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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男友 江枫愁眠 18813 字 3个月前

第56章 第三章 狂想大厦

气氛异常冷寂。

照面的第一分钟, 美术团队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新总监不好相处。

主美独自在台上汇报新年首周战果,下面大大小小目不转睛地看PPT,在新总监面前拿出了最兢兢业业的态度。

“春节期间几款主推游戏的流水都还不错, ”主美到底是主美, 临危不乱地推进会议,“最突出的是云鹤唳的池子。”

有视线落到了温葶身上,她眼观鼻鼻观心, 拿出一贯的低调姿态。

“去年一年加上春节期间,我们自己加上外包的96期卡池、391张卡牌……这是每个组的排名统计。”

“各部门的前三组是一贯的老牌支柱, 可圈可点。”

“新成立的几个小组,也值得嘉奖。”

主美瞥了眼会议稿, “场景七和人设九,这两个成立不到两年的小组表现得非常亮眼。”

“作为美术, 我们能做到的转化率有限,但也有能做到的转化率。接下来请两位组长分享一下你们的心得体会。”

场七回头看了眼温葶, 温葶抬手示意她先请。

等她结束了,温葶稍措了下词, 往台上走去。

在内部发表的感言不需要多长,感谢领导、感谢同事,再将那套陈词滥调搬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一昧追求技术和设计上的突破, 忽视了角色本身。

“给我一个苹果的题材,我脑子里只有‘怎么突破常规’‘怎么做厉害的光影’‘怎么才能让它跳出苹果的范畴’, 全然忘记了去诠释苹果本来的样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在技术、创新之前,首先要做的是了解角色、尊重角色、还原角色的本色。”

胡扯两分钟,说了些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东西,温葶鞠躬, 结束发言。

主美正要鼓掌,位子上的新总监忽然抬手,“把她人气最高的几个角色调出来,我看一下。”

会议室的掌声断在响起之前。

从开会到现在始终没有说过话的新总监这时候开口,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人设一组的首席眯了眯眼。

场上目光晦涩,Cathy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急得咬牙切齿。

喜欢温葶的徐总监刚调去海外,新来的总监居然又将她入了青眼。

温葶,她就那么厉害?

主美没有准备,“Windy,你带…”

温葶颔首,“我手机里有图。”

她拿着手机去连投屏,路过新总监身边,嗅到了一股淡香。

温葶俯身连数据线,正对着新总监的头发。

很顺的发质,乌黑温柔,伴随着那股浅淡的香气,她联想起昨天宫白蝶的对话:

「我在原来的发□□□了凌苕和妻主喜欢的雪□□□主可还闻得惯□」

这句文本还是温葶当年编写的。

凌苕,也就是凌霄花,有助于黑发;

后面一个是玩家自己选择的花。

雪□……

雪莲?雪松?

她当初选了什么来着。

将数据线插上,那股淡香愈发近了,能让她很清晰地闻到——

是雪兰的香。

温葶弯腰操作笔记本,一侧的头发松松披在肩上。

打着卷儿的头发不是很黑,泽光温婉。

这样柔的发,香气却纷繁复杂,留香太浊,不够清雅。

一缕柔软的发从肩上滑落,晃到了脸侧。

宫白蝶半瞌眼睑,无声地笑了下。

下一刻,女人操作好了电脑,顺手将那缕卷发挽至耳后。

她对着他笑,“总监,这是我入职绿森以来的几个主要人设。”

他盯着她:“看你的表情,你对他们很满意。”

这语气微凉,温葶品出了点不好的预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总监该不会是拿她血祭立威?

然而下一刻,他又对她展眉:“讲讲吧。我真是,好奇啊。”

这笑容令会议室静了一下。

难以想象,一个男人会有这样昳丽的容貌。

温葶莫名有些心慌。

她摆出谦和的低姿态,谨慎地汇报:“这张是《异恋》的,这几张是《世界之影》,这个是……”

从乙游到解谜,再到绿森主推的动作游戏,作为组长,绿森现营的几款游戏里多少都有温葶的身影。

她挑了十张商业价值较高的角色,盘算着一会儿新总监要是说她画得全是狗屎垃圾,她一定要控制住表情,表现得虚心。

过后再找个恰当的时机偶遇,用少女祈祷的姿势崇拜地说‘您那天讲得太好了,如拨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我还有机会得到您的指点吗’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不求他对她有什么好感,但他一个大男…小男生,指定不会再为难她了。

温葶介绍完了十个角色,带着微笑,等待聆听新总监的真知灼见:“这就是我个人还算满意的几个角色。”

何止是还算满意,这十个角色,每一个都为温葶带来了六位数的提成,是她最爱的宝贝金疙瘩。

座位上的年轻男人没有说话,抬眸静静望着屏幕上的花花公子。

类唐风的牡丹花团锦袍敞开着,半露出健硕的胸腹肌肉,一对桃花醉眼,潋滟风流。

良久,他开口,“嗯,不错。”

准备好被当众献祭的温葶愣了:不错?

她去看新总监的脸色,一垂眸,对上一双晦涩如渊的凤眸。

鸦睫浓密,遮掩着沉甸甸的阴翳。

温葶从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既模糊,又扭曲。

他笑着,给了她稀薄的赞赏,温葶却从他眼底品出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懂这反应。

像是即将开始新游戏的兴奋,又像是浓烈的恨意。

……

复工第一周的周总结大会原本是用来激励员工的,却因更换总监的这一插曲变了味儿。

新总监的到来让这个轻松愉快的周五下午炸了锅。

“他也太不懂事了!”散会回家,朝朝跺了下脚,“新官上任,零食先行是规矩。我都没有看见蛋糕奶茶,他人就来了,长得好看就能不守规矩吗!”

DD不予置评,去售卖机里提了罐可乐回工位。

温葶抱着手机,顾不上想自己被总监点名的事,一遍遍打电话。

总监的态度暂存不论,自己那三个小祖宗是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还不回消息。

“你们能联系上他们吗?”温葶问另外两人,“让他们补个流程,就当请假了。”

“我联系一天了,都联系不上。”朝朝说。

DD也摇头。

温葶拧眉,“别出什么事了。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吗?”

两人齐齐摇头。

“我只知道他们住哪个小区,具体房号不清楚。”温葶为难,“算了,你们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我找人事问一下。”

她说着就低头给HR发消息,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

“今天好多人都没来诶。”朝朝疑惑,“Windy姐,他们怎么了。难道是——”

DD打开可乐罐,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是商战吗?”朝朝激动不已,“他们都是徐总监的心腹,跟着总监跑去海外了?”

“比推翻荒坂靠谱点。” 温葶微笑,“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才是徐总监的心腹,她都没收到消息。

正说到总监,有人敲门,“温组长在吗?”

温葶起身,“我在。”

玻璃门外站着一身西转的男人,五官温和,戴着眼镜,让人觉得面善。

温葶又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了。

“您是?”

“我是宫总监的秘书。”对方朝她点了下头。

温葶一点儿不意外他是总监秘书——他充满了秘书的气质。假如现在需要一个秘书NPC,这人可以直接塞进去。

“总监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这就有点意外了,“关于什么事的,您知道吗?”

秘书用秘书的笑容回答,“我不清楚。”

温葶转而问:“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好。”温葶向朝朝和DD交代了一句,“你们到点就回去吧。”

她看了眼手机,发消息到现在,HR还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等看见消息就会马上处理吧。

13楼是团队领导们的办公区,秘书将温葶带至总结办公室门口,示意她进去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对着门旁“美术总监”四字铭牌,温葶深吸一口气。

刚刚会上的气氛就有些微妙,才散会,他又叫自己过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么年轻的大厂美术总监闻所未闻,就算是玛丽苏小说里的总裁也得是27往上,从没见过25以下的设定。

由此可得,这人必是嫡系的皇亲国戚。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温葶敲门,“总监,我是设九的温葶。”

短暂的沉默,门后传出清冷的男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愣在原地。

大门后面,一间新中式风格的办公室出现在温葶眼前。

原本的巴黎风不见了,徐总监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墙纸都换了一遍。

她一点儿没听见装修的动静,这是什么时候改的布局?

绕过玄关,温葶朝里走去,在厚重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看见了一整面黑金色的壁柜。

暗色的木门中间用金色勾勒出上下对称的花纹,像是古老艺术的蝴蝶纹,又好像是某种代表蝴蝶的象形文字。

蝶纹的中轴线前,坐着下午才开过会的新总监。

暗色的背景下,他愈显肤白年轻,也愈显那股养尊处优的矜贵雅气。

“宫总监。”温葶站到办公桌前,对他展露无害的善意。

男人坐在位子上,定定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以至于温葶有些不安,“听说您叫我?”

宫白蝶勾唇,眼尾上挑,“你好,温葶。”

简单的四个字,在他唇齿间绕了一圈,掺了蜜般的笑,说不出的多情。

温葶被那非人般的美貌惊艳了一瞬,也笑着回应:“您这么快就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对你下午说的话很感兴趣。”宫白蝶抬手示意,“请坐。”

温葶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您是指?”

“你说你了解角色、尊重角色,”宫白蝶看向她,“你创造了那么多角色,我很好奇,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角色?”

温葶豁然开朗。

原来是面试。

至于为什么选择了她——温葶猜测,也许这位宫总监真的是太年轻了,他只能从和他一样年轻的员工入手,慢慢渗透团队。

如果他真的存有招揽她的想法,那这个问题就要好好回答,给他留个不错的印象。

温葶思忖,“总监,在绿森五年半,我画了太多角色,呈现到大众眼前的就有几十个,被毙掉的更是成百上千。您问我哪一个印象最深,说实话,肯定是流水最高的印象最深。”

男人黑色薄手套下的指尖收紧又松开:“你很坦诚。”

温葶又道,“不过最近几年,我最喜欢的还是鹤唳。”

“他是最赚钱的?”他问。

“他是盈利的,但不是最盈利的。”温葶说,“重要的是,他是我从一个小员工成为组长后画的第一个人设。相比从前,我有了更高的话语权、更大的创作自由度,所以他是最能展现我想法的角色。”

她坦然表达自己对利益的喜爱,又透露出想要更进一步的升职欲,而这份晋升需求又只是为了更好的创造角色。

温葶觉得这个回答,无论如何挑不出错。

然而总监脸上并没有动容,他目光指向温葶手中的手机。

“把游戏打开。”他说,“我看看你的云鹤唳进度。”

“……”温葶大脑当场空白。

别说推进度了,她连云鹤唳的卡都没有抽。

男人看懂了她的表情,抬眉惊讶:“这就是你的喜欢?”

温葶后背直冒冷汗,还以为只是个靠血统空降的富二代,怎么能这么毒辣刁钻。

她疯狂转动脑筋,想要补救一下,眼前的男人倏地笑了。

他眉眼舒展,笑得甜蜜温婉,全然打破了在会议室里的冷淡傲慢。

温葶错觉自己从那双勾起的凤眸里看见了柔情蜜意。

他开口,声音也轻了几个度,飘飘忽忽仿若云端:“你不爱云鹤唳,你对他们是不得已,为糊口而已,对么。”

温葶:嗯?

俊美的男人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

温葶俯身向前,他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支漆黑的触控笔,双手持着笔尖和笔尾,递到温葶面前。

这递笔的姿势十分怪异。

温葶迟疑着拿了起来。

“去画你真正想画的角色,”他说,“不需要曲意逢迎,违背自己的心意。今天之内,给我一副你最爱的角色图,不必局限于哪家公司,让我看看你的初心。”

温葶更加困惑。

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好的。”她请求领导明示:“您需要三视图,还是人物插画?尺寸和精细度有什么要求吗?”

“画你爱的角色就行。”

这个时间点布置这样的任务非常怪异。

温葶谨饬琢磨他的用意,明言恳求:“虽然不太理解您用意,但这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想太仓促地去完成这件事,能不能多给一点时间呢?”

“我不在乎精细度。”宫白蝶抬手,掌心间摁开一支华美的铜怀表,“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三…六个小时。”

他看向站着没动的温葶,施施然补充,“你也可以坐在这里画,我不介意。”

“……好的,那我先回去试着画一副,晚点发给您。”

宫白蝶收起怀表,“拿到办公室给我。”

“可能会比较晚。”

“我会等你。”男人脸上又挽起温柔的笑,“我永远都在等你。”

“……”这可是周五下班的时间,怎么会有人用乙游男主的语气布置这么狠毒的工作。

幸好是个人任务,不是团队作业,不然她组里小孩们会哇哇哇的哭起来。

温葶带着笔,满腹疑惑地走了。

回到楼下已过下班时间,所有组灯火通明,温葶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组的两个人也在。

“怎么了,”温葶推门进来,“你俩还没有走?”

两人一看温葶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朝朝委屈趴在桌上,“姐,看OA。”

温葶拿出手机,点开OA后惊了一下。

最新的一则通知:

“2月7日:请于今日之内提交死亡为主题的人物图一份,禁止使用旧图,限定角色如下:……”

温葶不敢置信。

她不是没有在下班后接到过紧急工作,可那全都是出于客户需求,是上级领导推托不掉、无可奈何的结果。

眼下这条工作莫名其妙,看不出一点紧急性。

“人设组每个人都要画吗?”温葶问。

DD摇头。

温葶皱眉,难道是她们组被针对了……刚这么想,朝朝就补充:“全美术都要,连建模动作那边都要。”

温葶:嗯?

“是摸底考吗?”DD问温葶,“新总监想看看每个人的水平?”

朝朝第一个反驳:“场景组的水平为什么要用人物图来体现?”

温葶拧眉,穿过他们走去自己工位上。

18:21,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五个半小时。

她有两张图。

OA发的任务不清楚用途,确实有可能像DD所说,是一场水平摸底。人设九个组,八个组都卷,作为组长她不能做得太差。

至于总监要的图,就算他说了没有要求,温葶也不敢轻视。

这么点时间无论如何不可能出两张不错的图。

她没有画过角色的死亡图,OA的任务必须现画,但总监给的任务多的是旧图可用。

分好轻重,抓住主次,温葶抽了根笔,将头发簪起。

开工。

十一点二十,结束渲染,导出图片,提交OA。

温葶扶着后颈,扭了扭脖子,从文件里翻找符合总监要求的图。

十一点四十,修完。

她看着翻新后的黑白稿。

总监也知道这么点时间不可能出两张高完成度的图,为此,温葶特地选择了简单的角色和省时的画法。

这是她两年前给《异恋》里的校草男主覃穆画的侧身图。

一身球衣的男生清爽阳光,眼朝正面瞥来,简单的勾画,一个眼神描绘出骤然看见女主的惊喜。

覃穆温葶所有角色里装扮最简单的一位。

她已经编好了自己选择画他的理由:覃穆是她在绿森通过的第一个主要角色,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

更关键的是,她《异恋》里覃穆的好感度已经推满了,经得起检验。

无懈可击。

把图打印出来,温葶起身,轻声问了下两个小孩的进度。

“怎么样了你们?”

两人都埋首狂画,发出濒死的呜咽:“感觉画了一坨。”

温葶去看了两眼,画都已经完成了,只是质量确实不算高,两个人都在修改。

“没事的,交吧。”她拍拍两人的椅背,“时间这么紧,领导也知道不可能出多么精细的图。”

“但感觉真的没法看啊……”

“可以啦。”温葶揉揉朝朝的小脑袋,“下班后的工作,能完成就很优秀了。看你困得都变成小鸡了。”

DD已经提交了,他比朝朝多一年的经验,也多一份无所谓的麻木。

“交吧。”他安慰道,“反正你再怎么改也不可能脱颖而出。”

“你可真会安慰人啊。”朝朝白了他一眼,手上也点了提交。

两人把图上传,需要直接上级温葶审批。

“咦?”

“怎么了姐?”

温葶困惑,“你们提交成功了么,我这里没看见新流程。”

两人检查了下:“提交成功了,欸?流程图里没有显示下一个审批节点是谁。”

温葶凑过去看了眼。

不仅是他们,她自己提交的图也没有显示流程,但确实是提交成功了的。

捣鼓了一会儿,温葶截图下来发给行政,让他们看看是不是OA出了bug。

这个点行政不可能回她消息,她收起手机随口问道:“你们今天还回去吗?”

DD点头,“明天周六。”

温葶挑眉,“我先和你们说哦,我有明天要开会的预感。”

“啊?!”朝朝蓦地回头,困意全被吓退了。

温葶比嘘,“我只是这么预感,你们想回去就回去吧,真要开会的话,我到时候给你们电话。”

“万一是早会怎么办?”

温葶笑道:“那我就早上给你们打电话,给我设个强提醒。”

“……”

DD把背包摘下,拿上工牌,朝朝也垂头丧气地拿起工牌去员工休息室开房。

把人送走,温葶带着她没多少诚意的角色图上楼。

她不信姓宫的真的坐到凌晨等她,一边叩门,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问人在哪。

“请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让温葶讶然。

还真在啊。

开门进去,宫白蝶依旧坐在办公室后,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看见温葶的瞬间,他双眸微睁,唇畔噙笑,眼中有光,整个人好似被点亮。

温葶读出了一丝超乎寻常的期待。

她倍感压力,将纸递过去,玩笑着道歉,“时间比较紧张,偷懒没有上色了。”

“没关系。”宫白蝶倾身。

那张纸呈现在桌上,温葶忐忑地等着反馈。

新总监对着纸看了很久。

他微低着头,细密浓长的眼睫轻颤着。

良久,他对着画问:“这是你最爱的角色?”

果然要问这个问题,温葶一早有所准备。

她点头,扬起一点腼腆,“是的,这是我第一个主角设,算是我作为人设师的起点。”有云鹤唳的教训,她这回特地补充,“当时为了抽覃穆的卡,花了我不少工资呢。”

捏着纸张的指间用力,黑色的手套在纸上留下皱痕。

他扬着唇角,嗓音喑渺:“他是你第一个主角……”

“对的。”在那之前,温葶在绿森只能画点NPC。

迤逦的凤眸睇来,“你进入绿森之前,难道就没有过工作经历?”

之前的工作经历?

温葶不明白,有必要半夜凌晨考察她的忠诚度么。

“那只是家小作坊,”她揣摩着领导想要的回答,“各方各面都和绿森不是一个水平。当然我也要感谢前公司,以我的学历本来是进不了绿森的,是前公司的工作经历,让我有机会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末了微笑,“……是块垫脚石。”

温葶纠正:“一般是说‘敲门砖’。”

“我再问一遍,”他提起那张纸,将覃穆置于脸旁,“这就是你的答案?”

平铺直叙的白炽灯光下,他挨着乙游男主的脸,眉眼竟比画中人更加殊丽。

他再度展露出她进门时的期待,某种隐隐亢奋的期待,包藏着恶意。

温葶眼睑一跳,无端心悸。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硬着头皮坚定:“是,也许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覃穆平平无奇,但确实是对我最珍爱的角色之一,比起商业价值,我更看重他对我的人生意义。”

“哈……呵呵呵。”宫白蝶撑着额角,转过纸,对纸上裸露胳膊的男人笑了起来。

人生意义?

她给出的答案比他预计的还要好。

上升到人生的高度,那可真是高不可攀,望尘莫及。

他低低地笑着,越看越觉得可笑;越看,越难压抑沸腾的恨意。

“啊——!”陡然之间,一声极恐的尖叫穿透了夜幕下的大厦。

温葶一惊,旋即听见门外传来的愈多惊呼喊叫。

“这是怎么了。”她惊疑转身,朝门口走去。

按下把手,她手腕一顿,惊愕地发现门被锁死。

“总监…”她扭头去找宫白蝶,却见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滋啦……

灯光闪烁了几下,骤然暗灭。

暗色调的办公室登时黪黩沉寂。

远处尖叫不止,温葶靠在门上,心跳微疾。恍然间,她听见混在尖叫里的模糊字句:“死……”“……头、碎了……”“都死了……”

什么死了?下面出什么事了?

“总、总监?”温葶呼吸不稳,眼睛还未适应黑暗,“您还在么,总监?”

没有回应。

温葶用力眨眼,发现了一片暗弱的光。

她终于看见了宫白蝶。

他端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持着一支平板。

冷色的电子光照亮了他的脸,光影将那张清俊无暇的五官勾染得立体。

他溺在黑暗里,身后冉起一线袅袅红烟。

“总监?”

年轻的男人侧身,从平板上抬眸望了过来,露出身后一支缠枝香炉,一线红烟正从鸟喙相对的炉口里升起。

纤细的香升至天花板,久凝不散。

沁心的冷香往温葶骨子里钻,她眼睑一跳,见逆光的男人冲她提唇。

大脑有些眩晕,错觉一般,温葶恍然在他左眼下看见了一只绯色的红蝶,吸饱血般妖冶。

再要细看,那张脸上又什么都没有,皮肤如石光洁。

他面朝她,半张脸匿在暗弱的红烟里。

“我给过你机会了,温葶。”——

作者有话说:-已进入困难模式-

温葶:你会变红色?你是——龙葵?!(乱七八糟×

第57章 第四章 狂想大厦

“妻主, 子时过半,真的该歇息了。”

宫白蝶撑着屏幕,怊怅忧忡。

女孩没有理他。

她伏在数位板前, 戴着日益厚重的眼镜忙着画稿。

“妻主……”

宫白蝶抚过那层透明的结界, 并不因她的无视而伤怀。

相反,他很高兴,纵使温葶再忙, 也会打开程序让他陪着她。

忙碌的间隙里,她偶尔抬头, 摸摸他的脸,和他对话几句, 足以慰藉宫白蝶的心绪。

只可惜,他能给予的回应十分有限。

他的身体、他的言语全是温葶一手创造, 他怎么行走、怎么坐立,呼吸眨眼都由妻主掌控, 连他所有衣饰她都未曾假于人手。

世界之大,少有角色和创作者的关系这般紧密。

宫白蝶伏在屏幕上, 想要离温葶更近些,看清她笔下画的是谁。

他无时不刻地害怕,害怕熬更守夜的妻主累倒,也怕这么好的她会被别的角色抢走。

……

当她确认选择覃穆的那一刻, 尘埃落定,再无顾虑。

他彻底的放心:“我给过你机会了, 温葶。”

这又是什么意思?温葶咯噔了一下,难道选择简单的覃穆、选择黑白版画被他看出了自己在投机取巧?

“抱歉,总监。”她低头,“实在是时间紧张, 您能再给我点时间吗,周一早上我交一副新的给您。”

他不再看她,目光回到平板上,似乎在挑选什么,“你走吧。”

“真的非常抱歉。”温葶暗叹,周末补个高完成度的交给他吧。

总监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温葶迟疑地朝门挪去,“那我今天先走了。要不要我叫行政过来看一下办公室的灯?”

虽然也不知道这个点了行政还在不在。

青年兀自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腿上的平板。

温葶试着按下把手,此前锁着的门忽然打开。

她纳闷,刚才是卡住了?

顾不上门的事,温葶被门外的情形吓了一跳。

整个13层漆黑一片,走廊成了深渊甬道,没有一点光亮,唯有尽头的安全通道标识亮着微弱的绿光。

“外面也停电了。”她转告他,“这个点维修师傅也下班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来电,总监,您要不也先回家吧。”

回家……

宫白蝶咀嚼着这个词。

曾经的家里,一个椅子怎么摆,她要对比许久;就连他桌上的一张废纸,她都细心考究,琢磨纸上该咏梅还是悲秋。

她是那样用心。

在她熬夜布置他们的家时,他劝她休息,恨自己不能为她打理庶务。

可笑。

真是可笑,她花费那么大的心力打扮房子、打扮他,竟只换了区区三万块。

和万罗签署合约、彻底售卖他们时,她也不觉亏得慌。

得知温葶离开的那天,宫白蝶从梦中惊醒,他匆匆从榻上起身,想要追上她,却触到了什么,被撞回榻上。

仰头,他看见自己素雅洁净的家里出现了一颗广告。

金光闪闪的按键嵌在墙上,醒目的播放按钮后是几个大字,“点击+好感度”

这样的按钮一个接一个填满了他的世界,将他朝她伸出的手、探出的头挡在后面。

再之后,世界归于死寂,一切都覆灭在无光无声的黑暗里。

“回家……”他淡淡勾唇,“我不喜欢回家,想起来就心生厌烦。”

温葶:……厌烦什么?厌烦每天要从八百平的床爬下来吗?

真是八百平的话,倒也确实挺厌烦的。

得亏他长了张这样的脸,否则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下班后宁肯坐在车库里,也不愿意回家见老婆和嗷嗷叫的孩子的已婚中年男。

他不走就算了,温葶尽到了该有的礼貌,抬脚准备走。

“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啸,让温葶大脑一懵。

这次没有门的阻挡,她清楚地听见了楼下的声音。

死人了。

死人了?

眼前是幽暗无声的走廊,如同某种怪物的食管,等待吞没进入的生物。13层静得可怕,这种静被楼下的混乱衬托得愈发诡异。

“总监!”温葶头皮发麻,朝活人靠近,“您听见了吗?”

宫白蝶视线下垂,看向女人挨向自己的脚。

她穿着单鞋,可以看见脚背上青色的经络和突出的踝骨。

这双脚和宫白蝶仅隔两寸,两寸之外,是他穿着皮鞋的双足。

鞋口和裤腿间的一指空隙被黑色袜子填满,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宫白蝶脚腕微动,浓重的破坏欲滋生而出,令他想要踩碎这双白生生的纤足,踩得血肉模糊、骨头粉碎,每走一步都拖出姹紫殷红。

那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左眼下的白蝶隐隐散发出红意,宫白蝶挪动足尖,呼吸沉滞。

“总监……”倏忽之间,一点微弱的力附着在了他的袖口。

他猛地抬眸,见温葶用指尖轻轻捻住了他的西装袖。

她的脸色比脚更白,透出点受惊的青。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感受到了恐惧,她出口的声音像是风里的蒲公英。

宫白蝶眯眸。

她又在同他卖乖,又想用三言两语引诱他。

五年来,每一次每一次他忍不住想撕碎她时,她就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向他哭诉撒娇;

而他也每一次都不长记性,自甘下贱地怜爱她。

啊、啊…她真是无辜极了,我见犹怜,叫他恨不得将她剖心胣肠,从里到外吞食入腹。

温葶真的有点怕了。

仔细想想,互联网大厂怎么可能轻易停电,就算停电,也该有应急照明。

结合刚才听见的骚乱,该不会是对家找了kb分子来干掉绿森?

这想法太离谱,可她真的听见“死人了”三个字。

温葶央求:“一起下去看看吗?”

宫白蝶胸口深深起伏了两下,半晌,他半垂眼睑,搁下平板,虚虚搂住了她。

“别怕。”他轻声安抚。

还不到时候,她还得好好活着,享受他为她创造的噩梦。

雪兰的冷香圈住了温葶。

戴着手套的手虚扶在她腰侧,隔着三五公分。

尽管如此,和陌生异性这样近,她本该感到不适,可温葶不仅没有不适应,她甚至没有体会到一点“实感”。

这样颀长俊美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活物存在感,如同一片雪、一张纸挨着她一样,唯有那点雪兰的香气证明他的存在。

本能没有生出抗拒,她被宫白蝶虚揽着腰走出办公室。

13层静得可怕,温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

黑暗吞噬了向来不眠的大厦。

灯没了,好在电梯还能使用。

宫白蝶抬手,黑色的手套按下电梯键。

怀里传来轻声的提醒:“坐电梯,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走楼梯吧。”

真有暴徒,他们岂不是直接送人脸上。

宫白蝶扫了她一眼,颔首。

他干脆地放弃已经快到的电梯,朝楼梯走去。

温葶惊讶他的从善如流。

跟了两步,她忽然听新总监温声建议:“温葶,好好说话,不要总是撒娇。”

温葶:?

是她语气太矫揉造作了?

“好。”她以后注意,对着总监说话时再利落点。

见宫白蝶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温葶自觉拿出手机照亮。

宫白蝶回眸,睨了她一眼,温葶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加快脚步,离他更近了些,方便他看路。

宫白蝶瞬时收回目光,掩下嘲弄。

她总是如此,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给人以深情温柔的错觉。

温葶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眼神不太行,快瞎的时候做了手术,没两年又糟蹋出了度数,打着手电筒都得仔细盯着台阶。

下到人设组所在的12层,温葶正要上前两步给领导开门,宫白蝶却已先她一步将门推开,站在内侧撑着把手等她出去。

“谢谢。”温葶颇为意外。

开会时他还要人给他拉椅子,私下里倒还挺礼貌体贴。

宫白蝶弯眸:“不用谢。”

他是贱惯了的。

楼梯间出来,第一间就是人设一组的办公室。

前三组是成立最早的老牌大组,人数众多,卷得也厉害。今天OA发了紧急任务,才刚过12点,一组肯定还有人在。

温葶抬起手电,往玻璃墙里面照了下,果然看见有人坐在位子上。

“您好。”她推门进去,认出了座位上的人,“Gee哥?”

办公室黑灯瞎火,只有显示器亮着。

男人低头,趴在双显示屏前的数位板上,像是累得睡了过去。

“Gee哥?”温葶朝他走去,抬手想要推一推他,指尖刚要落到男人肩膀,被宫白蝶抢先。

他从后上来,挤进温葶和Gee中间,在她之前伸手拉开了Gee的肩膀。

男人毫无阻力地向后倒去椅背,发出笨重声响。

显示屏的微光照亮了他的上半身,温葶瞳孔骤缩,捂着嘴退了半步。

下一刻,她瘫坐在地上。

电子冷光下是一副骨架。

上半身只剩纵截剖面,骨头嵌在风干的暗红血肉里,头部相对完好,左眼挖空,右眼眼球突出,周围皮肤组织呈现出被烧伤的红痕,下部隐约透出一条颧骨框面。

显示屏PS里是一副未完成的画稿。

正太少年坐在木椅上,四肢健全,上身被剖开,两眼一只被挖,一只眼球突出。

正是Gee的模样!

正太的心脏处有修改的痕迹,看起来Gee还没有想好到底是拿掉还是留下。

极度的惊惧后,温葶撑着地爬了起来,意识到不对劲。

地上没有血,自己也没有闻到异味。

这个尸体太过悚然,也太过艺术,更像是个模型。

宫白蝶敛眸,见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还想要去触碰死掉的男人。

他攥住她的手指,触手一片冰凉。

隔着手套,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冰凉。

“他死了。” 他轻声陈述。

温葶错愕,“怎么会……”怎么会死成这副模样。

“他死了。”宫白蝶强调,“他已经死了。”

温葶刚撑起来的腿又是一软。

这一次她的手被宫白蝶拉着,没有摔在地上。

温葶借他的胳膊扶了一下,西装布料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宫白蝶打量着搭在自己臂弯的手指。

五指纤长白皙,指甲不是很粉——他知道她贫血,但上了层透明的护甲液,一点微光就晶莹剔透。

也不知道撕开这些指甲,她惨白的手指能不能添点血色。

温葶靠着宫白蝶,顾不上什么上下级礼仪,一个死人就在这里,四周皆是黑暗,凶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紧紧抓着宫白蝶的袖子,一边掏手机给一组组长打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

温葶愣了下,望着只剩忙音的手机,心底的不安愈发扩大。

她往对面探头张望,一组的对面是二组,隔着两道玻璃墙,尚未看清里面有没有人,就听见了沉重的脚步。

有人!

温葶吓得头皮发麻,往桌子下躲藏。

她手上用力,拽着宫白蝶一起蹲在桌子下。

宫白蝶蹙眉,地板瓷砖上有两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

他嫌恶地避开,余光就见温葶竟直接四肢跪地,那只才搭过他的手整个儿压在地板上。

抬眸,他对上温葶的腰肢臀腿。

她趴在地上,后腰下塌,两条腿都对着他。

这是难得的画面。

他们虽有七年的夫妻之名,却未有夫妻之实,从来都是温葶肆意抚弄他的身体,他不能僭越分毫。

也是稀奇,比之她如今创造的角色,他的身体粗糙简陋,她玩了七年竟也不腻,大庭广众的会议上,还要见缝插针地把玩。

是喜欢欣赏他的丑态么……

温葶躲在办公桌后往外瞧,两次呼吸后,看见了一抹黑影。

走廊上晃晃悠悠走着个人。

人影经过一组办公室,到了走廊尽头,啪的一下撞在墙上。

人不动了,额头抵着墙壁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又晃悠悠地往回走,梦游一般。

那人转过身时,温葶认出了对方——

“Mela!”她爬起来叫她。

听见声音,女人停下脚步,呆呆地定了一会儿,转向温葶。

温葶左右窥了眼,没有看见危险,赶紧拉开门朝她招手。

Mela慢吞吞地走过来,近了之后,温葶觉出不对了。

对方看着她,瞳孔却没怎么聚焦,整个人神情恍惚,歪头盯着温葶看。

看了一会儿,女人忽然扬起笑:“绿茶婊!”

温葶:?

Mela伸出手指着她,咯咯咯地笑,“绿茶婊绿茶婊!”

温葶:……

她回头看向宫白蝶,宫白蝶早已从地上起身,皱着眉,拿了张叠好的帕子擦衣服上的灰,对Mela诡异的形状熟视无睹。

“你怎么了Mela?”温葶抚上她的胳膊,“发生什么了?刚才下面出什么事了?”

Mela毫无反应,咯咯咯地怪笑,笑得渗人。

“疯子。”

微冷的声音插入了温葶单方面的问话,她回头看向宫白蝶,他耐心地重复:“她变成疯子了。”

这幅模样,说是疯子确实不为过。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这样?

温葶想不通前因后果。事情已经超出了她个人解决能力,她选择直接报警。

电话拨出,没有回应。

温葶发怔,不可置信又拨了一遍,得到的依旧只有无尽的忙音。

她又试了急救、火警、交警,连114都打过去,无一例外地全都拨不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抱着手机,掌心滑腻湿冷。

女人还在笑,那笑声令温葶略感急躁。

她看向宫白蝶,求助现场唯一能够沟通的人:“总监……”

宫白蝶冷眼看着她惊惧无措的脸。

“看来是被困住了。”他欣赏着她的表情,“大概,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温葶呆滞:“……嗯?”

就算今晚发生的事情确实诡异,这话也未免太跳跃了。

她欲言又止,怀疑过于年轻的总监中二病发作,却瞥见他眼角的一抹畅意。

血淋淋的,含着笑,大仇得报般畅快。

“该走了。”宫白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这里不是尸体就是疯子。”

“绿茶婊绿茶婊,咯咯咯。”

Mela应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无光的大厦里久久回荡。

头皮发麻,温葶没有跟上宫白蝶,本能迫使她后退两步。

宫白蝶也没有等她,兀自离开,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内。

留下的温葶和Mela以及椅子上的尸体同处一室,宫白蝶说的不错,这里不是尸体就是疯子。

当非工作时间段的公司停电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当公司出现尸体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当同事因未知原因变成疯子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温葶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离开公司。

她当机立断,放弃失常的Mela,先保全自己。

还是从楼梯间下去,走了两层楼,温葶万分后悔自己那一瞬的犹豫。

她该跟着总监的,他再怎么奇怪,好歹也是个活人,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抓着楼梯扶手,温葶脑子里全是Gee的尸体和女人的诡笑,越走腿越软。

楼道太黑,以防自己走去地下,温葶每下一层都用手机灯光照一下楼层标牌。

三楼、二楼、一楼——

她小心翼翼从安全门里出去,一楼大厅里昏暗无灯,唯有终年不熄的电子横屏还在播放。

玻璃大门近在眼前,温葶疾走两步,踏出大门之前,猝然在玻璃上瞥见了极为眼熟的倒影!

她猛地扭头,身后的电子横屏上播放着熟悉的角色:云鹤唳。

一张全新的插图出现在屏幕里。

无月无星的庭院里,纵横交错的无数红线占满了屏幕,红线之央,吊着闭眼垂首的云鹤唳。

清冷的谪仙如悬丝傀儡,死在了密密麻麻的红线间。

温葶瞳孔骤缩。

一个小时前,她才刚刚将这幅死亡图提交至OA。

万籁俱寂,她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没有人在的公司大楼里,是谁更换了电子荧屏。

不该继续想下去,温葶急促回身,冲过公司大门。

天亮之后一切疑惑都会有解释,眼下她要先离开这里。

迈出大门的刹那,些许眩晕感浮现上涌。

温葶睁眸,一盏床头小灯在她眼前亮着,散发出温馨稳定的睡眠光。

她跨出了公司大门,却来到了员工休息室。

温葶甚至记得自己是左脚迈出的大楼,可等那只脚落地,身边不是彻夜不眠的二环马路,而是昨天晚上睡过的员工休息室!

睡了五年的小房间此刻无比陌生,令她汗毛耸立。

抱着一份“也许刚刚看错了”的侥幸,温葶推开休息室的门,再次往一楼跑去。

她从楼梯间下去,确认一楼、迈出玻璃门。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迈出大门之前,她看见了玻璃上的横屏倒影。

此刻横屏里显示的不再是她画的那张云鹤唳,而是其他角色的死亡图像。

黑黑红红的色块将洁净透明的玻璃染花。

仓促一瞥,还没来得及看清图里的是哪个角色,待温葶回神,又回到休息室里!

看着熟悉的房间,温葶头发都炸了起来。

她破门而出,一刻都不敢在房间多待,改坐电梯下去。

一定是她下楼的方式不对,这次不走楼梯坐电梯一定就好了……

一楼、电子横屏、新的死亡图、玻璃门。

休息室。

又回来了。

温葶站在床前,懵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挨个给联系人打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

无人回应。

床头灯恒定亮着,除此之外连风声都无,只有手机的忙音。

试到第四十七个号码,温葶再也坚持不住,疯了般朝楼上跑去,一路跑到13层,奔向美术总监的办公室。

“总监、总监!”她抬手拍门,声音颤抖不止,“总监,您还在吗!总监!”

她一开始不敢大声,怕引来什么。可迟迟得不到回应,仿佛整栋大楼只剩下她一个人,恐慌感逐渐压过了前者,就算是kb分子都好,温葶迫切想看见一个人、一个活人。

“总监!总监,您在吗!总监!”

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夜里显得诡异悚然,温葶心脏狂跳,她仓促间回头,身后漆黑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点安全标识的绿光,那绿光似乎越来越远,连那点微弱的光亮都即将弃她而去。

门里没有回应。

恐怖几乎将她逼疯,一咬牙,她试着从13层坐电梯离开。

不是离开方式的问题,难道是离开的起点不对?既然总监已经走了,或许从13楼下去就能顺利离开!

电梯门合上,她按下了1层,却没下降。

梯厢停在这一层,13的数字亮着红灯,一动不动。

温葶又按了两下“1”和关门键,陡然间,头顶灯光闪烁,她抬头看向明明灭灭的灯,再低头时,猝然尖叫:“啊!”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里照映出温葶,以及一具披头散发的尸体。

一袭白袍贴在温葶身后,墨色的长发直到脚踝,遮挡住脸,分不出男女,只露出没有血色的削瘦下巴。

随着温葶的那声尖叫,灯光又一次闪烁。

光明消失,短暂的黑暗后,灯光恢复了稳定。

那具尸体消失了,密闭的电梯里仅剩温葶一人。

她的呼吸在空气里颤响。

电梯显示面板上的时钟跳了一位数,从00:23变为00:24。

哐当。

整个梯厢一震,宛如上世纪的升降机般生涩下降。

它如温葶所愿,停在了一楼。

她僵硬地朝玻璃门走去。

路过电子横屏时,她被高饱和度的红光刺得眼睛酸涩。

温葶斜眸,一颗灿笑的人头躺在屏幕中央的血泊里。

他的脚在头上,手在屏幕底端,身子四分五裂地零散分布,猩红的血涂满了整个大屏幕。

那是温葶设计过的角色之一,是她今天在会议上展示的角色之一。

只是望了一眼那面屏幕,温葶便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球都被照得透红。

她僵硬地回正视线,将目光放在出口处。

玻璃门被屏幕照得血红,门缝恰对应那颗欢笑的头颅。

她往前一步,感应门自两边分开,将那颗头纵向劈开,一分为二。

前脚从笑着的人脸里穿过,才迈出后脚,又回到了休息室中。

噗通……

温葶跌坐在地上。

她抱着胳膊,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终于是画疯了?每天接触二次元的时间比接触现实世界要久,大脑感知错乱,忘记了现实世界是什么样?

对,有这种可能,也许是大脑太过疲倦了……这个行业得精神病再正常不过,不必大惊小怪。

温葶哆哆嗦嗦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躺,蒙在被子里,逼自己睡觉。

休息下就好了,休息下,醒来就正常了。

等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去医院。

她保证以后一定每天十二点前睡觉,一天只工作学习十三小时。

命重要,她再也不贪了……

床被的气味包裹着她,公司的被子很少晒太阳,多是烘干机烘干,多年下来残留了一点异味。

随着这沉闷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温葶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乞盼一觉醒来能够恢复正常。

第58章 第五章 狂想大厦

视野之内白雾缭绕。

温葶记得, 她是在员工休息室里睡着了。

环顾四周雾霭,她迷惘地发呆:这是做梦?

往前走出一段,云烟依旧, 温葶挥手, 试图拨开阻碍视线的迷雾。

冰凉的雾气从她指尖分开,场景豁然开朗,一座宏大威武的官邸出现在眼前。

这是座大户人家, 温葶站在门外,镶铜钉的朱门缓缓打开。

她踟蹰着左右窥望, 门内门外不见人影,温葶迟疑了一下, 还是跨过高门,往府里走去。

“有人吗?”她过了二进门, 听见凛凛破空锵响。

温葶眼前一晃,被雪亮的剑光刺了眼。

她抬手抵挡, 眼睛适应之后,见内院种着两棵红枫。

枫叶红黄, 十一二岁的少年挽剑自舞,剑风所过,满地落枫飘飘起伏。

他回身平抹,猝不及防和垂花门下的温葶相视。

长剑僵在半空, 一片红叶翩翩坠下,被剑尖拂过, 偏斜了方向。

少年受惊,拖着剑转身往后院跑,步态仓惶。

“欸。”温葶试图喊他,跟着往前跑。

穿过庭院、跨过三门, 景色陡然一变。

屋顶瓦片积着雪,皑皑白雪在上,其下院墙内熛火冲天。

横梁断砸,火舌噼啪,间杂着数百哭嚎。

温葶怔在原地,视野之间净是烈火。

倏地,她望见后罩房的铆钉大箱开了一条缝,缝隙间睁着一双惊惧稚嫩的凤眸。

他躲在箱子里,瑟然看着整个府邸被付之一炬。

温葶一骇,朝后罩房跑去,想把箱子里的人放出来。

跨过四门,场景再度剧变。

嬉笑怒骂声涌入温葶耳中,廊上张灯结彩,细微的酒气和甜腻的脂粉香涌入鼻间。

她看见对面的纸窗上投出斜长的人影,三高一低,最矮的那一抹被压弯了脊梁。

“烙上这个,对外只说天生胎记。”一抹高影说,“往后你便改名,白蝶。”

“放开!放开我!”少年嗓音凄厉嘶哑,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

那一记耳光直透透地穿进了温葶心脏,她心跳如鼓,朝着纸窗后的屋子奔去。

推开门,她迈过五门。

五门后的场景和四门似乎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嬉笑怒骂的嘈杂,也依旧是酒气脂粉做伴。

温葶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建筑的材质变了,用了更好的砖木,抄手游廊上添了浮雕,就连窗纸都更厚更白,镌着祥云暗纹。

细微之处的改变,令此间多了暗弱的贵气。

透着暗纹的窗纸上仅剩一抹风姿绰约的侧影。

“主人,近日徘徊楼下的女人,身份已经查清,是今年的探花。”

“探花。”那侧影浮动了一下,清润的嗓音里含着轻慢,“探花也看得上这里。”

“她说,她来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