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侧身,看向礼拜堂墙上的时钟,“各位可以选择继续诵读圣约、忏悔自己的罪孽,也可以赞美普绪克女神的伟大。”
“就这?认真的?”
神父没有回答,他退至角落,像是结束工作、回到机箱的扫地机器人,等待下次出场。
几人面面相觑,等了几分钟,迪安坐不住,冲神父招手:“喂,这位神父?Father?真就这么晾着我们啊?”
神父匿在兜帽之下,毫无回应。
迪安扭头,看向宋晓娜,宋晓娜翻着圣约前两页。
她眯眸,目光定格在首页的普绪克画作上。
这幅画用心至极,将女神的绝美和坚韧描绘得栩栩如生。
可她越看,越有些说不出的既视感——
宋晓娜回眸,余光瞥向另一侧的李雨菲。
是她的错觉么,女神的眉眼和李雨菲竟有些神似。
不是形状上的相像,而是眉宇间那一抹与生俱来的骄傲。
如果这本圣约是程煜舟编纂的,那没有任何怀疑的必要,但程煜舟都死六年了,她们公司拍下这座庄园时可是个空宅,根本没有神父。
这个活动显然是最近才布置的,总不可能他们公司的策划人员也暗恋李雨菲。
只是巧合?
还有圣约的第二页。
本以为那里记载的是厄洛斯与普绪克的爱情故事,但宋晓娜再度翻看时,忽然发现文章的下半部分和原著截然不同。
希腊罗马的体系乱作一团,各有各的版本,但圣约上的这一版,实在是有些过于离谱了,就像是广场上那残废的厄洛斯雕像,透着丝古怪。
见女朋友若有所思,没有离开的打算,迪安也只好闭上嘴,拿出手机陪她。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太过偏僻,进入庄园后网络就一直不太好,昨天还断断续续有一两格,今天好多功能都加载不出。
所幸再睡一晚就要回去,不然真给他逼疯了。
另一边的李雨菲郑建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里是普绪克庄园,他们可是抽到了男女主人公的卡牌,李雨菲摩拳擦掌,等着一会儿把宋晓娜打爆。
大学毕业,她们本该没什么交集了,宋晓娜却口香糖一样阴魂不散。
李雨菲参加的商业活动、私人聚会里总是有她不说,就连这次恋爱她都要掺和一脚。
她前脚和郑建彬谈上,宋晓娜后脚就挖了郑建彬的领航员。
真贱呐。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玩的?”李雨菲翻着两张卡牌,迫不及待要在这场游戏里把宋晓娜虐得体无完肤。
“卡牌游戏就一张手牌也不够啊,难道和塔罗一样,这只是起始牌?”
郑建彬看向她手中的两张牌。
金翼的美少年与昳丽非凡的公主相挨,同出现在李雨菲纤白的手中,她描着玫瑰纹的美甲划过卡面,闪粉在封层胶下熠熠生辉。
世间的至美竟能融于一只手上,这大约是神才能拥有的力量。
郑建彬眸色微动,他久不说话,李雨菲朝他看去,就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都做了三天了,你才发现呐。”她换了只手拿牌,抻开五指,对他炫耀美甲,“好看吧。”
“很好看。”郑建彬乖巧地点头。
那瑰丽的五指律动,“要亲一亲吗?”
郑建彬登时睁眸,被吓到了一般,受宠若惊地小声确认:“我可以亲?”
李雨菲一顿,他直接亲就完了,突然这么问,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亲呗。”她勾发遮住微红的耳朵,把手给他,“谁不让你亲了。”
他弯眸而笑,珍而重之地托起她的手,在女神像前俯身落吻。
这一吻,尽是虔诚。
“呀呀呀呀,”百无聊赖的迪安看见这一幕,啧了起嘴,“在教堂里呢,人神父叫我们礼拜,你们俩在干啥。”
李雨菲对和宋晓娜沾亲带故的人一律没好脸色,她正要怼回去,郑建彬便捧着她的手道,“我在礼赞。”
他看向一脚踩着桌子,一手玩着手机的迪安,忽而皱眉,语气微凉,“倒是你——这里是礼拜堂,能不要这么散漫么。”
迪安一愣,讷讷放下脚。
郑建彬这小子,给他装什么呢?
瞟过李雨菲,迪安憋了口气。
算了,给他在女朋友面前留点面子。
四人等了一会儿,都不相信这就结束了。
一坐等了近半个小时,当石英钟指向七点,神父转身就走。
他离开了礼拜堂,回到侧翼的小房间里,将门关上。
“等下,你走什么呀!”李雨菲上前两步,“还没说游戏规则呢!”
门后没有任何回应。四人面面相觑,迪安摸着下巴,“我去,真就是纯礼拜啊。”
“这也太离谱了吧!”等了半个多小时,就等来这么个结果,李雨菲一阵不爽,“宋晓娜,你们的游戏机制和工作人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
宋晓娜也觉得纳闷。
“无语死了,浪费时间。”李雨菲拉着郑建彬,“走了走了,热得我一身汗。”
他们先一步离开,迪安赶紧安慰女朋友,“作为礼拜体验,也还是挺有新意的,送的卡牌也好看。”
宋晓娜懒得和他说话,“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离开礼拜堂时,夕阳沉落,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广场的雕像上。
举着烛灯的普绪克、弯腰伴在她身边的厄洛斯。
这雕像经典而亲昵——除了爱神的翅膀被折断了所有主羽,膝盖处有破碎的痕迹。
这座庄园里藏着很多微小怪异的细节,单看没什么不妥,可它们串联在一起后让宋晓娜有点不舒服,其中,就属这座残废的厄洛斯雕像为最。
原版的神话故事里,人间有一位名叫普绪克的公主,她拥有无比美丽的外貌和心灵。
美神阿芙洛狄忒对她嫉妒不已,派自己的儿子厄洛斯去刺杀公主。
下凡的厄洛斯却被公主的美貌俘获,对她射出的箭反刺中了自己,由此对普绪克一见钟情。
他为普绪克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与普绪克在那里结为夫妻。
厄洛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普绪克约定,每晚蒙上眼睛,他才会出现。
普绪克的姐姐们听说后,让普绪克偷偷摘下蒙眼的缎带,如果发现对方是个丑陋的怪物,就马上杀死。
一个深夜,普绪克等到厄洛斯睡着,摘下缎带,举着灯看见了自己的丈夫。
西方诸神的故事有各种各样的版本,普绪克的故事也是如此。
有的说,普绪克被厄洛斯的美貌所惊艳,一时看得入迷,蜡烛的热油滴落,烫伤了厄洛斯;有的说普绪克偷看厄洛斯时带着一把刀子,被厄洛斯误会。
总之,惊醒的厄洛斯愤然离去。
普绪克为了寻找厄洛斯,去了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宫殿,阿芙洛狄忒为了除去她,让她完成三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普绪克一一完成,却也为此殒命。
等厄洛斯消气,回来找她时,她已经永远沉眠。
有的版本说是普绪克的精神感动了众神,有的说是厄洛斯向众神乞求。
不管哪个版本,故事的最后都是普绪克复活,被封为了灵魂、心灵与蝴蝶女神。
各个版本在细节上有所差异,大体而言都是这个脉络。
但在圣约的第二页,记载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厄洛斯被热油烫伤,惊醒过来。
他愤然离开,被公主普绪克一把抓住。
普绪克为爱神厄洛斯的美貌所着迷,她折断了厄洛斯的翅膀、敲碎了他的膝盖,将他关在了这座华丽的宫殿里。
她对厄洛斯无微不至,本就深爱普绪克的厄洛斯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该对普绪克发脾气。
神力让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恢复,他的翅膀愈合、他的膝盖复原,为了让普绪克安心,厄洛斯背着普绪克一遍遍折断主羽、敲碎膝盖,但最终还是被普绪克发现。
普绪克意识到厄洛斯对她的爱,十分感动,两人解开心结,亲密无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厄洛斯无法忍受死亡将普绪克带走,乞求母亲阿芙洛狄忒让普绪克获得长生。
阿芙洛狄忒气恼儿子的背叛,给予了厄洛斯三个恶劣的试炼——那正是原著中阿芙洛狄忒给予普绪克三个试炼,在《圣约》里却给到了厄洛斯。
这是三个不可能完成的试炼,厄洛斯几番受挫,都在普绪克的鼓舞下找回了勇气和信心。
他们完成了试炼,众神深受感动,封普绪克为灵魂、心灵与蝴蝶女神,两人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了那座宫殿内。
宋晓娜看得眉头紧皱,即便希腊罗马神话大多荒诞,但都没有这一版让她心里不适。
整个剧情倒也没有太过离奇,但里面的一些用词非常怪异:
“厄洛斯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普绪克有多爱自己”
“他根本没有完成试炼的能力,全靠普绪克的指引……”
“光芒万丈的普绪克让他获得了新生”
“他的世界只有普绪克,他只需要普绪克”
“他的肉.体羸弱颓败,好在灵魂被普绪克主宰,蒙受了普绪克的光辉”
类似的遣词大量聚集在一起,宋晓娜看完说不出的不适,甚至感觉有些精神污染。
她将这古怪的圣约合上,放去床头。
信号一直不好,联系不上外面。等明天回去,她得去公司问问,到底是谁编写的这东西。
第二天就是返程,雷霆车队一行人各自回房,早早入睡。
万籁俱寂,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伴着夜风拂入房中,这是个甜美而宁静的夜。
沉睡之际,宋晓娜倏地脸上一痛。
灼热的痛感从鼻翼划过半张侧脸,她被惊醒,一睁眼,赫然看见一抹黑影站在床边,低头盯着她看!
宋晓娜瞳孔骤缩。
窗外月光皎皎,并不十分昏暗,她由此看清床边的并不是人——那就是一抹黑影,一抹纯粹的影子!
瘦长的人影保持俯身弯腰的姿态,近距离盯着她。
霎时间,宋晓娜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她全身僵硬,呆在床上。
黑影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宋晓娜的脸,扑鼻的玫瑰香气。
过于浓重的玫瑰香变质为腐烂的刺鼻。
尖叫卡在喉咙里,黏腻的花香如有实质,堵塞了口鼻,她被熏得几近窒息。
陡然间,在礼拜堂听了四遍的圣约跳出脑海:
[刺杀女神的厄洛斯的余孽尚未完全散去。阴翳留存,如夜间睡眠时感受到灼痛,请勿睁眼!如已睁眼,请立刻逃离房间!]
无法发声,也无法动弹,宋晓娜腿软得没有力气,忽然,她听见隔壁传来迪安的叫喊:“我操,什么鬼东西!”
一阵乒乓碰响,紧接着响起了迪安急乱的脚步。
他下了床,在外往跑。
不…不对!
极度的恐惧中,宋晓娜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动干涩的眼球,看向了黑影的手。
低头俯身的黑影,一只手中端举着什么,有小小的火影在风中摇曳。
[阴翳留存]
[如夜间睡眠时感受到灼痛,请勿睁眼!]
[如已睁眼,请立刻逃离房间!]
不对!不对!不能逃离!
不能逃离!!!
宋晓娜抓紧了身下的床被,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迪安冲出房间的声音。
下一刻,男人的惨叫响起。
噗嗤——
玫瑰香甜的宁夜里,响起了血液迸溅与骨头的碎响。
折断主羽、敲碎膝盖的厄洛斯雕像在宋晓娜眼前闪现。
半晌,贴着宋晓娜的黑影终于是看够了她。
它缓缓退去,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宋晓娜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全身冷汗淋漓。
她没有缓过劲来,根本不能也不敢去看门外的情形。
旋即,楼上爆发出又一声尖叫。
宋晓娜猛地直起腰,是李雨菲的叫声!
她一把掀开汗湿的被子,下床之际,残留的恐惧又令她裹足不前。
宋晓娜咬牙,转身去拿手机,她拨通李雨菲的电话,却始终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作者有话说:【类似的遣词大量聚集在一起,宋晓娜看完说不出的不适,甚至感觉有些精神污染】
↑当独立女强人打开一本娇夫梦男文
因为网上流传的那一句“小猫小狗在等一个心软的神”,所以“给女主建神像”这个梗,有想过用在单元一里面。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逻辑不对。
“神比人强”,是人类的理念;
对露露来说,神凭什么配和卢琦比。
而且主人是小狗的顶级资源,别说建教堂请人来观摩,他都恨不得刨个坑埋起来。
第109章 第十章 失落庄园
李雨菲是被痛醒的。
仿佛有滚油淋在了她的脸上, 她蓦地睁眼,上半张脸被一只手捂住。
“郑建彬?你捂我眼干嘛!”
“等一下菲菲。”她挣扎起来,郑建彬不得不伸出另只手控制住她的头, “不要动。”
“干什么呀你!”大晚上抱着她的头, 他打游戏打疯了,要绞杀她吗!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马上。”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绞杀了, 李雨菲用力挣扎起来,郑建彬的力量不知为何变得那么大, 她扭了半天竟奈何他不得。
毕竟是个男人,又在郊外, 李雨菲不由得慌张起来。
她掰不动他的手,猛地一蹬床被, 鲤鱼打挺,头顶狠狠顶向郑建彬的下巴。
“嘶…”吃痛的抽气声从头上传来, 李雨菲趁机扭腰,从他双臂里钻出。
她还没来得及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刺鼻的玫瑰花香自后袭来,她回头,赫然对上一抹斜长削瘦的黑影。
“啊!!!”尖利的女高音刺破了夜幕,李雨菲花容失色, 连滚带爬地跑下床,逃离黑影。
“菲菲!”
她那一头槌差点把郑建彬下巴撞骨裂, 剧痛的眩晕里,郑建彬没有及时抓住她。
她吓得不轻,明亮的月光下,美艳的脸煞白如雪, 狐狸眼里净是惊恐,不断往露台退移。
不能让她离开这间房——郑建彬蓦地扭头,看向床另一侧的黑影。
几缕黑烟在他指尖萦绕,李雨菲崩溃尖叫:“郑建彬那是什么东西!郑建彬!愣什么!快跑啊郑建彬!”
这男人怕不是被吓傻了,居然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坐在床上!
李雨菲急得抓狂,眼见那黑影离郑建彬越来越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抄起墙角的落地灯对黑影全力掷去!
哐——!!
落地灯打中黑影,从它身上穿过,在地上碎开。
黑影忽闪两下,消失于房中。
郑建彬愣了下,萦绕指尖的黑烟悄然散去。
怪谈第一天,他没有收集到多少力量,也还没摸透怪谈的规则,
并不想把力量浪费在这件事上,因而没有第一时间出手。
没想到李雨菲徒手抛出的一支灯,竟将黑影打散了。
“菲菲……”郑建彬喃喃,“你好强大。”
“你要死啊郑建彬!”李雨菲含泪扑过来,一下子给他撞翻在床上,“你的动态视力呢!你的反应能力、你的极限速度呢!有鬼在床上你他丫不知道跑,还蒙我的眼睛!你跟我较什么劲?我们看不见它,它就看不见我们了吗!你这个大傻逼,我们差点死在这里!”
她说一句捶他一句,郑建彬被捶得咳呛,他抬手投降,“冷静、冷静菲菲。”
李雨菲惊魂未定,她擦了把稀里哗啦的泪眼,仓惶往床下爬去,“快走快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郑建彬松了口气。
“别急,把鞋子穿上。”他拿上她的鞋,抽了件外套跟在她后面。
李雨菲怕得要死,还好走廊上的灯都开着,亮堂堂的,给了她一点安慰和勇气。
两人跑进电梯,李雨菲气喘吁吁,狐狸大眼骨碌碌地上下左右瞄,生怕哪个角落里冒出鬼来。
郑建彬蹲下给她穿鞋,她急得狂拍他的背,让他多注意周围才是要紧。
叮咚——
“啊啊——!”
电梯响,李雨菲更响,她一个激灵大喊两声,门打开外面什么也没有。
她稍松了口气,抱紧郑建彬的胳膊,偎在他怀中,怼着他往她想要的方向外走。
郑建彬皱眉,将外套披在她身上,柔声安慰:“别怕。”
他必须尽快积蓄力量了。
领主同样受规则限制,他至少要攒够替她屏蔽恐惧的力量。
这个晚上收获不菲,再攒一点儿就能为他们的房间施加屏障,将[神使]格挡在外。
两人去了二楼前台,已有人聚在了那里。
所有人都魂不守舍。
雷霆的另一名车手搀扶着自己的导航员,看见郑建彬和李雨菲,马上前去询问,“你们还好吗!有看见鬼吗?”
“啊!”李雨菲看见那名导航员的情状,低声惊叫,“他、他怎么了!”
男人左腿膝盖血肉模糊,背上晕染开大片的血迹。
他站立不能,需得靠同伴的搀扶才能出来。
“鬼,有鬼!”他魂不附体,语序颠倒地阐述,“有鬼在我房间里!我往外跑,它冲上来砸了我的膝盖,还、还在我背上划了一刀!”
“背上的伤倒是不深,但他这膝盖……”他的同伴亦是目露惊恐,“我在隔壁房间,可能是睡得沉,睡的时候好像是感觉脸上有点热热烫烫的,也没醒来看。”
“他爬过来砸门呼救,我才看见外面地上有血,他一个人卧倒在小客厅里。”
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五个客人在前台,其中两个受了和领航员一样的伤,都是左膝骨折,背上被划了一刀。
出了事,人们第一时间想要寻求帮助,偏偏前台竟没有人值班。大家聚在一起,气氛异常慌乱。
“行了行了别说了,快去医院啊!”李雨菲说着就拿出手机,她慌得大脑宕机,输了110之后意识到有点不对,扭头问身边的郑建彬,“医院是什么来着,112?”
“120!”郑建彬没回答,搀扶着领航员的车手抢话道,“打过了,打不通!110都打不通!这鬼地方没信号了!”
李雨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不信,自己试着拨了遍,美甲都是抖的,在屏幕上嘟嘟嘟地戳出轻响。
郑建彬搂着她,眉心从醒来就没有松开过。
她在发抖,像失温的小鸟,一直在颤抖。
“怎么办啊郑建彬!”李雨菲不死心地尝试了几遍,噙着泪抬头,“真的打不通!急救电话一般不会打不通的吧?”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得还要激烈,郑建彬眸色幽深。
不能继续了,得立刻安抚她。
他道,“菲菲,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什么?干嘛要换地方说话”李雨菲急道,“我们必须和大家待在一起!”
现在的情况,肯定是谁落单谁挂掉。
落单……她猛地抬头,四顾了一圈,“宋晓娜呢?”
雷霆的另外两人摇头,“没,迪安也没看到。”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人啊!”李雨菲转身就往电梯跑。
她是恨不得宋晓娜去死,可也别真的死了啊,还死在她曾经的婚房。
太不吉利了!
郑建彬扫过一眼前台的座机。
可以用内部通讯联系。
但他没有说话,跟了上去。
走出几道连门,和人群隔开了,他拉住李雨菲,“菲菲,你要去哪里找宋晓娜?”
“当然去她房间了。”
“如果宋晓娜遭遇不测,那鬼就有可能在她房间里。”
李雨菲一顿,缩了缩脖子。
是怕的。
“那也不能不去啊,天气这么热,尸体臭了怎么办?”到时候整个庄园都是玫瑰加尸臭,太要命了。
她脸色青白,眼尾泛着抹绯红。郑建彬拉住她的手,“跟我来。”
李雨菲被他拉去走廊深处,到处都开着灯,可和人群离得远了,她心里有点发虚。
“去哪儿?”
“先来这里。”郑建彬推开拐角的小门,这原来是二楼的杂物间,现在空置着。
“到底要干什么呀。”
进了门,李雨菲双肩被搭住。
“菲菲,看着我的眼睛。”郑建彬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凝望她,“你太紧张了,放松一点儿,看着我好么,一切有我。”
“你有什么用,那可是…”李雨菲的话戛然而止,看向郑建彬眼睛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酥酥麻麻的感觉流过大脑皮层。
世界的积灰仿佛被天使的羽毛轻柔拂去,空气变得清新,视野变得明晰。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心情放松,肌肉松弛,意识之中唯有郑建彬黑润如玉的眼眸。
唔……
李雨菲迷茫地想,郑建彬的眼睛原来有这么好看么……
“好点了吗?”他端详着她,轻声询问。
李雨菲抚着额角,点点头。
好奇怪,出了这种事,她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郑建彬莞尔,“你可以多依靠我一点的菲菲。”
不论是钱,还是任何事,只要她能来看他一眼,他都很乐意为她效劳。
他试探着牵起她的手,耳尖微红,“走吧,我们去找找宋晓娜。”
李雨菲被他牵出了小房间。
多依靠他一点?
得了吧,刚才在房间里,要不是她反应快,这蠢货还在鬼面前发呆呢。
但看着郑建彬唇畔的微笑,李雨菲欲言又止。
好吧,这种时候就给他一点男人的面子。
李雨菲感慨着自己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回过神,停在了四楼的一扇门前。
“这是哪儿?”她问。
“迪安的房间。”郑建彬敲了敲门,门后立刻响起一声凄厉的公鸭嗓:“谁!”
“是我,郑建彬。”
些许摩擦拖行的声音朝门靠近,忽而又插.入了宋晓娜的声音:“郑建彬?”
“稍等一下,”她在门后问,“建彬,你还记得这次锦标赛,迪安用的是什么颜色的飞机?”
郑建彬目光微凝。
他对赛车方面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领航员用的是轻型运动飞机,机身通常是白色。
但宋晓娜这么问,就不太可能是常规答案。
正思索着如何回答,他身后李雨菲抢先开口了,“宋晓娜你老年痴呆了吧,这次又不是拉力赛耐力赛,F1都是封闭赛道,哪来的飞机。”
郑建彬眯眸,收回敲门的手。
“李雨菲,你也在?”
门很快开了条缝,内里的安全链还拴着,露出宋晓娜怵惕不安的脸来。
她扶着门,谨慎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雨菲和郑建彬,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后,如释重负地彻底将门打开,“进来吧。”
郑建彬虚护着李雨菲的腰,让她先进,自己反手将门关上。
“嗬!”李雨菲一进门就看见了客厅里的血。
迪安斜靠在沙发上,一只膝盖血肉模糊,背上歪歪扭扭地贴着几块医用纱布。
“你、你们也遇到的话……”就说明这个房间里也有过鬼!
李雨菲登时四顾,她该惊恐的,可被郑建彬安抚过后不再紧张,如今看见迪安的模样,也只生出了些戒备而已。
迪安遇袭后,宋晓娜就听见了李雨菲的尖叫,李雨菲的音色本来就亮,那一声叫直接穿透云霄。
她不再浪费时间问他们有没有遇到,单刀直入问:“你们是从外面来的,都去过了哪里?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郑建彬将外面的情况转述给了他们,沉吟,“大家都说是鬼,但这世上真的有鬼吗,有人装神弄鬼也未可知。”
“不不——绝对是鬼!”迪安激动反驳,“我朝它扔了枕头和烟灰缸过去,全都穿透了!那不可能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赤手空拳把我的膝盖打成这样!还有我背上的口子,怎么可能同时造成前后两处伤?”
宋晓娜撸开散乱的碎发,疲惫憔悴,“我也考虑过人为,但迪安的伤确实不同寻常。同一时间发生了多起伤亡,如果是人所为,那得是多大规模的团伙?
“他们各个身手敏捷,来无影去无踪,如此规模的精英犯罪团伙,不为劫财、不为虐杀取乐,也不去袭击大人物扬名立万,就来骚扰这么偏僻的旅游景点,不太说得过去。”
“别管是人是鬼了,研究这个干嘛!”看着他们竟原地坐下推理分析,李雨菲毛都炸了,“管它是什么,我们赶紧走啊!”以为自己是柯南啊!
她说完,见宋晓娜脸色极其难看。
她抬眸看向她:“叫不到车。”
网彻底断了,连急救电话打不通的情况下,更加无法叫车叫人。
郑建彬思忖:“现在找不到前台和工作人员,可以问问有没有人有车子,或者等明天天亮问问小镇上的商贩,他们总有办法联系外界。”
宋晓娜颔首,她也是这个意思。
“开什么玩笑,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一晚上!”李雨菲叫了起来。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宋晓娜心里本来就烦,这女人还不合时宜地又吵又闹,“不然你现在出去,帮我们叫几辆车回来?”
“宋晓娜你…”“能别那么冲么。”
李雨菲还没骂回去,郑建彬倏尔沉脸,对着宋晓娜冷声道,“菲菲发现你不在,第一时间就急着来找你。这么多人,只有她来看你,我知道你心里也乱,但能不能不要把火撒在唯一关心你的人身上。”
三人俱是一愣。
“郑建彬……”李雨菲愣怔,旋即欣慰地笑了。
他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过她才没有关心宋晓娜,她关心的是尸臭!
“哈。”宋晓娜则被气笑了。
来普绪克庄园的路上,这男的还端着杯子在她面前傻乐,帮着她教育李雨菲,现在装什么二十四孝好男友。
她好笑地开口,“不好意思啊建彬,我和菲菲认识了二十多年,说话上可能比较随意。我没想到原来你还会计较这些。”
“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干涉。”郑建彬道,“最近才意识到是我理解错了,就算是老朋友,说话也还是注意一点分寸吧。”
没听错?他什么立场,好意思让她说话注意一点?
宋晓娜想要骂人,又实在没有心力,“我和雨菲的事晚点再说,先想办法度过眼前。我的想法是大家不要分开,召集尽可能多的人聚在一起。”
她看了眼沙发上的郑建彬,“再问问这里有没有医生护士,最好能做个紧急处理。”
宋晓娜讨厌归讨厌,说的这几句话李雨菲倒没什么异议。
她心情不错,对着郑建彬眨了眨眼睛。
很好,终于有点她男朋友的样子了。
郑建彬回以她腼腆的笑。
那笑不进眼底,很快淡去。
城堡里的人们立刻开始行动,他们找不到工作人员和导游,自行借助了景点的中控台,用广播把还在庄园里的游客都召集了起来。
初步统计,庄园内还有八十余名游客,按照广播汇集到城堡一楼教堂的只有六十二人。
不是所有游客都住在城堡,城堡的客房价格不菲,只有十九名游客居住,其他人都住在小镇上的宾馆。
但不论是城堡还是宾馆,都有人反应看见了所谓的“鬼”,也都出现了伤者。
大家惴惴不安,在城堡一楼乱作一团。
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一些自驾的游客已连夜开车离开,答应帮忙叫救援回来。
剩下六十二人暂且抱团,等待救援或是天亮。
万幸,人群里有几位护理相关行业的游客,他们帮着伤者简单包扎处理。
李雨菲卷着被子坐在角落,郑建彬把她带到这里后,就主动当起了义工。
这两天郑建彬的一些行为让李雨菲觉得有点奇怪,但这一刻,看着他安顿人群、组织秩序,一刻不停地忙来忙去,她心里又踏实了点。
郑建彬这个人,有点花花肠子,偶尔脑抽蠢笨,还有点大男子主义,可总体而言,算是个有担当的好人。
遇到这种事,以他的性格确实不会坐视不管。
宋晓娜接了杯水坐去李雨菲旁边。
她啜着水,凝重地不停刷新手机,还把那本《圣约》也带来了。
李雨菲瞟了眼临时划分出来的患者区,迪安正面如土色地躺在那里。
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可痛得厉害,翻来覆去地受不了。
“你不去陪陪他?”李雨菲都升起了点恻隐。
“什么?”宋晓娜从手机上抬眸,顺着李雨菲的目光看了眼远处的迪安,“我又不是医生,陪着有什么用,挤在那里还妨碍别人。”
“好歹是你男朋友,你不心疼啊?”
“心疼还要挑距离?”宋晓娜收回目光,继续尝试联系外界,“我坐在这里也不耽搁心疼。”
“你太无情了吧,他可是受伤了诶,膝盖那个样子,以后能不能干领航员都不一定了。”
“我怎么就无情了?”宋晓娜偏头,“是我害他受伤的?还是他是为了保护我受伤的?他自己蠢,遇到事了把大脑当摆设,那能怪谁。”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雨菲厌恶地唾弃,“宋晓娜,你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吧,和他们一模一样,一点儿不把人当人看。”
“是吗,我和你爸妈一模一样?”宋晓娜优雅地笑了,“正好你现在无家可归了,我不介意你叫我一声爸妈。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十万?十五万?你叫一声妈妈来听,我也可以给你啊。”
李雨菲蹭地冒起了火,阴恻恻警告她,“别逼我在这里揍你。”
那么多位置,她坐得好好的,宋晓娜有病吧非要坐这里。
李雨菲站起来,脱掉被子,去找郑建彬了。
郑建彬正在帮两个护理人员归纳酒店内的医疗用品,见李雨菲过来,“怎么了?”
“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李雨菲蹲去他身边,下巴指了指药箱,“这个,怎么搞?”
郑建彬失笑,笑容里掺着两分怀念。
“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急救箱,我正在把医疗用品整合归纳。”他打开一个箱子,给李雨菲示范,“纱布放这里,碘伏放这里……”
李雨菲看了一会儿,挥手驱赶他,“行了,我会了,你去忙其他的吧。”
“那我和他们去外面找找,还有没有人需要帮助。”
李雨菲连忙拉住他,“大晚上的,别出去乱走。”
“它们能进入城堡,说明这里并不比外面安全。”郑建彬道,“里面外面都一样。”
他说得很有道理,城堡也并不安全。
李雨菲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总觉得鬼会从背后出来。
“那你可千万别落单了,一定要三个人以上一起走。哎呀算了——”她还是不放心,站起来,“我去搜救吧,你就待在这里,这里至少人多。”
“没事的菲菲,”郑建彬承诺,“我们大致看一圈就回来。”
“真的?”那双狐狸眼睁得极大,填满了担心。
“真的,我保证一个小时内就回来。”
“一个小时……”没有信号,郑建彬没法给她报备了。
李雨菲踌躇了一会儿,“好吧,一个小时内一定要回来,不然我立刻去找你。”
郑建彬颔首,柔声道,“好。”
他走出两步,回头,李雨菲还在看他。
她的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心有迟疑,可最终也没有阻拦他。
他深知她的正义、善良,也深知她并不爱他。
她自然不会在这时阻拦他。
郑建彬敛眸,嘴角上扬。
没关系,能再见到她、能陪在她身边,他已足够幸运。
走出城堡,五月的夜风沁人心脾,将郑建彬脸上那点寡淡的笑意慢慢拂去。
眼前是他已经看了六年的景色。
夜幕之中,黑背白腹的燕子显露身形,停在枝上俯瞰着树下的郑建彬。
郑建彬余光从它身上掠过,一人一鸟目光交汇,他很快迈步,不发一言地朝前走去。
菲菲回来了,这座庄园终于等到了主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眼下先要安顿好她、收拾好家里,至于别的……他有无数的时间可以等待。
男人穿过小镇,从广场的神像下经过。
他抬头看了眼普绪克身边的厄洛斯,目光停留在美少年破碎的膝盖上。
郑建彬垂眸,半掩住眼里的落寞与羡慕。
厄洛斯……
能被爱人坚定地留在身边,他可真是幸福至极——
作者有话说:没怎么感觉病态,反而怪纯情的(?
少总裁看《笼中雀》,代入的是雀。
“笼”和“雀”是对立统一的关系,所以偶尔他也为爱做“笼”。
第110章 第十一章 失落庄园
燕子飞了很久。
要找一个对笨蛋执着的恶灵, 实在是太难了。
物以类聚,聪明的恶灵不会喜欢蠢货,喜欢蠢货的往往也不是什么聪明东西, 把羽毛给了它们也是浪费。
燕子几乎要放弃这个思路, 直到路过一片失落的庄园,在那里看见了一枚徘徊的亡灵。
很干净的亡灵,没有染过一点煞气, 却莫名吸引了它。
[你没有沾过血,但我能从你身上嗅到恨意。]燕子歪头看他, [你在恨什么?]
年轻的亡灵悬浮在城堡之顶,对一只鸟的搭话毫无诧异。
他俯望着进出庄园的人类, 每一个人都从他的庄园带走一点、增加一点、改造一点。
[我恨那些白蚁。]半晌,他淡淡道, [它们破坏了我的家。]
燕子告诉他:[在[世界]的保护下,[灵]很难对活着的生命造成影响, 但你至少可以吓一吓他们。]
[不,我不想这里变成一座怪谈鬼宅。]他说。
[为什么?你自己都是鬼了, 还在乎你的房子是不是鬼宅?]
[这不止是我的房子,]年轻的亡灵轻声道,[它还有一位女主人在。]
燕子了然,又是个情种。
[地缚灵会被困在死去的地方, 但你不是在这里死的,却被困在了这儿。]它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名叫程煜舟的亡灵, [看来你对这里的执念很深。我喜欢偏执的亡灵,它们会为了达成目标不折手段。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如果我满意,我会赐予你新生, 让你和那位‘女主人’见面。]
程煜舟瞥了它一眼。
他15岁就被迫踏入职场商界,因而很清楚,平白无故掉下的馅饼绝不能尝。
他不能让李雨菲沾染危险。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燕子嬉笑,[你想为她规避风险,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可能正在遭遇不幸。]
话音刚落,淡漠的亡灵顿时散发出强烈的情感波动。
那正是程煜舟所担心的事情。
他还没来得及将她从蛇窝般的原生家庭里拉出来,就猝然离开了她。
燕子拍拍翅膀,意识到他已上钩。
[考虑考虑吧,我可以给予你力量,虽然你还是无法离开这里,但至少有个机会再见到她、陪在她身边。]
燕子在那条傻狗身上吃过了亏,它拿了它的羽毛,得到力量变成人类后,转身就把它的任务抛在一旁,高高兴兴地跑去当个护士。
眼前的亡灵虽心怀怨恨,可没有上回那个疯子那么扭曲,并没有要复仇的念头,十有八九坑了它的羽毛就会跑路。
燕子吸取了教训,绝不会傻乎乎地先把羽毛送出去。
它的判断没错,这人果然比那条傻狗聪明一点,相当谨慎。
燕子围着他待了一周,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行,算你厉害。]燕子没空和他耗了,[我把羽毛留给你,你要是改变主意了,自己吃下它就行。]
它留了一根削减过的羽毛给程煜舟,就算真的被坑了,也少点损失。
离开半个月,燕子都快把这事忘了,突然发现自己的羽毛被纳入了灵体。
它赶紧回来,刚飞进城堡,就见四周升起了怪谈结界,而拥有了肉.体的年轻亡灵手里握了一把尖长的刺身刀。
雪亮的刀身滴着血,腥血浸染了整张床铺,他面前死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燕子错愕:[你改变主意了?]
程煜舟将刺身刀捅进尸体腹部,尖刀分割奶酪一般,顺滑地解开了皮肤肌肉组织。
他连同刀把也送进了尸体腹里,藏起了凶器,扭头问燕子:[怎么让他消失?]
燕子一顿。
男人清润的眼眸暗沉无光,燕子喜欢这样的干脆利落。
[你不能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死他。你的力量来源于负面情绪,人类越是恐惧、越是悲伤、越是绝望,你的力量才越强大。]
它站在男人埋了刀的腹上,[没关系,这是第一次,你能愿意尝试,我很高兴,可以给你一点奖励。]
燕子油亮的羽翼间涌出一丝灰黑色的细烟,烟雾萦绕在程煜舟指尖。
[感受到力量了吗?调动它,抹除那些让你碍眼的东西。]
感受着涌入身体的力量,程煜舟没有急着使用,而是对燕子道,[不够。]
[这还不够?毁尸灭迹绰绰有余!]
[不够,]程煜舟看向床上的死尸,[我愿意跟您合作,但前期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这是很合理的诉求,燕子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不仅给予了恶灵行走于[世界]间的羽毛,还给了它们一点“启动资金”,方便它们筹备前期工程。
然后被那条傻狗用来租房、伪造简历、上班打工!
它吃过了教训,没有给程煜舟多余的力量。
但他已经开启了怪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想法,可那个眼神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
是什么刺激到了他?
[好吧好吧,我再给你一点儿。]燕子警告强调,[但你要记住,只要你踏出怪谈的边界,一切力量都会溃散,你的□□会立刻消解,再度变回人类看不见的亡灵。]
可别像之前那个疯子,收割到一半,突然恋爱脑发作,啥都不管了,库库往外撒能量。
[嗯。]程煜舟敛眸,[我明白。]
他明白,把李雨菲困在庄园里会让她痛苦;
但她自由时,似乎也并不幸福。
他的菲菲,烈日般骄傲的女孩,才短短半天的时间,他竟见她哭了两回。
第一次,是他的错,他让她伤心了。
她哭得那样厉害,这个叫作郑建彬的男人居然抛下她,自己和朋友们出去玩乐,还让前台拿了两包纸上来方便她继续哭。
程煜舟太过震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次,他亲眼看完了他们争吵始末。
一小时一次的报备?
程煜舟做过最奢侈的梦,也不过是李雨菲禁止他离开她的视线。
他不敢想象,李雨菲那样桀骜的性子,竟能一小时一次、不厌其烦地追查恋人的动态。
郑建彬,他凭什么幸运,凭什么那么幸福?
他身上有什么是他欠缺的、是他没有为李雨菲做过的……
程煜舟像是在看一出不可思议的童话剧。
活在梦幻城堡中的王子不知好歹,厌烦了公主给予的耐心和温柔。
他反驳她、规训她,抱怨她控制欲太强,惹得她着急流泪,还笑嘻嘻地调笑她。
程煜舟真想杀了他。
他第一次拿出了燕子留下的羽毛。
漆黑的羽毛散发着不详的泽光,如潘多拉的魔盒,程煜舟犹豫再三,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他跟着李雨菲出门,看她一气冲到前台大厅,却又频频望向电梯和楼道,等着那个男人能追上来和她说一句好话。
她等了又等,等到前台都看不下去,开口询问。
那双光彩夺目的狐狸眼里盈满了泪雾,那是程煜舟在李雨菲身上见过最少的表情,也是他在方玉舟身上见过最多的表情。
他又一次拿出了那片羽毛。
他不吞下它,只是借它一点点力量。
吸收了一点羽毛,程煜舟控制着前台,为李雨菲打开了他们曾经的婚房。
那里的陈设变了很多,可应该还能讨李雨菲喜欢,至少从那里往外望去的玫瑰是合她心意的。
程煜舟祈求那间房间能博得李雨菲一笑。
可他跟在她身后,见她在前往房间的路上犹是一步一停,余光不住地往后瞄。
她没有等来追她的郑建彬,只等来他的晚安信息和几万块的转账。
城堡的第七层,是程煜舟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
曾经摆在这里的家具,从桌柜抽屉的拉纽内部,到摆件、把手的暗扣,都内嵌了李雨菲的微型肖像画。
他调试了十数版的设计稿,务必要让七层的每一扇窗户都能望见那片热烈的玫瑰花。
她终于来到了他精心准备的爱巢,却是站在这里,站在程煜舟小心翼翼藏掖着的思慕中,哭得孤独悲伤。
菲菲……他光芒万丈的太阳,那个男人岂敢这样羞辱她!
程煜舟上前想要触碰她。
他从她的身体上一穿而过,只带来二三残风。
她噙着泪睡下。
程煜舟回到郑建彬的房间,见那个男人歪着身子躺在床上,横着手机打游戏。
他连着麦:“哄什么?我跟你说,李雨菲就是个暴暴龙,她生气的时候跟喝了狂暴剂似的,毫无理智,这时候往她跟前凑,就等倒霉吧。”
“害,谈还是要谈的,但得她自己气消了我再去哄。”
“还过两天?我今天就大出血了!”
“八万!”
“我找导游问了,现在这边最贵的房间在六楼,两万八一晚上。她搁七楼开了间,高低奔着四万去了。我靠,这孙子谁啊抢我buff!”
“是啊,”他沉沉叹气,咂摸着嘴,“美人她真花钱呐,穷死我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
“脸是化妆的,但问题李雨菲不止是脸,她从小学什么舞,现在当了博主又健身,辣得要命,那眼睛一勾一挑……我真舍不得,再氪一年看看吧。”
“行了行了,不打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给姑奶奶赔礼道歉去。”
程煜舟第三次拿起羽毛。
从前李雨菲不喜欢看见他,他不得不和她保持距离。
关于她的那些男朋友,程煜舟固然有过调查,可也不能知道他们和李雨菲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他从来不去威胁任何人跟李雨菲分手,这和要求对方把所有家当交给他有什么两样,一定不会有人同意。
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为能得到李雨菲的喜爱而喜不自胜;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心怀感恩,尽己所能侍奉她。
程煜舟质问过很多次上天,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神不在母亲去世时带走他、不在李雨菲怨恨他时带走他,却要在他好不容易能成为李雨菲丈夫时将他带走。
他的人生为何如此不幸——
直到这一刻,他真正看见了李雨菲和男朋友相处的情状,他看见了她的恋人背后的嘴脸。
他的死亡、他的等待原来是为了得知这些真相!
他错得离谱,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和他并不一样。
对着这根令他讳莫如深的黑羽,程煜舟忽而生出一股强烈的信念。
如此巧合,他的灵魂被束缚在了他们的庄园;
如此巧合,他手里出现了一枚改天换日的羽毛;
如此巧合,在他得到羽毛后的不久,李雨菲来到了他面前——
这不是巧合!这是天命!
上天在指引他,让他认清一切,回到李雨菲身旁,保护她不受邪魔外道的侵扰。
不必再犹豫,这是他的使命,他必须这么做。
程煜舟吞下羽毛,抹去了女神像上的尘埃污垢。
他依照着郑建彬的模样重塑肉.体,在太阳升起前,站到了李雨菲卧室门外。
旭日升起,朝阳透过落地窗洒在程煜舟身上的那一霎,程煜舟感受到了无上的荣耀。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被托以重任般挺起胸膛,按捺着激动的心绪,等待那扇门打开。
他从未冒充过别人,连自己的妈妈都扮得不像。
欺骗李雨菲,程煜舟本该会有心虚,可后续相处时,每一次听到郑建彬的所作所为,都令程煜舟愤慨暴怒。
对郑建彬怒意催生出了强烈的正义感和使命感。
他没有做错,他必须这么做,如同当年坚持结婚,将她从蛇鼠的窝中带走。
唯一的失误是,他过于亢奋,以至于销毁了郑建彬的尸体后才发现,物品会和主人一同消亡,回到现实世界。
并且就算他不出手,死亡的生命也会在24小时后从怪谈消失。
诸多细节他本该一开始就找燕子问清楚,却让情绪冲昏了头脑。
郑建彬带的两套衣服他倒还记得,可以复刻,可惜的是郑建彬的手机。
程煜舟没能在手机消失前察看一遍里面的内容。
他拿出手机。
现在这部手机只复制了郑建彬手机的外形,里面除了基础软件外基本是空的,要注意不能被李雨菲看到。
此外,程煜舟回忆着杀死郑建彬的那一天,记忆里他动手时,郑建彬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似乎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但程煜舟没有及时察看。
好在目前没有人找来,希望是外部人员的消息。
不管如何,他都太大意了,之后要更谨慎些。
但是否要完美伪装成郑建彬的模样——这一点程煜舟不以为然。
如果完全复制郑建彬的行为模式,那杀死郑建彬就失去了意义。
现在他才是“郑建彬”,即便被李雨菲怀疑,他也要把“郑建彬”的态度掰回正轨,让“郑建彬”这个躯壳对得起她珍贵的感情。
这么做的风险很大,秉烛的普绪克早晚会看见厄洛斯的真实面目。
《圣约》里的改编版只是他的一场美梦,揭开真相后的愤怒、分离,才是普绪克故事最广为流传的原貌。
他渴望见李雨菲,他不敢见李雨菲。
他期待她手中的烛火能照亮他的面容;他也畏惧自己真实的模样被她看到。
为此,程煜舟不得不掠夺了一项权能。
他不会滥用偷来的能力,当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这项权能便是他最后的底牌。
郑建彬的恶习有很多,第一个要纠正的,就是时间观念。
距离和李雨菲约定的一小时已不剩多久,他差不多该回去她身边了。
用郑建彬的身份已有一天一夜,程煜舟至今恍若云端。
他真的变成她的恋人了——
变成她一小时见不到,就会担心记挂的恋人?
程煜舟抿唇,吹了四十多分钟夜风也止不住头脑发烫。
这两天他们形影不离,她对他笑、夸赞他,允许他亲吻她的指尖,还又救了他一回。
高中之后,程煜舟再也不曾体会如此甜蜜的爱情,他一时晕乎乎地微醺。
这朦胧的醉意刚被夜风冷却,返回城堡,穿过前庭,程煜舟一抬眸,皓皓白月与李雨菲俱在眼前。
她站在城堡的台阶上,极目远眺,当场锁定了他。
后院的玫瑰香随风拂到前庭,她提裙朝他跑来,短跟鞋哒哒哒的轻响。
程煜舟顿足,这番情形,他在建造这座庄园时幻想过无数次。
建造庄园那六年,是他们关系最僵冷的六年。
他见不到她,依靠着脑中的幻想浑浑度日。
当时的幻想里,李雨菲从城堡朝他跑来后,会说些什么——
可能是中气十足的“滚开,看见你就烦。”
可能是被父母逼迫,难言启齿的“程煜舟…那个……”
也可能干脆利落地从他身边经过,直接视他为无物。
不管哪一种,能和李雨菲相遇,程煜舟就能私藏着开心许久。
“你可算回来了!”
幻想与现实重叠,她穿过虚幻朝他跑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焦急地打量,“真是担心死我了,害我五分钟就要出来看看,早知道还不如我去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外面遇到鬼了没?”
程煜舟微愣。
那双明媚的狐狸眼里充溢着关切,她身上的玫瑰香水比自然栽种的玫瑰更加热烈。
恍惚间,他好似听见教堂的钟声叮当作响,震得他目眩神迷。
“怎么傻呆呆的。”李雨菲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喂,你没事吧,郑建彬!”
郑建彬
钟声消止,程煜舟从美梦中抽离。
他垂下眼睫,挽起笑:“没事,路上什么都没碰到。”
李雨菲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走了后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抱歉菲菲,让你担心了。”程煜舟伸手,牵起了李雨菲,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你不放心的话,以后我们一起行动,再也不分开。”
“那样最好。”这种时候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安全。
握着她的手有点凉,也有点紧。
李雨菲松了松手指,马上被对方更用力地紧握。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迟疑问:“……郑建彬,你真的…没事吧?”
程煜舟回眸,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感觉,和平时的你不太一样。”
如果是平常的郑建彬,见她跑出来,应该会怪她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还会认为她大惊小怪,他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可他居然那么老实地和她道歉。
李雨菲狐疑地端详郑建彬。
他该不会已经鬼上身了吧……
她的怀疑无有遮掩,程煜舟脚步一顿。
他转身,站定在前庭的喷泉前。
“菲菲。”他轻柔地唤她。
李雨菲随之停下:“干什么?”
男人朝她靠近,身上隐隐透出某种气息。
不是城堡浴室里的香波味,也不是他惯用的止汗剂,而是和她类似又不同的玫瑰冷香。
这香味分明是程…
李雨菲忽而发现郑建彬眼底亮起了幽光。
奇异的光色,她从未见过黑色的光。
他动了动嘴唇,喷泉溯溯的水声盖住了他声音,李雨菲只听见了最后一句:“……我真的没事,我很好。”
他感觉好极了,前所未有的好。
困意如潮蔓延,李雨菲双眸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
“好吧,”她晕晕乎乎的,不再纠结,“你没事就好。”——
作者有话说:上帝视角:李雨菲骂了郑建彬一顿,跺了他一脚,跑出去给自己开了间豪华大房。
程煜舟视角:武则天贬入感业寺受辱。
程煜舟:她从恶鬼手中救了我一命,我必须用一辈子来报答她了。
恶鬼哪来的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