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卢琦试探着开腔,“你是……露露?”
露露弯眸,“嗯,卢琦,我是。”
“不可能!”卢琦惊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你又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露露没有解释,他身上鼓起粘稠的泡沫,须臾之间,一头华美的黄金猎犬代替青年出现在了卢琦面前。
卢琦愣怔着。
她的确多次发现了小露和露露的相似之处,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些相似之处,她才会晕头转向、和他交往。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小露就是露露。
人是狗?还是她死去多年的狗——这怎么可能!
更奇怪的是她的心情。
卢琦没有一日不在思念露露,当她看见了它、当它回到了她的面前,她却没有多少喜悦激动,反而生出了浓浓的急切,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马上去做。
大脑传来钝痛,卢琦倒吸一口凉气,按着太阳穴倒回床上。
露露一惊,当即变回人身,将卢琦抱进怀里。
“卢琦、卢琦,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呃……”那点钝痛越来越强烈,卢琦眼前一片昏花,泄出两分呻吟。
如果燕子在这里,它一定会大声嘲笑露露。
愚蠢的傻狗,怪谈这种地方,凡人血肉之躯怎么能随意穿行。
短时间内反复进出,头疼还是轻的。
所幸露露建造怪谈时充满了善意,但凡换一个恶意的怪谈,卢琦早就变成了白痴。
可惜燕子再不会回来了。
碍于怪谈外围的少女,它再不甘心也只得放弃了这块领域。
露露焦急地守着卢琦,一连三天,卢琦病得昏昏沉沉,无力梳理杂乱的现状。
第一天夜里是最难熬的,她满身虚汗,又热又冷,脖子上还拴着一根粗链子。
辗转之际,有人撬开了她的嘴巴,往里面喂了些粥。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露露心急如焚的面孔。
“你能吃东西吗?”他问。
“难受……”卢琦虚弱无力地拉了拉脖子上的项圈,“不要、这个。”
露露托着粥碗,沉默着没有回答。
卢琦扭过头,眉间难耐地蹙起。
“难受……”她呓语喃喃,字句破碎,携着沙哑的哭腔,“……妈妈。”
“卢琦、卢琦。”露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卢琦,你会好的,卢琦。”
卢琦头疼欲裂,一把甩开露露的手,背过身蜷缩起来。
意识模糊之间,她隐约听见露露哀求的低呼。
他在叫她的名字,凄哀低落,一声迭着一声,用头拱她的身体。
想到这是自己的小狗,卢琦有些心软。
可她实在难受,没有说话的力气,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遑论安抚悲伤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呼停止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接着,卢琦脖子一轻,被摘掉了项圈。
她眉间的褶皱松了些许,得以沉沉睡去。
整整三天,卢琦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地睡着,做着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她看见长出查理王犬狗头的赵飞鹏,看见黄振毅变成狗,在第三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奇的梦里,她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念。
这信念难以形容,当卢琦醒来,留给她的印象只剩透着腥甜的巧克力味,黏稠、发苦。
她怅然若失地躺在床上,腰背酸痛,腹上搭着一条男人的胳膊。
在卢琦转醒的第一刻,露露就惊醒过来。
他用鼻梁磨蹭卢琦的后颈,舔去她额角的虚汗,声音沙哑干涩:“你要吃东西了吗,卢琦?”
卢琦垂眸。
没有错,他是露露。
对动物来说,有食欲就是病好的迹象。这三天来,卢琦听过很多次这句话。
他在通过食欲,不断确认她的身体情况。
三天的半梦半醒间,卢琦不仅确定了小露的身份,也确定自己丢失了某些记忆。
她原本以为,小露把她掳到了酒店里;
但既然出现了狗变成人的超自然事件,那恐怕这里也不是普通的酒店。
刚到这里时,他曾对她说:「你回来了」、「你真的不可以再乱跑了」,以及似乎还有一句「你失去了在怪谈里的所有记忆」。
[怪谈]
他称呼这里为怪谈,是她理解的那种虚拟题材么?
听起来,她曾从这里逃离过一回,还是背着露露离开的。
这很不合理。
她无论如何不可能会把露露丢在某个地方,自己一个人走。
除非,她确信自己会回来。
卢琦深信这一点。即便露露是鬼魂、是妖怪、是恶魔,她都不可能丢下他独自逃生。
她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如果不是有万不得已的理由,那就必定算好了露露一定会找到她。
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她是背着露露离开的。
卢琦知道出门时最好不要和宠物告别,告别会加剧它们的不安,但她没能很好的遵守这一点,从前每次出门都会再摸一摸露露。
何况他现在是人,完全可以交流,她就更不可能不告而别。
能让她瞒着他离开的只有一种可能:
露露不允许她走,而她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卢琦任由露露嗅舔她的脸,头脑还有些昏沉,她闭上眼睛慢慢梳理思绪。
首先,露露回来了,这里是个超自然的世界——姑且就称为[怪谈]。
露露对她的态度还算友善,不像是要报复。
她曾背着他离开这里。
自己离开的目的是什么?
是什么让她连露露都顾不上了?
一种可能,是她迫切地需要去外界做什么,可惜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又被带回来了;
另一种可能——身陷[怪谈],她的离开,只是为了离开本身。
衣服上的字依旧模糊不可辨,她没有写纸条、没有在手机里记录,而是写在了衣服内侧,字迹颇重。证明从前的她已经料到,自己可能会失去记忆,且普通的方法未必能把信息带出去。
从前的她既已知道自己会失忆,那就不会指望她能在外界做出什么事;她离开的目的更可能是第二种:
证明这个[怪谈]可以离开。
“卢琦……”略带委屈的嗓音从颈侧响起,露露轻轻搭上她的胳膊,“你好一点了。”
卢琦下意识嗯了一声。
她回应了他,露露立即揽过她,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向下游移,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自后紧贴着她,声音温柔如水,带着明显的讨好,“我们可以,聊聊么?”
这正是卢琦需要的。
她睡得腰痛,撑着床坐起来。
露露紧随着她的动作起身,追随着卢琦的目光。
卢琦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沉吟道,“露露,我…”在她开口念出他名字的瞬间,露露焕发出惊人的喜悦。
她叫了他的名字,她还愿意叫他的名字、叫这个她赐予给他的名字!
“我爱你卢琦!”他趴在她身前,狂喜地亲吻轻咬她的脸颊,语无伦次的表白:“我爱你,我在、我很爱你!”
“等、等下…”卢琦猝不及防被亲懵了,她想要推开他,手刚刚触碰到露露,他便兴奋地含住了她的手指。
“露露!”卢琦惊叫起来。
露露抬眸,湿漉漉地眨眼看她,乖巧又无辜,盈满一腔热忱喜爱。
那双黑眸里全是卢琦,分明是高冷疏离的长相,又长着一双圆圆的狗狗眼。
看着这双眼睛,卢琦愈发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某个猜测。这个猜测让她有些担忧。
“还有谁在这里?”
轻啃她指尖的牙齿一顿,露露惊疑,“你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顺着他的语气,模棱两可地回答:“嗯。”
“我知道你可能会不太开心,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露露笑道,“想要离开这里去找你,我需要力量。”
“别担心,我没有伤害任何女性。”卢琦病好,露露全身都放松下来,“就连男人我也留下了几个。”
他轻咬卢琦的耳垂,低声告诫:“但你要是再偷偷跑出去,我就没办法留下这里的人了,包括田妙莹。”
“妙莹?”卢琦睁眸,她也在这里?为什么?“她怎么样了?”
露露歪头。
他定定盯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片刻,笑了,“原来你没有想起来。你骗我,套我的话?”
卢琦心脏重跳了一下。
太多超现实因素充斥这里,她不确定露露变成了什么样。
所幸事情并没有卢琦的想象得那么坏,露露的笑容发自肺腑。
“我被你骗到了。”他磨蹭着卢琦的脸颊,高兴得不得了,“卢琦,你真是个聪明宝宝。”
卢琦:“……”
是她的错觉么,露露表现得有些过于活跃亢奋,近乎神经质。
他并不是特别热情的狗,向来温和、礼貌,恪守规则和界限。
是她的离开刺激到他了么……
卢琦皱眉。
如果田妙莹和很多人都待在这个地方,那她便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顾一切地要离开。
她大致捋顺了逻辑:
露露困住了一群人,她找到了离开的办法,为了验证这一办法是否可行,拿自己做了试验。
试验成功了。
她既然料到自己会失忆,就一定会留下试验过程的记录备份。
记录的方式无非两种,人证和物证。
物证暂且没有看见,但妙莹在这里,那她离开前一定跟自己唯一的助理做了交代。
她必须立刻见到她。
“妙莹在哪里?”卢琦没有理会露露的撒娇,沉下声来,“让我见她。”
“她很好。”露露道,“你不用担心她。”
卢琦起身,“我要亲自确认!”
露露眼睫颤了颤。
他撑持着微笑,两指间夹了一张对折的纸,“你见她,是为了要这个吗?”
卢琦瞳孔微缩,前扑去抓。
露露后退两步,轻易躲闪。
他站在门口,好脾气地开口,“宝宝,我随时愿意和你玩耍,但你的病还没有好。”
“把它给我。”卢琦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可能追过猎犬,她站在原地,一字一句认真道,“给我,露露。”
“不。”露露不再像从前那样愿意交出自己拥有的一切,“你拿到了它,会再次离开我的。”
“我不会的!”卢琦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抛下过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没有言语。
卢琦语塞,她没有记忆,但根据推测,自己似乎刚背着露露离开过。
“对不起…”她想要和露露解释什么,可露露已然欢欣地笑了起来,“当然,你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你不会抛弃我的,卢琦。”
卢琦愣了下。
她随即意识到,这是自我欺骗。
他不承认,她抛弃了他。
“露露……”这件事上是她理亏,卢琦软了语气,“乖狗狗,把那张纸给我。”
露露摇头。
他屈指握住了纸片,黑灰色的雾气从他指间冒出。
短短几息,他再度张开五指,些许颗粒状的纸末从他掌中落下。
“卢琦,你不需要看里面的东西,”他重新拿出了那条银白色的项圈,“过来宝贝,让我给你戴上。”
卢琦的视线顺着纷纷扬扬的纸粉落去地面。
露露几乎不拆家,她没有经历过一打开门,发现所有纸都被小狗拖出来咬烂的情状。
理智和所学专业让卢琦明白自己不该生气,露露不是恶劣的性格,造成这个局面的,不是他,而是她。
但在一次次被他强迫后,再看着这一地碎纸,她依旧腾升了怒意。
往常在她克制情绪时,露露会心虚地打量她的脸色,而现在,他却坦然地直视她,没有丝毫畏惧。
他不再敬畏她了。
卢琦看向露露手中的金属项圈,捂上脖子,“我不想戴它。”
“乖宝宝,听话。”露露亲昵地哄她,“我知道有一点点不舒服,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卢琦目光微沉,心中的某个猜测彻底落实,她确定——
地位变了,他在试图支配她。
这不是突然间会产生的变化。
主人突然离家不归,固然会让宠物变得神经紧张、没有安全感,但不会让宠物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老大。
失忆前的自己一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多次的纵容,才会让露露认为他的地位高于她。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卢琦盯向他,“露露,你对我很不尊重。”
她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显然不是件好事,必须遏制。
露露半垂下眼睑。
那一次嗅闻,让他掌握了应对卢琦的方法,他自以为姿态语气已经足够柔软,看来还是强硬,他要更可怜些。
“不尊重?”他拉下衣领,冷白的皮肤上,一抹暗红色的choker格外醒目。
露露迷茫地发问:“卢琦,这是不尊重么?”
卢琦顿时哑然。
她无法向露露解释这一点。
如果她说“因为你是狗,所以你要戴,我是人,我不用”,那就是赤.裸地贬低露露。
她无法否认,项圈代表了支配,具有权力的象征意义。
“露露,人和狗的身体构造是不同的。”她只能换了个角度和他解释,“人类的睡姿不适合这种项圈。如果一定要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才能让你有满足感的话,你可以送我戒指、手链,或者像我送给你的这条布艺项圈。”
见露露依旧盯着她,卢琦合掌,“这样好吗,我收集一些你的毛毛,用你的毛毛做一条项圈。”
她的态度完全变了。
和最初拒绝佩戴项圈时相比,卢琦的语气柔软了下来,不但妥协地愿意戴上项圈,甚至主动给出了其他方案。
露露愈加确定,卢琦吃软不吃硬。
她服从了,虽然只是一半,但也是个好的开头,值得鼓励。
“好,我同意。”露露当着她的面捏碎了那条项圈,揉了揉卢琦的发顶,“谢谢你,我很开心,卢琦。”
卢琦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现在顾不上细枝末节,她急欲见到田妙莹。
“露露,妙莹在哪,我想见她一面。”
“你饿了吗卢琦?”露露没有回答她的话,若无旁事地问了起来,“距离门禁还有两个小时,你想去餐厅吃点夜宵么?”
门禁?
卢琦顿了顿,先顺着他,“好。你能帮我打包点东西回来么,我在这里等你。”
听到这话,露露脸上的笑意消退。
他定定回视她,“卢琦,我不会被同样的借口骗到两次。”
卢琦噎了下,原来这招她之前已经用过了。
“不过,你确实很虚弱,”露露上下审度她,“我可以抱你下去。”
“那算了。”卢琦绕过他,“身上都是汗,我要先洗个澡。”
这一回露露没有阻拦,他体贴地让开路,“需要我帮你洗么?”
“不了。”
关上卫生间的门,卢琦沉默地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差极,左耳还有个牙印。她无暇在意自己的气色,借着这点独处的时间理清思绪。
首要任务很清晰,她得放无辜的受害者们出去。
记载离开办法的纸条被露露毁了,暂时也见不到田妙莹。
她给田妙莹的纸怎么会被露露拿到?
是她交代田妙莹的时候不小心漏了风声?还是在这个地方,露露是“全知”的存在,任何事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管露露是怎么拿到那张纸的,结果上来看,纸条已经被毁。
自己当初是否预料到了田妙莹会被发现?
四周太过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卢琦打开水龙头,水声响起,环境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冷静。
她深深呼吸,好好想、仔细想,还有没有什么是被她遗漏的?
卢琦从头开始梳理。
假设露露是“全知”的,那她就不可能背着他逃离;
如果露露不是全知,那他是如何判断田妙莹身上有自己留下的纸条的?
田妙莹算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发现她消失,露露去找田妙莹询问没有什么问题。
是了,从前的自己应当预测到,自己消失,露露一定会去找妙莹。
换而言之,她理当预测到,那张纸放在妙莹那里是有被发现的风险的。
这是人命相关的大事,她应该会周密谨慎一些,不会把最后的鸡蛋放在一个明知破漏的篮子里。
衣服上写字、交给妙莹都有风险,她至少还应该留下一个备份。
会有吗?会在哪里?
卢琦闭上眼,将自己代入自己。
她不顾露露意愿地逃走,做好了被他抓回来的准备,那就该预料到,露露和她分离后会患得患失紧张不安。
短期之内,她势必难以自由行动,会被露露困在身边。
所以至少有一个备份,会存放在露露身边。
露露是一条猎犬,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东西绝非易事。
卢琦轻点着洗手台,如果现在她要在露露面前藏起一张纸,她会藏在哪里?
狗的感官敏锐度顺序,先是鼻子,然后是耳朵,最后才是眼睛。
她藏东西的首要因素,是避开露露的嗅觉。
沙沙的水声温和稳定地流动着,散发出潮湿的水汽。
卢琦睁眸,思绪渐渐清明。
她摸了下水龙头,随后又去淋浴房,拆开了莲蓬头。
水管里没有。
她转身四顾,寻找所有有水的地方,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马桶。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既充满了她浓厚的气味,可以掩盖她沾在备份上的味道;又有水,可以隔绝备份本身的气味。
同时,作为不需要排泄的鬼魂,露露也不会经常接触这个地方。
卢琦上前,轻轻搬开马桶水箱的盖子。
盛满水的水箱里,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沉在底部。
那是卢琦收拾行李时,装卫生用品的密封袋。
而今它封装了一颗鹅卵石,稳稳地沉在箱底。
卢琦将它拎出,鹅卵石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四次的小纸块——
作者有话说:【两天一夜不需要多少行李,卢琦只带了充电宝、睡衣,用自封袋装了点个人卫生用品。
兽医专业从本科开始就有不少外出实践,卢琦家里常备着一沓实验室和医院用的自封袋,它比普通自封袋便宜,密封性也更强。】——第20章
明天中午12点加更~
感觉这个单元可以放在亲子频道,
标题就叫:《你怎么对待孩子,孩子就怎么对待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疯犬酒店
卢琦终于弄懂了自己衣服上那三句话是什么——
[小露是露露]
[露建造了怪谈, 他很不安]
[离开的方法是死亡]
这也是纸上的前三句话。
和篇幅有限的衣服不同,除了这三句话外,纸上还有些其他内容, 包括卢琦目前搜集到的十二条规则, 还有进入怪谈以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离开的具体过程。
记忆没有恢复,但看了这些内容, 卢琦已全盘接受。
上面写的东西荒诞离奇,她却没有多少排斥, 想来这的确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在纸张的最后一行,从前的她重复累赘似地又写了一遍:
[小露是露露]
卢琦摩挲着这一行字, 笔锋力透纸背,她轻易读懂了自己落笔时的情愫——
她在担心, 失去记忆的她回来后会伤害露露。
她于是提醒她:那是露露,是她发誓会好好养大的小狗。
卢琦将纸连着自封袋冲进下水道, 那颗鹅卵石则放入口袋。
从最后一行字里,她读出了溺爱。
露露失而复得, 想来她当时喜极而泣、激动万分,也因此过分宽容,纵容了露露一些坏习惯。
这应该就是露露变得自视甚高的原因。
现在的卢琦同样震撼,可她接触以来露露表现太差, 令她感到不适——“不适”已经溺爱后的形容。
如果他不是露露,卢琦会立刻分手, 必要时采用极端反击。
但他是露露……
即便她没有失忆前和露露的共同经历,即便她再是不悦、再是生气,她也不可能与他断绝关系。
镜子照出了卢琦脖子上的一抹乌青。
这是睡觉时被狗链压出来的。
自己的小狗创造出了害人的怪谈,想来失忆前的她是崩溃的, 而她又明白他创造怪谈是为了她。
自责和愧怍催生出了溺爱,而溺爱一条聪明的大型犬绝不是件好事。
如果不是那条金属项圈太过刺眼,警醒了卢琦,她可能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半推半就地为露露心软。
他是条聪明的狗,逐步试探她的底线,然后一步步逼近,夺取更高的权力。
绝对不能再放纵下去,一旦露露完全适应了领导者的地位,就会理所当然地支配她,要求她服从他,在她表现出反抗时,他会教育她。
狗的教育通常是三种方式:叼咬、压制和驱逐。
露露不至于驱逐她,所以,他会选择叼咬和压制。
用人类的说法:他会用暴力来教训她。
卢琦拧眉,抚摸耳朵上紫红色的牙印。他已经开始教训她了。
这三天里,他不再听她的话,捏碎了纸条,限制她见田妙莹,拒绝去餐厅带饭,要求她和自己一起外出。
在她提出了他满意的方案后,他又揉她的头、叫她的名字,以示嘉奖。
露露不仅在夺取更高的地位,也在模仿她对他的一些做法。
意识到这点,卢琦有点动摇。
她自认为是爱露露的,她真心把它当做家人,可原来她的言行举止是这样高高在上,反过来作用于她时,她根本接受不了。
厕所门被轻轻叩响,露露站在外面问:“卢琦,你在做什么?”
卢琦关掉了水龙头。
在里面的时间太长,既没有开淋浴,也没有散发出排泄物的气味,露露不免起疑。
他问话的口吻和从前她看不见露露时询问它的语气一模一样。
每每她问话后,如果露露没有及时出现或回应她——
门被打开,青年蹙眉,“在做什么宝贝?”
她就会走过去,看看它。
“没什么,发了会儿呆。”卢琦搭着门把手,“我还没有洗,你先出去。”
露露向前一步,抵住了门,“我来帮你。”
“那你能帮我拿点吃的么。”卢琦站在门前,握着把手没有退让,“我想洗完澡就能吃到东西。”
露露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能离开你,”他评估出答案,又上前了两步,“我很担心你,卢琦。”
他在打量她、判断她,用的却是眼睛,没有翕动鼻子。
当一只狗依赖视觉和听觉进行判断,而非鼻子时,代表它陷入了不理智的危险状态。
他完全挡住了门,肌肉微微紧绷,表现出强势。
卢琦忽而抬手,举到露露面前。
露露偏头,不理解她的意思。
“闻闻,”卢琦说,“闻闻看,是什么味道?”
在她开口前,露露已本能地嗅闻鼻子前的手。
他眯起眼,鼻尖贴上了卢琦的手掌,温凉的吐息喷洒在卢琦掌内,微微发痒。
“很香。”那张俊美的脸上流露迷醉和渴望,“我闻到了最美妙的味道。”
“这只呢?”卢琦抬起另一只手,“有区别么?”
露露翕动着鼻子,认真分析,“一点点。闻起来像是月光和星光的区别。”
“嗯?”这回答出乎意料,卢琦好奇,“月光和星光是什么味道?”
露露弯眸:“是你回家、和我待在一起的味道。”
卢琦一愣。
她称他为小太阳,可原来他并不那么喜欢太阳。
高中上学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卢琦总是要离开他。
卢琦当即明白了,失忆前的她为什么会一次次纵容露露的僭越。
听他这么说,她几乎是立刻想要抱抱他。
不可以。她在心里默念,不可以。
不只是现在,高中的她就没有做好露露的训练。
正因在露露眼中,她权能低下、脆弱无助,没有任何威信,所以它才会不受她的管控,轻易冲向那两个男人。
露露的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是她没有教好他。
七八十斤的金毛,她已然控制不住;现在这个露露再暴躁起来,她更没有一点阻拦的办法。
不能心软、不可以再拖拉了,她要纠正之前的错误。
“月光、星光……你喜欢月亮和星星么。”卢琦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露露点头,鼻梁磨蹭过她的手心,被幸福的香气包裹。
他肉眼可见放松许多,开始利用嗅觉,而非视觉,恢复了狗的理智。
卢琦将手放在他鼻子前,保持嗅闻,另只手慢慢抚摸他的脑袋。
“月亮、星星么。”她带着怀念,“我的宝贝,你才是我的星星和小月亮。”
露露喉结愉悦地滚动,他喜欢她充满爱意的嗓音。
“还记得么,一开始你只有星星那么小,要挨着我的脸睡;后来变成了一弯又大又温暖的金色月亮。”
卢琦用另只手梳理着露露的头发,“窗外一点点光照进来,你浑身的毛毛都在发光……温柔地闪闪发亮。”
“我为什么总是梦见月亮呢,”卢琦轻声细语着喟叹,“原来最美的月亮在我的床上。”
露露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舒服声。
他回想起了每天晚上窝着卢琦睡觉的时光,那个房子狭小、潮湿,可却是露露最温馨的记忆。
“闻闻、再仔细闻闻。”卢琦翻手,让他嗅闻自己的手背。
“我在闻,卢琦。”露露享受得眯起眼,“这是我闻过最好的味道。”
“你也是我闻过最好闻的小狗。”卢琦轻声道。
露露彻底放松下来。
攻击人类源于恐惧。
正如纸条所写,露露创造这个怪谈、把她拘在里面,是因为他很焦虑,他在不安、在害怕。
卢琦用自己的手做了一次气味连接。
气味连接,是一种有效安抚焦躁犬的治疗方法,通过让闲适安宁状态下的狗反复嗅闻某种气味,从而将这种气味和“放松”这一状态联系起来,当狗感到不安时,再让它嗅闻这种气味,它的身体就会回归放松状态。
传统的气味连接通常采用薰衣草等安神静气的精油,但厕所里没有放,卢琦也不能保证自己随时随地携带精油在身上。
最理想的情况下,是只要露露闻到她的味道就主动放松,因此,她让他嗅闻了自己的双手,并努力安抚他。
效果很好。
露露闭上了眼,忘我地伸出舌尖舔舐卢琦的手心、指缝。
柔软如弦乐的天籁在他周身回响,“我的宝贝、乖狗狗,我甜蜜的金色蜂蜜罐,美丽的小王子……谁是我的小星星呢?”
露露轻咬着卢琦的手指,含糊热切,“是我,卢琦,是我。”
卢琦笑了,“谁是我的小月亮呢?”
“是我、我。”
“哦?那谁是最乖的小狗宝宝?”
“是我!”露露睁开眼睛,黑眸湿漉漉地蒙上一层水雾,看着分外乖巧,他欢喜地舔舐卢琦的手,“我是你最乖的狗。”
卢琦挑眉,“哎呀,是露露吗?”
“是的,当然是的。”露露迫切道,尾椎左右摇晃。
“那最乖的露露宝贝,能不能乖乖去客厅等我一会儿呢。”
听见卢琦要让他离开,露露迷蒙的黑眸恢复了丝丝清明。
卢琦注意到他在纠结,她已经降低了难度,没有直接让露露去餐厅带饭,只是让他在客厅等着,没想到连这样的指令都有些勉强。
“这对你来说太难了,是吗宝宝?”
露露欲言又止,只是待在客厅,当然不难。
一方面,他不想让卢琦失望,可另一方面,他实在放心不下。
“没关系,我们换一个。” 她耐心地抚摸他,用眼神指向厕所门口,“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
她殷切地望着他。露露已经拒绝过了两次,他不忍她再度失望。
只是这么点距离的话,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他勉强点头,“好。”
卢琦笑了起来,亲吻露露的额头,“乖狗狗。”
她把露露送去门口,将门合上。
门一关,他看不见卢琦,顿时焦虑了起来。
露露拧眉,也许不该答应的。
他不安地喊了一声,“卢琦!”
门里很快传来回应,“怎么了露露?”
露露松了口气,紧接着不停喊她的名字:“卢琦!卢琦卢琦!”
卢琦不再回应。
只是半分钟的时间,露露的语气便焦虑起来,他用更大的声音喊她,“卢琦!”
通常情况下,卢琦不该回应他的呼唤,她的回应会助长他的吠叫。
但她也担心露露得不到回应会冲进来见她,那刚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卢琦沉吟片刻,门外的声音已急切烦躁,她扬声道,“露露,给我拿一双新拖鞋到门口。”
呼唤卢琦名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好的卢琦。”露露去了卧室,很快折返,“我拿来了卢琦!”
卢琦脱好衣服,拉开淋浴房,“谢谢你宝宝。嗯……能帮我再找找可以换的衣服么?”
“……好的卢琦。”
卢琦尽可能快地洗了澡。
能用的借口不是很多,在露露拿了衣服过来后,她索性直接道,“露露,之前在医院,你的理论基础不错。你看过什么专业书吗?”
露露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站在门口、抱着衣服回答,“你考试的内容我都有印象。”
他的灵魂从不曾离开卢琦半步。
雨雪风霜、烈日曝晒,他在她头顶盘旋转圈,企图为她遮挡;
她在教室听课、在图书馆看书、在寝室学习,他就安静地趴在她的脚旁。
露露听过卢琦听的每一节课、看过她看的每一本书,他关注她所关注的一切,好奇她所好奇的内容,他一直在她身旁。
“是吗,那你记得《兽医基础》么。”
“嗯,大致上。”
“我不信,你只是一只小狗。”
她的声音从哗哗的水中里传出,带着面包般香甜的俏皮。
露露弯眸,“可我是你的狗,你是最聪明的女孩。”
卢琦拧毛巾的动作一顿,被热水蒸得有点脸红。
她只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吠叫,猝不及防被这直白的话给夸得有点害羞。
定了定神,她说:“那你背给我听。”
“好的卢琦。”露露站在门外,当真从第一章开始背诵。
毕业两年,转行的同学基本都把知识忘光了,可露露却背得很流畅。
卢琦边洗边想,难怪疗愈犬、军警犬这些工作犬里都有金毛的身影,露露真的很聪明,自己之前的判断也不算错,他要是人,必是包揽奖学金的学霸,跳级毕业也没什么不可能。
背诵中的露露没有第二张嘴去叫卢琦的名字,也没有第二颗心去烦躁焦虑。
他沉浸在回忆书本之中,才背了几页,浴室的门就打开。
氤氲的热雾从门口扑来,随后走出带着水汽的卢琦。
露露睁眸,她看起来健康了很多,皮肤红润,身体温暖,洗去了三天来的病气。
最重要的是,她散发出了强烈的甜味,那是十分高兴的味道。
“你真的有乖乖等我!”卢琦一出门就搂住了露露的脑袋,欣喜地夸奖他,“太了不起了宝贝,你已经是一只信守承诺、尊重别人的成熟大狗狗了,对吗?”
露露被夸得飘飘然,他在卢琦的抚摸里迷迷糊糊地点头,“对,我是。”
“我太为你骄傲了。”卢琦小跳几下,让自己的声音、表情、步态都积极雀跃到话剧般夸张,“快来快来,快躺在床上,让我摸摸你!”
这样说话很耗费精力,也很肉麻,但对狗有奇效。
露露亮着眼睛,追上她,扑去床上。
“变回狗狗好么?”卢琦看着他,“我想要摸摸你丝绸一样的毛毛、捏捏你云朵一样的耳朵。”
“好的卢琦。”露露打了个滚,立刻变了回去。
“啊……”卢琦偏头,望着占据半张床的金毛犬,由衷赞叹,“太美了宝贝,你真是高大又威猛,温柔又帅气,所有女孩都会迷上你。”
露露眨了眨眼,觉得卢琦今天的反应特别热情。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卢琦了。
她原就是寡言少语的女孩,自他去世后更是疏于社交,不想和任何人缔结联系。
说得好听,她是冷淡沉闷;说得直白,她年纪轻轻就死气沉沉。
卢琦甚至不是典型的爱猫爱狗人士,她对小动物也只是稍微亲切一些,并不会这样妙语连珠。
她很慢热,年少时和露露相处的头半年都没有喊过他一次“宝贝”,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他的名字,最多也只是喊一声“小家伙”。
露露死了多久,就有多久没见到卢琦舌灿莲花的样子;包括她逃离怪谈之前,大约是还没有从“小露”的身份转过弯来,有些话也还是不太能对着露露说出口。
可今天,卢琦完全回到了过去,甚至比十六七岁时更加甜蜜。
露露来不及思索她转变的原因,听见卢琦说,“你可以平躺么?我想抱抱你。”
露露马上翻身,对卢琦侧躺着露出肚皮。
卢琦松了口气。
侧躺对狗通常有两种含义,一是撒娇放松,二是投降服从。
不管是哪一种,都对她有利。
她需要露露对她作出这个动作,并加以巩固。
理论上来说,后者比前者更实用。
狗会对任何善意的人类撒娇,但只会对强者服从。
和人类的思维不同,主人这一词在狗的世界里并不代表权力地位,仅仅是一种资源而已。
“主人”即是食物、水源、玩具,是大量资源的集合体。
很多狗会为了主人和其他动物争风吃醋,其本质只是在守护自己的资源不被抢夺。
比起成为被占有的“资源”,卢琦当然更愿意成为狗群的领袖,让露露对她产生敬畏,可她也实在难以撂倒这么大一只狗。
她无法压制露露,只能埋在丰厚柔软的毛毛里,拨起露露的垂耳,往里面灌进一些甜言蜜语,让他尽可能放松,然后神魂颠倒地主动对她躺下——
作者有话说:露露:你太脆弱,无法领导我们的族群,现在换我支配你。
卢琦:闻闻我。
露露:好的卢琦!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疯犬酒店
超出卢琦预计的是, 她没有被限制自由。
露露不反对她出门,大概是在他眼里,领地即是家, 整个园区都属于“家”的范畴, 卢琦当然可以在家里自由行动。
她跟着露露去餐厅,一进电梯,卢琦就认出了这是哪儿。
不是她想象中的阴界, 或是露露创造的邪恶城堡,这就是培训的地点, 费维娜酒店。
既然妙莹还在这里,卢琦不由得推测:“振毅和吕医生也还在么?”
露露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卢琦,我不喜欢你叫别人的名字, 更不喜欢你关心别人。”
“我怎么能不关心他们?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时间还长, 只要他们还在,我早晚能遇到, 到时候我自己问他们。”
露露偏头,观察了卢琦一会儿,不确定她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生气。
他跳过了回答, 低头轻咬了一口卢琦的耳朵。
卢琦猝然退开,捂住被咬的右耳, 吃惊地看着露露。
露露舔了舔嘴唇,冲她微笑。
意识到身边的青年不是人,而是狗,卢琦渐渐平静。
这不是调.情, 而是露露给了她一个教训。
他希望她服从他的指令,别再谈论别人的话题。
很甜蜜的一个动作,放在情侣身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男朋友吃醋的表现而已。
但卢琦记得那根金属项圈。
她盯着露露一会儿,甩开他的手,抛下他自己前行。
“卢琦?”露露追了上来,“你生气了吗?我咬痛你了吗?”
卢琦绷着脸,一言不发。
露露有点心虚,他还没有坐稳领袖的位置,残留着对卢琦的服从。
他伸手拉她,指尖刚刚搭在卢琦肩上,她猛地回身,张嘴咬住他喉咙。
她一点儿不开玩笑,咬得露露发出痛呼。
“抱歉、对不起。”他马上后退,“我以后会轻一点儿。”
“不是力度的问题。”在用狗的方式回答过露露后,卢琦进一步用人类的语言详细说明,“你可以咬我,但不能教训我。”
以她的立场,其实没有资格说这话。
她虽然不会打露露,但从前也没有少拍它的头和屁股。
卢琦希望露露尊重她,她自己却不能做到尊重露露。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如果露露质疑她,卢琦没有办法回答。
但露露是狗,他并不在乎原因,他更在乎结果:“如果你需要被教训呢?卢琦,有时候我必须约束你。”
“那我会反击。”卢琦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喜欢被约束。”
露露沉默。
飘在卢琦身边的那些年,他听见别人在背后是如何评价卢琦的。
所有人都说她“犟”。
她的叔叔婶婶说她很犟,怎么劝都不肯和他们一起住;
她舅舅舅妈说她很犟,给她买狗她不要,劝她读经管,她又偏要学兽医;
医院里的医生也说她犟,和男客人一说话就全身发抖,还非要当医生,纯粹折磨自己。
露露也体会到了这份倔犟。
她只问了他两遍能不能放人出去,他不同意,她也没再多提,好像也没那么在意。
等露露发现时,她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卢琦说了要出去,就一定要出去。
现在她告诉他,她不接受被他教训,如果他再这样做,她会反击。
她说得很平静,声音也不大,可有了前车之鉴,露露不得不重视她一言一行。
他有点怕了卢琦,怕她又一声不吭地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可她还能做出什么大事?
这一次他会牢牢看着她,她又能做出什么?
露露踌躇着,迟疑试探,“卢琦,你不爱我了么?”
当他是金毛犬的时候,卢琦听不得这话,所幸现在露露是人形,是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成年男性。
她抵挡住了他的楚楚可怜,反过来问他:“你不爱我了么,露露?从前你总是很听我的话的。”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信赖你。”露露道,“可你并不那么可靠,卢琦。”
这话伤人,他搭配了尽可能轻柔的语气,“你很脆弱,情绪激动就会生病;你也很柔软,擦一下墙壁就会流血;你也没什么力气,瓶盖都不能顺利打开。”
“卢琦,我长大了,不再是幼犬。我认为我们之间由我主导,会更加合理。”
卢琦哑口无言。
她没办法反驳露露任何一句。
事实如此,他说得没有错。
卢琦复盘过,自己在露露眼中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妈妈、是资源、是玩伴,甚至是情侣,但无论如何不会是领袖。
她太脆弱了,身心皆是。
露露见惯了她弱小乃至抑郁症发作的模样,他感到焦虑,他觉得自己应该挺身而出、成为他们这个群体的顶梁柱——这是人之常情、狗之常理。
她没法责怪他。
卢琦沉默地吃完了回到怪谈后的第一顿饭。
在对上露露担忧、不安的目光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露怯了。
她又在他面前表现得低落、沮丧,她的能量气场跌至谷底,换作卢琦自己,也不会选择她这样的人当头领。
想要扭转露露的思维,她必须强大起来,要有让露露信服的领导力。
卢琦一直明白,急需纠正的不是露露,而是她自己。
可要一个死气沉沉的人突然变得积极乐观,这谈何容易。
从楼上到楼下,再从楼下回到房间,吃这顿饭的过程中,卢琦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她回到2602,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两件事:
一是把困在怪谈里的人放出去;
二是控制住露露。
这两件事分不出先后,交叉串互,需要双线并行。
第一件事已有突破口。
杀人比救人容易些,可她真的能够相信纸条上的字吗?
那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卢琦不敢冒险,需要见到田妙莹做最终确认。
这么大的酒店,田妙莹无处找起,还是需要露露同意。
任务又绕到第二个——她需要控制露露。
他们的体型、力量有巨大差异;短时间内卢琦也很难用气场压制他。
她暂时只能专注于放松的气味训练,帮助露露保持平静。
她挑选了宁静的午后,纱帘半拉,靠坐在床上,让露露变成猎犬趴在她的腿上,嗅闻她的气味。
卢琦答应了他做一条狗毛项圈,拿了自己的梳子给露露梳毛。
露露放松地半闭着眼,下巴搁在卢琦柔软的大腿上,鼻子离他喜欢的地方很近。
一切都好,除了梳不下来毛。
“你不掉毛了吗?”卢琦问。
露露扭头,从腰上咬下一撮,摇着尾巴送给卢琦。
卢琦目瞪口呆,“不行,不可以!”
露露把毛毛放到她腿上,“可以,卢琦,可以!”
他不是活物,没有新陈代谢,连犬身都是变化出来的拟态,不会再掉毛了。
“会痛吗?”卢琦揉了揉被他扯毛下来的地方。
露露摇头,在卢琦的面前填上了那一块的毛。
看着稀疏的毛发自动补回,卢琦有点发愁。
她本来还想着给他按摩针灸,可如果露露的身体已不再是狗,那穴位关节也就全都失了效果。
那对甜心双马尾般的金色垂耳动了动,露露察觉到了卢琦的心疼。
他马上转过头,又从身上咬下来几撮毛交给卢琦,喉咙里适时发出可怜的嘤咛。
“好了好了,”卢琦放下梳子,“你是小狗,又不是小鸟,不要再拔自己的毛了。”
“你喜欢我的毛。”露露弯起眼睛,“我愿意送给你。”
“这就足够了。”卢琦收集起他咬下的那些,“帮我找根绳子和针。”
商业区的礼品店里有,露露不愿意离开卢琦,叫了前台帮忙代买。
卢琦理了理那堆毛,看着一大捧,要做颈带远远不够。
她想了想,用做羊毛毡的方式,把毛毛戳成一个实心球,再穿过绳子,简单做了个吊坠。
“这样好吗?”她将吊坠套去脖子上。
露露双眼发亮,他用鼻子贴着卢琦的脖颈来回嗅闻,时不时顶起那颗毛球,满足喟叹,“真好,卢琦,我们的气味融合在了一起。”
他毛茸茸的身体压了上来,并不像人类的躯体那样让卢琦感到压力。
她抱着它,像是满满一怀的阳光,温暖顺滑。
“你安心了些吗?”她在露露耳后低语。
“嗯。”他的味道圈在卢琦的脖子上,露露不仅安心,更感到了兴奋。
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舐她的耳垂侧颊,喉咙里滚着舒服的呜咽,间或奶狗般的撒娇。
他轻咬着她、含着她,摇晃腰肢,吐出细细碎碎的情语:“我爱你卢琦,我爱你,我喜欢你……你是最迷人的小花朵朵,我永远爱你……”
人语和奶狗的呜咽交织混合,含糊不清。
那根竖起来的浅金色大尾巴摇来摆去,上面的金毛如水草摇曳,折出华美的金光,晃得卢琦眼晕。
她顺着露露的脊背,手指陷入蓬松的毛发里。
“我也爱你宝贝,”她亲吻他的耳根,“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你能不能也为我做一些事情呢?”
“当然卢琦,当然、当然。”露露抬眸,眼里落进微醺的午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愿意为你而死。”
卢琦呼吸一滞。
这深情而灿烂的表白,却是令她鼻尖一酸。
“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死,”她抱紧了露露,声音发涩,“露露,让我见一见妙莹。”
露露摇晃的尾巴慢慢落下。
“如果你打定主意不让我见妙莹,那就放她出去吧。”卢琦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没必要强留妙莹,不是么?”
露露皱眉,他留下田妙莹,是因为卢琦需要通过社交保持心情愉快。
可要是她们不能见面,那确实没有留下她的必要。
他权衡着,“再等等卢琦,等你稳定下来,我会让你见到她的。”
卢琦睁眸。
她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示好哀求,露露都不肯松口。
这一刻,她有些心冷。
“你确定要这样么?”她盯着他。
露露感受到了她情绪的转变,“卢琦,我不想让你难过,可你随时准备抛弃我。”
“我不会抛弃你。”卢琦重申,“露露,我从来没有抛下过你。”
露露张口,卢琦打断他,“是,我瞒着你离开了怪谈,可我知道离开怪谈就会失去记忆。”
她拉开外套,露出内侧三行模糊的字迹,“我走之前,在衣服上留了字。既然我已经知道自己会失忆,那就也能预料到,出了怪谈,我会回到出租屋、会回医院上班。”
“这两个地方你都能找到,我没有理由绕那么大的圈子,就为了被你抓住。”
露露愣了下。
卢琦的逻辑确有道理,“但你还是走了。”
他消沉道,“卢琦,你最终离开了我,你宁死也要离开我。”
“我没法说服你,是么?”卢琦向他确认。
这语气和她最后一次询问他能不能放人离开时一样。在他拒绝之后,卢琦转身就吞食巧克力自杀。
同样的神态、相似的话语,让露露心慌了一下。
他定神,“是,我认为我的规划更有利于我们。”
卢琦点点头,转身就走。
露露化回人形拉住她,“你去哪里?”
“去另一个卧室。”卢琦看向他抓着自己的手,“放开我。”
露露没有动,卢琦转身就咬住他的脖子锁喉。
齿间隐隐尝到了铁锈味,抓着她的手指稍松,卢琦猛地退开往另间卧室跑。
她反锁上门,直奔床头座机。
卢琦利用规则里的寻人广播发布过很多信息,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启用广播的寻人功能。
露露站在客厅,脖子上轻微的疼痛让他迷茫晃神。
卢琦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她从不打他,甚至不会恐吓他,就连刚才在楼下的那一口,也是警告偏多。
这是卢琦第一次故意弄伤他。
他抚摸着脖子上的齿痕,指尖擦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比起疼痛,露露更感受到了一种新奇的震惊。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卢琦也会进攻。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就听见了卢琦拨打电话的声音。
露露顿时清醒,他沉下脸,拍打卧室门制止她:“不行!不可以!放下电话,让我进去!”
真正的寻人广播不难,两句话就交代了信息。
拍门声渐响,动静大得像是外面有什么怪物在撞门。
砰——
卢琦刚刚挂断电话,那扇厚实的实木门便真的被撞开。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听筒,错愕地和面色阴沉的露露相视。
房间寂静,旋即响起了广播,温柔机械的女声在整座酒店里回响:
“田妙莹请注意,田妙莹请注意,卢琦正在找你,请你听到广播后立刻前往2602。”
广播重复了两遍。
当声音散去,露露叹了口气,“你真是……很不乖。”
卢琦面朝向他,舔过齿间的点点咸腥,“你要教训我么?”
露露皱了皱鼻子,正如他第一次被卢琦弄痛,这也是卢琦第一次看见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对她露出凶相。
他身上的肌肉紧绷,隆起之后显得愈发强壮。
露露很快甩头,令自己冷静。
“没有用的。”他眼神微冷,“广播没有意义,她们出不了门,我也剪断了她们的电话线。”
“这可不一定。”卢琦笑了下,“妙莹知道我死过一次,现在我回来了,证明死亡就是离开的办法。所以,她不需要来这里见我——”
她拉开露台的门,高层的猎风吹了进来,鼓鼓作响。
“我们可以去外面的世界见面。”
她知道她不该刺激露露,可她有点生气。
虽然如此,卢琦并没有真跳楼的打算,她做好了露露暴怒的准备,可随即发生的事还是远超卢琦的预期。
骤然之间,数股黑红黏雾席卷向了她。
它们从青年身上探出,如鬼魅、如触手,一拥而上,蓦地卷住她的手脚,将她压去床。
她被迫面朝下趴着,看不见身后,只能听见迅疾沉重的脚步朝她靠近。
顷刻间,后背一沉,高大的青年代替了扭曲的黏雾,骑在她身上,左手按住了她的后颈。
卢琦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和阵阵低吼。
即便看不见露露,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你可以杀了我,”他俯身贴着她的侧颈,吐息冰冷,“但你不能抛弃我!我很健康,卢琦——你现在不能抛弃我!”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森冷,含着恨,每一个字眼都从流着涎水的利齿间挤出,伴随愤懑的低吼。
卢琦闭了闭眼。
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冬天,露露呆呆坐在雪地里的那一幕。
她明知道的,他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抛弃。
“回答!”露露压制她的力道愈重,他急躁地要求她,“回答我卢琦!”
固然歉疚,但卢琦咬紧牙关,闭眼一言不发。
烦躁、焦虑、不安搅得露露身形模糊,本体的黏雾沸腾着,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他急得在卢琦肩膀上咬了一口,“和我说话!卢琦!叫我的名字,说你爱我!”
他的情绪炽热强烈,身下的卢琦却毫无回应。
她不看他、不反抗,只是深呼吸,让自己趋于平静。
她没有压制露露的力量,挣扎只会激发他掠食者的兴奋;
卢琦擅长冷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压制她的力量逐渐松弛。
毫无反应的猎物让猎犬失去了兴趣,他松开了她,后退半步。
卢琦慢慢撑起身子。
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悲伤的眼睛。
他的痛苦无处宣泄,向往稳定的本能令他想要摧毁眼前的不可控因子,可他不能真的伤害她,她是卢琦。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高大的青年变回犬身。
它用黑雾封住露台,垂着尾巴走去墙角,转了一圈后蜷缩着卧下,只用一双湿润的眼睛守着她。
那一团浅金色的毛毛匿在角落的阴影里,它尽可能远离她、尽可能缩小身体,独自消化着所有情绪。
卢琦起身,它的眼睛就随着她抬高几分;
她朝它走去两步,它的尾巴就翘起来拍了拍地。
卢琦折返离开,刚翘起了个尖的尾巴就又耷拉下去。
卢琦撑着额头,借以捂住眼睛。
糟透了。
她在露露身上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状态——混乱无序,敏感激动、纠结极端,彻底乱成一团。
有问题的从来不是狗,是她自己。
……
2603
听见广播的刹那,田妙莹直接跳了起来。
黄振毅被她一惊,跟着叫了两声。
“嘘——”孟非芩竖起食指,“冷静点孩子们。”
“您听见了吗!”田妙莹根本无法冷静,“小卢姐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她没有死!她的推测没有错!”
在从中控室拿回手机,看见里面的录像后,田妙莹就知道卢琦活着走出了园区。
不仅如此,在看完录像后,她的入住手册出现了第十三条规则——
[十三、生命是宝贵的,请您珍爱生命,入住期间死亡,您将彻底离开酒店园区。]
录像加上这条规则,让田妙莹心里有了点底,可她还是不敢完全确定,因而每日焦急地等待卢琦回来。
她不知道卢琦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能够回来,田妙莹等了又等,卢琦离开的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她等得越来越没有信心。
耐心耗尽,要不是孟非芩拦着她,她差点打算直接出去找卢琦。
“嗯,我听见了。”孟非芩目光瞥向房门,“不过她似乎遇上了点麻烦。”
“肯定是小露抓住了她!我们得想想办法!”田妙莹跟着看向房门。
那里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每天只有客房服务过来送饭时门才会打开。
送餐时间固定在晚上,每次都由女接待送来。
今天的送餐时间快到了,孟非芩看了眼时间,找出自己的登山杖。
田妙莹一惊,“教授,您该不会是要和工作人员互搏吧!”
孟非芩走去门口,淡定地嗯了一声。
“这么直接的吗!”田妙莹赶忙拦她,“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而且闹事的话,[保安]会追杀过来!”
孟非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忘了?死了不就出去了。”
田妙莹愣了下,一拍额头,“对哦,死了就出去了。”
“那我们要不要研究下战术,”没了死亡的顾虑,田妙莹紧张地开始盘算,“要不一会儿我带着黄椰椰压住她,您就趁机跑下楼,找吕哥和您的同事汇合,告诉大家离开的方法。就算[保安]来了,肇事者也只有我们俩,我会尽可能在被抓到前去2602见小卢姐。”
“对了对了,”她紧张地扭头四顾,“还得找根绳子把服务员绑起来。”
“不用这么麻烦。”孟非芩拦住她。
叮咚——
门铃声在两人面前响了起来,传来和广播里一样的温柔女声:“您好,客房服务,给您送餐。”
“怎么这么快!”田妙莹匆忙抄起衣架,“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退后。”孟非芩抬手,“站到我后面。不要对视,不要接触,不要说话。”
“啊?”田妙莹下意识跟随了她的指令。
她往后挪开,门自外打开。
眼眶漆黑的女服务员推着餐车站在门口。
她从车上取下几个打包盒放去玄关的柜子上,“您的餐送到了,请慢用。”
说完,她微笑着抓住门把,准备将门关上。
“放开。”
黑色的登山杖抬起,指向了女人拉着门把的手。
服务员动作一顿,孟非芩迈步向前,登山杖指向旁侧。
她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平视着她,双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不需要惊涛怒浪,仅是平静的水面就足具压迫感,令人驻足、令人敬畏。
服务员反应了一会儿,回过神般对她道,“请您回房间。”她刚开了口,孟非芩又上前两步,几乎贴上她。
她贴得太近,服务员顿时后退,漆黑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眼白。
她吃惊地斜眼观察孟非芩,孟非芩下颚微收,盯着她步步前进。
她走一步,服务员退一步,一直退出了十米外,孟非芩尤不放过她,近距离顶着她往后退。
服务员眼神闪烁,那双黑洞洞的眼里出现了犹疑,直到她贴上墙壁,孟非芩才停下脚步。
她没有走开,停在服务员面前。
孟非芩比年轻服务员矮一些,可她的眼神却是在睥睨她。
那平静而锐利的目光让服务员不安地缩起脖子,她低下头,仿佛孟非芩是她的主管,而她是个被主管抓到工作摸鱼的下级。
当她低头瑟缩,孟非芩才抬手,对着身后招了下。
田妙莹目瞪口呆,连忙拉着黄振毅往外走。
她震惊得不行,倒还记得孟非芩的要求——不要对视,不要接触,不要说话。
路过低头的服务员时,她好奇得要死也没敢多看一眼,匆匆按下了电梯键。
电梯打开,孟非芩转身朝田妙莹走去。
她离开了几米,贴着墙壁的服务员豁然抬头,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田妙莹吓了一跳,正准备冲过去拉起孟非芩狂跑,就见孟非芩一跺脚,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她目光严厉,抬起登山杖指向服务员,刚刚抖擞起来的服务员立刻又缩了回去,畏畏缩缩地低头看地。
盯了她半分钟,孟非芩泰然转身,迈入电梯。
田妙莹提心吊胆,时刻担心服务员会临时变卦扑上来,可孟非芩选择了背对着她离开,简直像是在表达对服务员的信任一般。
电梯下到12层,田妙莹如梦初醒。
她欲言又止地瞄向孟非芩,好半晌,犹犹豫豫地问:“那个……您该不会是小露的奶奶吧……”
孟非芩愣了下,“什么?”
“就是,”她扭捏地问,“为什么那个服务员这么怕你呀?”她差点以为孟非芩也是个狗妖,还是大狗妖。
孟非芩理解她的意思,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不是他奶奶,我是人类,是他天生臣服的头领。”
田妙莹问,“可还是有很多狗凌驾于人的事件啊。”
“因为他们过于畏惧。这条我没有写进教科书,但在另一本书里提过——”她回答了田妙莹的问题,“‘掠食动物无法学会不去攻击逃走的猎物’。弱势的一方会选择逃跑,而选择出击的一方通常强势。”
“从我主动走向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大脑就告诉她:这个人类比她强大。”
田妙莹错愕,“就这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呢。”孟非芩眼角皱起深邃的笑纹,“她只是只小狗而已。”——
作者有话说:掠食动物无法学会不去攻击逃走的猎物,它们的方法是面对——
依旧是Cesar Millan。
这个怪谈真正的BOSS出动了。
明天中午12点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