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游戏,那我更不能告诉您了,否则您回档重来,我就一败涂地。”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NPC。”
宫非白饶有兴味,“当我的女主角不好么,和我结婚,你要什么有什么。”
温葶淡下笑意,“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最喜欢钱了,是我的资产还不够?”宫非白退让,“我把账户给你,你自己填数字。”
温葶敛眸。
片刻,她长长叹息,“我是最喜欢钱了——那么多钱都拯救不了你的好感度。你还不懂吗?”
离开万罗后,温葶再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过厌恶。
她站起来,俯视沙发上的男人,“不管你是多高贵的氪金玩家,在我这里都没可能HE,麻烦尽快从我的世界出去。”
“你确定要这样?”宫非白遗憾道,“这里不用加班、没有烦人的领导,作为女主角你会一步步晋升,也不需要跟人挤出租房。整个世界都围绕着你运行,你甚至不会衰老死亡。
“为什么要离开,永远生活在这里不好么?”
这样的生活的确诱人,但温葶记得:“你才是玩家,世界是围绕你转,而不是我。”
“我会爱你。”他仰视她,诚恳真挚,“温葶,我愿意和你结婚生子,共渡一生。”
结婚结婚又是结婚!
温葶扶额,烦不胜烦,“算我求你了,让我离开。”
他轻蹙眉间,试图触碰她的手,“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得更可怕,待在这里你会很幸福。”
温葶在他触碰到之前迅速抽手,“对我来说,待在由个体主宰一切的世界里更可怕。”
“我不会伤害你!那么久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想到了什么,眼中亮起一点殷切,伸手摸向茶几,“你看,我连戒指都准备好了,我从来不是和你玩玩而已。”
温葶厌烦拧眉,愈往后退了两步。
说理无果,僵持不下,温葶径直朝大门迈步,自己离开。
鞋跟在瓷砖上踏出短促的轻响,没有一点犹豫和拖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不高兴。”
身后传来喑哑的询问:“要是嫌我不够好看,我可以改。”
她没有停留,持续朝门走去。
当距离门不过两步时,那声音微若蚊蚋,难以启齿地轻吟了一句:
“别走,求你……”
他似乎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柔软的语气说话,每个字、每个音都在颤抖。
温葶抓住门把手。
“温葶!”
“你会后悔的。”男人声音骤然沉冷,为之前的软声哀求恼羞成怒,立刻含起刻薄的讥讽,“外面的世界可比这里恐怖。”
温葶按下把手,“对我来说,和你结婚的世界才是恐怖灾难。”
门打开,四周场景忽如镜子破碎。
喀拉——喀拉——!
道道裂纹蛛网般出现,待裂痕蔓延至所有角落,锵然一声,整个场景霍然碎裂,露出镜花水月后的黑暗现实。
在场景如玻璃破碎的瞬间,温葶隐约瞥见了玻璃照出的宫非白倒影。
他坐在沙发上,怨毒地盯着她,目如寒星。
她用力推门,在世界崩塌的大势所趋下,那张扭曲怨恨的脸很快随之坼裂、泯灭。
眩晕感如洪流,裹挟着大量记忆冲入温葶脑海。
她压着太阳穴,闭着眼缓了许久,一点点回想起怪谈里的经历。
再次睁眼,眼前是废墟般的公司12层楼。
她站在走廊东侧,西侧尽头亮着一座电梯,上面挂着“12”的楼层标牌。
除了电梯,整个12层只剩下钢筋水泥,连玻璃窗都不剩。
二月的夜风从窗洞里冲来,温葶踉跄了一下,竟被风刮得脚下发飘,在室内生出了经历台风的错觉。
哪来这么大的风?
她眯眼望向窗外,外面漆黑无际,只有一轮模糊苍凉的明月为世界照明。
刚才的经历在温葶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就是他准备的游戏?
确实充满吸引力,如果自己答应他结婚,恐怕就会永远留在怪谈里。
该庆幸他的幻境彻底抹去了她的记忆,让她忘记了宫非白是谁,也忘记了宫白蝶的存在。
顶着迅猛的强风,温葶朝电梯走去。
刚迈出脚,天花板骤然砸下座座小山,震得地板颤栗。
温葶一惊,急忙避让。
待震感消停,一只只巨大的爱心礼盒落在地上,堵住了通向电梯的道路。
月光暗黪,勉强照出礼盒的轮廓。
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在水泥楼里,礼盒的丝带在风里抽舞,如风过丘陵,草木树叶随风漂泊。
这场景说不出的奇异震撼,也说不出的孤独寂寥。
温葶的目光穿过高大的礼盒堆,直指尽头的电梯。
记忆和武器全都回来了。
她扎起头发,将枪插.进牛皮腰带,寻找到一只稍小的礼盒,抓着它的丝带扯了扯,随后双臂用力,蹬了上去。
站在半人高的爱心礼盒上,温葶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这些礼盒小的高半米,大的近两米,林林总总,约莫百只。
纸质的盒壁十分光滑,不好攀爬,那些丝带也在风中乱飞,难以捕捉。
温葶翻过两个盒子,后腰忽然被什么顶了一下。
她惊出冷汗,蓦地回头,身后无人。
再往前,当她拉着丝带向上蹬时,小腿发痒,被什么东西碰到,吓得她差点脱手摔落。
翻过这个盒子,温葶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她的头发被牵起一缕,逆着风向打卷扭动。
温葶意识到这些触碰是怎么回事,一把扯回头发,继续往前。
幼稚的手段。
他有这样的能耐,阻止她前进还不容易?扒了她的衣服强.奸她、用钢钉钉死她的四肢、锯了她的腿,他明明有数不尽的方法,事到如今还在幻想什么?
真是可怜可悲。
温葶独自翻越着这片昏暗寂寥的山岗,进度本就不快,又被狂风和时不时出现的触碰捉弄妨碍。
爬完四分之一的路程时,视野左侧突然出现了一个对话气泡。
红色的气泡,像是聊天界面那样出现在世界里,写着四个字:
[打开礼物]
温葶扫了眼,谨慎地没有理会。
过了会儿,那气泡下面又出现了一个气泡:
[你累了,需要礼物]
她跳下盒子,又往前了一格。
[不好奇盒子里是什么吗?]
这条气泡后,隔了半分钟,倏地冒出三条:
[打开礼物][你需要礼物][你喜欢礼物]
它似乎被温葶的无视刺激到,激动地满屏冒泡:
[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
[礼物][休息下,你的手流血了]
[这是送你的礼物][爱心]
[小心腿][礼物会让你舒服]
[礼物礼物礼物][休息][[我会每天送你礼物]
[最好的礼物][廉价的礼物][你累了宝贝]
[看看礼物?][打开]
[停下][别急,我会在后面等你]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视野被暗红色的文字气泡堆满,温葶抽出匕首,一刀斩开挡住视线的[爱心]。
密密麻麻的爱心被刀划开,很快又聚合在一起。
气泡和文字遮挡了视线,她脚下踏空,猝然摔下盒子。
“嘶……”温葶捂住脚腕,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一团巨大的气泡出现在她视野中央,随后冒出新的气泡:
[又是脚腕?][爱心][爱心][爱心]
又是脚腕?
温葶摸着刺痛的脚腕,扶着盒壁站起来。
脚踩在地上,有些疼,也有熟悉的既视感。
她盯着最新的气泡,想到宫白蝶说的,她缺失过一段记忆。
温葶认为自己不该理睬这些气泡,但那段记忆里可能会有些有用的信息,她于是开口试探,“我以前也伤过?”
她终于愿意互动,那气泡高兴得颤了颤,马上作出回应:
[是的,也是这只脚腕]
“是逃命时伤的,还是我不听话,你折断的?
[嗯……都不是]
温葶扶着盒子慢慢走,“那是怎么伤的。”
[是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伤到的]
这回答跟没说一样,想来不是她逃跑伤的,就是被他折断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温葶问:“我是被你玩到精神崩溃,所以才失忆?”
气泡没有回答,只是不断跳出[礼物]和[爱心]以及[停下]。
温葶当他默认。
她自认为还算坚强,难以想象宫白蝶曾对她做过什么,能让她崩溃到失忆。
忍着痛,温葶翻过最后一个盒子,来到电梯前。
巨大的红色气泡挡住了她:[你还要往下?]
温葶喘气:“你说的,我没有别的办法。”
[……]
[我这次惹到你了?]
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但温葶明白,他是想问她为什么最后好感度狂降。
“这个么,”撸开汗湿的碎发,她按下电梯键,“等我离开这鬼地方再告诉你。”
合金门打开,梯厢内是温暖稳定的明光。
面板上显示着时间:09:48 A.M.
她在12层耽搁了四个小时。
踏入电梯,温葶按下1楼。
电梯门合上,漂浮在深夜里的红色气泡和未拆的爱心礼盒皆被关在门外,永远留在了这一层。
叮——
梯厢下降,停在11楼。
黑洞洞的楼层悄无声息,唯有安全标识散发出幽幽绿芒。
温葶没有立刻出去。
她大概明白了宫白蝶的游戏规则,这一层等待她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倚着电梯休息了会儿,调整好状态,她才迈步离开。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意识回笼,温葶发现自己手里拿着湿毛巾,身处一间旧时代的农房。
“嘻嘻、咯咯咯……”
身前传来窃笑,温葶吓了一跳,抬眸就见炕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满身脏污,双手被绑,对着自己痴痴地笑。
“爱我!”凌乱打结的发丝里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他对着她腻声甜笑,“爱我,你是爱我!”——
作者有话说:[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第25章:【锁屏换了,变成了一张彩铅平涂的半身……空白的背景上被画上了几颗粉色的爱心,以及温葶自己。简笔的温葶,小小一颗,吊在发梢,抱着他的头发不肯松手,身旁冒出一串小爱心。】
第26章:【温葶挑眉,开始不停地画爱心,一个接一个……那圆润的指甲搔刮出阵阵酥痒,满手的爱心带着这份痒意,一颗一颗烙进骨髓,他只能投降。】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温葶:我脚是逃命时伤的,还是你折断的?
宫白蝶:不,你踹我踹得脚崴了。
温葶:我失忆是被你折磨到精神崩溃了?
宫白蝶:想吓你,又怕你真的吓坏了,每次做完噩梦都肃清你的记忆。
温葶:你编也不编个靠谱点的理由。
宫白蝶:……没错咯咯咯咯你猜对了,就是我把你折磨到了精神崩溃!哈哈哈哈哈哈!
第87章 第三十四章 狂想大厦
上个世纪的平房、被绑住的疯癫男人、拿着湿毛巾的自己。
这种种信息拼凑在一起, 最终得出结论——
她穿越了。
温葶放下毛巾,打量了下炕上的男人。
他的表情、举止显然不正常,一头长发垂至膝盖, 多处打结;衣服更是破得碎布一样, 从头到脚都脏。
纵然脏,那张脸着实惊艳,像是朵被踩踏过的红海棠。
看了两眼, 温葶莫名十分眼熟。男人的名字就挂在嘴边,她一时却说不上来。
搜遍记忆都找不出对应的人, 想来是自己穿越的这具身体和男人相熟。
看他痴傻疯癫的模样,温葶弯下腰, 柔声诱导:“知道为什么绑着你吗?”
男人歪头,眨巴眼盯着她。
温葶从桌子上找到把花生, “说说看。说好了,这把花生给你。”
那双藏在长发后的眼睛立刻随着花生转动, 他笑着大声道:“我是疯子、是扫把星,必须、必须绑起来!”
说完, 他对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温葶将花生拿近了些,又问:“绑起来,然后呢?”
“烧掉!”他咧嘴,露出牙齿, “烧掉烧掉!祭祀烧掉!”
温葶皱了下眉。
她看见了日历,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
如果面前的是个女人, 她倒没什么意外,可却是个男人,这年头的男人可是宝贝。
“烧掉?你家里人怎么舍得呢?”
听了这话,男人咯咯咯笑了出声:“家人?都死啦, 他们都死啦!被火烧死、被我克死啦!”
信息量有点大,恐怕要问上一段时间。
温葶坐去炕桌另一侧,剥了个花生放去他那侧的桌上。
看见两颗红色花生米,男人高兴极了,双手被绑,他就低下头,小鸡啄米似得趴在桌上咬。
温葶一边剥,一边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他嚼着花生米,含糊发声:“蝴蝶蝴蝶~我是宫白蝶。”
宫白蝶……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充斥了心神。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体内游走,温葶皱了皱眉,身体的反应这么大,原主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一定不浅。
“那,我又是谁呢?”她顺势往下问去。
“村长!你是村长!”
“村…”温葶愕然。
这个年代的女人可以当村长?
仔细一看,这屋里好像没什么男人的用具。
“说得真好。”她把剥出来的四个花生米放去桌上,鼓励他说下去,“再说说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有点难了,宫白蝶吃掉四颗花生米也没答出来。
温葶看着他呆呆咀嚼的模样,诡异地觉出了一丝呆萌。
“没关系,不着急,我们换个问题。”她也不勉强一个傻子,“你说的祭祀是什么?”
用了手里这把花生,温葶哄了这个叫宫白蝶的男人说了不少话,套取了基本信息。
自己所在的位置叫做温家村。
是个女尊背景下的社会。
村子里流行一种传染病。
原主作为村长,准备用活人祭祀,以息神怒,祭品就是这个漂亮疯子。
这就奇怪了。
能被当做祭品,证明村长对他没什么感情。
一个马上要杀了的疯癫祭品,为什么会坐在村长的炕上?
屋里没有其他人,她刚刚穿越过来时手里拿着湿毛巾,看样子似乎是在给他擦脸。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姓氏不同,应该不是直系亲属,最大的可能是男人长得好看又要死了,村长见色起意。
……等一下,她来的时候是未遂,还是事后清理?
温葶心情复杂地打量宫白蝶,这幅破破烂烂的模样也看不出来事前事后。
有没有发生关系都是原主的事,况且晚上祭祀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温葶更担心卫生问题。
好脏,不会有什么病吧。
情况不明,她姑且遵照原主的轨迹行事。
有人死在眼前固然遗憾,但害死他的又不是她,她顶多算见死不救而已。
剥完了花生,温葶温和道,“肚子饿吗?”
宫白蝶点点头。
“想吃点什么?”
“吃、吃……”他想了会儿,笑道,“猪油面!”
“猪油面啊,”温葶思索,“汤面还是拌面?嗯,我想吃拌面。”
她决定了午饭,对宫白蝶交代:“我去厨房看看,你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么?”
宫白蝶点头。
她笑了笑:“真乖。说好了,我回来之前不能离开哦。”
能当好人的时候她一定当。
救人就算了,其他能满足的就满足吧。
温葶在院子里转了圈,村长竟没有家属亲戚,是一个人住的两间平房。
她找到了灶房。
高中去县城里住校后,温葶就很少碰土灶了。
那时候弟弟妹妹长大了,不需要人带,妈妈空闲了些,开始宝贝她这个成绩优异的女儿,周末回家也不用她怎么做家务。
直到弟弟妹妹成家,爸妈忙着招待姑爷儿媳,她这个大龄未婚女才又被赶去干活。
很多人说这种土灶烧出来的饭菜有柴香、有锅气,大概是她忘本势利,尝着只有土腥。
温葶就喜欢电磁炉和天然气。
烧着水,对着袅袅的热气,温葶捋了捋现状和思路。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也没什么办法,先走一步看一步。
白水煮面,挖了坨猪油进去,温葶没找到酱油,就加了点盐和白糖。
村长的日子不错,厨房里鸡蛋红糖都有,住的屋里甚至有几扇玻璃窗户。
红糖和鸡蛋放在一起,温葶出神地想,男女颠倒的社会下,对宫白蝶来说,今天必然算是个要吃红糖醪糟鸡蛋的大日子。
给他做一碗?
这种体贴未免有点地狱笑话了。
温葶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给面里加了把青菜和煎蛋。
……
宫白蝶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眼睛被一根头发戳中,刺刺地发痒。
同样的场景,温葶的态度有点不一样。
她很嫌弃他,碰都不想碰一下。
这是正常的,他确实脏。
上一回在梦里的她才叫奇怪。
可她的态度为什么会不一样……
听见脚步,宫白蝶立刻将身子坐得笔挺。
温葶一进门,他便扭过头亮晶晶地盯着她。
她将两碗拌面放在炕桌上,用哄孩子的语气夸他,“小蝶真棒,这么乖地等我呀。”
“等你!”宫白蝶弯着眼睛朝她蹭去,“咯咯,我永远等你。”
“好哦,奖励我们小蝶一个煎蛋。”温葶躲开了他的触碰,将其中一碗面放到宫白蝶手边。
目光触及他腕上的麻绳,她提议:“我把你的手松开,你不能乱跑,要乖乖听我的话,知道么?”
宫白蝶点头:“我乖。”
他像条脏兮兮黏糊糊的狗,温葶不想碰到他,尽可能减少接触面积。
解开绳子前,她先拿了根新麻绳在宫白蝶脖子上套了两圈,把他系在屋子里的顶梁立柱上。
宫白蝶抓着脖子上的麻绳,疑惑地看着温葶。
温葶视若无睹地笑笑,“吃吧。”
这种套牲口一样的方式,宫白蝶只在奴隶和被拐卖的男人身上见过。
她对他还真是上心。
拿起筷子,宫白蝶挑了柱面。
托装疯卖傻的福,他头一次吃温葶做的食物。
尝了口,宫白蝶放下了。
温葶的世界资源太过丰盛,以至于包括她在内的大多数人对食物缺乏敬重。
直白点说,她完全糟蹋了这碗面、这些猪油。
“好吃吗?”她居然还能摆出一副慈爱的面容。
只那一口,宫白蝶就被冷猪油里的骚腥味呛得差点呕吐。
虽然见识过她给自己做的便当有多么粗犷,但她怎么能做得比公司食堂还要难吃。
宫白蝶将筷子一错,一根筷子从手中滚落。
他含着手指,傻傻地看着剩下的那根筷子,不知所措。
温葶眼角一抽,“不会用筷子吗?”
宫白蝶无辜回望。
温葶把掉的筷子捡起来,也不擦上面的灰,塞回他手里,“跟我学、学我的动作。”
她夹了几根面条,宫白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温葶降低难度,把筷子合并握在手里,用吃意面的方式卷了面条上来:“这样呢?这样可以吗?”
他是傻子,他只管装傻不动。
温葶幽幽看着面前的傻子,她绝无可能亲手喂他。
想了想,她找了把剪刀,把宫白蝶碗里的面条全部剪碎,给他塞了根勺子,“舀吧,这总会了?”
宫白蝶眨了眨眼,在温葶不停地示意下,生硬地舀起一勺子碎面糊糊放进嘴里。
温葶欣慰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噗的一声,白色的碎面喷了她一脸。
泡涨的面条混合着口水从她脸上滑动扭下。
始作俑者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他乐不可支,指着她脸喊:“蛆!蛆!好多蛆!”
温葶拿起旁边的湿毛巾,咬牙颤抖着抹了把脸。
一段段绵软的白面条掉进水盆,沉浮飘动着,看着更像蛆了。
她冲去厨房,才意识到没有水龙头,急忙又去院子里打水。
蹲在井边换了三盆水,温葶才勉强喘过气来。
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她一把丢下毛巾回去找人算账,回屋就看见脏兮兮的小疯子坐在炕上,傻乎乎地对她笑。
笑得一脸傻白甜模样。
温葶扶额。
她就算骂他,他也听不懂。
死者为大,她安慰自己,何况工作了那么多年,多的是比这生气的时候。
看在他活不过今天的份上,她忍了下来。
太阳完全西沉后,有人来找温葶。
“村长,都准备好了,快去吧。”敲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屋子里玩花生的宫白蝶,惊讶道,“这疯子怎么还在您这儿?”
“现在就带走他?”温葶道,“行,你拉走吧。”
“拉哪儿?”女人挠头,“拉回他家啊?怕是晚了,先去祭祀吧。”
温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宫白蝶不是祭品么?
她狐疑地看了眼捏花生的宫白蝶,一身破布的男人趴在抗桌上,对着花生咧嘴傻笑。
温葶定了定神,先跟着女人去了祭祀。
当她看见被当做祭品绑在火堆上的人时,陷入了沉默。
阿家克。
准备烧来祭天的祭品,是她画过的游戏角色。
救不救呢?
以游戏的视角来看,这里出现的阿家克必然是重要角色。
温葶正要开口,一转眼,对上了阿家克仇恨的目光。
他死死盯着她,恨不能将她喝血啖肉,如果不是嘴巴被堵上,温葶毫不怀疑他会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好危险。
算了,她又没有救赎洗白系统,也不是治愈小太阳。
仪式即将开始,温葶听见下面传来唏嘘。
“他毕竟是祭司啊……”“身为祭司却不乐意去侍奉蝶仙,村长说的没错,一定是因为他渎神,我们才遭难的。”
“用阿家克去换那疯子,真是可惜了。”
温葶将这些闲言碎语全部纳入耳中,拼凑出事情经过:
原本的祭品是宫白蝶,村长临时用阿家克换下了他,原因是认为阿家克对神不敬。
这不合常理。
能偏激到用活人祭祀的地方,祭司的地位应当至高无上。村长怎么能把祭司给祭天了?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阿家克是最后的血脉,他走了,下一任祭司该是谁呢?”
温葶豁然开朗。
看来这里的政权和神权有了碰撞,最后的祭司消失,权柄便会归于村长一人手中。
不知道这位村长只是想要掌控实权,还是想用迷信破除迷信,取缔村里的宗教文化。
不论如何,支持活人祭祀的祭司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温葶更没有救阿家克的想法了。
她看着一把火烧死了少年,再怎么正当化理由,这都毕竟是温葶第一次看杀人,可她竟没有多少恐惧。
她不免有些心惊,自己是被这个吃人的世界同化了,还天生就这么冷血?
这想法冒出来后,又是一阵熟悉的恍惚,好像从前她也曾这么质问过自己。
什么时候来着……
这个世界处处都令温葶似曾相识。
她分不清这种感受是自己的,还是原主残留下来的。
借着这份熟悉感,她倒是迅速融入了异世界的生活。
祭祀结束,温葶马上让人把宫白蝶拉走。
她不管他住在哪、以后一个人怎么过,都和她没关系,眼下她有太多事要做。
温葶大致了解了下自己和村子的情况,尤其关注怪病方面的情报。
村子里拜的神叫做蝶仙,每有天灾人祸,村子就会向蝶仙上贡。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患者们剧烈呕吐腹泻,短短几天脱水死亡,一个人出了事,全家很快都会染上。
这样的病症,温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霍乱。即便不是,肠道方面的传染病多是从口而入。
村子里的人吃多是熟食,喝的也都是熟水,这病是怎么传起来的?
温葶戴着自制口罩,在村子里转了两圈,找到了原因——
没有抽水马桶和化肥的时代,村民每天搬着自己的粪桶往田里浇农家肥。
绝大部分蔬菜是高温烧熟了,可生大蒜、小葱、水萝卜这些东西还是生吃;农民浇完粪,随手就摸出个馒头玉米饼开始吃饭。
找到病因,温葶立刻在村里颁布禁令。
她假托神谕,称蝶仙收到了阿家克的灵魂,对温葶非常满意,告诉了她破除病厄的方法。
为了让村民严格执行,她往里掺了几条“每日要默念三遍祷文”“下游水肮脏,接触下游水的人会遭到蝶仙厌弃”之类的规则进去。
不出一个月,病情大有改善。
没了祭司,村民对温葶愈发尊敬,她一并制定了新规,以供奉蝶仙的名义向全村征收粮食——她虽然是农村户口,但不擅长园艺,要她自己种田,她能饿死自己。
疫病褪去,村子渐渐恢复生机。
这场大病令村子人口锐减,威胁生命的阴云甫一除去,失去孩子的夫妻便抓紧繁育后代,痛失伴侣的人们也开始寻找新的搭子,一时间婚嫁喜事接连不断。
作为村长,温葶吃了一个夏天的席,上台演讲的次数比在公司还多。
她很配合,人口兴旺、劳动力增加对她是好事。
直到冬初,第一批新生儿出现,一大半夭折,剩下的骨瘦如柴。
这个夭折率放在当下也算正常。
糟了两年灾病,孕育孩子的父体面黄肌瘦,生出来的孩子自然难以存活。
没有奶水、没有物资,幸存下来的人们和得之不易的新生儿都需要存活。
温葶犯愁,苦思冥想着对策。
生产力提高并非一朝一夕,很快,男婴的夭折率明显上升。
温葶努力避开井和水沟一类地方,担心看见不适的遗弃物。
可直至过年她都没有看见一个弃婴,生不闻啼,死不见尸,也不知父母是如何处理的。
奇怪的是,男婴死亡率飙升,女婴的存活率却提高了。
温葶路过一户人家时,爷爷抱着娃娃在院里晒太阳,三个月的女娃娃冲着她咯咯直笑。
她比满月酒时看起来健康了不少,温葶回以微笑。
走出半里,阳光下女婴饱满白皙的模样撞入脑中。
她咧开的小嘴巴里还没有牙,只有一口软嫩的红肉。
深冬的风迎面刮过,那鲜嫩的红色在她脑海中反复。
温葶怔忪着,寸步都难以行走。
她骤然捂住嘴,死死压住涌到喉咙口的呕吐。
穿越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不适。
温家村极为偏僻,身处群山环抱之中,毗邻的镇子同样贫穷落后。
温葶来了那么久,在村子里考察过,也出去看过,现有的条件下她根本没办法像年代文里的女主那样带领全村发家致富。
她无力也无法改善现状,只能一遍遍庆幸女尊的背景,庆幸自己的性别。
那股惊悚的恶心感慢慢消退,她吐出口浊气向前走去。
忽然,有咿咿呀呀的哼唱从侧面传来,断断续续,词与词之间夹杂着痴痴的笑。
温葶听过几次这歌声。
绕过堆放的柴墙,隔着小径,她看见了宫家的宅房。
和温家村大多数人家的篱笆院墙不同,宫家的院墙是砖石砌成的。
那场灭门的大火把墙燎得黢黑,有几处倒塌了,露出破口。
从温葶的视角出发,正好从熏黑的破口看见院里的疯子。
半年不见了,他还穿着那身破布似的红裙,头发比她穿越来时又长了些,随着衣裙在风中飘荡。
檐上积了薄雪,他伸手牵着一截焦黑的枝丫,像是梅花。
红裙里露出的四肢青白透灰,瘦可见骨。他冻得嘴唇乌紫,却笑吟吟、晃悠悠。
据村民说,宫家是在霍乱爆发前被烧死的,家被烧完后宫白蝶就疯了。
上一年的冬天,村里的经济情况还没那么糟糕,宫白蝶勉强苟活。
这个冬天呢?
温葶听着支离破碎的曲儿,他一笑起来,长长的头发就跟着衣摆摇晃,黑不是黑,红不是红,两种颜色混杂一块儿,黑发上有血,红裙上有污。
她看得有点久了,院子里的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慢慢转过头来。
那对乌黑的凤眸透过破损的墙洞看见了温葶,登时亮起炽光。
他跑过来,趴在破口上,伸出脖子对温葶笑着叫着:“爱我!爱我爱我!”
温葶犹疑了下,走了过去,与他离着两米的距离。
随着她的靠近,宫白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抓着破漏出来的砖石,重复着喊:“爱我,咯咯…你爱我、你爱我。”
他真是美极了。黢黑的残垣是苦难的画框,将他那张肮脏、昳丽的脸衬为一副凄惨的画。
“有人来找你吗?”温葶好奇。
宫白蝶茫然,过了会儿才笑着点头,“有。”
“女人?”
疯子咧嘴傻笑,“女人、男人,女人和男人。”
温葶愕然。
民风奔放到这个地步?
“爱我,你也来了。”他嗌嗌低笑,天真烂漫,“你也来找我?”
“我只是路过。”温葶说,“看你还活着,我就走了。”
“爱我!爱我!”他急叫起来,指着身后邀请,“有蝴蝶,看看、看看!”
这个季节还有蝴蝶?
温葶疑惑,往侧面走了两步,错开宫白蝶的身位,看向院中。
她看见了他此前牵的那截树枝,来自一棵烧焦的梅树。
地上落着霜雪,这树烧得焦黑,枝上却开满了暗红色梅花。
那些梅花沉甸甸地压满枝丫,不仅开在枝头,连树干上都长满了,密密实实,红得压抑,说不出得古怪。
突然,几朵红梅动了起来!
温葶眯了眯眼,猝然一惊,那树上的并非梅花,竟是挨挨挤挤的红蝶!
“蝴蝶,蝴蝶。”宫白蝶指着院子里的树,轻快地咯咯笑,“来看蝴蝶!”
他的笑声无端和刚才的女婴重合。
温葶愣怔,看着一树密密麻麻煽动翅膀的蝴蝶,头皮倏地发麻,心口也有些滞闷。
隆冬腊月,那么多蝴蝶挤在一棵枯树上,这可怖的异象让她本能回避。
退了两步,温葶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宫白蝶焦急疑惑的挽留:“蝴蝶!看蝴蝶!那么多蝴蝶!”
他执着地指着那树,离得近了,温葶发现他露出的手腕上有好几道横向的疤。
她没在意这些伤口,快步远离那棵诡异的树。
“爱我、爱我!”身后的呼唤愈发急切,一个劲儿地喊:“是蝴蝶呀——爱我!”
心中惴惴,这呼声令温葶莫名恐惧,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一路奔逃进家,温葶靠着门喘气。
那一树颤动的蝴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耳边萦绕着疯子咿咿呀呀的唱曲。
心跳得厉害,每次见到宫白蝶,她都会生出复杂的情绪。
这是村长残留的感情么?
可村长的生活和宫白蝶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会对宫白蝶这样念念不忘?
想着些无根据的猜测,背后的门突然被敲了敲。
震感从门板传来,像是直接敲在了她脊柱骨上,温葶一个激灵,猛地转身,“谁!”
“村长。”门外传来村民熟悉的声音,“是我们。”
没有猫眼,温葶透过门缝努力辨别了一阵,确定外面的确是她认识的人,才将门打开。
“什么事?”
黄脸的女人带着丈夫,手里拿着个纸包,见了温葶,腼腆而讨好地笑:“快小年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温葶接过,摸出纸包里是两个馒头。
她收了礼,夫妻两口子连忙问:“您最近还有梦到蝶仙吗?”
蝶这个字一出,立刻令温葶想起那满树的蝴蝶。
胃部有些不适,她听他们局促道,“我们家妮儿烧了两天了,您要是梦见了,能帮我们跟蝶仙告个好吗?”
“好,”她颔首,“我会的。”
两人顿时笑了起来,“麻烦您了。”
他们走后,温葶回到屋子里,将门插上。
日头有点晚了,她懒得生火做饭,正好用那馒头糊弄一下。
打开纸包,两个灰色的粗面馒头躺在里面。
暗沉的面团上点着红点,这是节庆时的做法,温葶小时候也吃过。
她当时吃的红点馒头是用红曲加红糖点出来的,鲜艳偏粉,而这两个红点的颜色又深又暗,她猜测此时用的是胭脂。
不仅颜色深,那红点点得也大,约莫有拇指指甲大小。
温葶吃了一口。
咬下去后,鼻尖挨着红点,她倏地嗅到淡淡的腥味。
温葶一愣,凑近那红点仔细闻了闻。
霎时间,那截青白削瘦的手腕浮现在她脑中。
它从脏破的红裙里伸出,横着深浅不一的疤,有新有旧。
咿咿呀呀难辨词曲的调子萦绕耳畔,伴随着疯子咯咯的癫笑,交织的声音回荡在暗沉的村夜里。
檐上新雪,雪下是焦土。
他的黑发有血,红裙有污,幽魂一般昼夜徘徊在断壁残垣之中——
作者有话说:种田文温馨,但太过平淡。为了留住温葶,宫白蝶舍短取长,加入微恐元素,变成了心跳不已的种田文!
DoKiDoKi~[爱心]
第88章 第三十五章 狂想大厦
温葶抠了半天嗓子, 都没能把那口馒头吐出来。
不该让阿家克死的。
阿家克的眼神恨她入骨,当时她一心想着避开报复,放任了他的死亡。
如今想来, 正常的剧情应该是女主穿越、解救枉死的祭司、化解误会, 从祭司手里拿到回家的办法。
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村长身份带来的权力新鲜感消退,这个世界越来越诡异,旧时代的荒芜从边角缝隙里汩汩渗出, 如野草疯长,令温葶毛骨悚然。
她迫切地想要回去, 祭司却死了。
那两个血馒头还在炕桌上,她吃的那一口没有带红点, 可咬下去时红点正对着鼻子,腥甜气味至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天色暗下, 两个灰色的馒头上,指甲盖大的红点醒目突兀, 如两只血眼盯着温葶。
温葶立刻丢出去喂鸡。
她蹲在鸡舍前,看着几只鸡一啄一啄地把馒头消灭干净, 才稍稍松了口气。
拍拍灰,正要起身,两只公鸡突然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葶一怔。
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碰了碰公鸡, 两只鸡爪崩得僵直,她一推, 鸡喙颤颤开合着,仿若哀鸣。
几秒后,鸡喙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突然一条黑线从鸡喙里钻出, 在空中来回扭动。
温葶猛地后退,那不是黑线,而是一条黑色的毛虫!
一条、两条……为首的毛虫顶开鸡喙,连接不断的毛虫从鸡嘴里涌出。
先是嘴巴,然后是眼睛、鸡屁股,越来越多的毛虫从鸡身上爬出,密密丛丛扭了一地。
它们从鸡体内钻出,又掉过头爬去尸体上啃咬公鸡。
近百条黑虫扎在两只公鸡身上,虫挨着虫,一层叠一层,将鸡尸变成蠕动的虫团。
温葶脚下发软,远远退开。
她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痒,总觉得那虫子也在她的身体里爬。
想到这个可能性,温葶脸色煞白。
同样是吃了馒头,公鸡死了,另外一只母鸡倒是气昂昂地活蹦乱跳。
看见一地的虫子,它还啄了两条,吃下后没什么反常,只是发现味道不好,很快走开。
数百条毛虫迅速啃完两只公鸡,连羽毛和骨架都没有剩下。
它们蠕动散开,快速消失在院子里。
温葶头皮炸开,惊恐地警视四周,根本不知道它们躲去了哪!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她仓惶地跑回屋子,开门前先看一眼头顶,生怕一推门从上面掉下两只毛虫。
颤巍巍地从柜子里翻出杀虫粉,她撒遍全屋,连床被都没有放过。
太阳彻底沉沦,蜡烛照不亮多少地方,温葶总觉得那些昏暗的角落窝着黑色的虫子。
她住不下去,想去别人家借宿一晚,突然想起这馒头的来历——
这是村民送她的馒头。
宫白蝶手腕上的伤疤不止一条,早就有不知道多少人从他身上取过血。
他们吃了吗?村子里有多少人吃了宫白蝶的血?
不不不也许出问题的不是宫白蝶的血,而是馒头本身!
温葶焦灼地缩在蜡烛旁,不敢站,也不敢坐,惶恐从哪爬出一只虫来。
片刻,她咬牙,提起灯笼出门,打算去送馒头的人家里看看情况。
送馒头的夫妻惊讶地给她开门:“村长怎么过来了?”
温葶先提灯确认了眼房里,视野范围内没看见虫子,才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我想问问那对馒头。”她开门见山地问,“是宫白蝶的血?”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露出只可意会的苦笑。
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音不大,男人听了马上回房。
哭声停歇,传来细碎的砸吧和吞咽。
“妮儿烧了两天三夜了,昨天这时候哭都没力气。”女人在外间,愁眉苦脸地和温葶说,“刚让我老公吃了两个血馒头,再去喂奶,妮儿喝了,一下退了热。”
“他吃了?”温葶瞳孔微缩,“吃了几个?”
“一共做了八个。您放心,规矩我们懂,吃之前拿了四个供给蝶仙娘娘。”
规矩?什么规矩?
温葶佯作严肃:“你真的懂规矩?”
“这事我们肯定是最小心的。”女人掀开门帘,露出一间小祠堂,里面供着尊铜制的神像,供案前果然放着四个血点馒头,“拿了仙使的血,要先上供,告知娘娘一声。”
温葶对这种事嗤之以鼻,但立刻想到了死掉的公鸡。
难不成是因为她没上供就吃,破坏了规矩,所以“蝶仙”降下了惩罚?
幸好她没有吃到那个血点……可她确实吞了口馒头,这算是吃了吗?
不,这不该算…这算么……
女人见她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在怪她:“妮儿烧得厉害,我们也是急昏了头,一听说宫白蝶成了仙使就赶紧过去了,事先忘了和您打招呼,真对不住。”
仙使?
温葶本以为只是随便拿一个弱者开刀要血,听这话,似乎是因为宫白蝶身份特殊,他的血才会有效。
这么想来,她刚穿越来时宫白蝶手上并没有伤口,那时候灾病严重,也没有人拿他的血。
换而言之,变化是在她穿越来之后产生的。
“你是什么时候听说他变成‘仙使’的?”温葶问。
“就、就妮儿烧起来的时候。”女人支支吾吾,“阿倩告诉我们的,说一个月前,宫家院子里那棵死树长满了灰色的茧,后来都孵化成了蝴蝶。
“蝶仙娘娘附身时可不就是这幅光景?
“我们今天过去一看,果然是一树蝴蝶,就问他讨了点血回去救娃娃。”
她忐忑地看着温葶,“好几家都取了,我以为您已经同意了呢。”
温葶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宫白蝶为什么那么急着让她看蝴蝶——
他看过了村里人对那些蝴蝶敬畏又狂热的态度,以为她看了也会喜欢。
里屋里,男人喂完奶,抱着孩子出来了。
他有些憔悴,怀里的女婴则红光满面,吧砸嘴巴回味奶味。
干瘪枯涸的男人和精神奕奕的女婴,这对组合在昏暗的老房子里出现,令温葶寒毛直立。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回去。
蝶仙。
这村里家家户户都供着神像,原身的屋子里也有一尊蝶仙。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诞,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温葶试着点了支香。
对着铜制的神像作揖时,温葶升起一股被环境同化的恐惧,可又不敢特立独行。
“娘娘,您若真的有灵,能否告知我如何回去?”她对着神像祈祷,“我实在不知那是您的血,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一回,您需要什么,我会尽量满足您。”
神像没有回答她,她兀自沉吟:“弟子愚钝,假设您真的附在宫白蝶身上,为什么要让人类白白夺取您的血?”
村里的规矩:拿神的血去供奉神,就可以随意取用神血——这完全是强盗逻辑。
“您大慈大悲,割肉喂鹰,但我不能放任您的肉身被他们这样糟蹋。”
她得再观察一番,要是宫白蝶的血真有神效,那自己所处的世界就不能用常理而论。
蝶仙若是位救苦救难的善神,那她好好对待宫白蝶,说不定能感动祂;
若祂是位邪神,那喝过祂血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温葶实在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吃了,她很想直接离开村子去镇上生活,但阿家克的死给她敲了警钟。
如果真有鬼神一说,她已沾染了因果,现在离开村子必然死路一条。
不能再以常理行事了,为今之计先讨好一下这位蝶仙。
幸运的话,她能从蝶仙身上获取回到原本世界的办法;
不幸的话,离开村子也难逃一死。
温葶心神不宁地又观察了两天,亲眼看见又有一个男人去取了宫白蝶的血。
男人拿血回家给病弱膏肓的母亲,服血的当天晚上,那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的老妇人就下地了。
温葶捂着嘴,胃里不住翻腾。
这不是巧合,这个世界真的有玄幻的设定。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有所行动。
温葶将里屋收拾出来,选了艳阳高照的日子去了趟宫家。
还没靠近,她又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吟唱。
宫白蝶站在院子里,他的两颊往里凹陷,先前被冻得乌紫的嘴唇变成了白色,身体更加虚弱,全然是一座会动的骨架,精神状态却依旧不错,旺盛得诡异。
看见温葶,他欢快跑来,趴在院墙的破口上对着她咯咯直笑。
笑得挺可爱。
这想法窜起,温葶猛地一惊。
她在想什么——等一下,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真的要把这么怪异的疯子带到身边?
从游戏的套路来看,善待宫白蝶应该是个不出错的选项,可这又不是游戏!她该马上离开村子去大城市求医!
她疯了么,怎么会用游戏的方式来思考?
一瞬间,温葶对自己的思维逻辑感到诧异。
这诧异仅是一瞬,片刻后她又想,都出现穿越和神血了,自己不能再用从前的方式思考,或许把这当成游戏更有通关的可能性。
通关……?
她怎么又下意识把这里当做游戏了……
“来了。”院墙内的男人眉眼弯弯,“又来了?”
“嗯,”温葶摆出亲和的姿态,“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宫白蝶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看蝴蝶?”
“看白蝶。”温葶道。
“白蝶?”宫白蝶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树,转过身来对她摇头,“没有白蝶。”
温葶微笑:“我面前的不是吗?”
宫白蝶茫然,过了会儿笑起来,在墙后转了个圈。
破破烂烂的红裙飘了起来,他拎起污脏的裙摆,对温葶笑:“没有白色,是红色!没有白没有白!”
“哎呀还真是,白蝶从头到脚都是红色呢。”
“红色,漂亮~”宫白蝶牵着裙摆摇晃,“我喜欢红色。”
温葶和煦道:“姐姐家里有好多红裙子,要去看看吗?”
宫白蝶眼睛一亮,立刻要翻出墙来。
“别别!”温葶连忙拦住他,“这里会摔跤,你等着我,我进来接你。”
她第一次踏入宫家的宅子。被火烧毁的老宅依稀可见昔日阔绰,这里的框架比村长的屋子气派太多。
远远的,温葶看见了那棵停满蝴蝶的枯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树上的蝴蝶比之前更多了。
她头皮发麻,不敢靠近,就站在门口冲宫白蝶招手。
宫白蝶一见她便眉开眼笑地扑了过来。
他瘦得厉害,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和衣服都飘散着,跑起来轻盈翩舞,蝴蝶一般。
“走吧,”温葶挽着亲切的笑,“跟我回家。”
她握住了他的手,冷得一颤。
宫白蝶敛眸,唇角弧度加深,甜甜地说好。
真是个贱人。
每次他好好待她,她都拒他千里之外,他折磨她时她倒要主动贴上来。
他怎么会试图爱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只能是恨。
温葶将宫白蝶带回家里,这件事引来不少议论。
宫白蝶被蝶仙附身的事已经传出,蝶仙浑身都是宝,温葶的做法相当于独吞。
但她将祭司杀了,又遏制了连祭司都不能制止的怪病,村民们对她十分敬畏,几次上门劝说不成便也作罢。
这是暂时的,很快就有人求来,讨要宫白蝶的血。
那血到底是什么东西、蝶仙赐予人类这些血的目的是什么?
蝶仙既然放任人类取血,大抵是有用意的,不论好意还是歹意,温葶不敢冒然替祂做决定。
她于是让村民稍候,自己回屋去问宫白蝶。
带回宫白蝶已经一周了,温葶首先给他清洗了身体。
那头长发洗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要不是担心“损坏神体”,她早一剪子给他绞了。
把洗完的水一盆盆倒出去,又把干净的水一桶桶搬进来,好不容易洗完,她蹲跪在地上给他擦脚、穿内裤,他坐在床上嘻嘻哈哈大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当娃娃机操纵杆摇,手劲儿大得可怕,轻易扯断好些头发。
她试图教会他放手,他不仅不放开她的头发,还得寸进尺地抓上她的脸,手指用力扒开她的眼角。
温葶带弟弟妹妹都没这么温柔耐心过,蝶仙要是位有良心的神仙,高低该满足她三个愿望才够。
以防万一,头三天她照旧在宫白蝶脖子上套了麻绳,把他拴在柱子上。
三天后,发现这人还算安分老实,她才把绳子取了,只把他锁在里屋。
他也不闹着要出去,除偶尔唱歌外几乎不会发出响动,比养条狗安静许多。
“小蝶。”
打开里屋的锁,温葶推门进去,看见宫白蝶正坐在床上刺绣——
他连澡都忘了怎么洗,倒还会双面绣。
有好几次,温葶会生出这疯子在戏弄她的怒意。
尤其是当宫白蝶把洗脚水踢她脸上、吃饭朝她吐口水时,温葶总是冒出无名火。
这种怒意很快被她用理智强压下去。
她很清楚,他不可能是装疯,她实在没必要和他置气。
听见开门声音,宫白蝶转头。
这一礼拜他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好歹态度是好的,每每见了她都开心地笑:“爱我,爱我!”
“不是‘爱我’,是‘温葶’。”温葶再一次纠正,坐去他身边,“我想问你件事,小蝶。”
他说他不喜欢白,温葶便不叫他“白蝶”。
“嗯?”宫白蝶放下刺绣,专注地看着她。
温葶指指他的手腕,那里还有疤痕未愈,“有人想要你的血,你愿意给吗?”
“血?”
“血。”温葶做了个割腕的动作,“她说自己腰痛,想用你的血治一治。”
因为这种理由喝人血实在荒唐,但或许蝶仙娘娘有自己的打算,她姑且来问一问。
宫白蝶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手腕伸了出来:“给。”
温葶提醒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宫白蝶往前又伸了伸,“给。”
他这么大方,温葶没有立场反对。
她取了只小碗,拿了把新剪刀烤火消毒,准备下手前犹豫了下:“嗯……小蝶,你会来月经吗?”
宫白蝶抬眸,迷惘地望着她。
温葶自从进入这具身体就再没来过月经,既然女尊男生子了,她还以为宫白蝶会来。
“好吧,那只能动手咯。”她把剪刀和杯子交给宫白蝶,“你自己来吧。”
宫白蝶抓着剪刀:“我来?”
“嗯,你来。”她可不想染上伤害神体的因果。
宫白蝶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剪刀看。
下一瞬他蓦地握着剪刀朝手背刺下!
并合的剪刀直接穿透了手掌,尖端从掌心破出。
温葶倒吸一大口凉气,血滴滴答答掉进碗里、流到地上。
等那只小杯蓄了一半后,宫白蝶猛地拔.出剪刀。
又是一大股血涌了出来,他抬起那只穿透的手掌,对温葶灿笑:“有血了,你喝。爱我,你喝。”
伴随着浓浓的震撼,温葶看着疯癫痴傻的宫白蝶,五味杂陈。
失去家人对一个人的刺激真的如此之大么?
如果是她的家人一夜之间被火烧死……她最多请一个礼拜的假…一周恐怕不好批,其实连上周末三天应该就能把后事料理完成。
温葶默默将纱布缠在宫白蝶手上,他这时候倒是乖了,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动作。
“和你比起来,我真够冷血无情的。”温葶将纱布打上结。
包得不是很好看,她尽力了。
“疯了未必是件坏事。”于事无补地调整了下褶皱,温葶捡起了那把被血染红的剪刀,“这个年代你清醒着,结了婚,也是要一辈子给人供血,不如是疯了。”
反正活人也吃不饱穿不暖,饿死冻死的比比皆是,他疯了至少想睡就睡,想唱就唱,不用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喂奶,不用天不亮就起床给全家做饭。
温葶收拾了屋子,搓洗擦血的毛巾:“挺好的,你说呢?”
宫白蝶没有回话,她自己哼笑了下,“哎呀,这话显得我更加冷血无情了是不是?”
衣摆一沉,她被宫白蝶受伤的手揪住。
温葶回头,他对着她笑:“血,喝我的血。”
“不是我,”温葶端起那只小杯,“是村子里的一个女人要。”
“喝!”宫白蝶执拗地盯着她,不高兴道,“你喝!”
这是疯言疯语,还是蝶仙下达的命令?
温葶实在不想喝,抽出衣摆来,“我没有事,不需要这个。”
宫白蝶没有再拦,只是眼里流露浓浓遗憾。
总是这样放血也不是个事。
温葶召集了全村,告诉他们蝶仙需要宫白蝶的肉身,为了保证肉身不毁,每个月只施一次血,让有需要的人上来取。
那只杯里的血立刻被分光了,挂在壁上的那点都被人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女人伸出舌头舔杯子的模样,温葶说不出的恶心,更恶心的是,喝过血那些人各个当场精神抖擞,满脸旺盛的血气。
她直接把杯子给了女人,回到家看见宫白蝶手上的纱布渗出血来,赶紧又给他换了块。
这血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温葶笃定,这蝶仙也绝不是什么善良的正神。
这猜测一语成谶。
分血之后隔了半月,一声尖叫贯穿了村夜。
有人死了。
整个村子聚在一块,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女人躺在床上,身上扎满了蠕动的黑色毛虫。
窸窸窣窣的啃食声在夜晚清晰可见,她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和布料都没有留下。
看了这个场景,人群间忽然爆发出几声哀嚎。
有人抱着嘴巴鼻子蹲了下来,尿骚味从身下弥漫开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什么意思!”温葶立刻转身,厉声询问,“你们知道什么!”
她们跌坐在地,目光惊惧,嘴唇直打哆嗦:“我也……”
“我最近嘴巴里也钻出了、钻出来这种虫子……”
“什么!”温葶震骇。
那几人惶惶然地喃喃:“怎么死人?我喝过蝶仙娘娘的血,怎么会死呢……”
村民们脸色全变了。
不止一个人口鼻屁股里冒出过虫子。
他们只当是蛔虫而已,肚子里蛔虫多了,从屁股和嘴巴里爬出来是常有的,经常打个喷嚏从鼻孔里喷出半条虫子来,蛔虫不值得大惊小怪。
“咳咳、咳咳咳……”说话间,人群里突然响起咳嗽。
当即有人惊叫:“虫——有虫!”
温葶蓦地扭头,就见一个男人捂着肚子,对着地上咳出了两条黑色毛虫!
周围的人立刻退开,清出一圈空地。
他愣愣地看着在地上扭动的虫子,茫然无措:“不会的,不应当啊,我喝了神血,我、我也供奉了娘娘,我不可能会死的!”
没有人敢靠近,他下意识朝妻子伸手,想让她给自己作证:“妻主,你知道的,快帮我说说。”
他的妻子急忙后退一大步,满面惊恐。
屋子里的毛虫们啃完了尸体,从院子里爬出。
人们辟易后退,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眼睁睁看着它们爬走。
毛虫爬得不远,有的上了墙,有的上了树。它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开始吐丝,迅速结成了一个个灰色的茧。
温葶当机立断:“拿火!烧了它们!”
震惊中的村民如梦初醒,马上聚集火把,照着温葶的指示去烧墙上的虫。
“不可!不可以烧!这是蝶仙!”村里的老人忽拦在虫茧之前,嘶哑高喊,“你们好好看看,这是蝶仙的神迹啊!”
拿着火把的村民登时怔住,举足不前。
“好像真的是蝶仙……”“宫家那树上的蝴蝶,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茧。”“蝶仙显灵了?”“蝶仙怎么会害死人?”
“那一定是她罪有应得,干了什么坏事,蝶仙娘娘来收她了。”老人拐杖敲地,歇斯底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烧了蝴蝶会遭报应的!蝶仙娘娘不喜欢火,还不快把火给灭了!”
随着这句话,火把一个个灭了下去。
几户和死者交好的人家留了下来,帮着这家的男人收拾了残局。
男人呜呜咽咽的哭泣回荡在新年的夜风里,温葶望着墙上的茧,只觉得荒谬无稽。
这么大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人们丢下这些显然不对劲的虫子,一个个躲回家里拼命忏悔祷告。
没有人在,她伸手向最近的一个茧,却在即将触碰到前和那些村民一样顿住。
如果这是科学的世界,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烧了它们;
可这里真的不像是科学观下的世界。
温葶的手指僵在茧前。
真的不是吗?真的有鬼神吗?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害虫而已?
她心里挣扎着,过去近三十年的思维逻辑受到了剧烈冲击。
她觉得这里的人荒唐、愚昧、落后,可当发生超出她认知之外的事时,她也和这些村民一样,第一时间信起了鬼神。
她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温葶麻木地走回自己的房子。
她向来认为自己是坚强的,可这一晚她也有些受不住了。
想要回家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她受够了这个世界,她要回去!回到首都、回到文明的世界里!
回去…她要回去,哪怕是回到怪谈都比在这里好……怪谈?
什么怪谈?
温葶茫然。
嗓子有点痒,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下一刻,瞳孔骤缩。
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扭动。
她立刻用力猛咳,将喉咙里的东西挤了出来。
啪嗒——
一条黑色毛虫从她嘴里吐出,摔在地上,混在她的唾液里,肉乎乎地蠕动。
“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哈哈哈哈!”
尖锐的嬉笑从暗处响起,温葶愕然扭头,里屋没有点灯,漆黑一团,披着单衣的美人倚着门,笑吟吟地冲她咧嘴。
那一霎,温葶像是猛然发现阴暗角落里钻出来了一条虫。
“爱我,爱我。”他柔声唤她,褪去疯癫,昳丽妖冶。
他手里拿着把剪刀,从黑暗里走出,靠近温葶。温葶膝盖一软,下意识往后退。
“不要躲。”宫白蝶不满。
他拉住她的手,另只手举着剪刀,像执着一支乐团的指挥棒,在半空轻快地比划。
刀光沉沉,锈迹斑驳。
他低头抵着她,鼻尖相蹭,缱绻亲昵,“爱我呀,需要我的血了么?”——
作者有话说:温葶:你的意思是,你装疯一年、冻了一个冬天,被我当牲口拴了三天、囚禁七天,多次冒着破伤风的风险被按着放血2000CC……这些都是为了折磨我?
嗯,是最高级的不爱惩罚。
某人试图互相伤害,结果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他当游戏策划,数值平衡全得完蛋。
第89章 第三十六章 狂想大厦
温葶从床上睁开眼。
天光已经大亮, 她在日落前睡的,估计有了十四个小时,大脑依旧昏昏沉沉。
起初温葶以为自己睡得太久, 陷入了醉睡。
她努力调整作息, 将每天的睡眠限制在八小时以内,可哪怕站着,也能两眼一黑睡过去。
困, 太困了。
温葶勉强睁开眼睛,保持了两分钟的意识, 又忍不住想睡。
入睡之前,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坐来了她身边, 掰开了她的嘴。
一根冰凉的手指插.入她口中,冷得像是根冰凌。
温葶被冻得一激灵, 稍微清醒。
淡淡的咸腥味流了进来。
她看清了坐在床边的男人,他披散长发, 穿着自己给自己做的红衣。
温葶试图把他的手指拔出去,感受到她的抗拒, 他愈往里顶,“血,喝血。”
那食指直捅她嗓子眼,温葶挣扎, 对宫白蝶的腰踹了一脚。
他吃痛闷哼,嘴却笑了起来。
一直等到血味淡了, 那根手指才从温葶口中抽出。
指尖不再流血,留了个红色的小点,宫白蝶含住,坐在床上吃手, 对着温葶一颤一颤地笑。
温葶喘了口气,平复气息后又踹了宫白蝶一脚。
“做饭。”
宫白蝶施施然起身,拖着红裙和长发,鬼一样晃去厨房。
被他闹了一通,温葶倒没那么困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
咳出那条毛虫后,她不死心地去城里看了几家医院。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没什么可指望的,原因查不出,钱倒是花光了。
温葶不得不放弃。
她外出求医一个月,回来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半,宫白蝶这个疯子倒活得不错。
她踏入家门,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掐好了时间似的。
这人疯了,饭做得比她还好。
一看见温葶,他高兴地拿剪刀扎自己,要给她喂血。
“不喝会死?”温葶问。
宫白蝶点头,“死。”
“喝了能好?”
“不喝就死。”
他没说能不能治好,但只要一周内不喝宫白蝶的血,就会掉出虫子来。
起初温葶是害怕的,生怕宫白蝶跑了不让她喝血;慢慢的,她愈来愈困倦,每天陷入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开始意识到,这是饮鸩止渴。
她永远不会好了,这辈子都要拖着这具被虫蛀空的躯壳和宫白蝶绑定。
喝过宫白蝶血的村民全死了,虫子一条一条往外爬,房檐树梢挂满了灰色的茧,孵出密密麻麻的红蝶。
新孵化的红蝶连同梅树上的那些全部栖息在了温葶屋顶,把她的家当成了巢。
那两间平房连带着鸡鸭的草坪顶铺满了红色。
吃人的虫子停满她家,她却获得了愈大的敬畏,每个村民路过都要停下来拜一拜再走。
温葶觉得他们都疯了,她也快疯了。
意识到自己没救后,她扯着宫白蝶的头发,把他按进水缸。
“要么彻底治好我,要么也给我找一具新身体。”她按着他,眼底发冷,“不然我砸了你的庙。”
他没有回答,被按在水里说不出话,这份沉默刺激得温葶怒不可遏。
一切都是他!这个疯子、这个妖怪、这个毁了她人生的畜生!
“说话!是不是你干的!”温葶厉啸,发了疯把他往死里按,“我招你惹你了!为什么要害我!说!说啊!你要干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水缸哗哗地响,宫白蝶抓着缸沿,呛了一肚子水。
没溺死他,他湿淋淋地摔下来,从头湿到脚,红衣吸饱了水,摊在地上,像是朵烂了的花。
他吐着水咳嗽,温葶蹲在旁边抱着膝盖哭。
她哭着哭着,宫白蝶就笑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朝她爬来,头发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坠地洇开,爬过的地方阴湿发黑。
“爱我,爱我。”他带着冰冷的水扑到温葶身上,挖出她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眉开眼笑:“爱我,啾啾~”
温葶猛地站起来怒吼尖叫:“我杀了你你个狗草的贱货!”
宫白蝶被她推倒,愣怔望着她。
他呆滞的眼里有震惊,温葶一把抹掉脸上的水,冷笑,“看什么!以为我不会骂街?”
宫白蝶确实没有想到。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温葶说脏话,他操她两天她都不会说一个脏字。
短暂错愕后,他哈地笑了出来。
“好听好听!”他坐在地上啪啪鼓掌,眼睛弯成了月牙,黏腻腻地夸,“真好听!再来,我喜欢你骂我!”
温葶转身就走,砰得将门甩上,不管他一身湿衣会不会冻死,也不管他会不会跑了,她坐去炕上,茫然地哭。
是从阿家客那里出的错吗?
孤身处于异世,想躲开对自己有杀意的人有什么不对?又不是她杀的他——即便阿家客那里她的做法略有不妥,那之前的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做得最恶劣的事也不过是抢走同事的项目,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到这种地方?
喉咙、鼻腔、眼球火辣辣地麻痒。
温葶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又被困意拉扯着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唤醒。
眼泪干涸后糊在睫毛上,温葶揉了揉眼,迷蒙的视线里,豁然看见床边窗外有一只白手!
“啊!”她瞬间吓醒。
漆黑的夜里,那只青白削瘦的手一下一下地叩着窗。
笃笃笃、笃笃笃。
听见她的尖叫,那只手收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捻了只蝴蝶放去窗台上。
这只红蝶又大又艳。
它在窗台上扇动翅膀,翅膀不是气死沉沉的暗红,而是亮眼的鲜红,即便在没有灯光的村夜里也煞是醒目。
徐徐张合的蝴蝶翅膀形成爱心的形状。
温葶面无表情地拉开窗。
她握拳,啪得砸烂了那只蝶,把它砸成鲜艳的红酱。
关上窗,她又躺回床上。
寂静片刻,过了会儿,窗户又被叩响。
笃笃笃、笃笃笃。
温葶不耐烦地坐起来,正想拿把刀把宫白蝶手砍了,就见玻璃窗外摆了一碗猪油拌面。
面在初春的夜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铺了两个金灿灿的煎蛋。
温葶顿了下,拉开窗户,把面拿了进来。
她尝了口,然后又一口。
吃完了,她也没把宫白蝶放进来,继续睡了。
那之后,大部分家务都成了宫白蝶做。
这天也是一样,强行喂了温葶一指血,他被踹下床做饭。
温葶木着脸扒饭。
她也不管这些食材是怎么来的、家里还有多少,已经这样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她甚至对死生出了隐秘的渴望,指望死亡将她带回原来的世界。
她如此期待着,可还没有主动赴死的勇气,只能像现在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地苟活。
吃了饭,温葶把碗筷一放,又开始犯困。
她实在不想再睡了,盯着宫白蝶收拾桌子。
宫白蝶的衣服头发都很碍事,干活时扫来荡去,也不扎一下。
他端着碗从温葶身边经过时,温葶伸出了一只脚。
宫白蝶看见了,从旁边绕开,咯咯咯地笑,高兴她这样和他玩闹。
温葶挑眉,“你这么大能耐,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给我当丫鬟?”
她的声线是柔和的,哪怕说刻薄话都温温柔柔。
宫白蝶说:“我喜欢现在的日子。”
“喜欢什么?喜欢有人成天对你摆脸色,还是喜欢给人当奴隶?”
他瞋了温葶一眼,怪她说话难听。
“这是日子。”那个疯子温婉幸福地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温葶点点头,确定他是真疯了。
她没有捱过两个小时,又陷入了黑暗的睡梦。
宫白蝶打扫完家里,坐去温葶床上,拿着针线给她做衣服。
他在她袖口、衣领上都绣了蝶纹,锁链一般,一圈圈、一束束。
收线咬断,他看一眼天色,准备去做晚饭。
外面还没有炊烟,他们家的烟总是冒得最早。
宫白蝶把做了一半的夏衣收好,离开前给温葶掖了掖被子。
俯身之际,发丝先嘴唇一步落在温葶身上。
他以为自己对宫白蝶的身份厌恶得不行了,最近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坏。
宫非白的身份崭新漂亮,可他在12层楼时不如现在踏实。
对总监礼貌客气的温葶,就和爱意一样飘飘忽忽得不着地;他不喜欢爱,他还是习惯恨她。
现在这样,他和她都自在得多。
宫白蝶倒了杯水,一边做饭一边放在灶台上温着,等温葶醒来可以喝。
这灶台还是小了,两个人够用,要是温奶就有些捉襟见肘。
他从锅里舀了勺汤试味,又往里面放了点糖提鲜。
被温葶踹的肋骨隐隐作痛,她一点儿没有收力,对他毫不客气。
痛是切实存在的,比爱更坚实质朴。
反正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
温葶坐在木门槛上。
她抱着膝盖,宫白蝶在她身后的屋子里纺线。
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秋蝉吱呀吱呀地叫。
苍凉的月光下,整个院子全是红色的蝴蝶,高处已经停不下了,边缘处的蝴蝶一不小心就会被挤掉下来。那时情景,落英缤纷一般。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又有一只红蝶从屋顶掉下。
温葶抬手,接住了坠落的蝴蝶。
“呵,生不逢时啊——”她叹息感慨,“我要是女皇…但凡是个团长,你那血都价值千金。”
想要除掉谁、控制谁,喂一滴就行。
那蝴蝶停在她掌中,很快飞了起来。
温葶目送它飞向月亮,“怎么我就只是个村长呢。”
没有人回话,只有纺车嘎吱嘎吱在响。
温葶倚着门框,眼睑半垂。
这段时间,她一天只能醒两三个小时。
春与夏交替的夜静谧祥和。她又困了,也懒得上床,靠着门框就地睡了。
夜风习习,纺车还在嘎吱嘎吱地摇。
半梦半醒间,温葶被换上了夏衣,又换上了秋装。
她已然分不清时日,每次睁眼都是在宫白蝶怀里,他或在喂她喝粥,或在喂她喝血,还有几次是在痰盂上。
他用小孩把尿的姿势抱着她,按压她的小腹,口中嘘嘘地催促。
排了尿,他帮她擦干净送回床上,盖好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哄她继续睡觉。
浑浑噩噩的睡意里,温葶抓住他的袖子,“……我什么时候死?”
宫白蝶扬唇,甜腻腻道:“你爱我——我们一起死。”
温葶用力在他袖子上抓出褶皱,旋即撑不住眼皮,昏睡了过去。
宫白蝶低头,在她脸上吧唧一口,痴痴地笑。
最初他是希望以宫非白的体面身份在12层结束的,那是他和她都喜欢的世界。
不识好歹的女人,无视他的哀求和警告非要往下跑,给自己找罪受。
罢了,在这一层沉眠也不错。
他们相识于微末,就这样撕开光鲜亮丽的外皮、赤裸裸露出彼此最真实的丑态而亡,也算是有始有终。
怪谈里的风又大了,它已然是一栋破损严重的板屋,到处都在漏风。
能量耗尽,他也困了,支撑不了太久。
怀里的女人两颊凹陷,手背也突起了骨头。
要是她能听他的话留在12层,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
宫白蝶两手搂着她,做不了事,就倚着床头轻声哼唱。
唱一会儿,他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唱一会儿。
村子快要空了,茧和蝴蝶却越来越多。
他们肩挨着肩,头碰着头。
……
温葶醒来,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醒来,终于——终于这一次醒来,没有看见宫白蝶。
她翻身下炕,摸到温暖的炕时才恍然意识到,已是第二年冬天了。
躺了太久,双腿无力,下地时她趔趄了几步,差点栽倒。
迈着快要陌生的腿,她扶着桌椅墙壁,蹒跚地走出屋子。
甫一出门,院中的景象震撼了温葶。
一眼血红。
红色的蝴蝶像雪一样淹没了这里,屋顶树梢不必多说,就连地面都无处下脚。
无处下脚,她就踩着蝴蝶过,每一步都留下稀烂的虫尸。
她的动作惊得附近的蝴蝶翩翩扇动,可它们飞不起来,只能像赤潮一样在院里涌动。
宫白蝶终于不在了。
为了这个时刻,温葶已等了太久,终于让她等到了他不在的时候。
她踩过一只只蝴蝶,去了后院,把柴草一捆捆抱出来。
对于躺了一年的身体而言,搬运这么多柴草费时费力,时间拖得越久,宫白蝶回来的可能性越高。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非要用火!非要用这种方式不可!
将柴草丢了满院,温葶从厨房取了火出来。
站在满是蝴蝶的庭中,她打量这座红色的院落。
虫子爬得到处都是,唯独房内干干净净,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当了大半年毫无尊严的活死人后,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把火一抛,温葶眼底流露出报复的快意。
村长对面的自留地里,宫白蝶拔出一串红薯。
怪谈里食材有限,在有限的选择里,温葶最喜欢吃的一样是拔丝地瓜。
那么恶毒的女人,爱吃那么甜的东西,都算是反差萌。
可惜了,现在连拔丝地瓜她都吃不了了,只能喝点地瓜粥。
宫白蝶勾唇。
活该。
他的力量已十分薄弱,连取菜这种事都需要遵守规则逻辑,没办法隔空取物。
拎着菜篮回家,一转身,一卷橘色的火光映入宫白蝶眸中。
绚烂的夕阳将天空烧得红紫斑驳,地平线上,炽烈的火光呼应着天穹。
熛火忭跃,无数红蝶在火光里翩飞,与火共舞。
宫白蝶愣怔着,随即疯了般往回跑。
对着那团熊熊烈火,他忘了自己的能力,仿佛回到了游戏中十二岁的躯壳里。
那年屋顶瓦片积着雪,皑皑白雪在上,其下院墙内熛火冲天。
一场火将宫家烧了干净。他被父亲藏在箱子里,透过缝隙,烈火中来往奔逃的人影和眼前翻飞的红蝶一般无二。
那场火成了折点,他虽没有像这里的宫白蝶一样就此疯癫,可人生亦是彻底不同。
他冲进火海,病瘦苍白的女人站在院里,披散着头发,手里举着个铜制的神像。蝶仙娘娘的像。
院门破开,她与他隔着火墙相望。
她咧嘴狞笑,用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神像,朝地上猛砸——
哐——!
砸得神首分离,砸得一地红蝶惊慌窜逃!孱弱的翅膀没能飞过院墙就被烧着,烂果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盛大的火浪蝶潮里,她盯着他,充满报复的恶意、得逞般嚣张。
温葶在诸多死法里选择了火。
她要让毁了宫白蝶人生的大火再烧一回,当着他的面狠狠地、再旺盛一回。
高温扭曲了空气,炙热的扭曲里,温葶对门口的男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竖起中指。
宫白蝶读出了她说的话:
[去死吧烂婊子]
她畅快恣意地仰头大笑,像是终于胜过了他一样。
宫白蝶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葶,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此刻就是最值得截图珍藏的CG动画。
他忽地笑了起来,在温葶愕然不解的目光中笑得比她开心、比她愉悦、比她兴奋。
没想到死之前,能打出秘密隐藏。
她这不为人所知的一面,除了他还有谁能看到!
真好、真好!——
作者有话说:
温葶:看看你那一句话简介上写的什么——“小甜饼”,像话吗?
:诶嘿~
第90章 第三十七章 狂想大厦
滚滚浓烟历历在目, 大火之中,宫白蝶的笑容犹在眼前,痴狂又幸福。
温葶趴在地上咳嗽, 身体残留着烈焰焚烧的灼痛。
缓了片刻, 等残余的烟熏感消散,站起来时一卷猛烈的劲风吹得她趔趄了半步。胸口的工牌被风掀起打在脸上,边角差点刺进眼睛, 温葶抓下工牌,试图从脖子上取下。
还是剧痛。
他连自己的能力都维持不稳了, 还要花费能量制造摘工牌的痛觉,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不过这也说明, 工牌依然有效。
又结束了一层,11层比12层恶劣太多。
按照这两层楼的模式, 每一层楼是一个幻境副本。
宫白蝶抹除了她在幻境里的记忆,也没在幻境里给她留下工牌, 这张牌子没有用武之地。
不,不尽其然。
温葶思忖, 这一次的副本里她的记忆明显提高,好几次出现了“既视感”。这证明宫白蝶的力量越来越弱,对她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差。
此消彼长,她撑得越久, 就越比他强。
整理好思绪,温葶目视前方。
和出12层幻境时一样, 钢筋水泥的楼层里堆满了巨大的爱心礼盒。
风从窗洞一个劲儿地往里吹,和上一层一模一样的场景,温葶看着,觉出了些许违和。
她发现, 礼盒的丝带没有了。
没有可以让她抓握攀登的绳子,不过礼盒也变小了。
之前最大的礼盒接近两米,现在一眼看去,最大的也只有温葶那么高。
他的力量见了底,连一堆盒子都难以塑造完整。
温葶拔.出未开封的匕首,迈步蹬上了第一个盒子。
上一轮崴到的脚还没好,但没有痛得难以忍受。
这轮盒子变小,没那么难爬,她尽量选择好走的路线。
途中唯二遇到无法翻过的两个盒子,温葶扬起匕首刺进盒壁,把它插在壁上,费劲吊起了自己。
这操作太过极限,温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抓着匕首往上爬的时候肌肉有些朦胧的记忆。
她恍惚了一瞬,脑中响起嘶哑的蝉鸣和泥土被太阳暴晒后的暑气。
那些声音、气味,将她拉回在村子里疯跑的童年。
温葶并不怀念那样的时光,她更喜欢现在。
翻身上盒,黑暗的视野里出现了血色的文字气泡:
[停下]
[别过去]
温葶视若无睹,又跨过一个盒子。
[听点儿劝]
[忘了这层你是怎么哭的?]
温葶哼笑:“我只记得你是怎么被我按进水缸的。”
气泡停止了。
过了会儿,他似乎叹了口气,[如果你听我的留在12层,也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温葶同样叹息:“如果你能听我的和我一起想办法离开,那用不着幻境,12层就会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 ^]
[妻主,真把白蝶当傻子了?]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温葶遗憾。
[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宫白蝶’从游戏里出来跟着你生活,你会怎么做]
[呵呵……]
[我赌你会迫不及待除掉我]
离电梯很近了,温葶一口气跨了两个礼盒:“对我有什么好处?”
[停下][停下]
角落里冒起细碎的短气泡,每一个都写着[停下]
它们冒出来又炸开,像是一锅沸腾躁动的红浆。
视野中央出现了新的气泡:
[赌赢了,你能少受点苦]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在知道‘宫白蝶’身份的情况下,能与你和平共处的生活,就能少下几层楼?”
[停下]
[你做不到的,妻主][停下]
温葶从最后一个爱心礼盒上下来,松了松用力后的发红手掌。
“说话算数,”她按下电梯键,迈步其中,“我和你赌。”
[不问问赌输的后果?][停下][停下]
[停下][停下][出来][停下][回来]
“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温葶朝向那堆爱心,道,“记着我们的前提条件——确保我知道你是‘宫白蝶’。”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们没有限制是什么时期的‘宫白蝶’,对么?]
[停下][停下]
温葶颔首,“可以,不要忘了你的承诺,小白。”
[妻主非要用妓女的名字恶心我?]
温葶伸手,照旧按下“1”层的按键。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她对那血色的气泡弯了弯眼眸,“总不会是‘婊子’吧。”
没有回应,只有边边角角不停冒着[停下]的气泡。
合金门缓缓合上,往下降落。
温葶惊讶。
“小白”再难听,他也总不可能真的更喜欢“婊子”,应该是对话被电梯强行切断了。
叮——
电梯门打开,面板显示02:47 P.M.
温葶深呼吸。
迈入第10层前,她脑中忽然回闪过11层的结局。
她竖中指、骂他婊子的时候,他笑得好高兴。
神经病。
熟悉的眩晕感随之而来,意识的最后,温葶抓紧了胸前的工牌。
“大人、温大人。”
温葶惺忪睁眼,入目是一扇黄梨木雕花的屏风。
一面秀丽的山水图景嵌在繁复的木雕之中。
屏风为界,向内是垂着珠帘的月洞门,向外是通往外庭的木格扇门。
她正坐在屏风和户外门中间的小厅里,左右两边挂着对称的梅花联画。
自己这是……穿越了?
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温大人”,温葶回神,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位身穿灰布短打的妇人正在唤她,见她看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请的道长已经来了,正陪老爷说话。”
温葶揉了揉穿越后有些胀痛的头,“道长?”
妇人见她头疼,以为她是心烦,“老奴知道您不喜欢这些,可自打主君入门,家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无怪老爷担忧,就是底下的奴才们也心中惶惶。您就当是给老爷求个心安吧。”
“呵,怪事。”温葶不动声色地套话,“你倒是给我说说,都有什么怪事。”
“这……”
“说。”
妇人犹豫着,“别的算是捕风捉影,可主君进门这三个月,府里病了七八个人,这是不抵赖的。”
主君进门,这是什么用词?
这里的“进门”是“莅临”还是“嫁入”的意思?
温葶心中思索,面上不以为意:“病气一传二二传三,有什么奇怪?”
“院子里还飞来一群红蝶,竟把几棵海棠生生吸死了,这事儿可闻所未闻。”
“这海棠可真是作孽。”温葶好笑,“枯死的海棠复生,是家族衰败的大凶之兆;活着的海棠死了,也是大凶之兆。它要是一直活着不死——我看你们也要说它有妖。”
“这……”妇人被她说愣了,“无风不起浪,那么多人说晚上见鬼,总是有缘故的。”
温葶趁势追问:“缘故就是主君?”
妇人低头,不敢说,表情是完全的赞同。
温葶大致理清了现状。
“主君”来她家的三个月,出现了各种灵异事件。
府里的老爷认为“主君”不祥,请了道士做法,自己穿进来的原身并不赞成这一套。
现在的问题就剩下:主君是谁,她又是谁。
“好了,别再说了。”温葶挥手,“没别的事就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要赶紧搜集下身边的线索,进一步判断自己的处境。
妇人见她不耐烦,无奈地退了出去。
温葶立刻走去屏风后。
透过雕花的镂空,她一早看见了一架子的书,想必那里有很多有她需要的信息。
然而绕过屏风,温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蓝绲白底的男子立在山水屏风后,长发挽簪,玉树临风。
见她过来,抬起一对凤眸。
“妻主。”他低低地唤她。
温葶一怔,不可置信:“……宫白蝶?”
男子敛眸,掩住黯然与屈辱,“我都听见了,您不必这样包庇我。”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异色,温葶忙又确定了一遍:“白蝶……别这么说白蝶。”
他依旧没有反驳这个名字,低低道,“外面说得未尝没有道理,宫家四代簪缨,在我出生后落得那般下场,或许真是我的缘故。如今家宅不宁,您休了我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番话下来,温葶确定了,自己穿进了游戏《桌面恋人》宫白蝶的单元。
宫白蝶的故事在他和女主结婚后不久结束,看起来,这是大结局之后的时间线。
她也做过两章婚后番外,并没有女主家里闹鬼的剧情,现在是什么发展……
“宫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再这么说自己了。”温葶试着触碰了一下他的衣袖,入手真是布料的触感。
真实得神奇。
宫白蝶轻轻嗯了声,对她露出个涩然苍白的笑。
温葶看着,忽然想笑。
这表情顺眼多了。
这莫名的想法涌上心头,她皱了皱眉,自己怎么这么刻薄。
更奇怪的是,她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穿进游戏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急着回去。
这倒也正常,虽然古代生活不那么便利,但作为权贵阶级,温葶得到的尊重是现实世界的百倍不止。
她从没做过这么轻松的工作,早上四点半起床上朝,以女主的职位,只需要去官署里逛一圈,上午就能回家。
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在家里或者街上应酬,古代酒度数不高,比商务饭局轻松许多。
她是新皇的左膀右臂,还是童年密友,地位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职场愉悦,在家更是皇帝般的待遇。
女主是独女,嫡系唯一的苗苗,母亲去世,父亲宠溺非常,娶的男主宫白蝶也是贤惠知礼的人设,温葶来了半月,连衣服都没动手穿过一回。
伺候她穿衣服的倒不是宫白蝶,而是贴身小侍。
温家这样的高门,夫妻各有各的房间,延绵子嗣时才和被同寝。
新婚刚过,原本睡在一起也正常,是温老爷不许,认定宫白蝶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不许女儿和他同处一室。
女主和新皇虽为宫家翻案,但宫家到底是没了,宫白蝶只是个孤儿,没有倚靠。温老爷底气十足,直言让他搬走。
温葶下班回来正好遇上这一幕。
温老爷拄着手杖坐在厅上,宫白蝶站在厅中听他训话。
“家里什么情形,你也看见了,许是哪里犯了冲。”
“你孤身伶仃,我们也不会赶你走,只让你去别院暂住,等煞气平歇了就接你回来。”
“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你只管安心过去,葶儿那里我自会和她说清楚。”
宫白蝶低头,没什么迟疑地应道:“是。”
温老爷满意他的卑顺,“好孩子,我送你出去。”
“去哪里?”
温葶介入了对话。
看见她,两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简单寒暄问候,温老爷道,“我想着是家里的什么和白蝶犯冲,让他去别院暂住。他同意了,正要收拾行李。”
温葶看向宫白蝶,他半垂着眼睑,温顺地附和:“是,父亲正要送我。”
“家里最近确实有些怪事,父亲担心得不错。”温葶这么说,老爷的脸色缓和不少。
她下一句又道,“可别院太远,我上下朝不便。”
两人都是愣了。
温老爷给宫白蝶使了眼色,让他自己开口:“无须劳动妻主,白蝶自带几名小仆过去就好。”
宫白蝶低眉顺眼、温声细语地说话,可听见他喊她“妻主”、听他自称“白蝶”时,温葶无端有种强烈的直觉——
他很不爽。
他快气疯了。
“我们可是新婚。”温葶吃惊,拉住宫白蝶的手,可怜兮兮,“宝宝,我离不开你。”
“咳!”一句宝宝,整个温府都炸了。
被温葶牵住的手狠狠抖了下,宫白蝶亦是一脸见鬼的震惊。
他和女主感情不好么,怎么连他都这副表情。
“葶儿。”老爷拐杖杵地,打断了她的绵绵情意,“府中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连我的使唤小子都病了一个,太医瞧了也不见好。我知道你刚刚娶夫,舍不得白蝶,可事有轻重缓急,你是个女儿家,该明事理。”
“父亲说的是,”温葶道,“我即刻就去找宅子,月内就带着白蝶搬出去。”
“你!”温老爷瞪大眼睛,“你莫不是在和我置气?”
温葶把宫白蝶往身后一拉,“父亲,白蝶已经进门,他若真是什么妖魔鬼怪有心害我们,别说搬出去,就是死了也是阴魂不散。”
温老爷不语。
温葶挑眉,“该不会还有高人和您说了什么灭身锁魂的镇压法吧?”
“胡闹!”老爷瞋了她一眼,眉宇间却有被戳破的不悦。
够毒的,竟真要把宫白蝶杀了镇魂……不过换做别人,恐怕她也会这么做。
温葶不再和温老爷对话,转而望向其他下人:“听好了,宫白蝶是我的夫君,是温家的主君,我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位夫君。”
她横向管家,“现在管事的是谁?”
管家一愣,觑了眼脸色发黑的温老爷,硬着头皮回答:“是堂叔伯在管。”
温葶转头,对宫白蝶道,“你进门也有一段时间了,本来管家就是主君活儿。一会儿我带你去拜访堂叔伯,让他和你做下交接。”
她这样旁若无人的说话,把温老爷气得不轻。
他冷脸离开,咬牙切齿地瞪了眼宫白蝶,恨得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温葶亲自陪着,管家的账簿当天就到了宫白蝶手里。
回了房,宫白蝶将账簿放去一旁,忧心忡忡:“您这样做,会惹父亲和长辈们生气。”
“他还惹你生气了呢。”一个NPC,温葶不甚在意。
“其实父亲说的没错。”宫白蝶消沉道,“我嫁进来后确实怪事不断,暂时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您不该忤逆父亲,更不该这个时候让我插手庶务。”
“可我就是想。”温葶拉他坐在椅上,自己站在他身前,“白蝶,你知道我的心意,除了你,我根本不想和其他人结婚,更不可能让别的男人插手我的家事。”
宫白蝶皱眉,他不明白。
宫白蝶只是个孤儿,综合条件远远比不上宫非白。
游戏里的温葶已位极人臣,不需要更多的财富权力;但现实世界的温葶在首都苦苦挣扎,非常需要宫非白的助力。
到底是为什么,她和宫白蝶结婚的意愿那么强烈,一见面就帮他稳固丈夫的地位,而讨好了她三个多月的宫非白一提结婚,她就面色不虞,好感值狂降。
12层的副本是这样,11层也是。
温葶在梦里初次见到疯癫的他时,二话不说选了阿家克替他死。纵使杀死阿家克是出于利益考虑,但之后她又拉着他坐在自己的炕上,为他绑头发、为他擦脸,还笑着打趣;
可在11层,没有宫白蝶记忆的温葶对他避之不及,别说给他擦洗,就连触碰他时都是用的指尖,生怕多接触一点儿。
异常从怪谈开始就有端倪。
她对新来的总监戒备又警惕,却在宫白蝶出现的第一刻马上将自己的分析与见解全部说出;即便知道了他是制造怪谈的怪物,也能笑脸相迎……
不,那是曲意逢迎,她只是怕被他杀死而已。
是么……是这样么?
她不愿意和同为人类的宫非白多说两句话,却能主动吻一个怪物。
真那么怕死,又怎么会一把火烧了自己。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就仿佛、仿佛……她喜欢他似的。
哈,他又在自作多情什么。
他还不了解她么,这个女人对谁都没有多少感情。
她被自己最重视的两个组员背叛时也就是叹了口气;他们死后,她也不见一点伤感。
对朝夕相处的同类尚且如此,又怎么会对一个游戏角色、一个怪谈怪物有什么感情。
温葶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再清楚不过。
她要是真心喜欢宫白蝶,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相见。
理当如此,她理当是最冷血、最自私的女人,可宫白蝶偏偏想起了那座钢筋水泥里的过山车。
绚烂璀璨的灯带前,光晕梦幻如极光,她对他说:
「我告诉你、我想告诉你,这辈子只有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结婚的对象。」
她说得那样真切,诚挚得面目可憎,为了骗他,甚至没有唤他“小白”——
宫白蝶愣怔。
没有“小白”。
那句话里,没有出现别人的名字。
那一刻,宫白蝶的情感先于意识察觉到了这件事,于是展露出笑容。
温葶……
她凭什么能信心十足地与他打赌?
她凭什么笃定自己失忆后也愿意和宫白蝶一起生活?
她又凭什么作出一副非他不可的深情,让他憎恨、让他想作呕——
作者有话说:宫白蝶:她好像和宫白蝶有什么特殊羁绊,但我完全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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