我还在乎这个吗?”
“谢谢。”卢琦躬身,“真的谢谢你们,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田妙莹吸了吸鼻子,“小卢姐,要不再想想?我们一起劝劝小露,现在劝不动,说不定过个三五年他就松口了呢?”
卢琦苦笑,“进来才三五天就已经这样,我怎么有脸让那么多人陪我三五年啊。”
他们和她不一样,他们的亲人、家人、朋友都在焦心地等着他们回家。她不能这么自私。
“我走了。”她借走了田妙莹的手机,告诉了她中控室的密码,“半小时后记得来拿。”
田妙莹红着眼点头。
卢琦冲她笑笑。
在外人看来,卢琦的做法无疑是俄罗斯转盘,但卢琦并没有那么悲观。
相反,她还有些迫不及待。
冥冥之中,她相信自己的推测一定是正确的,她一定能成功,放这些无辜受害者离开。
死亡固然触手可得,卢琦可以选择从套房厨房里抽一把刀。但至今为止的死者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怪谈规则,人为的致死是否在“可以离开”的判定内?
无从得知。
保险起见,她最好尊重规则,通过触发规则而死。
露露对于缔造安全的世界执念颇深,看似凶险可怖的怪谈,实际上却没有几条致命的规则。
故意闹事不是个好选择,[保安]出动时会拉响警报,到时候先来的不一定是[保安],很可能是露露。
狗是爱好和平的动物,它们不会故意陷害族群里同伴致死,露露更是如此,这本规则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对和平、安稳的追求,唯有肇事——这个怪谈包容任何行为,即便细小这样恐怖的病毒都能立刻痊愈,唯有故意闹事,在这里罪不可赦。
除了故意闹事,翻遍整本手册也就剩下“食物”因素有机会致死。
但人体太大,要达到致死的剂量并不容易,正常情况下,哪怕卢琦疯狂摄入巧克力,也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毙命。
所幸,这是“正常情况”。
从第一次爆发食物中毒的情况来看,中毒者还没有吃完早饭就出现了异状,证明触犯规则后的惩罚是即时的,会立刻生效。
卢琦去了点了三大杯加浓巧克力,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板巧克力砖。
她带着东西去了中控室,守门的[保安]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没有阻拦。
卢琦了然保安放行原因,她摸向一侧口袋——
那里有一个纸包,里面是第一次去红线时,露露给她的“护身符”。
干巴巴黑黢黢、像干橄榄一样的护身符。
现在想来,那恐怕是露露的粪便,充满了他的味道。
领主的气味震慑了保安,也震慑了当初的柴犬。
它第一次对上卢琦时所产生的犹豫,大抵就是因为这枚护身符。
输入上次看见的密码,卢琦进入了监控室。
她竖着田妙莹的手机,找了好一会儿角度,确保自己和监控画面同屏出现,能同时录到她死亡和离开的画面。
她坐在监控墙前,大口大口地喝巧克力,三杯全部下肚,又开始啃巧克力砖。
没有啃完,才到一半,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体内炸开。
她抓着扶手,本想坐在位置上,可身体的反应比卢琦预计的还要剧烈。
眼前一片昏黑,她整个儿摔下椅子,一头栽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四肢抽搐,口鼻流出鲜血。
死亡的过程,比她想象得还要恐怖,还要痛苦。
流逝的血液带走了体温,她发着抖,变得轻飘飘,恍惚间有轻盈的雪花覆在了她身上,一片片地掩埋了她的身体,一如那个冬夜。
原来,这就是露露当初体会过的感受……
无法形容的剧痛之中,卢琦听见了广播声。
是妙莹……
她模糊地听见,自己给出的规则十二被播出了。
大股的热血糊住了呼吸道,血喷了出来,又倒流回去,鼻腔、口腔、乃至眼睛都仿佛被血填满。
她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力,分不清这个过程是漫长还是短暂。
意识归于沉寂,在最后一刻,那条卢琦第一次看见的规则跃然于她脑海——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她惝恍地望着血色的天花板,终于理解了这条规则的含义。
人就是人,人不会变成长着狗头的怪物,人也不会变成穿着衣服的狗。
同样,人也不会因为摄入这点巧克力就中毒死亡。
露露……
她开始等他了,等他抓到…她啊。
哗——!
白色的浪花在游艇边破开。
露露叼着一尾海鱼,爬上游艇。
他将鱼吐进蓄了水的桶中,桶里已有两尾。
这是露露作为猎犬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为卢琦狩猎食物,他感到新奇满足。
甩去发上的海水,露露又跳回了海里。
下潜之前,他若有所觉地扭头,迷惘地回望了一眼远处的酒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看见卢琦,想回到她的身边。
卢琦、可爱的卢琦、伟大的卢琦……
才分开半个小时,他又开始深深思念她了——
作者有话说:
当年轻的新人进入职场
燕子:你去建一个规则怪谈,不要再是十年前那一套女鬼血字,通关的方式最好也做点创新,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怎么逃出去。
露露:端上来一锅狗狗福瑞主题酒店;向死而生,通关方法是多吃巧克力。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疯犬酒店
卢琦怅惘地走着。
她看见了信号灯, 是红灯,她停了下来。
有行人聚在她身边。
年轻的小姑娘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问男朋友电影几点开场;拉着拖杆箱的大学生戴着耳机, 低头刷手机;爷爷牵着孩子, 手里提着一只鸡。
她看得见、听得见,可整个世界都刷上了一层白浆,模糊朦胧。
绿灯亮起, 他们通过了马路,卢琦也迈动双脚, 迟缓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看见了路, 便往前走;看见信号灯就停下而已。
她已经走了很久,中途还搭了一次公交车。
没什么原因, 公交车停在了她面前,门打开, 她就上去了。
从终点站下来,在通过这个红绿灯后, 卢琦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交叉路口。
好像有点眼熟。
这是哪里?
她是要去哪里?
她是……怎么了……
砰——
她听见有人喊,“喂,你还好吗,醒醒、醒醒!”
“没事吧姑娘?谁叫个救护车!”
刷在世界上的白浆变得愈发浓稠, 直至全白,如同厚重的挂壁往下覆没她的意识。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
作为水猎犬, 露露是第一次进入自然水域。
瘫痪治疗期间,露露还不太能走路的时候,卢琦买了一个充气泳池。
她会找一个温暖的天气,在单元楼背后的那棵大梧桐树下展开泳池, 托着它在里面游泳。
露露只游了两个月,那个小泳池就不够它扑腾了,转身都困难。
卢琦最后一次把泳池收进衣柜里时,轻柔地对它说,“再等等哦露露,再过两年,等你的病毒排完、我可以考驾照了,我们每周都去市里的泳游馆。”
露露很期待。
因为这句话,在看见培训酒店里室内游泳池的宣传介绍时,露露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他要占领这个地方,这里应该是他和卢琦的家。
三点出头,露露拎着水桶返航上岸。
他又路过了那片梅花。
昨天约莫也是这个时间,卢琦站在花.径上,疏影斜横的花影蒙照了她。
身前身后都是梅,当她仰头,用一双映满梅花的眼眸看向他时,他的身影就被投在了雅致清幽的梅里,伴着醉人的午后冬阳。
露露时常觉得,卢琦眼里的他,比他实际的模样更加高大、更加漂亮。
这并非错觉,它最丑陋的时候骨瘦如柴、半身瘫痪,毛发如稻草干脆。
当一只幼犬变成那副模样时,连母狗都会选择抛弃它,卢琦却抱起了他,说,“这是哪里来的小天使呀~这么可爱。跑到了我的家里,你就再也回不去天上,要永远待在我身边咯。”
露露至今不明白,卢琦为什么会那样爱他。
她没有理由、不计成本,无缘无故地深爱着他。
他只是一条狗,无论如何都无法回报她万分之一。
露露为自己浅薄的爱意感到羞愧痛苦,他对不起卢琦,他对她的爱远远不够,他时刻提醒自己要更加爱她。
卢琦、卢琦卢琦……他爱她、他要立刻见到她。
在海里畅游的舒爽感、捕鱼成功的成就感,全都并入了即将见到卢琦的兴奋之中。
露露不吝把所有正面联想全都套在卢琦身上,又将和卢琦在一起时感知到的所有东西,都赋予积极正面的联想。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皆因卢琦存在这个世上;
阴雨连绵,潮湿的水汽让卢琦散发出了温凉的清香;
寒风刺骨,那是他遇到卢琦的日子,是最梦幻奇迹的时节。
世界因卢琦而存在,露露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把鱼献给她。
他欣喜地迈入酒店,回到他和她的家。
踏入酒店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露露鼻腔。
那是类似卢琦发.情期的味道,较之平时强烈百倍。
露露愣怔了一下。
他将鱼交给前台,顺着甜美的血气朝深处走去。
他定在了中控室门外。
“卢琦?”隔着虚掩的门,露露倏地升起恐惧,他无由来地发冷,死后无时不刻疼痛的几处伤口同时发作,共鸣般爆发出剧烈的痛感。
他嗓音虚浮地又唤了一声,“卢琦,你在里面吗?”
“卢琦?”
没有回应。
[保安]看了露露一眼,又木然地移开视线。
露露定了定神,他向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霎时间,血腥气如有实质,混合着甜到发苦的巧克力味冲进了露露鼻腔。
他怔在原地,呆看着地上的女尸。
她满脸是血,蜷缩着侧倒在地上,扩散的瞳孔朝着大门、正对着露露的方向,身边散落着的巧克力空杯和半板巧克力。
浓厚如油的巧克力味洗刷着露露的犁鼻器。
他和死不瞑目的女尸四目相对,她青白染血的脸上保留着死亡时的痛苦。
卢琦死了。
她宁愿自杀,也不愿意留在他为她准备的家。
斜阳打在冰冷的尸体上,青年金色的眼睫颤了下。
两痕血泪从他漆黑无白的眼眶中爬出,于那张英俊矜贵的脸上留下黑红色的裂痕。
后肢忽地失去了力量,双膝猝然砸在了地板上。
露露低头,双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双目涣散地盯着瓷砖上蔓延开的血迹。
卢琦、卢琦卢琦卢琦卢琦卢琦卢琦卢琦……卢琦!
簌——
酒店之外,有狂风卷着落叶滚过。
无端起的大风吹来了浓云,遮天蔽日,天光暗沉似夜。可这是白天,于是没有灯光。
露露抓着发根,一把扯下数十根头发。
金发纷纷扬扬散落在地,他机械颤抖地再次拔下,一把又一把。
他希望自己冷静,试图让自己镇静,可即便将头皮撕扯下来,露露也得不到半分松缓。
拔毛不痛不痒,无法缓解巨大的压力,修长的五指弹出利甲,长甲刺入颅骨的裂缝里,顺着裂口直接抓挠内里的大脑。
冷静、冷静、放轻松……
露露呆呆跪坐在地,抓揉着柔软的大脑。
头骨遗留的裂缝太小,他双手抓着缝隙,用力向外一掰——
他掰断了半个颅顶,被指甲戳烂的脑髓稀稀拉拉地流了下来。
露露木然抬头,两颊遍布血泪。
疼痛不起作用,疼痛不能释放他的压力,让他感到轻松。
他在粘稠的黑血和红白的脑髓中,看见了卢琦空荡的脖子。
啊……
指间用力,露露捏碎了那块掰下的颅骨。
他居然如此粗心大意,这么久了,都没有给卢琦一个承诺。
卢琦没有得到项圈,当然也就不知道自己有家。
她没有归属感,是因为他没有及时给她可靠的项圈。
这个发现如同灯塔在苦海上亮起,为露露指明了方向。
无力的后肢被慢慢注入了力量,露露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蹒跚地走向卢琦的尸体,歪着破损的脑袋,定定盯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张嘴哈气,呼出团团灼热的白雾。
真可爱——
卢琦的尸体像天使一样动人美丽。
他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激动地舔食她脸上干涸的血液。
她甜蜜极了,就连巧克力的苦味都掩盖不了血的美味。
砰——!
酒店门口,一棵香樟树被飓风折断。
海面上起了风暴,这是费维娜怪谈开启以来,第一个阴雨天。
抱着冰冷的女尸,露露走出了中控室。
他站在电梯前,电梯从12层缓缓下降。
伴随着叮的提示音,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一对紧张的情侣依偎着往外探头,他们正好下楼,男人手里握着棒球棍,女生抓着他的胳膊。
门一打开,两人径直对上头颅破碎的露露。
红白的组织液混合着脑髓从破口流出,他对着他们露出微笑,女生当即尖叫出声,猛地去按关门按钮。
露露向前迈步,站在电梯的红外感应内。
刚刚弹出的电梯门往两侧退开,露露盯着电梯中的两人,手上还抱着卢琦。
他想找个地方暂时安置卢琦,又舍不得把她扔在地上。
露露思考了一会儿,自下巴开始,身体中间展开一条黑红色的竖缝,缝隙之内一片虚无,唯有暗色的黏性物质扭动。
他托起卢琦,将她送进身体的裂缝里。
这具躯体会在24小时后消失。
细小的后遗症令露露的消化能力极差,24小时内他无法吞噬掉卢琦,至多只能融化一点她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组织。
缩在轿厢里的情侣傻傻地看着面前这超自然的恐怖景象。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被男人裂开的身体包裹进去,又恢复如初。
露露深深吸气,握了握五指,小臂上肌肉隆起。
体内充满卢琦的感觉很好,与主人融为一体,令他感到兴奋、快乐、满足、极具自信和力量。
他迈步向前,抬起有力的胳膊,一把抓住男人的脖子,将他压去地上。
电梯门就此合上,梯厢内发出重响。
“啊!!!”男人惊恐惨叫,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棒球棍,棍棒抽在露露身上,他确定自己打中了,可掐着他脖子的怪物浑然不觉,没有丝毫痛楚。
他弯下腰,脑浆从破裂的头骨中洒出,漆黑的双眼倒映出男人涨红发紫的脸庞。
女生吓瘫在角落,瞪着眼睛,看着满脸血污的怪物一手压着男友的脖子,一手拽开他的衣服。
他骑乘在他身上,坐住男人踢蹬的双脚。
那颗破碎的人头扭曲变形,最终显化为金毛猎犬的头颅。
它俯下身,瞥了眼男人的脖子,没有攻击致命处,张开长嘴,转而咬住了男人柔软的腹部。
利齿刺穿皮肉,男人登时爆发出惨烈的痛呼。
浅金色的犬首猛地后甩,撕咬下整块皮肉,腹腔内的脏器暴露空中,它们在软绵绵地鼓动。
血肉翻飞在这小小的梯厢内,黏糊的咀嚼声逐渐盖过男人的哀嚎,他挥舞的四肢慢慢变成抽搦,最后静止不动。
女生捂着嘴,已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霍然之间,尖锐的警报声响彻酒店。
电梯内的灯光赫然变得猩红。
电梯门骤然被打开,露露停下动作,从男人的腹内徐徐抬头。
他脸上浅色的金毛染得粉红,嘴角挂着一小块碎肝,长舌舔去了鼻子上的血色,却不能抹去浓郁的腥气。
两名[保安]出现在门口,空洞的黑眼锁定了尸体和跨坐在尸体上的露露。
穿制服的保安让女生回了点神,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仓惶地逃离这间杀人电梯。
露露漠然回眸,和身后的两名保安对视。
拇指刮下唇边的血,他慢条斯理地舔舐染血的手臂。
这嚣张的洗脸动作激怒了保安,他俨然没有把执法者放在眼里,黑烟之下,保安化作硕大的黑背犬。
没有警告咆哮,确认了目标,两条巨犬一头守着电梯门,一头冲向露露,朝他上身扑去。
和露露杀死柴犬时不同,杀无主的流浪狗和杀人是两个概念,前者无伤大雅,后者则会惊动这座酒店的安保系统。
即便是规则的建立者,亦需遵守规则,但露露没有时间把人一个个变成狗。
活人可以通过死亡离开怪谈,七年前死去的露露却无法再死一次。
想要离开怪谈,出去寻找卢琦,除非他拥有打破规则的力量。
唇角上挑,金毛猎犬呲出一侧犬牙。
他调转过身,面朝向了两条黑背。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天使跑到了他的家里,他需要力量留下她。
……
“嘶……”
“呀,你醒啦?”
卢琦尚未睁眼,强烈的眩晕就逼得她长长抽气。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够睁眼。
护士刚拔掉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感觉怎么样?”
卢琦看着她拔针的动作,喑哑开口,“我怎么了?”
“你在路边昏倒了,被人送了过来。”护士道,“低血糖,没什么大问题。”
她昏倒了?
大脑有些昏沉,卢琦下意识先道了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再躺会儿吧。”护士说,“有事按铃。”
“好的,谢谢。”
卢琦茫然地望着医院的天花板。
她是有低血糖,可从来也没有晕倒过。
是今天工作特别忙,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吗?
卢琦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今天都做了什么。
她想了会儿,拿出手机,打算看工作群回忆一下。
最新的消息里,吕院长发了过年的值班表,底下的医生、助理们纷纷回了收到,卢琦顺手也回了个“收到”。
她刚发出去,吕院长的消息就来了。
“小卢,培训得怎么样了?是今天回来吗?”
培训?
卢琦呆了一会儿,看了眼手机日期,记忆如潮回溯,她想了起来,自己刚刚参加完省里的培训。
她回复吕院长道,“我刚回来。”
“明天能来上班不?你们不在的这两天,院里可忙坏了。”
卢琦皱了皱眉,只是两天吗?她怎么觉得自己离开很久了。
“好的院长。”她先答应下来,大脑里的昏沉感消退了不少,卢琦下床准备回家。
去前台结了医药费,卢琦走之前上了个厕所。
撩开外套时,她突然看见衣服内侧有字。
一共三行小字,每一行都被模糊了,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隐约之间,只能勉强认出四个“露”字。
虽然字全糊了,但那四个“露”字似乎用了极重的笔力,卢琦认了出来,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她怎么会在衣服上写字?
卢琦本该先去找干洗店,可看着那三个露字,心情莫名压抑起来,变得烦乱急躁,仿佛有什么大事急需完成,
这份焦躁迫切之中,还夹杂着些许苦涩悲伤。
露。
她到底是怎么了……
卢琦离开了医院,垂眸沿着人行道走着。
迎面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冷得她牙关打颤。
好冷,她记得前两天还热得像是暮春。
卢琦吸了吸被吹得酸痛的鼻子,疑心自己情绪低落是季节的原因,每到冬季,她就难免想到过去的不幸。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心情特别差,之前只是被吕医生抓了一下手,她就受不了地逃回了家里。
卢琦挫败叹息。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卢琦走上天桥时,天已经暗了。
马上下雨,天桥上的小摊小贩基本都撤了,只有零星的几张还未收摊。
尾段的路灯坏了一盏,卢琦走过,顿了顿,扭头回望身后。
坏掉的路灯下,前后两盏灯未能照亮的暗处立着一个娇小的少女。
她穿着灰色的卫衣,半张脸都藏在兜帽下。
卢琦看不见她的眼睛,却有种直觉,对方在殷切地注视自己。
少女两手攥着裤子,显得局促不安。
卢琦站定,她看了少女一会儿,发现对方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便疑惑继续前行,下了天桥。
大概是她想多了,她们并不认识,人家可能只是在等自己的朋友罢了。
待卢琦的身影彻底消失,拾垮下肩膀,沮丧垂头。
她的胆子太小了,连和人类说话都做不到。
拾踟蹰地看着进入小区的卢琦,这个距离,她随时可以跟上。
但她还是不敢……
为难地纠结了一会儿,少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和人类搭话太难,她还是选择回去磨结界上的缝隙。
也就是她消失后的两分钟,一团黑红色的黏雾出现在半空,无人发觉。
卢琦回到了出租屋,才离开两天,却有种阔别已久的错觉。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借着昏暗的天光,她在包里翻了好久才摸到钥匙。
卢琦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独自进单元门了。
恋爱以来,小露都会送她到楼下,今天却没有看见他。
他已经回自己家了吗?
从酒店回来,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拧开门锁,屋子里一片漆黑。
卢琦摩挲着打开了墙上的灯,房间被照亮的瞬间,卢琦顿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她震惊地看着玄关里多出的东西——
一头高大的金毛寻回犬站在门口,面朝她吐舌微笑。
它和它身后橱柜里的金毛照片相重合,耳朵、眼睛、嘴吻丝毫不差。
卢琦松了包,怔怔朝它走去,如梦般喃喃:“……露露?”
“汪。”美丽的金毛回应了她。
她快步向前,想要触碰它,又怕自己惊扰了它。
“露露?露露!”她驻足在大狗面前,“你回来了?我是在做梦么……”
一股强烈的血腥臭扑鼻而来,卢琦感到了违和,露露身上不该是这样阴暗浑浊的味道。
可那华美的浅色金毛、优雅柔软的垂耳、满含爱意的湿润眼眸都在说明:它就是她的小狗、是她的露露。
卢琦痴怅地蹲下来,想问它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纠结成无法言喻的酸涩。
在她开口之前,金灿灿的猎犬身上突然翻滚出黑红色的粘泡。
它的身形被拉长、扭曲,直至成为模糊的人形。
灯泡骤然爆裂,房内陷入更深的黑暗。
卢琦大惊,下一刻,脖子被冰冷的金属链条紧紧勒住。
她本能拉扯,手指触到了熟悉形状。
勒住她脖子的,是一根大型犬专用的金属链条。
“嗯,我回来了卢琦。”温柔含笑的嗓音拂过她的耳畔,在链条摩擦的金属声中,她被拥入一具健壮的男性躯体。
“啊!”
耳朵被牙齿重重叼咬了一下,卢琦惊呼出声,刚一发音,脖子上的链条就紧了两分。
“嘘。”优美的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点警告,“要有礼貌,不可以在居民楼里叫。”
他教训般咬了她,又温柔地舔过她耳上的牙印,“乖,我马上带你回家。到了家里,你可以随便叫。”
远处街道上的灯光朦胧地照了进来。
摆放着相册的玻璃橱窗折出了一点惨淡的光亮。
卢琦瞳孔微缩,她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了被勒住脖子的自己和站在她身后的青年。
他抓着链条,痴迷地嗅闻她被缠上锁链的脖颈,满脸皆是亢奋的红晕。
有一瞬间玻璃中的青年半边脸颊血肉模糊,往下掉着碎骨和肉块。
光影闪烁,再一眨眼,他的脸又恢复如初,仿佛只是卢琦窒息间的错觉一般——
作者有话说:
卢琦:你要做一只懂得体谅别人的狗狗,好吗?
露露:好的,卢琦。
然后将心比心,选了根他最喜欢的项圈给她套上。
——
失忆后的卢琦:救命,快要窒息死掉了!
失忆前的卢琦:别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疯犬酒店
脖子很痛。
卢琦是被硌醒的, 无论她朝哪个方向睡,都安置不了自己的脖子。
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脖子,让她躺不下去。
身后的床垫凹陷了一块, 有重物压了上来。
冰凉潮湿的吐息洒在了卢琦脸上, 随后,湿滑的凉意舔过她的脸,从下巴一路到额角, 伴随着沉重急促的呼吸。
她再也无法睡着,霍然睁开双眼。
“早上好。”出现在卢琦眼前的并非怪物, 而是金发白肤、英俊优雅的青年。
他冲卢琦微笑,亲吻她的鬓角, “睡得好吗,可爱的小蛋糕。”
卢琦愣愣看着他。
昏厥前的记忆慢慢复苏, 她却分不清那是不是梦境。
她还记得,她回到家看见了露露, 再然后……露露变成了小露。
不,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露露已经去世多年,再说狗怎么会变成人。
今年这个冬天,她真是太神经质了。
正当卢琦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金属摩擦的冷声。
她低头, 看见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属狗链。
“喜欢吗?”露露注意到她的目光,高兴地邀功, “本该买XXL号的,可你的皮肤太细嫩,我特地选小了一号。这是适用于30-40KG体型的链条,你戴着真漂亮。”
卢琦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她都听见了什么?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她尽量冷静, “还有…这是哪里?小露,我们怎么会来酒店?”
难道说她在和小露玩什么刺激的游戏?不不,卢琦相信自己,她从不喝酒,就算她喝醉了,也不可能作出这种事情。
他们才恋爱一个月,这太快了。
露露眨了眨眼,片刻,他人畜无害地笑了起来,“对了,你失去了在怪谈里的所有记忆。”
卢琦愈发困惑,“什么怪谈?”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重要的是,你回来了。”露露捧住她的脸,摩挲她耳朵上的牙印,温柔而耐心地告诫她,“卢琦,这里是我们的家,你必须听话,绝对不能一个人跑出去,我非常会担心。”
“等一下,小露,我还是不太明白。”卢琦推开他,觉得他这话有点冒犯,“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离家出走了,我出来找你。”露露倒是心情极佳,“为了挣脱规则的束缚,我花了不少时间,还好,我最终找到了你。卢琦,你真的不可以再乱跑了,知道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迟迟弄不清状况,卢琦忐忑焦躁。
她反手绕到脖子后,打算先把这根沉重的锁链摘下,“小露,我们得赶紧回去,明天一早还有我们的班次。”
她找到了锁扣,奇怪的是,拨了半天也打不开开关。
卢琦不信邪地把项圈转过来。
很简易的锁扣,可像是被焊死似得,怎么也掰不动一点儿。
“有点难受是么?”露露温柔地握住她解锁的手,笑吟吟道,“我明白,一开始戴项圈是有点不适应。你很快会习惯的。”
卢琦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他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睨向露露,“为什么,我要戴项圈?”
“嗯?”青年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诧,像是不明白卢琦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你不喜欢这个款式吗?”他问。
不等卢琦回答,他恍然大悟地点头,“对了,你一直喜欢的都是纤细的布艺项圈。”
“那种项圈虽然可爱,但不耐用。”他低头,舔了舔卢琦脖子上被链条磨出的红印,“乖,你的体型可以承受金属项圈。”
“你到底想干什么!”卢琦有点恼了,一把推开露露的脑袋,“项圈项圈、狗才戴项圈!是我惹到你了吗?为什么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被重重推开,露露不仅不生气,黑眸反而升起异样的光彩。
“你说的没错,狗需要项圈。”他干渴地吞咽,扯下半高领,露出一截天鹅绒的暗红色choker。
“所有狗都渴望项圈,只有混乱、不懂秩序的低贱野狗才会故作清高,对项圈嗤之以鼻。”
他深情地凝望她,“卢琦,我会尽力给你最好的一切。你生气了吗?你可以打我、可以在我身上尽情发泄,我很乐意承载你的任何情绪。”
卢琦瞠目结舌。
小露说的话、作出的表情太过荒诞,她被震惊得无暇生气。
陡然之间,出租房玄关口的金毛猎犬闯入她的脑海。
也许,那不是梦。
一个大胆的假设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