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疯犬酒店
拾搜寻着怪谈里的人类, 帮助他们尽快离开。
强制脱离怪谈会伤及人类敏感纤细的神经,把他们冲成白痴。
因此维系怪谈的领主不能死。
从内打破的孵化过程才合乎自然规律。
如果领主不能被怪谈内的人杀死、如果怪谈里的人本身没有打破怪谈的力量,那她也不能直接杀死领主, 必须等到所有人类都离开, 才能祓除怪谈。
为了不打草惊蛇,拾趴在结界上,用小刀磨了很久。
她磨开一点缝隙, 就用自己的能量填充进去,把缺口糊住。
[世界的爪牙]和怪谈领主的能量几乎相同, 她的填补天衣无缝,领主无法察觉。
这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 缺口稍大一些就会引起领主注意。
拾原本预计需要一天半,中途发生了意外, 有个女人离开了怪谈。
她身上沾满了领主的气息,拾还以为是领主出来了。
这很奇怪, 她从没见过离开怪谈的领主,于是跟过去看了看。
不是领主, 但有很浓的领主气息,她绝不会认错那股强烈的苦味。
拾好奇地想要询问,但她太过羞涩,不敢和人类搭话, 纠结之际女人已经走掉了。
她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选择回去继续磨“门”。
就是这一会儿的工夫, 怪谈的能量变得极其脆弱。
要么是领主受到重创,要么是领主压根就不在怪谈里,不管是哪一种,拾抓住机会, 赶紧划开了一大块口子。
不等她下第二刀,怪谈倏地又坚实起来。
“门”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人类通过,但已经够她穿梭。
拾进入怪谈打探情况,看看人类是否危急,不想竟又遇见了那个已经出去了的女人。
至于领主,他既没有重创,也没有离开,好端端地盘踞在女人的房间里。
女人从有着领主的房间探出头来看她,她住得很高。
拾想起了姐姐们讲的故事,《莴苣与野兽》。
一个叫作莴苣的美丽女孩被野兽关在高塔里。终日只能看见野兽的莴苣爱上了它,后来路过一个王子,被莴苣吸引,抓着她的头发爬上了塔……嗯?好像有点不对。
故事不重要,拾路过了那个女人的住处。
高楼上的莴苣看见了她,飞了一张纸给她。
纸上写满了关心她的话,还被折成特别的形状。
这是拾第八次得到人类的好意,她害羞极了,却隐约记得莴苣最后选择和野兽在一起,王子的出现仅仅只是为了帮助他们确定彼此的心意。
确定怪谈里的人类都过得还不错,拾又出了怪谈,继续磨门。
她终于成功了,比起姐姐们直接进入怪谈、引领人类离开的方法慢很多,但拾已经习惯了用小刀开门的方式。
她只会这一种。
拾无论如何都不敢和人类接触。
譬如此时,她吃掉了一只巨犬,两个人类瘫坐在地,瑟瑟发抖地盯着她。
她伸手,指了指红线处,人类抖得更厉害了。
拾张口欲言,对上女人们惊恐的视线,她下一子慌张起来,背过身,把卫衣的兜帽往下扯了扯。
她还是没办法和人类直接交流。
九个姐姐都聪明伶俐,只有她连和人类说话都做不到。
少女背过身,身上冒出袅袅黑烟,烟在半空中组成一组字符:
出口
→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女人惨白着脸跑了。
拾知道出口有领主幻化出来的大狗守着,那没什么要紧,被大狗杀死也是离开的一种方式。
她只管前进,去找那些藏着不动的漏网之人。
在自身不伤害[世界]的生命的前提下祓除怪谈。
这就是[世界爪牙]的工作。
并不是所有姐姐都会带着人类战胜领主,大部分姐姐会选择利用规则杀死人类,让他们尽快解脱。
后者比前者容易很多。
两个女人从少女身后逃走,跌跌撞撞地跑向红线。
还未靠近,远远的,她们就看见了数头巨大的黑狗。
刚从狗爪下死里逃生的女人们登时僵住,然而很快,她们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巨犬没有动。
它们列在红线两侧,耳朵忽而向前,忽而背后,即便是不了解狗的人也能看出,它们在纠结踌躇。
红线中央,站在一名华发女士,她双手拄着登山杖,定在线前,身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姑娘,脖子上连着一只萨摩耶。
这场景奇妙震撼,任何一只狗的体积都远超那名年长的女性。
它们徘徊两侧,像是一对黑色的山崖,个子不高的女教授屹立中央。
两侧巨犬蠢蠢欲动,哪一侧出现了大的动作,年长的女人便立刻斜眼瞟过去,间或发出威严的鼻音,或是抬起登山杖指向狗。
要不是见过她好几次,两个女人差点以为孟非芩就是这些怪物的领袖。
“不要对视!”远远看见了有人过来,孟非芩扬声喝道,“慢慢走过来,看着我,不要看狗!”
这声音充满了长者的质感,镇静果断,令人信服。
两个女人愣了愣,见她能在那么多只巨犬中间巍峨不动,油然而生出信赖。
她们硬着头皮,自狗群间穿过。
狗的气味、狗的吐息近在咫尺,她们木着脸,僵硬地盯着中间的孟非芩,近乎同手同脚。
“放松,孩子。”孟非芩扫见末端有巨犬探头。
它们发现了她们的虚弱。
她需要引导她们放下恐惧,放松身体,“红衣服的女孩,你叫什么?”
“啊?”女生茫然,不明白这时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住了一个月,她们早就互通过姓名了。
“我、我叫钱雯。”
“你是大学生?”
“不,我…”女生吞咽了口唾沫,看见右侧坐着的巨犬突然站了起来,她瞬间僵滞,手指都不敢动。
“嘿!”孟非芩立刻抬起登山杖指向起身的狗,口中发出低喝。
刚刚起身的巨犬不确定地盯着孟非芩,与她僵持。
“过来!过来呀!”田妙莹压低了声音对她们喊,“别害怕!在怪谈里死没事的,就当做了场噩梦!”
“不行,我害怕。”钱雯快要哭了,“我从小就怕狗。”
“噢?”孟非芩盯着不服从的那只巨犬,一边问,“你很怕狗?”
钱雯泪汪汪地点头,膝盖颤抖。
“有多怕?”
“我、我想到狗就怕……”
“什么狗都怕?”
“怕。”
“后犬式怕不怕?”
“怕…啊?”
钱雯愣了,她旁边的女生也愣了,不敢相信自己从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口中听见了什么。
“哦抱歉,”那只巨犬终究还是屈服了,犹疑地坐了下去,孟非芩笑道,“我想说下犬式的,口误。”
她对两个女孩抬了抬下巴,“过来啊姑娘,这路平得很,好走。”
两个年轻的女孩还没从后犬式里回神,红着脸开始迈步。
时代发展再快、平常口嗨再厉害,被一个陌生的长辈问这个,一般女学生还是遭不住。
她们软着腿走完这一段,来到孟非芩面前,想要道谢,孟非芩微微摇头,“快走。”
红线就在脚前,两个女孩忐忑不安地迈了出去。
田妙莹小声说,“太好了,又送走一波,不剩多少人了。”
孟非芩没有搭腔,她的眼底有些凝重。
随着怪谈里人数减少,出口处的狗数量则在增多。
失去了目标,无所事事的狗朝出口聚来。
狗群为会狗带来勇气和自信,再多两只,她也要控制不住了。
“还有几个?”孟非芩低声问。
田妙莹马上回答:“算上小卢姐,女人还有两个,男人的数量不确定,应该是三到五个。”
孟非芩颔首,“知道了。”
天台之上,卢琦焦灼地关注着下方的情形。她看见了狗群在壮大,也看见了孟非芩的岌岌可危。
“把狗收回去!”她扭头对露露低吼,露露充耳不闻,沉默到底。
卢琦一拍围栏,转身往楼下跑。
“卢琦!”露露这才有所动作,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他拉住卢琦,卢琦回身之际,骤然从衣服内袋抽出一支护肤品小喷瓶。
她对着露露按下喷雾,倏然之间,刺鼻白醋飞进露露眼鼻。
他眼前顿时一白,除了剧烈的酸,再感知不到其他。
卢琦跑下楼,将天台门反锁,冲进电梯,不停按着“1”。
她已经看见了剩下的人在哪里。
快、得赶快!
就这一次了,如果这次失败,露露会更严防死守,行为也会更加偏激。
这一次,她决不能慌乱怯弱。
天台上,卢琦将大半园区都收入眼底。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开游艇出海,近海处有一灯塔,女人停在灯塔前,随后走出了四名男性。
吕施安就在其中。
自卢琦死后,男人成了露露的猎物,幸存下来的四个男人每日躲在海上,借助海水隔绝气味,快到门禁才回去。
卢琦看见他们已经乘着游艇上岸,从海岸到出口有三四公里。
这个路程太长,白醋拖不了露露多久;这一路巨犬也不少,他们是最后的人类,怪谈一定会百般阻挠他们离开,偏偏少女又进了酒店搜寻,没有发现海上的五个人。
卢琦冲下楼,在心里一遍遍规划可以绕开巨犬的路线,无论她怎么盘算,都找不到完美的安全路径。
电梯打开,她直奔大厅消防窗,掰下消防锤。
接待跑过来,“怎么了女士?发生了什么?”
“没有,谢谢。”卢琦拿着锤子往外跑,这一路来回好几公里,她不能徒手和巨犬搏斗,得找一点防身武器。
跑过酒店大门的露天停车场,卢琦倏地驻足。
她身侧停着的一辆车,透过车窗,可见驾驶座上放着车钥匙。
如果是失忆前的卢琦就能认出,这是怪谈首日变成狗头人的贵宾狗头男士的车子。
那位西装男进了车,发现后座有狗,又下车打开后门驱赶。
当时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过去这么长时间,未关的车门被酒店保安贴心地关了起来。
卢琦立刻去拉车门。
没成功。
这不应该。
她很熟悉这种车型,曾列入过她高中的购车候选名单中。
这种一键启动型的车,有感应钥匙在,不可能打不开车门。
卢琦马上意识到,大概率是钥匙没电了。
扬起消防锤,她对着侧窗边缘四个角重重砸下。
一锤、两锤、第三锤,侧窗右上角被她砸出裂纹,卢琦立刻换另一个角敲击。
好不容易砸出了道道裂纹,她屈起肘后退两步。
砰的一声,她肘击在遍布裂纹的玻璃中央,整面侧窗破碎,她弯腰从窗子爬进去,手掌擦到落在驾驶座上的玻璃碴子,冒出鲜血。
这时候的疼痛已不值得注意。
[保安]闻声走了出来,卢琦一脚踩住刹车,将没电的钥匙插进应急感应区,按下启动键,开车冲了出去。
确认有人偷车,两名[保安]化作黑背,追着车跑。
它们速度极快,反光镜里的距离越来越短,卢琦前所未有的沉静,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出喷雾,放慢了车速。
车顶发出重响,整个车身往下沉了沉。
一条黑背跃上车顶,另一条自卢琦一侧扑来,张嘴伸进破碎的窗里。
卢琦抓住机会,对着湿漉漉的狗鼻子猛按喷雾。
“嗷!”巨大的黑背霎时发出尖叫,被白醋刺得侧滚倒地。
它一退,车顶的狗又俯身探进头来,卢琦如法炮制。
两条黑背在地上打滚,吐舌甩头,前爪疯狂搓揉鼻子。
卢琦心中暗道一声抱歉,重踩油门,朝海边驰去。
吕施安远远看见一辆车子朝他们撞过来,大吃一惊。
四男一女立刻戒备起来,随后就见破碎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车子靠近,卢琦一个急刹,车轮在沙滩上扬起一片尘雾。
“卢琦?”吕施安震惊。
“上车!”卢琦疾声,“我送你们出去!”
“好!”吕施安没有拖沓,立刻拉开后车门。
门一打开,五人僵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比熊趴在后座座椅下方,戴着项圈,懵懂地看向开门的吕施安。
“狗!”有男人指着比熊惊恐地叫了起来,“有狗!这车子有狗!不能坐!”
“不能坐!我们会变成狗的!”
卢琦扭头,这才发现缩在座椅下的小比熊。
她正要安慰他们,只要不驱赶狗,就不会违法规则,忽又听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大喊:“那是什么!”
顺着他目光看去,卢琦脸色一变。
一团黑红色的不规则黏雾正在朝海边飘来。
与其说是飘,倒不如说过在空中滚动,它太粘稠了,没有飘飞的轻盈感。
“上车!快上车!”卢琦催促。
“可是狗…”
她扭腰,一把将后座的小比熊捞起,直接放自己腿上,“快上!”
几人还有些顾虑,吕施安拉开副驾驶,第一个坐了上去,“走啊,你们还想留在这里吗!”
剩下四人这才动了起来,挤去后排。
比熊睡到一半被占了车,茫然地从卢琦腿上爬开,往自己常待的后排爬去。
胆子最小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打颤:“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它在看我!”
“不要说话!不要驱赶它!”卢琦全神贯注地开车,勾住比熊的项圈,把它拉回来,夹在身体和车门的缝隙里。像是从前她带露露上车一样。
车子的动静惊动了园区所有巨犬。
它们追了过来,吕施安看着反光镜,脸色越来越差,“狗在追移动的物体。”
卢琦明白,可她没法停下。
她绕开黏雾所在的位置,油门踩到底,勉强比空中的露露快些,也只是一些。
卢琦瞥过反光镜,半空之中,那团黏雾不断逼近,只要她稍放缓速度,露露便会立刻追上。
眼前蓦地一黑,一条巨犬从绿化带后扑出,挡在路中。
卢琦下意识要踩油门,半途生生顿住,咬牙撞了过去。
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车子从侧边缝隙驶过,没有正面碰上,也依旧产生不小的撞击感。
全车一震,将人颠了起来。
比熊惊慌地吠叫,卢琦覆上它的脑袋仓促揉了揉,继续朝前驶去。
咚——
“什么东西撞上了!”后排的女人回头,看见两条巨犬在车后奔驰,快的那条试图扑上车尾,所幸车速够快,它前爪刚搭上后备箱盖就被甩了开去,只刮下一点车漆。
“开快点!开快点啊!”她老公急得扒上驾驶座,倾身凑到卢琦身边,“你踩油门啊!不行让我来!”
男人急促的呼吸洒在脖颈,后视镜照出他焦急涨红的脸,卢琦瞳孔微缩,砸玻璃时用力过度的手本就打颤,男人一拍驾驶座椅,她双手一抖,高速行驶下的方向盘一个晃悠,所有人都差点被甩出去。
“我草你妈!”后排挤成人饼,恐慌之下情绪放大,担惊受怕的矮个子男人当场骂了出来,“会不会开车啊!”
卢琦瞳孔微微涣散。
她吞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静。
平时就算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链子!
对付[保安]时她都没有手抖,只是些男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
不算大的空间里,受惊的狗叫和男人的吼叫混乱交替,在这之间,突然插入尖锐的女声:“又来了!扑上来了!”
一对灰黑色的爪子扒住车后盖,流着涎水的巨大狗头贴在后挡风玻璃上,长型的嘴筒里布满利齿,隔着一层玻璃,吠吼重咬。
车外清脆的空咬声和车内尖利的狗叫里外呼应,男人指着卢琦脚边的比熊,惊恐大叫:“狗!是狗!车里的狗把它招来了!”
“快扔下去!它也要变异了!”
卢琦咬牙,出口已在眼前,已经能看见田妙莹和孟非芩的身影。
她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忽略车里男人的抱怨和妄想。
这方法似乎有了些用,仅仅只是看着孟非芩的脸,卢琦便镇定了些许。
砰!
心态稍稍平复,座背倏地被大力一拍,把卢琦震得差点扑上方向盘。
面色涨红的男人一拳砸在座背上,摇晃卢琦肩膀,“我说让你把狗扔掉!快啊!”
比熊慌张地在旁边尖叫,“汪嗷汪嗷!”
“它又叫了又叫了!肯定是它把那些狗招来的!”
“扔出去!快他妈扔出去!我草又有狗过来了,你他妈在干什么,踩油门啊!”“把狗扔了!先把狗扔掉!”
“闭嘴!”卢琦忍无可忍大吼,“谁再说一个字,我把狗扔他身上!”
车内立刻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比熊不安的呜咽吠叫。
它的声音比人可爱太多,卢琦顺手安抚了下它。
吕施安愣怔地半扭身子,正要劝告后面的四人不要激动,没有想到卢琦会吼这么一声。
他从没听过卢琦吼叫,特别是对男人吼叫。
没人再吵了,吕施安回身坐正,瞥了眼卢琦的侧脸。
她下颚紧绷,双眉紧皱,表情因事态紧急显得冷峻,全副注意都集中在开车上,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
她前所未有的强势,吕施安几度张口,想要宽慰,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有种错觉,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她骂。
红线处,孟非芩和田妙莹看见了飞冲而来的汽车。
“是小卢姐!”田妙莹激动不已。
“走——”卢琦扯着嗓子对她们高喊,“快走!”
她的声音从破碎的车窗中传出,距离红线不到百米,近两百迈的车速几秒就能开过。
孟非芩当机立断,抓住田妙莹的胳膊,深深看了一眼卢琦。
“走!”
她们迈过了红线,孟非芩一离开,两侧草坪上的巨犬顿时躁动起来。
卢琦已有准备,这么点距离,就算它们扑上来,车子的惯性也能冲出去。
然而,事情并不像卢琦想的那样发展。
巨犬没有扑来,反朝着红线而去。
黑灰色的大狗一条接一条地跃上红线,硕大的犬身化作黑烟,消失在红线上。
车头冲过红线,四野之内满是红雾。
没有街道、没有行人,整个世界都化作虚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红雾。
不对劲。
卢琦一怔。
红线外有红雾——田妙莹告诉过她,这是椰椰迈过红线时看见的景色。
她在红雾中迷失,接着就变成了狗。
这还是怪谈!这不是出口!他们没有出去!
浓郁的红雾从车窗破口涌入,身处其中,分辨不清东南西北。陡然之间,前行的车子受到巨大的阻力。
一股恐怖的力量黏在车尾,将高速行驶的车子生生往后拖拽。
“我靠我靠!什么情况!”后排混乱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
“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们!”
“走啊走啊!冲出去!”男人拍打着驾驶座靠背,疯狂催促卢琦。
卢琦没有动。
她全身血液发冷,僵得无法动作,脑子里只剩下“没有门、没有出去,她想错了,她害了那么多人!”
思维滞涩,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车子就被向后拉回红线。
红雾退去,四周又是熟悉的景色。
卢琦呆怔在驾驶座上。
车门倏地被扯开,哐当一声,整扇左前车门被猛地拽下。
一股大力将卢琦卷下车子。
她被包裹在黑红色的黏雾当中,黏物质激烈翻涌着,可它是冷的,再是如何翻涌,都冰冰凉凉。
被低温刺激,卢琦僵滞的思维慢慢转动起来。
透过黏雾,她看向只剩下三五头巨犬所在的草坪。
那里没有穿衣服的怪狗,规则没有生效,说明她们之前的那些人真的是离开了。
少女打开的“门”,大概是被那些扑向红线的巨犬填补上了,她们这六个人才没能出去。
反应过来其他人真的出去了,卢琦脱力跌坐在红雾内,大口大口喘气,吸进了几口黏雾后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黏雾滚动着,扭曲成人形。
“卢琦!”化出人身的露露心急如焚地抱住她,“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他是气愤的,想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可这暴怒的想法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压住,惊得露露六神无主。
流血……
卢琦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被玻璃划伤的手。
她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放他们出去。”
露露面色阴沉,“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样。”卢琦挣扎着站起来,鲜血淋漓的手指向破烂的车子,“是我带他们来的。我敢带着一车子男的飙车!我不怕他们!”
“你怕!”露露恼怒,“我看见了!他们凶你、拍你的时候,你都在害怕!卢琦,你没办法在外面生存!”
“我怕、我怕什么!”卢琦上步抓住露露的衣领,残余的肾上腺素帮她嘶吼出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我怕的不是男人!不是!我怕的是失去你!你懂不懂!”
露露愣住。
那点肾上腺素在这通怒后消耗殆尽,深深的疲惫感随之涌上。
卢琦低头,她抓着他的衣领,抵在他的胸口,低声哽咽,“放他们出去……露露,我好不容易又遇见了你,我想爱你啊……可他们因为我担惊受怕,我没法心安理得地生活。”
“露露……放他们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做啊……”
温凉的泪落在露露脚尖,拍打出轻响。
卢琦闭了闭眼,升起浓浓的无力。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用这样混乱的语气,她该像孟非芩那样,坚不可摧、果断镇静。
那才是令狗臣服的姿态,而非她这样哭哭啼啼。
可她控制不住。
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伏耗尽卢琦所有力气,她抵在露露坚硬的胸前,心力交瘁,徒留喘息。
良久没有回应。
卢琦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关系,她想,没关系,这里出不去,她还可以杀了车上的五个人,让他们通过死亡的方式离开。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还有几十年的工夫训练露露、训练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都能解决。
没关系……
她紧紧抿唇,明明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眼鼻却愈发酸涩,止不住地流泪。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卢琦忽然万分委屈。
她知道露露只是狗,不该拿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他。纵然孟非芩拿治疗犬举例,这世上也确实存在免疫人类负面情绪、单方面源源不断提供爱的狗,可那是百万、千万里才能诞生的奇迹,毫不夸张是神恩赐的珍奇。
她自己尚不是千万分之一的人类天才,如何能苛求她养的狗成为千万分之一。
他能懂什么呢,他只是条小狗而已。
“不要哭,卢琦。”肩膀被轻轻推开。
浅色的金发撞入卢琦眼帘。
青年弯腰,贴着她濡湿的脸,发出低哑的闷声,“别难过,卢琦,你要开心。”
卢琦无法回应,眼泪打湿了露露的脸颊。
他垂头,拥住她,“我放他们出去,求求你开心。求你开心,卢琦。”
卢琦愣怔,泪水无意识漫起又滑落。
她流泪得更加厉害,心却无比充盈。
她回抱住露露,流着泪,“谢谢,谢谢你。”
他违悖了狗的本能,一次次向混乱、焦虑、不安、脆弱的她妥协,放弃了基因里的支配欲。
卢琦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这是千万分之一的神迹。
露露……她最了不起的小狗,从出生至今都在创造坚强和温柔的奇迹。
砰——
寒光射来。
厚重的宽背砍刀再度砸开了红线上的结界,随之掠来的少女跃身踢在破烂的车尾。
装载了五人的汽车被一脚踹出红线,消失在怪谈外。
少女抬手,飞出的砍刀召回掌中。
她持刀指向露露,黑白分明的眼神冰冷凌厉。
[放开她。]她说。
卢琦第一次听见少女的声音,和她娇小白皙的外表一样,脆生生宛如鸟鸣——
作者有话说:燕子每个副本只出现几回刷刷存在感,让大家还记得有它这么个东西;
拾的出场更少,基本就是来发结算奖励。
这俩一个可以算是是男主外挂,一个算是女主外挂,用来展现世界观,把他俩当系统也行。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疯犬酒店
“我们已经把人都放走了。”卢琦从露露身后走出, 对着少女恳求,“这个怪谈以后绝不会再进入其他人类,求您……网开一面。”
她也知道自己厚颜无耻, 给那么多人带来了地狱一样的噩梦, 现在还想要当做无事发生。
卢琦羞愧难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请求。
露露将卢琦重新挡住,对着少女发出阵阵低吼。
少女愣了下。
她看着扯着狗绳、从领主身后探头的卢琦, 卢琦脸上写满了愧疚哀求。
拾想起了那个倒霉的王子,他想要救被囚禁的公主, 公主却护着野兽。
露露皱鼻,露出两侧犬牙, 黑洞洞的眼睛盯视少女,在兽吼间发出人语:“滚!”
她并非女性人类, 不需要礼貌和尊重。
“不!”少女还没回应,卢琦先一扯狗绳, 呵斥露露,“退下!”
露露不退, 卢琦再度绕过他,走到他身前,面对面盯视他。
她不用人语,用眼神命令他:退下。
露露不甘地滚动喉结, 稍往后退了半步。
“您看,他会听我的话的。”卢琦转身对着少女迫切道, “我会管好他,您能不能……”
少女不置可否。
她滑了出去,后退二十米,把帽子两边松紧带一拉, 整张脸缩进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望着卢琦。
卢琦:?
她看着少女着急地左右四顾,最后把园区入口的指示牌拔了下来,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做些什么。
片刻,少女回身,拿着什么,往卢琦方向丢了过来。
露露立即上前,在卢琦身前接住那东西。
一架飞机,一架由金属指示牌折叠出来的飞机。
露露判定这是凶器,愤怒地冲少女咆哮,卢琦拉住他,“里面好像刻了什么。”
她看见了一点字,但拆不开这架金属飞机。
“你能打开吗?”她问露露。
露露停止吠叫,歪着头也看见了一点字。
五公分厚的金属板被按照纸飞机的折法叠起来,卢琦的力量无济于事,所幸还有露露。
他按照卢琦的指示,暂停对少女的威慑,低头把金属板展平。
板上刻着小字:
[你不离开?我会帮你。]
露露看着这挑拨离间的字,目露凶光。
卢琦拍了拍他,让他从负面情绪里回神,又指向他长着锥甲的手问,“我没有带笔,你可以刻吗?”
“当然卢琦,”露露义不容辞,“我是最完美的狗。”
他好像在和少女竞争着些什么。
卢琦不明白少女为什么不直接对话,要用这么费劲的方式。
但人为刀俎,对方的能力似乎在露露之上,卢琦有求于人,乖乖按照少女的规矩办事。
虽然她也猜测,是不是少女觉得她喜欢用纸飞机的方式对话,才特意这么做。
露露写好回应,又把金属板折成纸飞机,卢琦让露露把这个沉重的铁疙瘩“飞”了出去。
砰,飞机直挺挺坠在少女脚前。
她捡起来,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拆读,像是那天卢琦在楼上看见的灰色鹅卵石。
和少女简洁的句子相比,卢琦在板子上写下的内容很长:
“感谢您的好心。露露是我养的狗,我无法抛弃他。这段时间给您和其他人添了太多麻烦,我深感抱歉。可如您所见,露露只是一条狗,他不具备人类的理智和常识,求您饶恕他一次,作为主人,我愿意替他接受所有惩罚。”
写这段话的时候,露露几次拒绝,又被卢琦压着继续。
他问:“她要是想杀你怎么办?”
卢琦说,“那是应该的。”
露露半敛眼睑,遮住眼中的杀意。
如果她真敢这么做,他无论如何都会带卢琦离开,就算卢琦松开狗绳,他也不会屈服。
飞机飞了过去,大概是内容比较多,少女过了好久才又扔了过来。
[我不能伤害人类。]
[按照规则,[世界]会予以帮助祂的生命一个奖励。]
卢琦皱了皱眉。
明明是超出想象的好事,她却品出了一些违和。
假设少女的存在是“正义的伙伴”,是站在人类这一方的,那她多少该劝劝她“你身边的是怪物”“他会伤害你的”这类人妖殊途的话术。
可她一字未提,轻易接受。
在天台时,卢琦也瞥见过少女的行动方式。
少女行走的路线上,如果有巨犬伤害人类,她会出手;
有拦着人类、不让人离开的巨犬,她也会出手;
但她救下的人类往红线跑的途中,再被巨犬杀死,她就不再搭理。
诚然,死亡也是离开的一种,未必非要从“门”离开。
但这种做法未免显得冷漠,和“正义”背道而驰。
她仿佛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牧羊犬,不在乎牧回去的羊是死是活,反正把羊全部带进羊圈就行。
卢琦看着板子上的字,沉吟许久,抓起露露的食指。
她写道:
“我想和我的小狗平安生活下去,可以的话,我也想永远保留住在这里的记忆。”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她都只有这个愿望。
少女展开飞机,很快又扔了回来:
她给出了一个半对半错的符号,“√”上画了一点。
她没办法一直守着他们、保障他们后半生永远平安,所以她拒绝了第一个愿望,只答应保留卢琦在这里的记忆。
[世界的爪牙]数量有限,她们不能每次都及时赶到,因而[世界]定下规则:分担了[世界爪牙]工作的生命可以获得奖励。
卢琦帮助了很多生命离开怪谈,拾可以给她奖励,满足她的心愿,但对于这只废弃的领主,她还是得做一些必要的保险措施。
拾腾升空中,俯视地上的男女,对露露抬起左手。
卢琦一惊,就听身边的露露发出痛苦呻吟。
他退回了黏雾的状态,一枚漆黑泛着妖冶紫光的羽毛在它深处扭动。
如同挣扎一般,羽毛在和半空的少女角力,不愿意从黏雾体内出去。
它显然不敌少女,再不情愿,也一点一点地从黏雾中剥离了出去。
少女回收了这根羽毛,忽而扭头,从身上一咬、一拔。
一根纯黑的羽毛出现在她齿间,牙间用力,她将羽毛对着露露吐出。
黑色暗沉的羽毛射进黏雾之内,黏雾翻滚了几下,渐渐又有了人形。
“嗬……”露露大汗淋漓地跪趴在草地上,关节颤抖,痛得虚脱。
“露露、露露?”不理解发生什么的卢琦焦急扶住他,“你怎么了?”
露露煞白着脸发抖,说不出话来。
见卢琦实在担心,少女又捡起了那块金属板,向她解释:
[我换掉了[骗子]的羽毛,它不再有建立规则的能力,这个怪谈马上会崩坍,快从[门]出去,不然会变成白痴。]
她的羽毛代替[骗子]的羽毛留在领主体内,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一旦废弃的领主再做违背[世界]法则的事情,她能立刻调动羽毛,将他粉碎。
拾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流程。
像这类非恶意的怪谈,总有人类愿意袒护领主。她已习惯。
卢琦搀扶着露露起身,仰头望向空中的少女。
少女匿在夜幕里,和这濒临破碎的怪谈融为一体。
卢琦尚有许多疑惑,关于怪谈、关于[世界]、关于少女。
但那似乎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少女也不健谈,大约不会一一回答。
“谢谢。”她无法刻字,发自内心地对少女道谢,“谢谢您!”
少女拉下松紧带,两只眼睛也藏进兜帽里。
她看着卢琦扶着虚弱的露露从“门”离开。
这个怪谈即将破碎,她收到了新的任务,得立刻前往下一个怪谈。
红线之前,卢琦再度扭头,见娇小的少女带着那块指示牌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不见踪影。
她默默在心中感谢道歉,撑着颤栗虚弱的露露,迈出了红线。
滴——
汽车的鸣笛声从前方传来,日暮时分,除夕年节,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来往行人匆匆,拉着行李箱,刷着手机,每个人都忙着回家赶路。
卢琦站在路口,发间一凉。
她仰头,望见纷纷扬扬的细雪飘然下落。
又是一个小雪的冬天。
她扭头,看着半闭着眼、几近昏厥的露露,呼出一口白雾,贴了贴他的发顶。
原来外面,这么冷啊。
卢琦抱紧了露露,往前走。
……
露露在床上病了一周,一天里有二十个小时昏睡不醒。
少女保留下了卢琦在怪谈里的记忆,除了失忆之前的内容,其他的一点儿也没有忘记。
卢琦回来后,一边照顾生病的露露,一边联系了其他人,确认他们的情况。
没有人记得怪谈里发生的事。田妙莹说,她觉得自己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的内容好像很离奇,可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却莫名想哭。
“好奇怪啊小卢姐,感觉自己参加了战争一样,艰苦卓绝了好久,现在能躺在家里睡觉都是得之不易的幸福。”
她抽抽搭搭的,“手机好好玩,我妈做的饭好好吃,题目好好做……我是不是疯了?”
卢琦沉默,“……对不起妙莹。”
“嗯?什么?”
“对不起,”卢琦涩然,“我没有关心你。”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没有疯!真要疯了也不是工作上的原因,你是最好的上司了!”
“嗯,”卢琦苦笑,“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
“没什么,”卢琦道,“有空了,我请你吃饭,也和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啊?”田妙莹等不及,“你现在就说嘛。”
倒也不是需要刻意隐瞒的事,卢琦从善如流地开口,“培训回来后,我申请加入了孟教授的团队,开春就要去非洲了。”
“啊?非洲!”田妙莹吃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不确定。不过,我辞职了。”
“这么突然吗!你还让我多待几年,怎么自己跑了啊!那我怎么办啊!”
“嗯,”听见她活力十足的声音,卢琦不由得扬唇,“真的对不起,请你吃饭。”
“原来是这个对不起我啊……”田妙莹恹恹的,忽又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么高兴,我原谅你了。”
卢琦愣了下,“高兴……这么明显吗?”
孟教授的团队是行业内的翘楚,申请能够通过,卢琦确实万分惊喜,可这事已经过去几天了,她也不至于那么兴奋才对。
“还不明显呢?小卢姐你说话很少会这么精神,中气都比平常足了。”
“是么……”卢琦笑道,“我都没有发现。我以前说话声音很小吗?”
“你平常声音倒是也听得见啦,就是很疲倦,咱们工作也确实累。”
田妙莹嘱咐,“你放心去吧,不用在意我,能跟在孟教授身边肯定是好事,去了记得注意安全啊。”
“真的对不起。”卢琦顿了顿,复又道,“还有,谢谢你,妙莹。现在还不好说,可过几年有机会的话,嗯,我会来找你。”
父母的赔偿金,卢琦从没有动过。
起初她只是觉得那笔钱很重要,不能随便碰;后来她也想过捐出去,还没找到合适的渠道,就卷入了怪谈。
现在,卢琦改变了想法。
等她再成熟一点、多学一点后,她准备用那笔钱成立一家兽医救助站。
会很难,可她不是一个人,这一路她收到太多包容与帮助。
放下手机,卢琦在面前的表格上打了半个勾,暂做标记。
这张记录怪谈受害者的表格上,已有三分之一打了半勾,代表她已与他们取得联系。
同行们容易联系,其余的人则要费些工夫。
或许对他们来说,突然有陌生人找上门道歉赔偿很莫名其妙,但卢琦也不能就直接当做无事发生。
她走向床边。
露露还在昏睡,卢琦抬手,拨开他额上的碎发。
“快点好起来露露,”她坐在他身边,轻声说,“不要再睡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要办理离职、要去拜访孟教授和她的团队、要向受害者们赔礼道歉、要办护照、要去非洲、要读博进修、要去其他救助站考察学习,以及——
她俯身,在浅色的金发间落下一吻。
她和她的小狗,还要一起好好生活。
——
(单元一·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作为单元文真的太长太长太长了,怎么会有三十万字的单元啊[化了]
明天中午再一章番外,第一单元就彻底结束,晚上开始下一对cp[猫爪]
第53章 番外 疯犬酒店
过完年的某个深夜, 露露从床上坐起,盯向卢琦。
卢琦睡觉很浅,察觉到身旁的动静, 迷迷糊糊睁开眼, 又困得闭上,“怎么了?”
她随口问着,以为是露露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 不以为意。
过了会儿,她听见露露一本正经地说:“卢琦, 去绝育吧。”
卢琦闭着眼反应了一会儿,彻底醒了。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明白露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的发.情期又快到了。”露露忧愁地看着她的小腹,“每次发.情你都很痛苦。”
卢琦失笑, “没关系的露露,我吃点药就好了, 没有母狗和母猫那么难受。”
“总是吃药对身体不好,”露露问, “卢琦,为什么你不愿意绝育呢?”
卢琦和他解释,“人类没有病变的器官是不允许摘除的。这涉及到一些伦理道德问题,医院做不了。”
露露可以理解。
“我来给你做, 卢琦。”他说,“借用一下安心医院的手术室, 我不会让你流血的。”
“……谢谢你,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但是院长八成不会同意。”
“我去求求她。”露露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过了八点就开始联系院长,说想要借医院给卢琦做个小手术。
“院长不同意。”露露闷闷不乐地给卢琦端来早饭。
卢琦吃惊,“你真去问了?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疯了。”
卢琦撕着面包,乐不可支,嗌嗌发笑。
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狗不会和无法改变的事情过多较劲。
它常睡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块石头,它努力顶几下,发现顶不开,就会寻找别的地方。
但绝育这件事,居然没有那么快结束。
接下来几天,随着经期靠近,卢琦发现露露越来越焦躁,常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的小腹,弄得她也不太自在。
这天晚上,露露洗完澡出来,看见坐在床上看手机的卢琦,又顿住了。
他眸色暗沉地在她腹部徘徊,卢琦无奈,“真的没事,我还没有来呢。”
露露朝她走来,跪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小腹。
卢琦以为这是安抚,下一刻,她却听见了一声极重的吞咽,
青年突起的喉结往下滑了滑,被下方暗红色的choker挡住。
他晦涩地盯着卢琦的肚子,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牙尖,犬齿和下唇拉出黏腻的银丝。
“卢琦,”他魔怔般喃喃,“你好香,我好难受。”
卢琦愣住了。
她目光下移——倒也没看见,露露穿着宽松的睡袍。
他膝行两步,欲言又止,猛地甩头,让自己镇定。
卢琦预感到了某种不寻常,并拢双膝,不着痕迹地往后挪退。
“你怎么了,露露?”
“我不知道,”露露拉扯着choker,又扯下衣襟,皱眉困顿地喘息,“我很兴奋,想要嗅闻你。”
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卢琦还是没有忍住:“……你每天不都是这样么。”
“不一样。”露露摇头,又重重吞咽了一次,唾液较之平常分泌得很快,量也更多,“我还有些无礼的念头。”
“什么念头?”
露露皱眉,表现得苦恼,“我想要骑跨你,卢琦。”
卢琦张了张嘴。
她不该往歪处想,骑跨对于动物来说有各种各样的含义:展示地位用骑跨、教训孩子用骑跨、无聊了玩个游戏用骑跨……然而,对上露露幽深燥热的眼神,卢琦脸颊一点一点攀上了热度。
这是刻在雄性基因里的欲望,动物绝育只是绝生育,不能把本能也彻底绝掉。
“你之前……也没有过这样呀。”她抱住自己并起的膝盖,小声问露露。
“是的,这很奇怪。”露露左右扯了扯choker,烦躁甩头。
他抽开腰间的系带,脱去睡袍,捡起沙发上的外出服,“可能是活动量不够,你先睡吧,我去外面跑一会儿。”
“现在?”卢琦看了眼黑透的窗外。
露露听出了卢琦话语里未尽的担忧,他愉悦地微笑,臂弯搭着衣服,侧身亲吻卢琦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卢琦低头,视线撞上露露赤.裸的体魄。
他吻完卢琦,背过身穿衣。
双臂向上伸展之际,健硕的背肌鼓动,本就紧窄的公狗腰上肌线分明,正当中一柱美人沟深深凹陷。
卢琦呼吸一屏。
刚过元宵,露露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
暗红色的天鹅绒横在纯黑的紧身衣上,两种颜色都衬肤白,他整理了下choker的位置,走之前回身又抱了抱卢琦。
“不用等我,先睡吧宝宝。乖乖的,千万不要出门。”他只是想和她告别,末了又忍不住在她发生深深嗅闻,“卢琦…蜂蜜小蛋糕,你真是甜美极了。我爱你。”
强有力的气息包裹住了她,卢琦咬唇。
他怎么可以挑她这个时候释放狗狗荷尔蒙。
露露起身欲走,衣摆被轻轻扯住。
他偏头,疑惑地看向卢琦。
卢琦别开视线,只对他露出泛红的耳尖。
“太晚了,别去。”她轻声说。
“但是…”“我帮你。”
露露顿了下,不太明白卢琦的意思。
……
和粗俗无知的野狗不同,露露是按时绝育的家犬。
对宠物而言,绝育手术绝对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流浪狗野狗自不用多说,即便是有主人的狗,如果不受主人珍视,或是家境贫困,也无法进行手术。
得益于绝育,露露比未绝育的狗更加知性理智、温顺从容。
他以此为傲,视路边交.配的狗为低贱的下等种。
露露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调动脑子里繁衍模块的内容。
卢琦快要疯了。
“停下、露露停下!”她捂着脸低低尖叫。
手背刚遮住眼睛,就被露露拉开。
他俯身舔去她眼睫上沾着的碎泪,一手握住她纤细的两腕,扣在床头。
“你在叫我的名字?”他出口的语气温柔滴水,眼瞳却亢奋滚烫,“卢琦,你在鼓励我?因为我做得还不够?”
卢琦羞耻欲死,扭头埋进枕头里。
公狗腰真不是开玩笑的,她的盆骨都要被撞碎了,人类才不会有这个强度。
“卢琦、卢琦,你的脖子美极了。”她扭头的姿势更令露露疯狂。
他停顿了一瞬,卢琦茫然的睁眼,蓄满生理泪水的模糊视线里,看见露露自身后扯下了什么,粗粗打了个结,系到了她的脖子上。
卢琦混沌地摸了上去,毛茸茸的触感令她陡然清醒。
她脖子上系了一根狗尾巴,金灿灿的,是露露的尾巴!他扯下了他的尾巴!
“嘶——”露露仰头,倒吸一口凉气,胸腹紧绷收缩,爽得头皮发麻。
“你喜欢我的尾巴是么?”他脸上挂着奇异的笑,抚摸卢琦的头发,“你兴奋得这么紧了,卢琦。”
“我是惊恐!”卢琦急着想把脖子上的狗尾摘下来,被露露一把扣住手腕。
她扭了扭腰,“别、别这样露露!”
“你又在叫我了。”露露偏头,对她灿烂地笑,“好的卢琦,我会尽力。”
卢琦脸色爆红,他长了这样一副身体,偏偏还能这么天真无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