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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男友 江枫愁眠 21625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第二章 失落庄园

“你到底怎么了。”

郑建彬纳闷地看着背对他坐的李雨菲。

从看完那片玫瑰圃后, 她就一直哭,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就是摇头。

“别管我。”李雨菲抱着餐巾纸盒, 抽出张纸来。

擤,呼噜噜——

她将纸扔进垃圾桶,红着眼睛抽噎, “玩你的去吧,不用理我。”

郑建彬看了眼快要满出垃圾桶的纸团, 将信将疑:“真不用啊?”

“不用。”

她总不能对着现任哭诉她死去的初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你好不容易比完赛, ”李雨菲哽咽着,又抽了张纸出来, “去玩吧,晚饭不用叫我。”

“行吧。”郑建彬摸摸她的头, “我下去让服务员再给你拿两盒纸上来。”

说着,他拿上了手机往外走。

李雨菲猛地扭头, 湿漉漉的狐狸眼惊诧地瞪着关上的门。

这个臭男人真的走了?

他还真自己去玩了!

就算她的确希望他能好好玩,他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她说那话,是她作为女朋友的善解人意,他作为男朋友就没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分手!这次回去她一定要分手!

不行不行, 不能再哭了。

李雨菲拍了拍脸,去厕所打湿毛巾冷敷。

这么哭下去, 明天得肿成什么样,宋晓娜那个贱人一定会嘲笑她,说不定还会有人拍下她的丑照发去网上。

拧干毛巾,李雨菲趿着一次性拖鞋, 啪嗒啪嗒走去床上,躺下敷眼睛。

十分钟,毛巾被眼睛捂热,她下床,啪嗒啪嗒去厕所换了块,再回来冷敷。

十分钟,又要换毛巾,啪嗒啪嗒……

十分钟……

啊!好麻烦!

本来就晕车,哭久了头也晕,还要躺下-坐起-躺下。

狗男人,要用他的时候他居然不在!

女朋友在床上难受的时候,他竟然在外面和宋晓娜一起玩,他还是人吗!

李雨菲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在冷冰冰的毛巾下又流出泪来。

不行不行!宋晓娜!丑照!

心碎可以,眼肿不行!

李雨菲吸了吸鼻子,赶紧把泪憋回去。

这一块毛巾再没有换下。

她是谨记要换毛巾的,可毛巾迟迟没有变热,等了许久还是凉的。

这一天身体和心理上累得不轻。李雨菲躺久了有点儿犯困。

眼睛上蒙着毛巾,她半梦半醒记着要起来冷敷,又觉得眼睛冰冰凉凉,还不到要换毛巾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等得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窗外已然透黑。

李雨菲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是七点过半。

嗯?

她对着手机,后知后觉地摸上眼睛。

毛巾呢,她睡前还敷着的毛巾呢?

李雨菲扭头,看见毛巾掉在床的另一侧。

糟了,冷敷!

她急忙冲去浴室,正要打开水龙头接水,一抬头,对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紧致,五官明艳,一对狐狸眼妩媚动人,别说红肿,连血丝都没有一根。

她疑惑地摸摸眼睛,片刻得意起来。

看来她确实很年轻,恢复得很快。

像她这种级别的天生丽质,拥有这样的修复能力也是情理中事。

倒是郑建彬未免太离谱了,有这么靓丽青春的女朋友,居然到现在都没回来!真不敢相信!

李雨菲怒冲冲回床上,捡起手机叫人。

郑建彬倒也有点常识,给她发了几条消息汇报自己的动向,有的是照片,有的是文字,最新一条告诉她,他们在外面吃烧烤,吃完就回来,问她要不要带什么。

李雨菲检查了一遍他几条消息的间隔:

58、57、76!

最后一条隔了76分钟才给她发?

一个人在陌生的大房间里醒来,何况还是初恋给她准备的房子的客房,李雨菲本就心情复杂,郑建彬还违背约定,隔那么久才给她消息——

“我爱吃什么你不知道吗[死亡微笑]”

回复了一句,李雨菲揣上手机,准备去外面走走。

虽然是建给她的庄园,但她根本没有好好看过。

二十二岁草草看了几眼就回去了,再之后……传来程煜舟的死讯,她就更不可能来这里。

这座庄园有多大、是什么时候被谁卖的,李雨菲一概不知。

她推测是程延东,程煜舟的爸爸卖的。

程煜舟妈妈早早去世,他们又还没有结婚,遗产自然会流到父亲手中。

程煜舟活着的时候,李雨菲没怎么问候过程延东,死了的六年里,除了葬礼,也再没和程延东有任何联系。

她当然是有理由的。

那个男人根本不配称作父亲,比她爸还要过分。

葬礼上迟到不说,待了五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生前更加恶劣,李雨菲想起来就气。

但她自己对程煜舟也不怎么样……

庄园的维护费应该很高,这么想想,程延东过了六年才卖掉这里,还真是仁尽义至了。

呵,也可能他钱太多了,根本没发现还有这么笔支出。

身处贲美的走廊,从三楼下到一楼大厅,李雨菲注意到廊上有不少画框。

有些填了普绪克相关的画作,有一些还空着。

程煜舟曾找了不少画师来画她,一副接一副没完没了,说要在婚礼之前将所有画完成,放入他们的殿堂。

二十二岁是法定婚龄,以他的性格,居然将婚礼定在了二十三岁。

他说,二十二岁是大四,为了毕业,她一定会很忙。

她再忙,也不及他万分之一,那个大忙人,最后把自己忙死了,死在出差回来的路上。

从十五岁开始,程煜舟的日程可不就是按赶着投胎制定的么。

真是个……蠢货。

再度进入极具震撼的一楼大厅,偌大的教堂除工作人员外,不见人影。

这座庄园距离开业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镇上的店铺正在招商,店家装修也需要时间,拍下它的投资商还未正式向外营销,因而知道的人不多。

据导游说,算上雷霆车队一行九人外,整个小镇目前只有八十几名游客。

普绪克堡的房价不菲,大多游客选择住在镇上的旅馆里。

就是人这么少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遇到宋晓娜。

呕,天赐的孽缘。

“雨菲。”站在神像前的宋晓娜也看见了她,笑着走来,“你没事了?”

李雨菲站定,“我有什么事。”

“你下午不是哭了么。”宋晓娜停在距离她两米外的地方。

她微微仰头,扫视过辉煌的穹顶壁画与雕刻,“我能理解。本来的庄园女主人,现在却要以游客的身份进场,只能睡在最次的客房里,换做谁,心情都不会好。不过,对你来说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笑吟吟地看向李雨菲,“就算给你这座庄园,这里一年的管理费用你也出不起,想要卖掉都找不到好买主,要是贱卖了,不是可惜了么。”

李雨菲冷声:“你想拉屎就去茅坑,别在这里喷。”

“又来了,你还是那么粗俗野蛮。”宋晓娜耸肩,“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可以体谅。怎么样,一起逛逛吧。”

“谁要和你一起啊!”李雨菲转身就走。

“你不想知道是谁买下这里的么。”

李雨菲一愣。

她回头,看见干练优雅的宋晓娜站在水晶吊灯下,势在必得地微笑。

“你…”“别激动,一起走走,我会告诉你的。”

宋晓娜迈步,朝城堡外走去。

李雨菲心情复杂地跟上,警惕地睨着她:“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还有你男朋友呢?”

“我和你不一样,不会时时刻刻黏在男人身上。”

“三年谈十二个男人的女人,有脸说这话?”

宋晓娜出现在这里,说明郑建彬没有和她一起吃饭。

哼,还行,分手推迟两天也行。

两人穿过一道道连门,青铜、珐琅和玻璃等装饰的门一个接一个,烂漫浓厚的色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宋晓娜点评:“这里可真够乱的。”

“那你还买。”李雨菲回嘴。

“乱不是坏事,希腊罗马那一块的神话本来就乱,越乱才越正宗。WV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你…”李雨菲拧眉,“真是你们拍下的?你们要把、把这里变成什么样?”

她的语气里有不自觉的紧张,宋晓娜回眸,勾唇,“和你有关系吗?”

“宋晓娜!”李雨菲最讨厌她这副嘴脸,“我好心好意地警告你,这种网红景点都是快钱,要不了两三年就没人来了,还改造呢,你这成本都难赚回来。”

“那是三流的运营,我们WV可是顶级的旅游公司,用不着操心。”她脚步一顿,回头瞥她,“还是说,你占有欲作祟,不想让人改了这里?”

李雨菲脸色一青。

“哈,别惺惺作态了。”宋晓娜扑哧笑了出声,“人活着的时候你爱答不理,人死了你也没来看过这里。现在,这里可是我家的资产。”

重回这里,李雨菲是伤心的。

但这一刻,丁点儿感伤都没了,全是对宋晓娜的火气。

“你不说我没想起来,这里是你家的资产了。”李雨菲狞笑,“花了不少钱吧。需不需要我帮你宣传一下?标题就是——WV董事长千金在即将开业的景点里被人暴揍,大家一定愿意来这里打卡。”

宋晓娜睁眸,“你敢吗。虽然只有几十万粉,可你好歹也算个博主。”

“换做别人我当然不会,不过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地特殊对待。”李雨菲目光停留在她的短发上,“宋晓娜,我还是喜欢你长发的样子,多顺手呀。”

她凶恶的目光令宋晓娜头皮幻痛。

过去的记忆冲上颅顶,身体本能地捂住了脑袋。

手刚放上去,宋晓娜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这举动登时引来了李雨菲不屑的讥笑。

她抱着胸,目光轻蔑,狐狸眼尾天然上勾,从小到大都一副跋扈娇奢的公主样。

不过是个脑袋空空的暴力女罢了,除了那张脸,她还有什么,也配处处挑衅她?

“幼稚!”宋晓娜放下手,悻悻地往前走。

李雨菲发出胜利的笑。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把宋晓娜压在地上,像是杀鸡一样,拔掉了几百根头发。

那天宋晓娜的哭嚎也和将死的鸡一样。

之后,宋晓娜再没有留过长发。

两人走出城堡,去到外面的小镇上。

时间还早,但店铺不是在招商中,就是在装修,真正营业的只有十来家。

她们进了家面馆。

西欧风格的小屋子,原木的英文招牌,买的是肉夹馍和臊子面。

李雨菲先是嘲笑了一番宋晓娜的招商门槛,然后吞了一盆面两个肉夹馍。

宋晓娜见怪不怪了,作为还击,还是讽刺了两句。

李雨菲不在乎她怎么说,这食量一点儿也不算大,她可两顿正餐没吃了,平均下来,一顿才半碗面、一个肉夹馍。

这多吗,这都少了,相当于她每顿有小半碗面的热量缺口。

吃完,她们在小镇里看了看。

路灯和地灯晶莹剔透,没有车,少有人,初夏的夜风习习,走在这灯火璀璨的奇幻小镇里,伴着玫瑰的香气漫步,两人都心平气和了些。

“毕竟是郊外,空气还是不错的。”宋晓娜道。

李雨菲没有回她,低着头,踩着地砖的缝隙走。

嗒、嗒、嗒。

足音清脆,前后左右的灯交替照在身上,人影在灯下不停变幻方向和长度,她脚下仿佛生出旋转的花影,每一瓣都摇曳生姿、绰约风情。

李雨菲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宋晓娜回眸,用余光瞥向她。

月夜灯下,她们隔着两米开的距离,唯有影子时不时碰在一起。

“看什么看。”李雨菲倏地扭头,鄙夷地捕捉到宋晓娜未及收回的视线。

宋晓娜下意识错开眼神。

李雨菲哼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晓娜。”

宋晓娜一愣,旋即就听见她得意的腔调:“你想看我眼肿的丑样?哈哈不好意思了,可能是身体状态太年轻了吧,就算哭了一下午也一根血丝都没有呢。”

宋晓娜脸黑了一瞬,加快步伐,怕被传染脑瘫。

见她尴尬得落荒而逃,李雨菲挑唇。

她还不知道宋晓娜肚子里几根肠子?就知道她要看她笑话!

她们很快经过了小镇广场上的雕像。

大巴进入小镇时在车上惊鸿一瞥,没有细看,此刻站在雕像前,才发觉这是一座双人雕像。

纯白的雕像,刻的是普绪克和厄洛斯。

站着的普绪克高二十三米,目视前方,一手持着烛灯,美丽端庄。

她身旁的爱神厄洛斯俯身弯腰,俊朗的美少年贴着普绪克,翅膀微张。

两人行至雕像下看了一会儿,宋晓娜偏头,“真够怪的。”

“哪里奇怪了,这可是名师打造。”李雨菲抬着下巴说。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是谁打造的,但既然是程煜舟定的,那肯定不是大师就是专家。

宋晓娜仰头,皱眉,“膝盖那里,我总觉得是被什么撞了。”

顺着她的目光,李雨菲看向厄洛斯的膝盖。

美少年微屈的双膝确实不太平整,仿佛被撞碎了一样。

“还有背后的翅膀。”宋晓娜绕到雕像后方,“为什么主羽都折了?”

宋晓娜是看过几次了,李雨菲压根没留意过。

她转过去看了眼。

厄洛斯的神话版本有很多,最早的一版,他是三位创世的原始神,代表情感和爱欲。

传说他有一对金色的翅膀,这尊雕像的翅膀由此掺入金粉,在四面灯光的照映下,于纯白中焕发灿灿金光。

如此一对精美的翅膀,下端的十六对主羽却全部断折。

大部分是齐整的断口,左翼最末端则雕刻成凹折的翘起。这枚凹折的翘翅,证明断口不是意外损坏,而是刻意打造成这样。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李雨菲道,“残缺可是至美,你没有一点儿审美能力就别乱评价。”

“你懂,你来说,这份残缺是为了表达什么?”

“……我懒得和你这种俗人解释。”李雨菲转身,“回去了,和你在一起真晦气。”

宋晓娜目送她的背影。

这镇子灯光通明,不远处的城堡更是繁星般璀璨,她望着愈行愈远的李雨菲。

李雨菲的足音渐渐远去。

灯火繁多,夜风卷过,携来若有若无的凉意。

宋晓娜最后扭头回望了一眼雕像,随后抬步,亦往城堡走去。

来这里的游客实在不多,她们离开后,整个小镇便几乎看不见人影。

高二十三米的纯白石雕默然静立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下,六年如一日地注视着这片寂寥园景。

第102章 第三章 失落庄园

推开房门, 郑建彬从床上抬头,对回来的李雨菲问道:“欸,你刚去哪…”

“你干嘛去了你!”一句话还未说完, 他被李雨菲扔来的抱枕正中面门, “下午出的门,现在都几点了!还知道回来啊!”

她准头是真的不错。

郑建彬将抱枕拉下,鼻子发红, “我就和他们去附近逛了逛,又钓了会儿鱼, 不是都和你报备了吗?”

“你是机器人啊!光报备就行了?”李雨菲爬上床,抓起抱枕往他身上砸, “AI一段时间没有收到回复都会着急,我一个大美女, 孤身在外,那么久没回消息, 你就一点儿不担心啊!”

郑建彬又好气又好笑,“我担心什么, 您这力道,等闲三五壮汉不能近身,真要有歹徒,我都替他担心。”

“郑建彬你还是不是人啊!”李雨菲气得尖叫, 砰砰砰使劲往他脑门上砸,“亏我那么担心你, 每次你外出、你比赛我都害怕你发生意外,狗东西!你真是没有一点儿良心!”

郑建彬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抱头投降,“祖宗消消气, 看我给你带了烧烤回来。”

“吃什么吃!你明知道SN出了新品我要出镜测评,最近肯定在减肥啊!”

“不是你说让我…”

“我和你没得可说!”李雨菲把枕头摁他脸上,下床进浴室,“我要洗澡了。我洗澡的时间里,你好好想想自己还犯了什么事!”

郑建彬倒在床上,残留半条命。

他揉着脑壳,要不是怕李雨菲又揍他,真的很想建议她报个拳击比赛。

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也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偏偏自认为娇俏可爱。

孟加拉虎总拿自己当小猫咪,以为用虎掌拍他的脑袋是讨人喜欢的撒娇行为。

他真得好好和她谈谈。

李雨菲从浴室洗完澡出来,顶着面膜上床,拿起手机准备刷信息。

郑建彬靠过来,搂着她的肩膀,陪着笑,“老婆啊,有件事我想和你聊聊。”

李雨菲扭头,看向他,“怎么,想起自己犯什么事了?”

“就那什么,第三次消息发晚了,超了几分钟嘛。”他摸摸鼻子,不太好开口,“我正想和你说呢,就是吧,咱们那个报备,能不能……取消了?”

李雨菲在面膜下挑眉。

“知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你说大家一块儿玩得好好的,我时不时拿手机报备,人家都笑话我。”

“谁笑话你?”

她语气发冷,郑建彬马上拿出第二条理由,“不是谁,就是…再说我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又是专业的极限运动员,现在又是法治社会,能出什么事呢。”

“郑建彬,你是个男人,你不是超人。”李雨菲坐了起来,一字一句重音道,“本来我就不支持你这工作,每年多少受伤死亡的选手你不知道啊?法治社会有什么用,那监狱里没有杀人犯了?马路上没有闯红灯的了?”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那,咱们的时间能不能延长一点,改成半天一次?”

“一小时报备一次已经很不及时了!你要是被人捅一刀、被车撞一下,一小时——你早就凉了。我不要求你五分钟报备一次已经是存了侥幸心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当初可是你答应过我的,能做的每小时报备一次,咱们才谈的恋爱。”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吧。”郑建彬揉着太阳穴,刚刚被砸,现在还有点嗡嗡的,“我是一个赛车手,人生意义就是追求极限,本来也没那么怕死。人固有一死,咱们死得其所就是有意义,对不对?”

这话一出,那对妩媚的狐狸眼登时红了。

郑建彬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郑建彬!你什么意思!”她的嗓音一瞬间喑哑,“你追求的是极限,一点儿不在乎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

“你给我滚!”她突然爆发,猛地推开他,“追求你的极限速度去!别贴着我!”

郑建彬一个头两个大,“哎呦老婆,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平常和那群赛车宝贝眉来眼去的我都忍了,现在告诉我你不在乎死不死——那你谈恋什么恋爱!你和速度谈好了!给我滚!”

郑建彬猝不及防被她推到床边,他抓着床沿:“别推别推,你看你气得,嘿,面膜都掉了。”

她这么认真地和他吵架,他居然嬉皮笑脸地关注面膜!

李雨菲快要被气死过去,一把扯掉将落的面膜扔他身上,下床草草往包里塞了两件衣服和化妆包,提着就往外走。

郑建彬跑来拉她的包,无奈道,“又干什么去?”

“我不和死人睡一屋!”李雨菲一把夺过自己的包,打开门要走。

“这么晚了,别闹了好不好…有必要吗?你讲点道理吧。”他改拉她的手,李雨菲转身就往他脚上跺。

“啊!!”郑建彬抱脚痛嚎的工夫,门在他面前砰的摔上。

李雨菲怒火中烧地去了二楼前台。

她冷着脸,抱胸站着,余光瞪着电梯处。

前台小心地打量她,等了三分钟,忍不住委婉开口:“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您?”

李雨菲不甘心地又看了眼电梯,面板上的数字稳稳地停在2上,楼梯口也没有任何响动。

她咬牙切齿:“给我开间单人房!”

郑建彬,他死定了!

前台瞄了眼她身上的睡袍,不敢多问:“好的,现在还有…”

她的声音忽而一顿。

李雨菲从包里找到身份证递过去,见前台半垂着头,对着电脑一动不动。

“现在还有什么?”她疑惑地催促。

前台缓慢倾身,整张脸几乎贴在电脑上,口齿略微不清,“还有几间大床房。”

“行吧,开两晚。”

前台拿走了李雨菲的身份证,开房的速度有点慢,让她等了一会儿。

“好了,这是您的房卡。”她递还了身份证和房卡,依旧贴在电脑后面,不露出脸来,“701,七楼走廊到底。”

“七楼走廊到底?”李雨菲诧异,“那间房为什么和三楼的房间一个价?”

七楼,那可是…是她原本的婚房。

“因为那里…一直没有人住。”

“为什么?”那可是最好的房间。

“抱歉,我不清楚。”

“行吧,就那儿吧。”李雨菲拿卡走人,捏着那张黑色的房卡时怒意又深一分。

郑建彬那个混蛋,是他求她来的,现在居然让她花了八千块!

臭男人一点儿不知道好歹。像宋晓娜那样,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找男朋友,平常一句话不联系的,他就觉得好了?

只是让他每个小时发条消息过来而已,有什么难的,他要是做不到,追她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没到手的时候百依百顺,到了手就给她翻脸。

真以为她李雨菲非他不可了?

回去她就把他换了!

手机在嗡嗡震动,李雨菲拿起来看了眼,摁掉了郑建彬的语音通话,硬邦邦地回了句:“我去7楼睡了,别来找我。”

这句语音发送后,她盯着屏幕。

十秒、二十秒……整整一分钟没有回复。

气死她了!

怒冲冲进了电梯,李雨菲越想越气。

她对着反光的电梯门,抬手擦了擦潮湿的眼睛。

狗东西,一点儿都不知道他长时间不回消息时她有多担心。

如果是程煜舟一定……李雨菲握着手机的五指收紧,看着门里泪眼通红的自己。

啊,太美丽了,难怪刚刚那个前台都不好意思直视她。

不行,她不能老是把现任和程煜舟作对比,哪怕是后天晚上就要分手的现任,眼下也还是现任。

这样很不尊重人——她指的是不尊重选择了郑建彬当男朋友的自己。

但程煜舟占据了李雨菲太长的人生,每次交男朋友,她很难完全不在心中比较。

尤其她正在本要和程煜舟举办婚礼的城堡里,就算闭上眼睛,无孔不入的玫瑰花香也在时刻提醒她这是何方。那是程煜舟爱用的香。

电梯在七楼打开,圣洁的普绪克雕像正对眼帘。

它被立在半圆形的墙角处。

月光从五扇圆拱形长窗透入,如五重白沙,娴静地披在女神身上。

这是除一楼教堂外,巴洛克风最浓重的一层。

走廊一侧是通顶落地窗,采光极好;另一侧的墙壁上是各式的空白画框。

李雨菲从月光和那一幅幅空白画框下慢慢走过,忽地觉得这条走廊好长。

好长……

她一步一停,最后直接停在了中央。

郑建彬发来了四条消息:

“你去7楼住了?多少钱,我转你”

[转账80000]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我们好好谈一谈”

“菲菲,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但你的控制欲不能总这么强”

李雨菲握着手机,瞬间憋不住泪,啪嗒掉在了屏幕上。

她都告诉他了在7楼!她都走得那么慢了!

他以为他是谁啊,凭什么对她指指点点,她连他手机相册都不翻,凭什么说她控制欲强!受不了就分手啊,她求着他了?!

如果是程煜舟、是程煜舟……

李雨菲不再等了,右上角点下了“删除联系人”。

她大步朝前走去,推开最深处的房门。

整座城堡一百五十三间房,这间房李雨菲是为数不多见过的。

时隔六年,再一次进入,她依旧被震撼了一瞬。

李雨菲前半辈子里没怎么缺过钱,她本身也是花钱如流水的性格,从头到脚都要新鲜独特。

可即便是她,也不得不用“奢靡”这个词来形容这座庄园、形容这间位于七层的婚房。

红与金在这间房里淋漓尽致地大展魅力,深红的落地窗帘坠着金络,暗红的实木桌被鎏金装饰包裹,浅金色的花瓶里插着正红的经典玫瑰。

任一窗户往下看,都能望见后.庭的玫瑰花圃。

和其他几层不同,第七层是整个城堡唯一一处可以尽览花圃全景的地方。

那些玫瑰灌木按照特定的排列栽种,形成一片极其复杂的迷宫,就算是站在这里鸟瞰全局,也很难马上找到出路。

程煜舟曾站在这里和她讲解过迷宫路线,邀她体验。

她当然没有记住,也拒绝了他的邀请,说要回去。

拉上窗帘,李雨菲回到房内。

她坐去梳妆台,犹豫着,拉开了抽屉。

果然,里面空无一物。

六年前她来的时候,记得里面有个特别精巧的银质妆奁,放满了首饰珠宝。

狗屎宋晓娜,那些东西不会到她手里了吧!

可就像宋晓娜说的,这座庄园、那些首饰给了她,又能怎么样,最后还是会被她卖掉。

程煜舟给她的很多东西,都被她卖了。

当美妆博主就是这样,得一直追着潮流,李雨菲前几年都是入不敷出,最近才慢慢有了盈余。

和家里断了联系后,爸妈连她的包包鞋子都不让带走,想要做账号,她只能是把程煜舟送的那些东西卖了或是出租。

躺在房里唯一的床上,李雨菲的心情更糟。

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机,郑建彬的对话框已经从她列表消失。

过去了十几分钟,他没有在其他软件上给她发消息,也没有给她短信、电话。他大概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删了他。

她呼吸急促,在另外一个聊天软件上给他发去两个字的通牒:

“分手”

这之后,她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盯着屏幕,又是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

社交软件上倒是有不少粉丝流言,论坛贴吧里她做小三、欺负别的女博主的黑贴楼层也还在增长。

从小到大,无论是网上还是现实,李雨菲都不缺人气。

追随她的、讨厌她的,是好是坏,总有话题围绕着她。

可这种时候,看着再没有郑建彬消息的手机、待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无由来的痛苦酸酸刺刺地蔓延生长。

侧过身,李雨菲蜷缩进被子里。

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是,可能…稍微有点儿想他了……

夜晚的玫瑰和白日截然不同,艳丽的火红在月与夜的调和下温柔静谧,唤起了旧日的过往。

李雨菲是在二年级见到的程煜舟。

学校初遇之前,她先从爸妈口中听到了他。

“听说小区南边那栋房子住人了。”

“卖掉了?”

“不,好像是房东的老公带着孩子住进来了。”

“房东的老公……啊,那不就是程延东吗,他居然住进了我们小区!”

“妻子刚去世,他带着儿子住进老婆以前的房子里,看来是有点难受。”

“我还以为他们都是演的,程延东还真爱他老婆?他儿子多大了?”

“和我们雨菲同岁。”

“那岂不是同学了!你去想想办法,让他和我们雨菲一个班啊。”

“雨菲,听见了吗,你可得好好照顾他,最好请他来家里玩。”

正是一升二的暑假,程延东带着儿子住进小区的消息在业主间疯传,大人们津津乐道,孩子们也对此谈论不休。

“见到那个程煜舟了吗?”

“没有。”“我也。”

“我爸妈让我和他做朋友,还让我去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我爸也是,说十月的旅游,要我一定请他一起去。”

“你们家庭旅游,带他干什么?”

“烦死了,天天问我有没有和程煜舟交朋友,他的毛我都没看见一根。”

“他到底多了不起啊。”

“不知道他会去哪个班?”

“我去他们家门口看了,没见到有男生。”

围绕着程家的声音络绎不绝,李雨菲不在乎,她才不会奴颜卑恭地讨好谁。

再说,一整个暑假,压根就没有人见过他。

她也曾路过程家父子居住的别墅,和其他孩子一样,并未见到人影。

不仅如此,每每从程家墙下走过,她总觉得阴森诡异——仿佛那房子里有什么幽灵在注视着她,让她不敢多停。

仲夏的烈日烘烤着大地,程家的宅子却始终窗门紧闭,连窗帘都很少拉开一缕。

二楼西侧的房间,双层加厚的窗帘终日闭合在一起。

“少爷。”两声轻促的敲门声后,女佣推门进入,“快到上课时…”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冷白的电灯下,浴室里散落着一缕缕乌黑的头发。

皮肤苍白的男孩歪头扯着自己的长发,握着一把剪刀,刀刃夹着一缕长发。

和女佣对上目光的瞬间,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啪!”

书房内,偏瘦的男孩摔倒在地,他低着头,及肩的长发挡住了通红的脸颊。

房内没有佣人,只有程延东和秘书在场。

秘书尴尬地立在墙角,一句不敢多话。

年纪尚轻却已生华发的男人站在男孩身前,冷怒地俯视他:“谁让你剪头发的?”

男孩抬头,发丝间半张脸烫红,没能克制眼泪落下。

他颤颤开腔:“……我是男孩子,爸爸。”

“你要是还想留在这个家,就服从我的话。”程延东转身,对秘书道,“抓紧联系养护师上门,看看有什么办法快速生发。”

“是。”秘书应下。

“还有,”程延东余光瞥向他,“我听说有保姆偷偷喂他吃猪肉?”

秘书冷汗涔出,“这个…我马上去排查。”

“把那个保姆和厨房相关人员全部辞退,玉舟是一点猪肉味都闻不了的,她才走了多久,家里居然连猪肉都出现了,真是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越过程延东,秘书悄悄望向在地上啜泣的男孩。

他实在是有点儿可怜他。

程延东搬到了妻子婚前居住的地方,作为儿子的程煜舟也转入了附近的三中附小。

暑假过去,开学第一天,秘书陪着程煜舟一起去。

车上,他笑着开口:“要去新学校了,少爷紧张吗?”

后座的男孩垂着头,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长回来了一点儿,密密麻麻黑线从头皮钻出,扎成低低的马尾,沉沉地坠在背后。

过了一个夏季的男孩,却白皙精致得像是玉娃娃。

方玉舟肤白偏瘦,所以程煜舟也不能见太阳,不能吃太饱。

“去了新学校,会有很多新朋友。虽然程总不让您上体育课,但是课余时间您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呀。”

程煜舟抬眸,有了点儿反应。

“哈哈,比在家里好是不是?”秘书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眼里的微光,“不过不要玩得太过火哦,为了避开户外运动,我们给学校开了哮喘的诊断书,你平常要是太活泼就说不过去了。”

尽管如此,对在家关了大半年的程煜舟而言,能出门和同龄人一起玩,也足够值得期待了。

车子停在校门口,秘书帮他把书包背上,又打开伞,为他遮住阳光。

“手机在内袋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一定记得打伞呐,要是晒黑了,我就要在程总那里吃苦头了。”

程煜舟抓着包带乖乖点头,眼睛已不受控制地往校门口瞄。

秘书笑了笑,将伞交给他,“走吧,回来告诉叔叔,今天交了几个朋友。”

妈妈死后程煜舟再没有去过学校,终于逃离压抑的家里返校读书,程煜舟兴奋又忐忑。

他已经快一年没能打球了。

等来了午休,程煜舟靠近了球场。

他试图搭话,被一把抓住衣领,提溜到了墙角。

七八个男孩女孩围观着打量他。

“搞笑的吧,他就是那个大少爷?”

“我去,他男的女的?怎么头发那么长!”

这是低年级的球场,人群里最漂亮的女孩走了出来,上上下下扫视他:“你就是那个了不起的程煜舟?”

程煜舟茫然地点头,那些围绕着他的视线令他有些慌张。

他从没有在同学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目光。

女孩挑眉:“你不是男的吗?”

“我、我是男的……”他抿唇,头皮一痛,辫子倏地被女孩扯住,“男的怎么会有辫子,你该不会是个人妖吧?”

“人妖?”“人妖是什么?”周围的孩子议论起来,“人妖就是不男不女,又是男的又是女的。”“那程煜舟不就是人妖!”

“不,不是,我是男的!”他想从女孩手里挣脱,辫子被紧紧抓着,扯得脑袋歪斜,直不起腰。

她眼里闪动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喂,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人妖。”

“放开我!”

他挣扎得厉害,旁边的孩子马上过去帮忙。

他们一边扒下他的衣服,一边不断惊呼:“他的手臂好细,跟女的一样!”“他皮肤也好白。”

“我嘞个豆啊,他内裤是粉色的!”“好恶心啊哈哈哈哈。”“你爸妈是不是也是人妖?”“你妈妈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个背阴的墙角险将成为程煜舟的噩梦。

从幼儿园到小学,他向来是老师同学最喜欢的孩子,而现在他被扯去衣服、扒下裤子,如同剪掉翅膀的蛾子,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抓住他的手!”女孩踮着脚,越过人群翘首以盼,“快扯下来让我看看!”

“不要,滚开!”他死死抓住内裤,无与伦比的羞耻和绝望充斥脸颊,又从眼眶漫出。

空气咸热混乱,挤满了亢奋的恶意,程煜舟并没有哮喘,此刻却难以喘气,逼近死亡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奋力挣脱,一口咬在了眼前的胳膊上。

“啊!!!他咬人!人妖咬人了!”

“快让他松口!你要被人妖病毒传染了!”“揍他!”

一拳头砸在了程煜舟鼻梁上,眼前一黑,剧烈的酸痛冲上颅顶。

他晃了晃,被人压在了地上。

“趁现在!”女孩拍手催促,“动作快!”

泥土的腥气、青草暴晒后的气味碾入程煜舟的鼻腔,他的脸被按入草坪,湿土和粗草包裹住他,黏如泥淖。

有手抓住了他的裤子,程煜舟想要起身,比他高比他重的男孩整个儿坐在他背上。

他面红眼亮地高喊:“当当当,准备揭晓人妖!”

“好诶!”“谁带手机了,准备拍照!”

热火朝天的欢呼声中,一楼的窗户倏地被拉开,发出咔的声响。

“喂!有完没完!”

稚嫩的声音从窗内传来,程煜舟一愣,察觉身后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被压着,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头顶的窗户里,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吵死了宋晓娜!”

人群外的女孩叉腰,“又有你什么事了,李雨菲?”

“你们跟花果山的猴子似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天天就知道吃饭睡觉,李雨菲,你就跟猪一样!”

“哈!”窗户内顿时响起暴怒的冷笑。

压在程煜舟背上的重量稍有松动,他立刻手肘撑地,试图逃跑。

扭腰的刹那,一卷馨香的风凌厉地从程煜舟面前刮来。

高挑明媚的女孩撑着窗台,径直从一楼窗户跳下。他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她便踩着他身旁的尘埃走去前方。

“呀!!!”尖锐的惨叫自后方响起,围着程煜舟的孩子纷纷跑开。

他愣怔回身,看见两分钟前扯着他头发的女孩,被人抓住了头发。

“宋晓娜,”她拽着她的头发往地上砸,“你嘴巴只会放屁的话,就让我来教教你怎么说人话!”

“放开、放开我!李雨菲你这个野蛮暴力女!”

“啊昂?你还敢这样和我说话?”

宋晓娜抱着头发,痛声哭喊:“李雨菲你等着,我要告诉老师!”

“快去找老师!”旁边的孩子们也反应过来,急着找老师,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李雨菲这个怪力女又发狂了!”

“给我道歉!”李雨菲把她压在地上打,“不然老师来之前,我把你屁股打烂!”

“啊——痛!”她身下传来咬牙切齿地哭泣:“对、对不起……”

“不够!你还要承认我第一长公主的地位!”

“什么!”宋晓娜婆娑怒视她,“我才是第一公主!”

女孩立刻一拳砸在她肩上:“我看你是认不清大小女王!”

“啊!好痛!”宋晓娜嚎啕大哭,被逼着屈辱求饶,“好了我承认、我承认你才是第一公主……”

“这还差不多。”

她神清气爽地站起来,张扬恣意地笑。

宋晓娜哭着跑走,跑出二十米了,转身愤恨大喊:“做梦李雨菲!你就是个丫鬟!洗脚婢!我才是真正的公主!”

她喊完就跑,李雨菲来不及再去揍她。

程煜舟怔怔看着这一幕,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量,于面前这个女孩来说不过是路边的一颗石子,抬脚便踢了开去。

她回头,漠然地扫了眼他,那眼神也和看路边的石子一样。

她朝他走来。

程煜舟一颤,往后瑟缩,她径直从他身边踏过,双手扒住窗台,左脚在墙上一蹬,敏捷利落地翻入走廊,如同矫健的黑足猫。

程煜舟久久无法回神,对着她离开的窗户发愣。

背阳的教学楼墙角斜投出一片阴影,暑气炎炎,蝉鸣嘶哑,远处传来中高年级球队的训练声响。

过了许久,程煜舟才记得整理衣服,捡起滚落到烈日下的伞。

他的手掌擦破了皮,金属的伞柄晒得滚烫。

离开之前,程煜舟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窗户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了个新蓝海

为什么现代文里那么个多X圈/J城/A中“太子爷”,但是没有“长公主”呢。

从现在起,让我们恭迎三中附小长公主李雨菲!

二年级(2)班李雨菲,整个三中附小圈子的无冕之王!

程煜舟:家庭破碎、被父亲折磨、被恶毒女配欺凌的病弱玉美人,偶遇三中附小狂戾恣睢校霸,拼尽全力不能抵抗小说定律,从此虐身虐心四章半。

今天算半章,剩下十五年,我们快速用四章过一下(我个人感觉这四章还是蛮有意思的[求你了])

第103章 第四章 失落庄园

中午发生的事, 下午程煜舟就离开了学校。

他的样子实在不像话,长发半散,衣服裤子全是泥和草, 上下好几处擦破流血, 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欺负程煜舟的几个孩子很快被叫了家长,不仅在学校里给程煜舟道歉,回家也被父母压着登门赔罪。

这并没有让程煜舟的日子变得好过, 另类的视线始终围绕着他,各种难听的绰号也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鼓起过勇气试图找人搭话, 几番下来,对面的孩子都大声告诉他:“宋晓娜让我们别和你玩。”“你就会告状!”“你这个告状人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 程煜舟再难坚持下去。

他等到了程延东回家,在二楼主卧门口怯怯喊了句:“爸爸……”

良久, 门后传来疲惫不耐的回应:“干什么?”

“爸爸,我……”他低头看着脚, “我想换个学校。”

“为什么?”

“我…我不喜欢三中附小。”

“你妈妈也是三中附小。”

程煜舟垂眸。

他贴着墙壁,再没有说话。

秘书在楼下朝程煜舟招手, 让他离开那间房。

那是方玉舟原来的卧室。

方玉舟没有下葬,她的遗体经过处理,栩栩如生地保存在了水晶棺中。

程延东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和妻子相处的时光。

程煜舟从二楼下来,去到秘书身边。

秘书叹气, 摸了摸他,“少爷, 想吃蛋糕吗?”

男孩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问出了让秘书愕然的话:“什么时候送爸爸去医院?”

“医院?您怎么会这么想?”

程煜舟余光扫向紧闭的房门,敛眸说:“他难道不是不正常?”

他的语气不含讽刺,是纯粹的疑惑。

秘书五味杂陈:“……不是的少爷, 程总没有生病,他只是太爱你妈妈。”

这个回答,程煜舟听了无数回。

从前是在妈妈哭时,现在是他——几乎他和妈妈所有痛苦的时刻,周围人都会用同样的表情告诉他:“你爸爸只是太爱你妈妈了。”

那表情似乎在怜悯他,又似乎在委婉地指责他,要求他体谅他爸爸。

“我不明白。”程煜舟抓着两侧的衣角,低声嗫语,“爱,不是好事吗。”

“当然,爱当然是最美好的。”秘书蹲下来,试图让已经失去母亲的孩子不要再对父亲彻底失望,“你爸爸的爱比普通人更加深厚,就像是糖吃多了会有点儿反酸一样。他的初心也还是好的,他只是、只是太爱夫人了,等你长大就会理解他。”

程煜舟扭头,看向那扇从未对他打开过的房门。

他会理解吗……

转学的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程煜舟还是在三中附小读书。

同桌在中间摞起高高的书墙,先前程煜舟不小心越线,他立刻怪声怪气地大叫:“啊!我要被人妖病毒传染了!”

前后左右顿时帮腔:“快去洗手,你马上就要变成人妖了!”

这是难以言喻的羞耻和难堪,程煜舟低着头,臊热之中,他慌乱地瞟向靠窗的座位。

娇俏的小姑娘正和同桌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程煜舟莫名地松了口气,随之涌来失落的窘迫。

时间并没有治愈什么,而是令这股风气发酵。

周五最后一节英语课。

“Today we are learning about colors.”

“Now,tell me,”英语老师捏着麦克风,“which of you likes red?”

底下一片举手,老师选了最炽热最鲜活的那双眼睛,“OK,李雨菲please,tell us why you like the red best.”

小姑娘站是站起来了,但话不太会说,磕磕绊绊地回答:“Because…because i love flo…rose!”

“oh you love rose?Great!I love too.”英语老师从回答问题的贴贴纸里,专门选了张红色的小花贴在李雨菲手背上。

她转身,接着提问,“——”

“Who likes pink?”

这句话之后,教室里忽然爆发出哄笑。

英语老师莫名其妙,直到有男生在下面喊,“程煜舟 love!老师,Pink is 程煜舟 favorite color!”

教室中央,男孩低垂着脑袋。

低年级的英语课很少,一周只有两节,英语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鼓励着说:“Whie is 程煜舟?Stand up,please.”

暮夏傍晚的教室充斥着一点体育课后的汗味,老旧的电风扇在程煜舟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全班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身上,那些视线如有实质,他感觉冷,脸却热得灼痛。

“Stand up啊程煜舟!”周围的男生嬉笑地起哄,“老师喊你站起来!”

“Be quiet!”英语老师察觉到了异样,严肃呵斥,“安静!”

“报告老师,程煜舟害羞了!”闹起来的班级可没那么容易静下来,男生怪叫,女生捂着嘴笑,“他最喜欢粉色了!”

“起来啊程煜舟,快stand up!老师问你为什么喜欢粉色呢!”

“Ms.Li!”忽然间,哄闹的教室里,女孩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

“I likes pink!”

铿锵、清脆的声音如一杆竹矢,一箭破开烦聩,压过所有闹声。

程煜舟抬头,见瑰丽的晚霞下,女孩俏生生站在窗边,眼里是比窗外的火霞更绚烂的亮色。

“No,”老师纠正她,“Not‘likes’.Read with me,‘I like pink’.”

李雨菲跟着老师:“I like pink.”

她自告奋勇地站起来,却说了个错句。

她被当众指出错误,却一点儿不见羞赧,第二遍读得更加响亮有力。

程煜舟惊愕地望着她,不管在哪儿,李雨菲总是充满自信,仿佛她做什么都理所当然,正当合理,无人可以置喙她。

连英语老师都没能制止课堂的哄闹,她没有刻意干什么,清清亮亮的两句话就让所有人闭了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英语老师叮嘱她发言前要先举手,接着再走了遍流程,问她为什么喜欢粉色。

“Rose、pink…”李雨菲绞尽脑汁,拼凑出来一句,“Rose haves pink too!”

这同样是不伦不类的错句,老师笑着纠正她,又给了她一朵粉色的小红花。

她美滋滋坐下,没有人因为错误笑话她一句,她的同桌反而羡慕地看着她有两朵花的手背,凑过来小声说:“你好厉害。”

她耀眼又美丽。

不需要程煜舟特意关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她。

团体活动,李雨菲总是门面,合唱她是第一排的中心,跳舞她是领舞,广播体操也站在队列前。

无论李雨菲的技术水平如何,她的精神气儿就能让老师评委眼前一亮。

就连打架,她也是舍我其谁。

和犯贱的男生打,和背后说她坏话的女生打,和抢了她风头的人打,打得最多的就是隔壁班的宋晓娜。

“你们两个到底要我怎么说才好。”两个班级的班主任已经麻木,生不出气。

一班班主任纳闷,“宋晓娜,你是一班的班长,是三好学生,每学期参加那么多比赛,你是给其他同学起带头作用的,为什么总是和李雨菲打架?”

二班班主任头疼,“李雨菲,你到底要干什么,新学期才两个月,你数数你和同学发生多少次矛盾了?我认真地通知你,再这样下去,你是真的有被劝退的风险的!”

两个女孩都是一身狼狈,李雨菲抬着下巴,像根支棱的玫瑰荆,浑身带刺地戳在地上。

宋晓娜低着头,呜呜咽咽地哭:“对不起老师,我也不想打架,可李雨菲她、她骂我妈妈……”

“李雨菲!你怎么能骂同学妈妈!”

“我没有!”李雨菲冤枉。

“呜呜呜……”宋晓娜哭得更大声了,一抽一抽地,“李雨菲,你怎么、怎么还撒谎……”

二班班主任一拍桌子:“李雨菲!”

“我、我我!”李雨菲死死瞪着捂眼哭的宋晓娜,气得双耳涨红,“啊对我就是骂了怎么样,你妈就是个…”话未说完,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敲。

“老师。”一张白净秀美的脸探了出来,怯生生地往里面望。

“程煜舟?”二班班主任惊讶道,“怎么了?”

“老师,我看见了她们打架。”他轻声说,“李雨菲没有骂宋晓娜妈妈。”

宋晓娜哭声一顿,两个班主任叫了程煜舟进来。

对于程煜舟,老师和学生的观感截然不同,没有老师不怜爱这个漂亮聪明的学生。

“程煜舟,你看见她们打架了?”

男孩点点头:“她们在小树林靠近碑文那一块儿。”

这地点没错,看来他确实在场。老师接着问:“那你知道她们俩因为什么打架么?”

“因为……”程煜舟犹豫地看了眼宋晓娜。

程煜舟向来畏缩,被谁欺负都不敢啃声,但对上他的眼神,宋晓娜莫名有些慌张。

男孩的声音轻轻弱弱,和他的人一样:“因为宋晓娜说,李雨菲是胸大无脑的花瓶,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不该和她抢这次的领舞。”

两个老师诧异地看向宋晓娜,宋晓娜疾声道:“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才没有这么说!”

程煜舟瑟缩了一下,被她吓着了,往李雨菲身边挪了半步。李雨菲立刻喊回去:“你还不承认!你就是这么说的!”

两个孩子的表情浅显易懂,尤其是李雨菲,她气得胸腔起伏,满眼愤怒,心里想的什么全然浮现在脸上。

“宋晓娜还笑话李雨菲是笨蛋。”程煜舟抿唇,“说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每次打架都去小树林、厕所还有那块球场。”

宋晓娜登时焦急道,“我没说!这话我真的没说!”

李雨菲一脸茫然,“啊?为什么?”

两位班主任脸色微变。

开学半个月,宋晓娜曾哭哭啼啼地跑进办公室,和老师说,李雨菲总是挑没有监控的地方打她。

一班班主任立刻找上二班,这么恶毒的孩子,必须叫来家长。

当时被二班班主任拦下:“王老师,你说李雨菲打人,我肯定相信,但要说她专挑没有监控的下方下手……那姑娘都不一定知道什么是监控摄像头。”

“李老师,你是觉得我们班的学生在撒谎?宋晓娜是什么样的学生你不知道吗,你觉得她和李雨菲谁更可信?”

两个班主任还为这件事争执过几句,闹得年级组长过来劝和。

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在今日以这种形式水落石出。

一班班主任脸色极其难看,“李雨菲、程煜舟,你们先回去。宋晓娜,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叫她过来一趟。”

宋晓娜顿时脸色煞白,李雨菲高兴地瞪了她一眼,喜出望外地离开了办公室。

行至廊上,李雨菲虽然高兴,但也有点懵。

以她丰富的经验来看,今天是逃不了叫家长的,可她居然全身而退了!

瞟向身边的男孩,李雨菲愉悦地呵笑一声:“你人还不错。就是宋晓娜之后恐怕得找你麻烦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除了初遇,他们也很少挨得那么近。

程煜舟心跳有些过速,他摇头,“没关系。”

李雨菲心情颇佳,“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好被你看见我揍她。”

“嗯……”程煜舟目光微移,羞涩地笑,“是啊,我刚好路过。”

“啊!我想起来了!”

程煜舟心脏一紧:“什、什么?”

李雨菲指着他,“那天在球场被她打的就是你。”

程煜舟错愕。

他知道自己对李雨菲而言并不起眼,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一点儿不记得他。

或许不记得才是好事,他一点儿也不想让李雨菲看见那天的自己。

程煜舟垂眸嗫语:“是我…”“你也不要太得意了。”

李雨菲打断他的话,程煜舟茫然,不知道有什么可得意的。

“就算你第一天来就被宋晓娜找上,也不代表你比我好看。”她趾高气昂地告诉他,“被宋晓娜找上的人多了去了,这顶多证明你比她好看。整个三中附小,我才是最迷人惹火的,你别太得意忘形。”

程煜舟从来没想过“惹火”的“火”原来可以是“战火”的“火”。

他偷瞄了眼李雨菲。

同样是打了一架,她的状态和宋晓娜截然不同,脸颊红扑扑的,脖颈和手臂覆着晶亮的细汗,一身朝气。

大约是让宋晓娜吃了瘪,李雨菲那双大眼迸发炯炯神光,就连头发都乱得恰到好处。

漂亮成李雨菲的程度,惹来战火也许并不为过。

大抵她就是书中所说,被各国争夺的绝世佳人了。

“你脸红什么?”那张惹火的脸突然凑近,程煜舟被吓了一跳,仓惶后退,“没、没有。”

“还说没有,红得和猴屁股一样。”李雨菲挑眉,过了会儿,得意地笑,“我知道了,看着我,你一定是自渐形愧了吧!”

“你是说……自惭形秽?”

“你承认了!”

“啊、嗯…”程煜舟总是不敢看她,视线落在脚侧的地板上,轻声应道,“你说的没错。”

在她面前,他自惭形秽极了。

“你也不用太自卑,对于普通人来讲,你已经算可以了。”李雨菲歪过头,扯下快要散落的发绳,自己给自己编辫子,“就是缺少亮点,需要打扮打扮。”

她散下头发,洗发露的香气铺散开来,是玫瑰的香型。

馥郁的玫瑰混合她热腾腾的体温,令程煜舟屏气凝神,不敢呼吸。

他憋得双脸更红了两分,直到一只白白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喏,戴上这个。”

一枚耳钉大小的玫瑰钻石在她手里,红白渐变,是她今天戴的发绳之一。

双股的发绳,被她拆下一股,拿给程煜舟。

“你一天到晚都是那根黑发圈,这根就送你了,算是你诚实的报应。”

红白的玫瑰里,细碎的钻石熠熠生辉。

程煜舟受宠若惊:“不,不用,我是男孩子。”

“但你不是留着长发么?”

程煜舟眼神微黯,牵强地笑了下,“……我一个男生,留着长发,很恶心吧。”

李雨菲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还真奇怪。到底想怎么样,当男的还是当女的?”

她毫不避讳这个敏感的话题,没什么是李雨菲需要小心翼翼的,她的态度理所当然,眼眸澈亮坦荡,合该是别人避讳她才对。

程煜舟避开了她的直视,消沉低语:“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个女孩,可能一切都会更好……”

“那你就当女孩吧。”李雨菲说,“我借你裙子好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煜舟苦笑。

“啰啰嗦嗦。快拿着,我手都酸了。”李雨菲没耐心了,“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有长头发,就需要它。”

她强把那根发绳塞进他手里,程煜舟无措地捧着,“……谢谢?”

“愣着干什么,快戴上啊。”

“我不会…这个要怎么戴?”

“你是猪吗!”李雨菲诧异,“连头发都不会扎?”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自己扎过……”

“那是谁给你梳头的?你妈妈?”李雨菲说完,狐疑地自问自答,“我好像听说你妈死了。”

这是程煜舟第一次听见这么直白的问候。

“是家里的保姆。”

和其他人的口吻不同,李雨菲像是聊天一样轻易地把话出了口,仿佛这并不是个天要塌下来的秘辛,不需要随时随地默哀,他可以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去,“每天都是保姆帮我梳头。”

“你连头发都不梳,干嘛要养头发,还保养得那么好。”

“……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李雨菲皱了皱眉,大叹了口气,“行吧,我来帮你。”

她走去程煜舟身后,用闪耀的钻石玫瑰替换下了沉闷的黑色发圈。

“怎么样,好看吧。”她拿出小镜子,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和我头上的一样,这可是我的私人订制。”

程煜舟愣愣看着镜子中的发饰。

真的是和李雨菲的一模一样……

“你,很喜欢玫瑰吗?”他犹豫地问。

“一般吧。”李雨菲收起镜子,补充,“也只有玫瑰勉强配得上我。”

程煜舟忍不住笑了。

李雨菲,真的非常不一样。

“我要回家了。”她掸了掸裤子上的草屑,干脆利落地道别,“白白。”

“李、李雨菲!”见她要走,程煜舟下意识喊住她。

女孩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他:“干嘛?”

程煜舟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嘛。

他只是、只是很高兴他们能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