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十二章 失落庄园
第一波开车离开的人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救援队却迟迟没有来。
人群越来越躁动不安。
宋晓娜尝试联系外界无果,望着始终没有信号和网络的手机,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年代, 又不是未开发的荒郊野岭, 只是个城市郊区,还是即将开放的景点,怎么都不可能断网断得这么彻底。
最科学的解释, 应该是有人在这里放了信号屏蔽器。
但宋晓娜瞥向自己带出来的那本《圣约》——受了二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她的直觉却指向了鬼怪迷信。
放下无用的手机, 她再度打开《圣约》,逐字逐句从头看起。
这一晚宋晓娜不知看了多少次《圣约》, 她着重看了第三条规则:
[刺杀女神的厄洛斯的余孽尚未完全散去。阴翳留存,如夜间睡眠时感受到灼痛, 请勿睁眼!如已睁眼,请立刻逃离房间!]
今晚发生的事件, 完完全全与这条规则对照。
这一条规则里有两个感叹号。
遵照规则,睡死过去, 没有睁眼的人安全;
遵照规则,惊醒过来,立刻逃离房间的人危险。
一条规则,前后却是矛盾的……简直就像是希腊罗马神话体系, 处处都是混乱矛盾。
拿这里的主角厄洛斯来说,最初的神话版本里, 他是创世三神之一,论资排辈,第三任神王宙斯都只算他的孙子;
但后续的神话里,厄洛斯又变成了阿芙洛狄忒的儿子;而阿芙洛狄忒又是宙斯的女儿。
神话体系中的矛盾, 在这条规则里体现。
这本《圣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里面的内容在现实里应验了?
如果它真的是一本“圣经”、“谶言”也就罢了,偏偏里面的内容和神话体系一样前后互斥,说不准哪些可以信,哪些不能信。
今晚算是走运,危急关头,宋晓娜想到了第二页上的内容。
第二页记载了一版非同寻常的普绪克厄洛斯爱情故事,这版故事里,被油烫伤的厄洛斯惊醒过来,想要离开,被普绪克打碎膝盖、折断双翼,囚禁在宫殿里。
看见黑影手上的灯后,宋晓娜立刻联想到第二页里厄洛斯的下场,没有轻举妄动。
她因此逃过一劫。
但之后呢……
三个小时了,救援还没有来……
还会有人来么……
宋晓娜目光微移,观察过在场的人群。
惴惴不安的人群如惊弓之鸟聚在一起,或瑟瑟发抖,或低声咒骂,或高声争吵。
一帮乌合之众。
这里就没有个可以商量事的人么……
宋晓娜视线下意识落在了李雨菲身上。
李雨菲虽然胸大无脑,但力气不小,今晚还徒手撕鬼……真够离谱的。
笨也有笨的好处,她不会给她耍心眼,大是大非上也不会背刺她。
不得已时,她可以找李雨菲合作。
宋晓娜起身,正要往李雨菲处走去,就见李雨菲低头,很着急的在包包里翻找些什么。
她在找什么?
宋晓娜偏头,随后就见,李雨菲找出了一把梳子。
气垫梳。
她对身旁的郑建彬招手,古铜皮肤的男人弯腰。
她举着那把粉红色的气垫梳为他梳头,眉开眼笑,声音隔着人群断断续续传过来些:
“乖乖……发质……我视频里推荐的……”
宋晓娜立刻坐了回去。
不出意外这种货色很快就要死,她还是少和搞不清状况的脑残扯上关系,免得被拖累。
程煜舟在外面晃了一圈,头发被稍稍吹乱了。李雨菲拿出梳子帮他梳好后十分满意。
“不错,你这次很识相,乖乖坐着没动。”
以前她要给他涂防晒、给他梳头,他都一脸嫌弃,抵死不从;这次倒是挺听话的,还知道感谢她。
“不过你的发质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好了,难道你偷偷用了我视频里推荐的发膜?”
她记得郑建彬原本的发质要再硬一点才对。
程煜舟一顿,旋即笑道,“是的,才用了几次,我准备过段时间再和你说的。”
李雨菲哼笑,“我让你用的时候你还满脸不屑,郑建彬,你什么时候还成傲娇了。”
今晚发生了太过离奇的事,人群聚集起来,固然有了点底气,可负面情绪也像是病毒一样四处传染。
李雨菲本该焦心的,不知为何,被郑建彬拉去小房间说过两句安抚的话后就再没有害怕过。
只有郑建彬外出的那一个小时她有点担心,而那点担心也在郑建彬回到她身边后马上消散。
他不过是她交往了一年半的男友而已,昨天还差点分手,此刻挨坐在一起,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玫瑰冷香,李雨菲却莫名放松。
这股玫瑰冷香是哪里来的?和从前程煜舟身上的味道十分相像。
他刚刚是去了后面的玫瑰花圃,沾上的花香?
李雨菲没有多想,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这事就浑身犯懒,集中不了思绪。
她喜欢他身上的新味道,闻着倍感心安。
这种感觉,仿佛她已经把最重要的家当揣在了身上,去哪都行。
太过心安了,她都开始困了。
李雨菲揉揉眼,程煜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睡一会儿吗?”
“我还没有那么心大好不好!”李雨菲嘴硬。
她用力睁大那对狐狸眼,四处观察了一圈,让自己保持清醒。
看过不远处的受害者,李雨菲想到了什么,试图用聊天打发时间;“郑建彬,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的伤和广场上的雕像一样诶。”
今晚所有受害者的伤口一模一样,全都复刻了厄洛斯雕像。
“是很像。”程煜舟认同。
“那雕像两个膝盖翅膀都废了,而这些人只坏了一个膝盖、一侧后背,另一侧还是好的。”李雨菲皱眉,忽然道,“是不是有点像马里奥啊,有三次机会?”
她的可爱比喻让程煜舟有点想笑:“是很像。”
“你怎么就会一句话!别只我一个人动脑子想。”李雨菲推了他一把,“他们现在还能再受一次伤,那第三次呢?两边膝盖和后背都受伤后,再遇到鬼会怎么样?”
程煜舟按照她的要求,给出了新的对话:“马里奥第三次死亡后,游戏就结束。我猜测,到了第三次……他们也就结束游戏了。”
李雨菲心下一沉,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他们会死?”
程煜舟没有回答。
李雨菲又想:“那假如,第三次遇到鬼的时候,第一次受伤的膝盖和后背已经痊愈了呢?”
程煜舟实在没能忍住,用拳头遮掩了下唇角,“菲菲,我想那些鬼的目的应该不是收割膝盖和后背。”
“那他们是什么目的嘛!”
程煜舟15岁被带入公司前,只要程延东不回家,李雨菲就在他家写作业。
小学时他讨好李雨菲,只要李雨菲不想写,程煜舟就把自己的给她抄;上了初中,有升学指标,再加上两人相熟了些,程煜舟便时常辅导李雨菲学习。
他很习惯地引导她:“菲菲,你看过那本《圣约》的第二页么。”
“突然说这个干嘛,不就是爱神的爱情故事嘛。”
关于厄洛斯的故事,程煜舟带她来这座庄园时和她讲过。李雨菲还记得个大概。
程煜舟料到她没有仔细看,去拿了一本给她,“确实是爱神的故事,但和广为流传的几个版本有所不同。”
李雨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爱情神话,不耐烦地扫了两眼,在看到后半段时“嗯?”了一声,才再从头细看。
她看完,满意地点点头,“比原版好多了。”
原版都是什么狗屁,堂堂公主,只是看一眼自己老公长什么样,厄洛斯凭什么生气;
更可气的是,他抛下她离开,公主还要赔上性命地闯关冒险,就为了给他道歉,求他回来。
神经。
那时李雨菲听得眉头直皱,程煜舟却讲得如痴如醉。
她早就过了爱看狗血虐恋的年纪了,他的最大爱好却还是看爱情故事,也不看甜宠爽文,专挑脑残的看。
二十多岁的人,办公室桌上还偷偷藏本什么《笼中雀》,听名字就是满满一本狗血。
现在这版合理多了——公主嘛,就该这样。
“没错,”程煜舟目光移至广场方向,“广场上的雕像,还有今晚受伤的人,似乎都和这版故事里的厄洛斯很像。而今晚出现的影子,手上好像拿着一盏蜡烛。”
李雨菲一愣,仰头看了眼天花板。
一楼23米挑高的教堂,天花板上是恢弘瑰丽的诸神壁画,奥林匹克山众神齐聚,庆贺普绪克复生成神,与厄洛斯相守。
普绪克的画与雕塑布满了这里,李雨菲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你是说,那个鬼是普…”她毛骨悚然地开口,倏地被捂住嘴。
“嘘。”程煜舟一手将《圣约》翻了一页,指在第三页的第二条规则上: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诋毁、反对女神]
“那不是鬼,”他捂着她,轻声细语,“菲菲,那是‘神使’,是普绪克女神的‘影子’。”
李雨菲错愕地瞪大眼睛。
饭圈捂嘴都没这么荒唐。
“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其他人也都在说啊,她还打了一个呢。
“也许对女神的衍生物们的判定没有那么严苛、也许是有次数限定,保险起见,以后还是多注意吧。”程煜舟道。
李雨菲觉得有病,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呻吟哀嚎,又默默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那也不对啊。”她反应过来,有了和宋晓娜一样的疑问,“如果真是女神的影子,那这《圣约》干嘛让人看见鬼…神使后快逃?”
“这就是狡猾之处了。”程煜舟道,“《圣约》里的规则不是照本宣科就行,它设置了陷阱,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平安无事。”
李雨菲狐疑地看了眼郑建彬:“你确定吗?”
他怎么好像一副很聪明的样子。
李雨菲交往过的男朋友里,只有程煜舟有这种腔调。
程煜舟说:“我们可以再观察观察。”
“五点了!”大厅里忽有人喊,“那些商店差不多要来人了,咱们去看看!”
救援迟迟没来,这话一出,被困半宿的人群立刻响应。
“不用去太多人,留一些在这里照看伤者、等酒店工作人员来,我们有消息了就回来通知大家。”
这个季节的凌晨五点已有曦光。光明带来勇气,外面的世界不像夜晚那么恐怖,不少人都急着出去查探情况。
程煜舟护着李雨菲,不让急促的人流挤蹭到她,“菲菲,我们留在这里,还是出去看看?”
“走呀,去看看。”坐了一晚,屁股都麻了,李雨菲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鬼地方。
余光一瞥,她注意到宋晓娜也在外出的人群之中。
她拿着手机和那本《圣约》,没有看一眼迪安,倒是看了李雨菲好几眼。
李雨菲看回去,视线相对,宋晓娜朝她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啊,莫名其妙。
他们随人群去到了小镇上,商店尚未营业,几家店后门开了,有店员在做开店准备。
人群中,一位三十出头的大哥上前交涉。
他向店员阐明了情况,“手机一直没有信号,有什么办法联系上外面,或者你们装货的车能不能借我们一下?”
年轻的男店员从车上搬下货来,一箱一箱码在推车上,全程没有说话。
大哥忍不住上手拉他,“嘿兄弟,听见我说的了吗?”
店员这才回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出去啊!”他费劲巴拉说了那么半天,“我们要回家!”
他心急火燎的,却见店员露出微笑。
“那你不需要离开。”他盯着他,嘴角对称上扬,“女神所在之处即是家乡。”
“不是哥们,我们没在玩剧本杀。”大哥着急道,“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去医院,去治疗,懂吗?”
店员依旧微笑:“让受伤的人去神像前祈祷忏悔吧,只要足够虔诚,女神就会回应信徒的愿望。”
“我操你妈的女神。”大哥气起来,一把揪住店员的衣领,“老子没在和你玩cosplay,我们要报警!要急救!要离开这他妈鬼地方!听不听得懂人话!”
宋晓娜眯眸,握着《圣约》的手指微动。
在男人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骤然,一阵铿锵的铠甲声由远及近。
人群回头,猝然看见朝日下走来两名中世纪模样的金甲骑士。
那身金甲不像是道具,走动之际发出金戈声,一听便知道重量不小。
它们戴着头盔,看不见五官,身形高大魁梧,铠甲在金白色的日光下刺眼光亮,边缘和胸铠上雕有华丽古老的玫瑰纹样。
穿着这一身笨重的铠甲,它们的速度却不慢,转眼间便走至提着店员的男人面前。
“什么东西?”男人茫然。
下一刻,他大叫出声,就见两名骑士伸手,反剪住他两条胳膊。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男人整张脸涨得血红,凄厉惨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东西!”
两名骑士充耳不闻,它们雄壮得可怕,身高超过两米,胸膛最宽处几乎有两个女人大小,轻而易举将男人提走。
“你们是做什么的!”人群里有几个人大着胆子上前阻拦,“放下他!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快停下,我们要报警了!”
男旅客的胳膊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这绝不是和游客互动演戏,这是真的骨折!
李雨菲震惊,什么年代了,还有没有王法。
她扭头想对男友抱怨,却被紧紧捂住了嘴巴。
狐狸眼不可置信地大睁。
又捂嘴?
他捂上瘾了?洗手没?
面对阻拦的游客,骑士沉默不语。
它们一味向前,一步,两步,每走一步,铠甲都磨出鏦鏦重声。
金属冰冷的气味铺面,人墙般的魁梧身形将打抱不平的人群镇压噤声。
却不想游客们闭了嘴,骑士却伸手抓向了挺身拦路的三个人。
四只大手一手一个,提着后衣领,轻易将四人双脚带离地面。
这般猖狂,引得人群再度沸腾起来:“干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骑士充耳不闻,不管身后的叫喊,也不管手中挣扎怒骂的四人,只要前方没有阻拦,便笔直沉默地朝广场进发。
李雨菲扯下捂着她的手,怒视程煜舟,“你又干什么!”
“菲菲,我们走。”程煜舟拉着她的手返回城堡。
李雨菲一头雾水,“走去哪?”
她看了眼追着骑士走的人群,又看了眼神色严峻的男友,“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嘛。”
程煜舟扫了眼快要走到广场神像下的人群,疾声道,“我有很重要的急事,菲菲,我们先回去一趟。”
“什么事?”
程煜舟搭上她的双肩,低头近距离盯着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回城堡一趟。”
他眼底隐隐翻腾着漆黑的光,被那怪异的光芒吸引,李雨菲恍惚了一瞬。
她迷蒙地喃喃:“好…好吧……”
程煜舟松了口气,歉疚道,“谢谢你,菲菲,不会耽误多久的。”
他牵着她的手,和人群的方向背道。
走出几米,一抹探究的视线落在程煜舟身上。
他扭头,与跟在人群里的宋晓娜四目相望。
所有人都在追着那两名古怪的骑士,程煜舟和李雨菲的离开十分另类突兀。
宋晓娜疑惑地拧眉,喊了一声:“李雨菲,你们去哪?”
平常她说一句要怼三句的李雨菲置若罔闻,和郑建彬牵着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城堡走。
宋晓娜心生疑窦,目光一转,恰好对上了郑建彬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暗沉无光,即便在初夏的旭日下也黯淡幽冷,令宋晓娜极其不适。
霎那间,她仿佛是看见了——
程煜舟的目光。
那个死了六年的男人,他的眼神便是如此,深渊般麻木无望,透不进一丝光亮。
宋晓娜小时候不理解,本能觉得晦气,见到程煜舟的第一天就教训了他。
如今回想,那反而是程煜舟最有神采的一段时期,过了十七岁的他,一日更比一日趋于缄默消亡。
这眼神令她惊愕,呼唤李雨菲的声音就此卡在了喉咙里。
宋晓娜迟疑的隙间,两人已然走远。
她回头看向人群,还是决定先看看这边的情况。
宋晓娜朝人群走去,广场上人越聚越多。
她起先没有在意,直到回头,赫然发现身后并非同行的游客,而是小镇上的店员、工作人员。
他们里里外外站了几层,将游客堵在前方。
这一回望,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都是严肃庄重。
一模一样的二三十张脸排列在身后,宋晓娜无端起了鸡皮疙瘩。
再往前望,昨日见到的神父竟也出现在了普绪克和厄洛斯的雕塑下。
四面八方忽有铁蹄重响。
宋晓娜张望,猝然间,满眼金甲。
不知何时、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数十骑士整齐划一地走向广场。
它们列队于神父身后,守卫在广场四周。刺目的金光冷厉威压,霎时间镇得无人喧哗。
人群寂静了一瞬,不详的恐慌感慢慢压过了愤懑。
游客们相互聚拢,被抓捕的四人摔在神像前,几名金甲骑士粗暴地将他们押在地上。
怀抱着《圣约》的神父上前。
他摘下了宽大的兜帽——
黑色的长袍下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孩子不是老人,而是一只蚂蚁。
一只卡通动画里般的蚂蚁,背着翅膀,圆头圆脸,长着一对卡姿兰大眼睛,可爱得像是虫虫危机里的角色。
卡通模样的蚂蚁和那些金甲骑士格格不入,根本不像是同一世界观下的产物。
它站在四人之前,对众人朗声道:“今时今日,我们在灵魂女神的指引下得见光明,我们怀抱感激,我们心生欢喜!”
“女神的光芒普照大地,可大地之上常伴阴影。”
“我们之中,混入了卑鄙的恶魔,试图扰乱人心!”
大蚂蚁骤然举起手中的《圣约》,两只触角亦直直竖起,它的声音激昂高亢,“为了除去大地上的阴影、为了女神,我们聚集于此,处决诋毁、反对女神的恶魔!”
游客身后,列队站立的庄园工作人员们随即举起拳头,张嘴高呼:“为了女神,处决恶魔!为了女神,处决恶魔!”
声成音浪,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面红耳赤,双眼发亮。
神父转身,跪在了广场中央的雕像下,高举前肢,张开翅膀:“请女神将迷途之人带回正道,将恶魔绳之以法!”
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此诞生。
巨大的普绪克雕像反出血色的红光,女神脚下蔓延出玫瑰荆条。
长满尖刺的荆条爬向地上的四人,束缚住他们的身体,幻化出奇特的器械。
四人一字排开。提起店员的大哥跪在神像下,断折的双手被荆条反捆在背后,他想要呼救,一团玫瑰花荆涌入他口中,尖利的花刺顿时划开皮肉。
他痛得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喊叫。
花荆团聚,在他口中化作瘦长的梨形器具。
金属的器具,呈暗红的玫瑰色,纵向有五条缝隙。
梨体插.在男人口中,梨梗突出在外。
露在嘴外的梨梗缓缓转动起来,它转一圈,口内的梨果发出清脆的机扩声。
它如花苞般,裂成五瓣,慢慢向外打开。
梗转一圈,花瓣就打开一点。
男人的嘴一点一点被撑开,双颊鼓胀如青蛙,口水滴滴答答从无法闭拢的嘴巴流出。
他惊恐地看着撑在嘴里的金属梨,颌骨酸涨,已有轻微的撕裂感。
口腔黏膜和脸部的肌肉皮肤组织很快达到了极限,可梨梗还在不急不慢地旋转。
鲜红的梨瓣平缓地朝外张开,他急得浑身冒汗,使劲挣扎。双手双腿都被荆条死死捆住,挣扎除了令花刺深入皮肉外毫无助益。
他求助地望向其他游客,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喊,可被撑开了嘴,没有人能听清他喊的是什么。
有人想要上前,另一边曾为男人抗议的三人也被荆条束缚,被迫仰躺在地。
翠绿的荆条在他们身上构成三角架,分出一束,刺入三人下.体,在凄厉的嚎叫声中抽出了他们的肠!
脱离体外的肠子在空气中蠕动,亲眼看着这一幕的三人浑身发软,极恐失声。
“你们只是被魔噩蛊惑,尚有悔改的余地。”蚂蚁漠然地俯视他们,“向女神忏悔,或许能求得女神的宽恕。”
仅仅只是阻拦那些骑士“执法”,就要遭受肠刑,一时间,再无游客敢上前帮忙。
几乎是在神父说完的瞬间,三人立刻气若游丝地服软:“我们错了,错了…求女神饶命,饶了我们……”
“继续!”蚂蚁厉喝,“忏悔你们的罪孽!”
“知错了……我们错了!”
“女神娘娘救命,再也不敢了。”
“肠子…出来了我的肠子!女菩萨我知错了,不敢冒犯您了!”
“展示你们的虔诚!”
肠道蠕动和摩擦血肉的咕叽声回响在三人耳畔,他们崩溃哭喊:
“饶了我,我以后日日给您烧香磕头!”
“我供奉十万、二十万…您行行好,放过我!”
“我、我让我全家都信仰您,床头摆您的像,求求您大发慈悲吧!”
蚂蚁神父转身,望向普绪克的方向,亦是城堡的方向。
“神啊,您是否饶恕这些迷途的羔羊?”
普绪克身旁,残膝断羽的厄洛斯将广场上的景象收入眼中,传至普绪克堡顶层的露台上。
程煜舟搭着露台的围栏,巨大的黑燕站在他不远处的栏杆上。
站在这么远的地方,燕子都能听见痛苦的哀嚎。
巨量的负面情绪如滚滚火山烟,自广场喷涌爆发。
灰黑色的能量将纯白神像的上空侵染,凝成黑云,源源不断地涌入程煜舟体内。
程煜舟抬手,浓厚的黑烟在他掌心翻腾,多得几乎要从指缝溢出。
他眼中亮着黑色的光。
透过厄洛斯的眼,他看向女神脚下,或忏悔或敬畏的人群。
“原来如此——”他远眺远方,“这就是您所说的‘力量’。”
五指收拢,黑烟被纳入程煜舟体内。
扑哧——
梨瓣爆张,五瓣金属花瓣活活撑碎了男人的下半张脸,簌簌掉下碎骨肉渣。
程煜舟垂眸,与望着这个方向的神父遥遥相视。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吩咐:“净化恶魔。”
一缕火烟从广场上冉冉升起,直入苍穹。
纯白的神像前架起柴火,赤红的玫瑰从温暖光明中绽放,穿过灰黑色的雾霭,一缕一柱攀上人皮。
诋毁女神的恶魔被玫瑰绞杀,魂飞魄散在朝气蓬勃的早上。
蚂蚁打开《圣约》:“恶魔已经消散,可怜的灵魂投入了女神的怀抱,获得永生幸福。让我们诵读《圣约》,忏悔罪孽,赞颂女神的伟大!”
广场迸发出雄浑的高喝,亢奋的工作人员和魁梧的金甲骑士们一同高喝:“赞美女神!赞美美丽、勇敢、正义、善良、坚韧、强大的公主普绪克!”
燕子不由得瑟缩。
倏忽间,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同样的低吟:“赞美女神。”
燕子蓦地扭头,猩红的鸟眼照映出露台上的年轻亡灵。
裹挟着灰烟的风拂面,男人眼底照映出远处的火光,腼腆地微笑,他兀自在露台上颂吟:“赞美美丽、勇敢、正义、善良、坚韧、强大的公主。”
这句话在身边响起,令燕子无端惊悚。
人类看得见的黑烟直入苍穹;
人类看不见的滚滚黑烟连接着广场和露台,飞速涌入程煜舟体内。
他小惩大诫了诋毁、反抗女神的恶徒,转身回到房内。
金与红相织的豪华宫殿里,姣好的女人坐在床上。
她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如同没有意识的人偶。
程煜舟缓步走去她面前,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在她脚旁。
他仰头,瞻仰她。
半晌,广场上最后一缕火焰熄灭,金甲与玫瑰褪去,人群各归其位,程煜舟闭上了眼。
他眼底奇异的黑芒暗下,与之同时,女人妩媚的狐狸眼里亮起神光。
“你的急事搞好了?”她从床上站起来,一低头,“郑建彬你跪着干嘛,东西掉床下了?”
“嗯。”程煜舟起身,“已经好了。”
“拉着我回来,到底是什么急事?”
“这个。”程煜舟伸手,一枚粉钻耳环躺在他掌心,“菲菲,你的耳环掉了。”
“嗯昂?”李雨菲摸了摸耳朵,惊呼,“还真是!幸好你提醒我,这耳环可贵了。”
这是她为数不多没有卖掉的程煜舟的礼物。
李雨菲马上接过,歪头戴上,一边夸奖:“不错嘛,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程煜舟弯眸,羞赧腼腆地笑——
作者有话说:本文纯属虚构,不传播也不褒贬任何现实宗教相关内容。
如有任何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抛开一切不谈,这个单元还是很新颖的对不对。
很少能看见规则怪谈里是配角在查线索、推进度,而主角回屋谈恋爱的。
就说创没创新吧。
第112章 第十三章 失落庄园
没有人再心存侥幸。
活动的荆棘也许只是机关程序, 可它们在瞬息之间变幻成了木质三脚架、变成了金属刑具,凭空改变了原子结构。
现有的科学技术难以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法律和道德在这里荡然无存。
趁夜开车离开的人再没有回来, 六七个小时过去, 没有任何救援;房间里的鬼影、三十余名患者、被扯出来的肠子,以及活活撑□□腔后被烧死的人……
空前的惊惧惶恐充斥着庄园,从广场回来的人们面如土色地挤在一起。辉煌的众神壁画下, 唯有三十余名患者的呼救呻.吟。
三名被扯出肠子的人心有余悸地捂着肚子。
向女神忏悔后,已经脱离体外的肠子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位, 没有任何不适。
再高超的外科医生,也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条件下达成这一效果。
毫无疑问, “神”存在于此。
李雨菲戴好耳环,立刻回到人群之中。
她怕错过救援, 也急欲知道被骑士抓走的四人后续。
再度来到一楼时,她被诡异的气氛镇了一下。
似乎发生了什么。
李雨菲没有看见最开始被骑士带走的大哥, 狐狸眼转了一圈,找到了可以问话的人——
她抬脚往宋晓娜的方向走。
宋晓娜靠坐在墙壁前, 抱着胳膊,眼神微微发直。
李雨菲站到她面前,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喂!”李雨菲抬脚踢了踢她,“刚才…”
宋晓娜骤然抬眸, 瞳孔颤栗地瞪向触碰自己的东西。
李雨菲口中的话语被她这噤若寒蝉的样子打断。
看清来的是李雨菲后,宋晓娜狠狠松了口气, “是你……”
“一惊一乍的。”李雨菲狐疑,“刚才怎么样了,被抓走的人呢?”
宋晓娜正要开口,一抬眸, 对上了站在李雨菲身后的程煜舟。
她顿时想起了广场分别时,对方看她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和这张黝黑俊朗、掺着点蠢直相的脸,极不匹配。
“李雨菲,”宋晓娜盯着面前的女人,“你刚刚为什么走了?”
“我耳环掉了,回去找。”李雨菲用指甲撩了撩耳坠,“你快告诉我,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晶莹的粉钻在她发丝间摇曳,她新作的水晶甲上是金红色的玫瑰。
看见这纹样的瞬间,骑士铠甲上的玫瑰、化作刑具的玫瑰荆棘顿时浮现眼前,广场上的一幕幕再度冲击了宋晓娜的精神。
她捂住口鼻,试图捂住那股血腥和人体脂肪烧焦的气味。
压住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她不愿多想,尽可能简短地概括道,“出现了很多骑士……神父是只蚂蚁,它们在雕像下,对那些人用了苦梨刑和卷肠刑。”
李雨菲茫然:“什么东西?”
倒是程煜舟若有所思地开口,“苦梨刑和卷肠刑?是从前对待异教徒的刑法?”
宋晓娜又看了他一眼。
她大致描述了广场上的情状,李雨菲听得毛骨悚然。
“你是说,一头卡通蚂蚁和一堆玫瑰把人烧死了?!”
安静的教堂里,她的音量过大,瞬间引来无数晦涩的视线。
“安静点!”宋晓娜低斥,“你,给我过来。”
她迈过人群,往前走去。
穿过几道连门,到了连通□□的廊上,宋晓娜转身。
她脸色难看地望向跟过来的两人,目光先对向了程煜舟,“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么。”
程煜舟没有挪步,“抱歉,这种特殊时期,我不能让菲菲单独行动。还请你理解。”
“没事,你说吧。”李雨菲道。
她也不放心郑建彬一个人待着,他们约好了接下来尽量待在一块儿。
宋晓娜要说的就是郑建彬的问题。
李雨菲这样看不懂眼色,宋晓娜烦躁地扶额。
“好,那我直说了。”她挑可以当着郑建彬的面讲的事先说,“这里的情况很不对劲。”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没有找到明面上的摄像头。
保险起见,宋晓娜还是拿出手机,打了几行字拿给李雨菲看。
李雨菲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才接过。
那上面写着:
[逃]
李雨菲刚想问她怎么逃,就看见下一行:
[闭嘴,别出声,打字]
她张开的嘴巴强行闭上,一阵被看穿的憋屈。
美甲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她还没打完,宋晓娜就抽走。
“我还没写完呢!”她喊。
宋晓娜看都不看,在她未完的[怎么t]后写道[找到机会,先绕外围一周]
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两人。
这里有三个人,分头行动无疑是最快的,但如何分组……
就那么恰好,郑建彬发现李雨菲的耳环掉了,带她离开了广场,避开了那场血腥的刑罚。
耳环掉落的时机也许是巧合,但郑建彬是一个那么重视女朋友小首饰的人么?
骚乱就在眼前,他却惦记着回去找女朋友的耳环?
他太过可疑。
而李雨菲——算了,她没什么可说的。
宋晓娜接着往下打字:[我们需要迪安,找机会治好他]
在观察环境、寻找出口这件事上,可疑的郑建彬和低智的李雨菲都派不上用场,倒是作为领航员的迪安也许有用。
李雨菲接过手机,看完,在下面回[怎么z]
还没打完,宋晓娜又从她手里抽走。
“你也太不尊重人了!”李雨菲怒。
“还记得么,我们遇到的店员说‘让受伤的人去神像前祈祷忏悔,只要足够虔诚,女神就会回应信徒的愿望’。我确实亲眼看见他们的肠子被抽出来,在忏悔和礼赞女神后,又恢复如初。”宋晓娜直接忽视她,兀自分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现在已经不能用常理而论,一会儿我会劝迪安祈祷试试。”
“真假的。”李雨菲难以想象,“听着怪邪…”两只手同时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李雨菲:#!
宋晓娜站得远,慢了一步,手掌覆在了程煜舟的手背上。
她碰到脏东西似地猛地甩手,拧眉呵斥:“现在不比平常,说话前动动脑子。”
程煜舟扫了她一眼。
宋晓娜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对李雨菲的态度依旧恶劣。
“宋小姐,我听到现在,有个问题。”他说。
宋晓娜睨他:“说。”
“如果向女神祷告就能康复;那反过来,在被发现叛逃的瞬间,女神大概也能轻易让人残废、死亡。”
李雨菲被点醒:“对啊!”
宋晓娜在手机上打了字,转向他们:
[那你是打算一辈子在这里,加入普绪克教?]
李雨菲扭头,瞪向程煜舟:“对啊!”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要!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提醒你,”程煜舟眸色幽暗,“尝试,会有代价。”
李雨菲忧心忡忡:“对啊……”
[那你是打算试都不试,直接摆烂?]
“对啊。”李雨菲瞅向程煜舟,也不能这样啊。
“我没有阻拦的意思,”程煜舟道,“你大可以试,但没有必要拉上菲菲冒险。”
“对…这不对了。”李雨菲反应过来,[到时候她找到出口,自己偷偷溜了,把我们留在这里怎么办。]
哈,她完整地打完了,用自己的手机!
程煜舟看着她打出来的字,耳边响起宋晓娜悠悠慢慢的嗤笑:“对啊。”
要说这个世上有谁比李雨菲更厌恶宋晓娜,那就是程煜舟。
他实在厌烦她那引起李雨菲注意的幼稚手段。
一阵钟声打断三人的对话,李雨菲蓦地贴紧程煜舟,紧张戒备:“什么动静!”
贴上来的身体令程煜舟一颤,他缓了会儿,努力放松身体,试探着虚拢住她。
瞥了眼旁边的座钟,他道,“出去看看吧。”
三人回到人群里,见两名修女从礼拜堂那侧的走廊走来出。
它们身材娇小,身上的黑袍和神父同出一脉。
刚看完处刑的人们顿时辟易惊退,怵惕不宁地警戒起来。
两名修女同样隐匿在兜帽下,在离人群尚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开口道,“晨间弥撒已经准备就绪。各位可以入场了。”
“晨间弥撒?”
宋晓娜拧眉,“走吧。”
不是所有人都敢像宋晓娜一样选择前往。修女的袍子和神父的袍子极其相似,谁知道那下面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绝大部分人都对修女避之不及,不敢上前一步。
“不了吧。”李雨菲也拽住程煜舟,“说不定是什么邪…仪式呢。”
程煜舟俯身对她耳语,“如果真是那样,那不配合他们,不会有好下场。”
好有道理。
李雨菲抓着他的胳膊,咽了口唾沫。
她一侧头,见宋晓娜已大步往前走去,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跟上。
通往礼拜堂的走廊采光不丰,阴暗湿冷。
李雨菲垂眸觑着两名引路的修女,走出这一段暗廊,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明光之中,李雨菲瞳孔骤缩。
她疯狂拉扯程煜舟的衣服,把他扯得一个踉跄。
程煜舟扭头,就见李雨菲不停对他示意修女。
顺着她的目光,他明白了李雨菲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修女脚下,没有影子。
阳光如同审判,所有经过它的生命都在身后留下阴影,唯有两名修女,它们全身包裹黑色长袍,本身便是一道阴影。
李雨菲不敢出声,对程煜舟拼命摇头,不能跟着它们走了,再走就要到冥河了!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涌出惊慌哀求,程煜舟一愣,旋即别过头去。
李雨菲瞪眼,干什么,她在用眼神和他沟通呢!
伸手,她掐着程煜舟的下巴,把他拧回来,要他看着她。
程煜舟一回头就是李雨菲近在咫尺的脸,她专注盯着他时炽如烈阳,美得他几近融化。
下巴被她钳制,动弹不得,他慌张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
李雨菲拧眉,将他的表现视为对修女的胆怯,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一句:“窝囊!”
宋晓娜看了过来,满眼震怒,这种时候,这两个智障还在打情骂俏!
她一把掐上李雨菲腰间的软肉,要她清醒点,注意场合。
啊!指甲揪着那一点皮拧了半圈,李雨菲痛得眼泪滮出,她张嘴想叫,扫见前方没有影子的修女,又把痛呼死死压回喉咙里。
察觉到她的异样,慌张中的程煜舟霎时回眸,怒视宋晓娜。
幽幽黑烟在他指尖凝聚,他食指微抬,李雨菲先他一步薅住宋晓娜的头发。
有病啊!敢掐她?
宋晓娜被她扯得歪斜了身子,她抱着头,咬牙瞋视李雨菲。
她提醒她注意场合,这女人居然恩将仇报?
李雨菲凶恶地瞪了回去,怒什么怒,她有什么可怒的,突然被掐的她才怒呢!
两名修女悄无声息地在前面行走,两人悄无声息地在后面扯头花。
其余游客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程煜舟迟疑地抬手,还没碰到李雨菲,就被她狠狠剜了一眼,那双喷火的狐狸眼炽亮明艳,两只都写着清晰的大字:
滚
程煜舟就此收手。
他半垂眼睑,遮住眸中的二三阴翳。
只要有宋晓娜在,李雨菲的目光就总是停留在她身上。
修女倏地停下。
两人一怔,急忙分开。
一个打理自己的长卷发,一个梳理自己的短直发,如同激战后的两只小鸟各自梳羽毛。
李雨菲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和宋晓娜打起来的,好像她们每次见面都是这样。
打架催生出的肾上腺素打断了恐惧,这会儿她没那么怕了。
两名修女停在了昨日洗礼的礼拜堂前,华丽的铜门被它们推开,清晨的礼拜堂洁净清爽。
从门进入,一眼可见对面矗立的女神像。
旭日下的彩绘玻璃和黄昏时各有千秋,撇开其他因素,普绪克堡确实是座美轮美奂的奢华之所。
神父已在圣台就位。今日它没有再套宽大的外袍,只穿了裁剪合身的黑色神父袍。
一颗圆滚滚的卡通蚂蚁脑袋露衣服在外面,见到壮着胆子来的九名游客,它平静的腔调里多了两分高兴,“晨间弥撒即将开始,请各位入座。”
两名修女率先步入其中,进入女神的视线,它们亦摘下兜帽,露出一对蚂蚁脑袋。
很难说这个大眼圆脸的卡通形象是否骇人,但在这个情况下,一定称得上诡异。
修女的个头比神父稍小些,不论公母,它们衣领下都露出一截翅膀。
李雨菲贴着程煜舟坐在靠后的位置上,程煜舟盯着露出脑袋的蚂蚁,低头揣摩李雨菲表情。
他在她脸上看见了反感和抵触,但不是对虫子,而是对会说话的蚂蚁。
他稍稍安心。
宋晓娜不客气地挤进他们的座椅。
李雨菲瞪了她两眼,倒也没有强行赶她走。
台上的蚂蚁神父打开了《圣约》,开始诵读第二页和第三页。
两页纸的内容不算多,它反复诵读,自己读完又邀请每个人站起来读。
“这就是弥撒?”李雨菲小声问。
礼拜堂侧前方的管风琴倏地奏响,将她吓了跳。
醇美厚重的琴声传遍教堂,没有人弹奏,琴键和脚踏兀自按下。
众人一骇,寻声望去,见两只蚂蚁修女站在琴旁,前肢端于小腹前,发出高亢空灵的咏唱。
和声一层叠过一层,绝不止两道,仿佛有无数生灵林立于此,受到吸引,发出灵魂的共鸣。
歌声神圣治愈,即便出自于蚂蚁之口,也让人不由得放松。
历经诡异的人们在这咏唱中慢慢平静。
朝阳清明,光束中飘荡着浮尘,神圣的赞歌听不清歌词,但那曲调高洁,优美流畅。
恐惧和黑暗渐渐洗涤而去,至少这一刻,受惊的旅客得到了些许心灵上的抚慰。
宋晓娜边听边思忖。
神父、弥撒,这是天主教的用语;但和等级森严的天主教不同,这里的管理相当扁平化,洗礼和弥撒的过程也简便随意,偏向于新教模式。
此处文化糅杂,不属于任何一个已有的宗教。
蚂蚁们奉为圭臬的《圣约》内容相当贫瘠,并不足以支撑信仰。
这里与其说是宗教,倒不如说……是普绪克的脑残粉幻想出来的俱乐部,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追崇这么简陋的教派。
到底是谁困住了他们,他或她,又或者该称作“祂”,打算如何逼迫他们这些外来者加入如此粗劣的信仰?
宋晓娜尽可能观察着这里的一切细节,直到唱诗结束。
蚂蚁神父再度开口,“感恩灵魂女神的指引,我们在此团聚。接下来,我将为诸位介绍日课内容。”
它又拿起《圣约》,为众人诵读:“赐予灵魂光明的女神,将在每个第七天陷入休憩,恶魔趁虚而入,信徒须全力守卫女神的领地,直至女神苏醒。”
“什么?”李雨菲没忍住惊呼出声。
被一群卡通蚂蚁拿捏着性命已经够离谱了,怎么还要和恶魔战斗!
她一喊,三头蚂蚁摇动触角,扭过头来。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只手立刻捂住李雨菲嘴巴。
李雨菲:###!
等蚂蚁转过头去,李雨菲立刻将两只手扯下。
就知道捂嘴!
他们怎么死狗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她一个人觉得和恶魔战斗很离谱吗?
她愤愤不平,但眼下不是不平则鸣的时机,李雨菲强忍着闭嘴。
她看着圣台上的蚂蚁神父,发现它一直对着《圣约》读。
李雨菲确信,它刚刚说的那段话《圣约》上没有。
那它在读什么?
她疑惑地翻开,旋即愣怔。
只有三条规则的第三页纸上,赫然出现了第四条!正是神父方才所说的内容。
它继续宣读:“洗礼神牌中储存着女神的赐福,虔诚的信徒可激发它们的能量,抵御恶魔的侵扰。”
“洗礼神牌?”李雨菲困惑地念出声。
宋晓娜思忖,“难道是昨天拿到的那张牌?”
李雨菲一惊:“什么东西?”她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程煜舟从自己的《圣约》里抽出两张牌,递到李雨菲面前,“我收起来了。”
“太好了。”李雨菲惊喜,想要去拿,程煜舟又将牌放回《圣约》中。
“菲菲,我来保管吧。”他说。
宋晓娜立刻望了过来。
她的眸光犀利,好在这一次李雨菲不需要她提醒,自己就开口,“不要,把我的牌给我。”
程煜舟一顿,片刻,妥协道,“好。”
宋晓娜松了口气,又实在不放心李雨菲毛糙的性格。
“给我吧,”她说,“我给你放着。”
李雨菲诧异地看向她,“想屁吃你。”
这种一听就是求生道具的东西,她脑子抽了才会交给宋晓娜。
宋晓娜翻了白眼,她还懒得管。
“蕴含女神赐福的神牌固然可以提供帮助,但真正能够战胜恶魔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内心。”蚂蚁神父道,“《圣约》会记录我们的所作所为,评估我等的信仰。”
“六日后便是保卫女神的圣战,望诸位勉力修行,增强信仰。礼拜堂、告解室永远为你们开放。”
神父合上《圣约》,第三页赫随之出现两条新规——
[五、《圣约》将记录信徒的信仰,对女神的信仰是信徒赖以存活的根本。]
[六、告解室24小时为信徒开放,心存迷惘时,除向女神祷告外,也可去往告解室寻求神职人员的指导。高贵的女神不会附着凡人身体,若告诫室里的神职人员出现异常,请注意,那不是降临的女神,是潜入的恶魔!立刻离开,或将其诛杀!]
这是什么!
李雨菲震惊,去告解室诉说烦恼,还要甄别门后的是蚂蚁还是恶魔——有什么区别?这些蚂蚁还不算恶魔?
要是运气不好遇上了,还要逃命和斩魔二选一!
“鬼才会去告解室呢!”她啪地把圣约合上。
宋晓娜一字一句分析着这条规则。
告解室这么危险,又非强制性要去,那设立这个地方的意义何在?相信正常人的反应都会和李雨菲一样,绝不会靠近一步。
她微微眯眸,除非,那里不只有恶魔,还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利益。
宋晓娜又翻了翻这本《圣约》,忽然发现书封内侧多了一朵玫瑰暗纹。
暗纹上面烙着金色的数字[3]
这是什么?难道这就是神父提到的信仰值?
规则五居然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空话,《圣约》真的会将每个人的信仰转化为数值,可这有什么用?
宋晓娜的信仰值是3,可她不认为自己对女神有一丝一毫的信仰。
她正想看看李雨菲的信仰值是多少,就听李雨菲另一侧的郑建彬温声道,“菲菲,有什么烦恼直接告诉我就好,没必要去找陌生的神父倾诉。”
“那当然。”李雨菲也这么想,“谁会对着蚂蚁说自己的烦心事啊,又不是白雪公主。”
宋晓娜瞥了眼上方的神父。
不知是宽容,还是蚂蚁没听见,总之李雨菲这句话没有引来灾祸。
看来幕后黑手允许一定程度的冒犯,并不严苛到文字狱的地步。
蚂蚁对着众人宣布:“今日晨间弥撒结束。修女会为大家分发圣食,让我们怀抱对女神的无上感激,共同分享恩赐的食物。”
两只修女带着面包走出,来礼拜的几人岿然不动,谁都不敢去拿不知来历的食物。
只有程煜舟,他扭头看向李雨菲,“菲菲,饿了吗,我去领。”
“不…”李雨菲想叫他别乱吃陌生虫给的东西,他已起身离席,走去修女面前,拿了一个面包回来,说了声谢谢。
有他带头,又有人去领。
超一米九的大高个脸上噙着玩味,他离席后,身边的女生欲言又止,似乎也想阻拦,可到底没说什么。
男人的体型十分扎眼,李雨菲昨天晚上没在一楼大厅见到这一对,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身上没有伤,说明昨晚睡死了过去,没见到鬼。
“蚂蚁造的面包?”大高个拿到面包,隔着包装确认了一番,和普通的面包没什么两样,“让我尝尝。”
这下他身边的女生抓住了他的手,极力阻拦,“别!你别这样…不要……”
“慌什么,”男人不耐烦地拨开她,“从昨晚你就一直神神叨叨说什么见鬼。什么神父,一看就是个头套,你们这帮人还真信了。我现在吃给你看,我要是没毒死,你就闭嘴,别再说那些鬼话坏老子心情。”
女生脸色煞白,死死拽着他的手,胳膊却不到男人腕粗,无法阻拦分毫。
她被他挥开,眼看着他打开塑料袋,咬下一大口。
下一刻,男人僵停。
李雨菲瞳孔骤缩,就见男人大张着嘴,数缕鲜血从嘴唇流下。
短而细的血流弯弯曲曲地在皮肤上蔓延,他口中塞满了绣花银针,扎得血流如注。
零星的游客惊叫退开,霎时间谁都不敢靠近。
李雨菲死死捂嘴,看着他血淋淋的嘴巴,只觉得自己的嘴也幻痛起来。
“不能吃!”宋晓娜一把打掉程煜舟手里的面包,程煜舟眼疾手快拿开。
他面色凝重地沉吟片刻,旋即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李雨菲还没问,就见程煜舟快步起身,从避之不及的人群外走去男人身边。
高大的男人全身僵住,脸上的骄横一扫而空,眼珠暴突,比起疼痛,更多的是惊悚。
“兄弟。”程煜舟猛地抓住他的手,用了点力气,让他回神听他说话,“我有办法治好你。你要是信,就跟着我念——感恩女神。”
男人瞳孔转向他,“你…”刚发出一个字,一嘴细针便又深入肉中。
他疼得额角青筋暴跳,想要骂娘,却一点儿声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女生急得直哭,“你看你……念啊,试试吧!”
怎么念!
她没长眼睛?他嘴巴这样了怎么念!
女人哭得他心乱如麻,他一把将她和程煜舟推开,试着用手把嘴里的针弄出来。
他在嘴里抠刮了半天,掉下三五根带血的针。
血水大滴大滴掉在桌上,他满手满嘴的血,李雨菲赶紧过去拽程煜舟回来。
这么诡异的事,那男人看着也不像好货,他凑上去干嘛!
程煜舟安抚着李雨菲,站在一旁没有走。
粗重的痛呼和银针掉落的清脆声混合而起,听得人心惊肉跳。他抠弄了一阵,倏地顿住。
“啊!”离得近的游客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银针越长越长,已能从他脸颊上看见冒头的针尖!
他停了下来,嘴唇抽搐,再不敢动。
血从刺破的脸上往下淌,过了会儿,男人泛黄的眼睛抬起,含着恐惧扫视四周,混乱发抖。
所有人都向后退去,唯有程煜舟还在他身边。
“我知道痛,你小声点儿、慢慢念也行。”程煜舟再度开口,“相信我,再不念你的嘴就废了。”
他看向程煜舟,再没了张狂,带着抓住浮木的哀求。
“跟我念——”程煜舟回视他,“‘感恩,女神’。”
男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一声:“感…恩……女神。”
顷刻间,口中的银针全部消失,所有伤口愈合如初。
男人震惊地摸着嘴巴,用手指伸进去探查。
他无比震惊,坐在位子上心有余悸地不敢妄动。
“好了?好了!”抽泣的女生显然被吓坏了,帮着男友连连念叨,“感恩女神感恩女神、感恩女神!”一边又急切地朝程煜舟道谢,“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旁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口气,纷纷询问:“还好有这小伙子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想质问三头蚂蚁,“你们怎么、怎么拿……”话到了一半,记起早上那场处决,又忍气吞声地憋了回去。
三头蚂蚁没有解答的意思,分发完圣食后便如昨日那般,从侧面的门离场。
它们走了,气氛陡然一松。
“它们怎么走了?”“走了好,走了好。”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就是面包啊……”
程煜舟转身,对着众人道,“各位,我有个想法。”
作为救人者,他说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重视。
程煜舟拿起自己的面包,清晰地说了句“感恩女神”,随后咬了下去。
“郑建彬!”李雨菲尖叫,没来得及伸手,就见程煜舟正常地咀嚼,将那口面包咽了下去。
“看,”他向众人展示,“就是面包。”
“包你个头!”李雨菲给他一记扣头,“吃的时候没事,谁知道吃下去会怎么样,你不要命了!”
她说着就把他往下压,一边要抠他的嗓子,“快吐出来,吐出来!”
“没事、没事的菲菲。”程煜舟勉力躲闪着,“今天不吃,明天、后天早晚总会要进食,否则不被针扎死,也会活活饿死。”
宋晓娜眸色微凝。
她才和他们说了逃跑计划,郑建彬怎么一副准备在这里长期滞留的口吻?他觉得离开的可能性不高?
作为职业赛车手,他是那么悲观消极的性格?
两人争吵了一番,程煜舟好说歹说,总算是让李雨菲安静了些。
他再度对着众人道,“这里的意图十分明显,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建议各位之后无论是进食、用水还是睡前,只要是‘获得’时,最好都感恩一次女神。而受到伤害时,也可以试着赞美女神。”
他救了一个人,又亲身做了示范,结合这一天发生的事,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回到大厅,前往礼拜堂的人将发生的事分享给了没有去的人,程煜舟走去迪安身边,查看他的伤口。
他看着纱布下糜烂的碎膝盖,神情凝重。
“这样下去不行。”程煜舟望进迪安的眼睛,“迪安,也许我有办法治好你,你愿意试一试么?”
这说辞让迪安略感不安,但程煜舟那双黑眸直直地望着他,沉着、坚定,不含一丝摇动,似乎很有信心。
“什么办法?”他问。
宋晓娜走了过来,“向女神祈祷,说不定就能治好你的伤。”
“什么?”迪安惊叫出声,动作之间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躺回去,他抱着膝盖,“不是…你们疯了吗?这就被传教洗脑了?”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宋晓娜道,“但确实亲眼见到了实例。”
她拂开遮挡了迪安眼睛的碎发,轻声低语,“现在情况不明,你不能拖着这样的身体。不管如何,先试一试,没用再说,你觉得呢?”
最好的兄弟和女朋友都这样说,迪安犹豫了一会儿,同意道,“好吧……那怎么搞?”
程煜舟用余光示意不远处的一副普绪克画像,“我扶着你,去女神面前说几句好话。”
借着程煜舟的力,迪安一瘸一拐地走去墙壁的画框前。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看了过来。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迪安万分羞耻,宋晓娜在他耳边催促:“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行。”迪安咬牙,“伟大的普绪克女神,求您救救我,让我康复,我会一辈子感激不尽。”
他的身体没有变化,宋晓娜提议:“再多说几句,诚恳一点。”
“女神大人,您人美心善,帮帮我吧,我、我从今天开始信仰您。求您救救我,我永远铭记您的恩德。”
迪安又憋了几句出来,压低了声音,蚊子样哼唧。
大厅几十名游客怪异地看着他在画像前搜肠刮肚,简直像中邪。
然而,在迪安念叨了两三分钟后,点点金红的光芒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愣,低头就见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在光芒下飞速愈合,反手一模后背,背上也光洁一片,不见伤口。
“真好了?”迪安不可置信地伸了伸腿,惊诧地对两人道,“真好了嘿,这方法还真有用!”
“看来向女神祷告确有神效。”程煜舟拍拍他的肩,“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亲眼见到这一幕,其他三十名受害者也坐不住了,“还真有这种事?”“夸奖女神就行?”“快快,我扶你过去,你也祷告一下。”
紧张了近十个小时的气氛就此回暖,迪安康复的好消息如一剂强心针,让情绪低落的人们大喜过望。
他们纷纷寻找身边的普绪克雕像和画作,忙不迭是地忏悔赞美起来。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尊敬的女神,求您求求我!”
嗡嗡的人声在挑高23米的教堂里回响,不同口音、不同方式的礼赞祈祷声萦绕此间。
旁观的李雨菲皱眉,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麻烦让让。”一个妈妈带着受伤的孩子走来,奔着李雨菲身后的普绪克小雕像。
李雨菲侧身,看着妈妈抓起孩子的手,在胸前合掌,口中焦急道,“你就在这里拜一拜,说谢谢女神,请女神帮帮忙。”
孩子仰头,“什么女神?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