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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男友 江枫愁眠 22359 字 3个月前

第146章 第四十七章 失落庄园

砰——

迪安关上第二教堂礼拜堂的门, 反身跑向圣台,“怎么样,还好吗?”

李雨菲一路跑到圣台前的墙角, 小心翼翼地把宋晓娜放下。

左右都是落地窗, 迪安将窗帘拉上,隔绝外界的视线。

宋晓娜脸色苍白,紧紧捂着心口, 后背衣服被冷汗打湿。

“祈祷不起效吗?”迪安焦急询问。

李雨菲气愤,“一定是那些见鬼的黑烟, 它在侵蚀她的身体!”

“侵蚀我的是你的肩膀!”宋晓娜忍不住低吼,“你就不能换个姿势吗!”

好死不死, 每次都是她经期前胸胀的时候。

她可不是普通胸胀,里面还埋着工作多年和被李雨菲气出来的许多结节, 一晃一颠地撞在李雨菲肩膀上,宋晓娜恨不得自己能昏死过去。

“我能带上你就很不错了。”李雨菲委屈, “哪个女生能像我这样抗着你跑三公里?”

“三公里?”迪安惊诧地投以敬佩的目光,转而劝说, “确实……晓娜,你也不能太挑剔了。”

他都不一定能扛着宋晓娜冲刺三公里。

宋晓娜揉着胸口,真想宰了这两头蠢货。

她痛得虚弱难言,把匕首往两人面前一丢, “自己动手。”

“等下等下。”迪安摆手,“我还不是很清楚, 到底发生什么了?”

“结界被封死了,死亡是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宋晓娜打断要提问的迪安,“我没空解释,你信就信, 不信就守好门,离我们远点儿。”

李雨菲一拳揍了程煜舟后,扛着被黑烟袭击的宋晓娜一路狂奔。

她们返回了第二教堂,本来要去宋晓娜的房间,途中遇到了迪安。

迪安不明所以,上前追问情况。

宋晓娜被黑烟攻击,又在李雨菲身上颠簸磕撞,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李雨菲又急又累,心思又乱,也没法一边逃跑一边解释什么。

两人语焉不详,弄得迪安更加担心,就这样跟着她们稀里糊涂地一起跑了起来。

宋晓娜的住处稍远,就算是李雨菲也有点跑不动了。

考虑到长期暴露在外的风险,以及自己剧痛的胸,宋晓娜放弃了回房,让李雨菲就近进入礼拜堂。

迪安作为宋晓娜知道的第一个被程煜舟洗脑的人,她对他是十分防备的。

但挑选行动小组的时候,李雨菲发现,迪安灵魂里的黑红线条只有两条,数量惊人得稀少。

那次刺杀失败回来后,迪安也确实再没有过异常,基于此,宋晓娜姑且给予了他一点信任,没有回避他。

“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迪安瞠目结舌,“认真的吗?自杀?晓娜,这么极端的方法你是从哪听说的?”

“没空和你啰嗦。”宋晓娜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雨菲,“你刚刚也看见了,我杀不了你,李雨菲,你自己试试。”

“昂?”李雨菲懵了下。

“别磨蹭!程煜舟随时就会过来!”

“啊好!”李雨菲也明白事态紧急,她抓起那把刀对准心口。

“喂!”迪安震惊,“真的要这样吗?你们确定自己精神状态还正常吗?”

刀尖止不住地颤抖,李雨菲索性将刀抵在胸前的布料上,她的喘息变得急促,瞳孔几度收缩。

“快啊!”宋晓娜催促。

“我知道、我知道,别催我!”李雨菲胸口剧烈起伏,咬合的牙齿打颤,咯咯碰响。

她颤巍巍看向宋晓娜,“你马上就来啊,马上就来哦!我、我、我先走一步——”

刀尖猛然下刺。

哐当!

“啊!”黑色的烟雾从李雨菲无名指发出,在刀尖刺破表皮的瞬间将匕首打飞出去,将李雨菲抓着匕首的手震得发麻。

“又是这样,”宋晓娜面色凝重,“连你自己都不行么……”

刀被打飞,李雨菲脱力地瘫坐在地。

活命的本能让她庆幸,可一想到不能死亡就不能离开怪谈,她又开始着急,“这到底什么啊?”

“看来是程煜舟在你身上留下的防御机制。”宋晓娜拧眉,“这也不奇怪,怪谈里有太多危险,你又是连饭前祷告都常常忘记的人,确实得留个保险。”

李雨菲心虚地移开目光。

对了,她今天午饭前祷告了吗……

“他对你还真是滴水不漏,连自杀都防到了。”

“那怎么办?现在我死不了了吗?”

不等宋晓娜回答,李雨菲立马把刀捡过来,塞给她,“那你先走,你先走吧!”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走了,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宋晓娜问。

回应她的是李雨菲妩媚漂亮又懵懂迷茫的狐狸大眼。

“我去解决程煜舟。”她拍着胸说。

“怎么解决?你有办法破解他的洗脑了?还是你能打得过他那身黑烟?”

“……”李雨菲沉默两秒后,把匕首往宋晓娜手里推推,“对,我有办法,你先走吧。”

宋晓娜沉声:“你确定你有办法?”

“OFC,成竹在胸!”

宋晓娜扶额,“你脑袋空空又不是秘密,老实回答又没有人笑话你。”

李雨菲幽幽盯视她。

放什么屁呢,她笑话她还少吗!

程煜舟这道保护不知道有没有次数限制。

目下普通伤害对李雨菲无效,程煜舟连自我伤害都考虑到了,那跳楼、溺水、焚烧恐怕都不会起效,还是不要在这种普通的尝试上浪费时间;

神牌、圣器又只对恶魔生效,连程煜舟都被排除在攻击对象之外;

冥后的匣子倒是有可能杀死他,但李雨菲匆忙跑出来,匣子还在程煜舟卧室里。

第二教堂和城堡几乎是一个斜对角线,过去时间太久,半路必遭程煜舟拦截。

所有路都被封死,程煜舟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对李雨菲造成伤害的安全隐患。

宋晓娜稍作思索。

片刻,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有个思路。”

她往圣台的讲义台走去,迈步时膝盖一颤,当即一个趔趄,李雨菲赶忙扶住她。

她看见宋晓娜苍白透青的脸上满是细小的汗珠。夜晚并没有太热,那汗像是冷汗。

李雨菲心底隐隐不安,“喂宋晓娜,你真没事吧,怎么那么多汗?”

“热的。”宋晓娜拂开她。

她去到讲义台前,那里垒放着一叠空白的《圣约》。

总会有人遗失《圣约》,这不是什么大事,找任何一位神父都能补办。

宋晓娜拿了一本,首次翻开后,空白的《圣约》自动继承了她的数据。

她翻到最后一页,和其他人的《圣约》不同,神父的《圣约》里有一个模块,是任命修女和执事。

每位神父有四个名额,宋晓娜这一模块已经写满了。

她直接划去一个,将“李雨菲”三个字加在后面。

“啥意思?”迪安吃惊,“雨菲要加入我们第二教团了?”

“是第二教堂。”宋晓娜不喜欢私下流行的这个绰号。

但大家喜欢。

许多人私下管宋晓娜叫“二团长”。

“真要加入我们啊,她是离婚了吗?”迪安只是夸张打趣,一回眸,却发现李雨菲手上的婚戒没了。

“戒指呢?”他惊呼,“真离了?”

“献给你们团长表决心了。”李雨菲说着,不由得抿唇,“对了宋晓娜,出去后……把戒指还给我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做个纪念。”

宋晓娜放下笔。

那时李雨菲被蒙着眼,还不知道那枚戒指已经被她丢出去,用来让程煜舟分神了。

“出去后再说。”她也没必要知道了。

“李雨菲,”宋晓娜转身对她道,“我已经任命你为我的修女,一会儿你就待在告解室里,我会安排人来向你告解。”

“昂?什么、什么意思?”李雨菲跟不上她的思路。

宋晓娜叹气,想骂她愚蠢,又没时间。

迪安惊愕:“你不会是想让雨菲变成恶魔吧?”

“除了用魔法打败魔法,还有什么办法?”宋晓娜道,“正常方法杀不死你,那就只能借助非正常手段了。”

李雨菲反应过来她的思路,震惊:“宋晓娜,你有时候真的怪聪明的。”

“但凡你有我一半的智商,我们早就出去了!”她也不必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少说废话。”宋晓娜觑了眼窗外,“你们两个去告解室,我去叫其他人来。”

这黑烟不知道还有多少储量,她必须聚集足够高的信仰力。

“要是今天刷不出来怎么办?”李雨菲担忧。

人类担任神父后,告解室几乎被封锁,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被恶魔附身的神职人员了,会那么容易刷出噩梦吗。

宋晓娜余光微瞥,望向身侧的普绪克雕像。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就要看女神愿不愿意保佑我们了。”

如果赶不及在程煜舟来之前刷出恶魔,就要尽可能拖延时间,趁他解决第二教堂的人员时,由她去把冥后的匣子取过来。

「我就放在床旁边的柜子里。」

知道了位置,就不必再向李雨菲多说什么了。

李雨菲是不会让她独自去程煜舟卧室的,要么一起去,要么她自己去,但李雨菲才是重点核心。

她要是跑回城堡,无疑就是自投罗网。

程煜舟的目标是她,那就不如把她放在第二教堂吸引住程煜舟,确保城堡内部空虚。

她们只有两个人,刷恶魔和取匣子同时进行,才有成功的希望。

为了尽量拖住程煜舟,也为了聚集足够抵抗李雨菲身上黑烟的信仰力,宋晓娜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手。

三人分头行动,宋晓娜去组织人手,李雨菲进了告解室,迪安先向她告解。

从告解室后门进入,坐在小房间的木板后面,李雨菲已生不出多少对恶魔附身的紧张,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玄幻非常。

和程煜舟在一起那么久,李雨菲很少表达对他的仰慕,毕竟他们最早认识的那几年,程煜舟总是又白又小,又悲惨又可怜,像朵暴雨下的白梨花。

这脆弱的印象留在了李雨菲脑海里,根深蒂固、挥之不去,但她其实明白,程煜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他是她认识的所有人中各方各面都最顶尖的精英。

这样厉害的程煜舟,被两个小孩拿鞭炮炸死,已经非常玄幻了;

眼下的这一系列怪事却更加玄幻,让李雨菲乍然迷惘自己身处何处。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开拓怪谈的燕子、什么[世界的爪牙]、什么负面情绪正面情绪的,乱七八糟的,谁能理解这些东西?

更离谱的是,她们找了三年的怪谈出口,却从没想过原来直接往外走就行!

李雨菲对探索未知知识没什么兴趣,先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玄幻设定放在一边,她气愤的是程煜舟的做法。

程煜舟犯下的罪恶她已无心梳理,她只在乎一点——

三年了,他为什么就不肯和她商量一下?

他为什么要瞒着她、为什么要骗她?

他就那样不信任她?

他就那样固执己见,不肯听取一点她的想法?

既然他不肯为她做出一点妥协,那她也不会考虑他的想法,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该干嘛干嘛,要么就在这庄园里飘荡修炼,要么赶紧给她投胎转世去,她一点儿不想看见他!

李雨菲抱胸翘腿,愤恨地坐在木板后。

恶魔呢?恶魔!就程煜舟可以不当人吗,她也不当了,她现在就要变成恶魔!

“那个…雨菲,还在吗?”正好迪安进门,试探着呼唤,“雨菲?雨菲——”

“别喊了,还是我!”李雨菲脚尖踢了下木板,“你出去再来吧,这次没恶魔。”

“果然没那么好刷啊。”迪安思考,“有没有可能需要我告解一下?”

说不定要信徒开始告解,恶魔才会出现。

李雨菲心情不佳,按捺着烦躁,语气生硬道:“行呗,你告。”

“额,突然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忏悔什么。”

“那你想啊!”

她极力克制了,语气里的怒意还是呲呲往外冒,迪安摸摸鼻子,再不敢招惹她,“好好、我想想啊。”

狭小的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李雨菲满脑子都在复盘程煜舟欺骗她的细节,想着那些,她又想起了自己为袒护程煜舟,和宋晓娜撕的那些架。

她那样信誓旦旦地反驳宋晓娜,那样全心全意地支持他——

畜生!他程煜舟真是个畜生啊!他对得起她吗!

李雨菲越想越恼,越想越气。

什么黑烟、什么洗脑,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在离开之前揍他一顿,否则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迪安就在这时候开口了。

“昂?”李雨菲诧异,“什么挺有意思?”

“我说这三年。”

“你有病吧?”

“哈哈,”迪安笑了下,“仔细想想,外面不是才过了三天么,那啥事都没耽搁嘛。”

“说起这事儿——雨菲你记得么,头一年新进来的人,说外面过了两天;第二年来的,说是两天半;这次进来的两个新人说只过了三天。”

“时间流速在递减,我们这边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许是和女神的权能越来越强有关?”

迪安思忖,“照这个速度,就算我们在这里过完一辈子也就半个月,说不定只要一周?半个月换一次全新刺激的人生,我是觉得还挺值的,而且出去就返老还童。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出去啊。”

李雨菲挑眉,“……你是这样想的?”

“是啊,半个月换三十年,怎么看都是赚。这里的生活也没那么坏,青山绿水有吃有喝,就是怕几十年后再出去,会把专业技能都忘了,不过多出几十年的时间,我在这里也能学个新技术。”

“你还真是乐观,万一出不去呢?”

“不会吧?”迪安迟疑,“程煜舟的目的只是榨取我们的情绪,每个人七十岁后,他应该是会放我们离开的吧?不然我们老死了,留着对他也没用。”

这是李雨菲从未想过的。

程煜舟现在不愿意放人,无非是他们还有价值;

可人要是快死了,他应该会愿意松口,放他们出去。

“但和朋友亲人分开几十年,你不会想他们吗?”她问。

“又不是见不到了,”迪安看得开,“等我在这里过完,一出去,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半个月不见而已,我们车队封闭式训练都经常三个月起步,他们早习惯了。”

李雨菲愣怔。

在幽暗的静室里坐了一会儿,她的气息稍稍平复,得以思考迪安的话。

程煜舟死得太过突然,那段时间给李雨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不屑称之为创伤,但或许那真的是一种创伤。

一想到其他人的家人爱人也和她一样,李雨菲就对程煜舟怒不可遏,无法原谅。

可如迪安所说,他们的情况似乎又和她不太一样。

“也幸好来这里旅游的人,手头应该不会有特别急的急事,耽搁几天问题倒也不大。”迪安道,“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就是想和你说一声,至少我不是特别急,你心理负担别那么大。那话怎么说来着……事圆从缓?反正你俩要不先冷静冷静,杀死自己这事儿也太极端了。”

他还是持反对意见。

“你那是被洗脑了。”李雨菲硬邦邦说,“这些话一定是程煜舟在你脑子里编辑的。”

“哈哈说不定是。”迪安扣了扣脸,“那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刚晓娜在,我不好反对,但变成恶魔怎么想都太诡异了,你真要变成一个大扇贝,被我们杀死吗?”

“……”李雨菲坐进来的时候是迫不及待的,听他这么一说,又沉默了。

不……不要!她死都不要变成黏黏腥腥的扇贝!那裙边上还有两排密密麻麻的蓝色眼珠子!

片刻的沉默后,木板后传来李雨菲闷闷的声音:“你带刀了吗?”

“啊?你要刀干什么?”

“我把冒黑烟的手指切下来,说不定就能自杀了。”

“我去,冷静啊姐!”

“叫谁姐呢!”

“好好,冷静点儿妹妹。”迪安扭头,“走廊上来人了。”

李雨菲刚要问是不是程煜舟来了,身后的门板就被叩了叩,传来宋晓娜的声音,“我把还算信得过的人都叫来了,一共九个,一会儿就在你门口排队刷。”

来的是宋晓娜的人,李雨菲松了口气,“你叫那么多干什么?”

“谁知道你手上的黑烟有多少。”

迪安听见了李雨菲的声音,“是晓娜在和你说话?”

李雨菲嗯了一声,又贴着后面的门说,“行了宋晓娜,人都来了,也没你什么事了,趁现在快走吧,剩下的我会看着处理的。”

“你确定你能顺利死掉?”

“嗯,我肯定能死。”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等你死了再死,也来得及。”

“不是干嘛呀,”李雨菲纳闷,“你自己赶紧去死不行吗?就非得和我手拉手一起走花路?”还是彼岸花的花路。

门外隐隐透出一丝轻叹,“李雨菲,你这么急着催我先死,说白了,你也没把握,知道这事难成。”

李雨菲语塞。

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刷出恶魔,可能性太渺茫了。

李雨菲知道,宋晓娜也知道,所以她必须留在这里,如果赶不上恶魔出现,她就要趁着李雨菲和这些人拖住程煜舟的时间里,取到冥后的匣子。

这是定生死的一步,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必须亲自做。

“行了,少废话了,要是情况不对,我会见机自杀的。你闲着没事的话,不如向阿芙洛狄忒祈祷两句,求她赶紧派来恶魔。”

“……”李雨菲垂眸。

她贴着门板,看见有光从底下的门缝里钻出。

门缝的左半边是透进来的光,右半边却是黑色,那是宋晓娜裤子的颜色。

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她却坐在了地上。

对着那半边黑色,李雨菲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日落时分,夕阳仅余一抹红彩,蓝紫色的晚霞照进了舞蹈室的玻璃窗。

那天是周六,宋晓娜把舞蹈社的队员叫了过来,从早上九点开始训练,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

初中的女孩们精力再旺盛,练到这会儿也跳不动了。

她们陆续提出想要结束。

14岁的宋晓娜把前后门一锁,强硬地逼迫所有人继续。

“队长,真跳不动了。”女孩们撑着膝盖,坐的坐,躺的躺,“脚太痛了,都破皮了。”

宋晓娜走到她面前,俯视女孩的小腿。

片刻,她扯了扯嘴角,温声细语,“那要不要我帮你换双不会痛的义肢啊。”

她蓦地转身,小小年纪一身凌厉气场,“都给我战起来,继续跳!我看谁敢坐下!”

可现在她却是坐下了。

那场比赛,三中依旧输给了老牌的冠军校队。

上场前换舞蹈鞋时,李雨菲瞥见宋晓娜一双脚上,老茧夹杂着破了皮的血泡。

输了这场比赛后,宋晓娜退出了社团,她的舞蹈就此荒废了,剩下不用再看见她的李雨菲一个人开心地跳。

李雨菲贴着门板,盯着缝隙里坐在地上的宋晓娜,嗓子里无由来地蹦出一句:“宋晓娜,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

除了舞蹈,她们的人生根本没有交集。

她们之间的竞争其实屈指可数,并不在一个领域上。

宋晓娜讨厌处处压她一头的程煜舟就算了,为什么要那么针对她?

薄薄的门板外传来宋晓娜气笑的声音,“李雨菲,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闲啊,还有时间在这里回忆往昔、剖心表白?”

“我问下怎么了!”服了这坨狗屎了,怎么会有人一张口就这么讨厌!

闲话到此为止,宋晓娜无视了无意义的抒情,直接下令:“让迪安出去,换人进来。”

排在外面的人轮流进来,李雨菲起初还进来一个人,就看一下自己身体有没有变化,要不了十个人后,她没了耐心,翘腿托腮,两眼发直神游天外。

恶魔……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恶魔出现?

是需要什么契机吗?难道真的要向阿芙洛狄忒祈祷?

她尝试着吟诵:

恶魔来……恶魔来——恶魔兮归来——

“程煜舟来了!”

一声高喝警报,打断了李雨菲的内心做法。

“程煜舟!是程煜舟!”“宋小姐让我们拦住他!”

李雨菲蹭得站起来,门后传来宋晓娜的厉喝,“别动!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出去反而暴露。”

听了这话,李雨菲又定住了。

是啊,谁能想到她成了宋晓娜的修女,就算程煜舟已经不是人了,恐怕都很难立刻想到这么诡异的事情。

“听好了李雨菲。”门缝下那条黑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跑鞋的鞋底。

宋晓娜的声音传入昏暗的告解室,“除非我叫你,否则绝不要开门。如果程煜舟找过来了,千万不要和他走,想办法拖延时间,一定等我回来找你。”

“什么意思?”李雨菲又坐不住了,“宋晓娜,你要去哪里?”

“听我的就行了!”

她的声音远去了,李雨菲大急,按下门把推门:“等下,你到底要去…”

她倏地一顿。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出不去。

第147章 第四十八章 失落庄园

告解室的后门被锁死, 木板之后,宋晓娜安排的人还在忏悔:“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

砰——

类似爆破的声音炸开, 教堂外人声鼎沸:“姓程的你干什么,这是我们第二教堂的地方!”“小白脸给老子滚出去!”

“其实我也对不起我姐姐……当初为了供我上学,她把自己结婚的三金都卖了, 结果我上大学却天天打游戏……”

“姓程的疯了我靠!”“程煜舟,你想干什么, 你想杀人吗!别以为我们怕你!”

轰——!震动声连李雨菲都听得一清二楚,坍圮的响动里混杂着拍门声, “行了行了她没变恶魔,你出来换我来!”

“外面怎么样了?”

“程煜舟到大门口了!”

“等下, 让我把我姐坐月子的事忏悔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不是啊我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 里面的人好像快要变成恶魔了!”

“真的?”

“真的,你听啊——里面砰砰响呢。有什么大家伙在里面乱撞, 一定是扇贝!它在朝我这边撞了!”

砰——!!!

隔在神职人员和信徒之间的木板骤然破开!

一条紧实有力的长腿猛地踹断半截木板,从里面伸了出来。

板子外的男人吓得哇哇大叫,那条腿收回再踹,又往板子的其他地方补了两脚。

至此, 破烂的板子后露出矫健的倩影。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五官,看不清真容, 唯独一双狐狸眼炯炯发光,凶恶狰狞。

“啊!”男人惊恐大叫,连滚带爬地开门,“恶魔出来了!是新的恶魔!是女魔!大家做好准备!”

“神经啊闭嘴!给我滚蛋!”李雨菲跨过一地碎木板, 抓着男人的肩膀把他扯开,自己往外问,“宋晓娜呢!她去哪了!”

门外围满了准备攻击恶魔的人。

他们看着被暴力拆毁的告解室,又看着赤手空拳,只戴着十只美甲的李雨菲,叹为观止。

“不知道……宋小姐没说,只交代我们一定要守住第二教堂。”

李雨菲心急如焚,宋晓娜……这个时候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有人知道宋晓娜的动向,李雨菲想抓个最了解宋晓娜的人来询问,看了一圈发现,在场人中她就是那个最了解宋晓娜的人。

她认识宋晓娜三十二年了——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她们就在同一家医院做的检查。快想想、想想那个女人现在会急着去哪里……

宋晓娜的目的一直非常明确,她要杀了程煜舟,她始终坚信杀死程煜舟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叫了那么多人过来,还让她拖住程煜舟,这个时候宋晓娜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去拿冥后的匣子!

太危险了!

“李雨菲?”“李雨菲你站住!宋小姐让你在这里待着!”

顾不上周围人的劝阻,李雨菲穿麦田似的将这些人一一拨开。

城堡里住着那么多程煜舟的亲信,还有好几只蚂蚁,宋晓娜一个人去纯粹是狼入虎口——对,她是厉害,是有点本事,她不能算羊,但独狼冲入虎穴,还不是和羊一个下场。

最重要的是……

李雨菲咬牙,火急火燎跑出教堂。

夜风一扑,她眼睛被吹得干涩发疼。

要命了要命了——昨天庆祝舞会,宋晓娜那么郑重其事地找她要匣子,搞得她也重视起来,觉得这个匣子是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她确实是告诉了宋晓娜,匣子就放在床旁边的柜子里,柜子也没有上锁。

但柜子里的是,保险箱!

宋晓娜不知道密码!

这次的密码不是她的生日,为了防程煜舟,李雨菲昨天晚上灵机一动,特地把密码改成了她生日的前一天。这样程煜舟就拿不到她的匣子了…谁能想到她的灵机一动把宋晓娜防住了!

李雨菲一边往城堡跑,一边拼命给宋晓娜打电话。

电话始终没能拨出去,李雨菲点开工具栏一看。

西八!畜生的程煜舟把庄园信号关了!

这孙子不止看爱情小说,还读过兵法,知道先断敌军通讯!

没事、没事。

冷静想想,宋晓娜一离开她就破门而出了,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宋晓娜那穿鞋才一米六一的小矮个儿,她放她先跑五分钟也追得上。

事实正如李雨菲所想,宋晓娜和她距离并不远。

宋晓娜甚至在李雨菲后方。

当李雨菲卯头前冲,跑出第二教堂范围时,宋晓娜还没能出去。

她迅速观察了一番外面的局势,负责刷恶魔的人数是九,但聚集在外阻拦程煜舟的人数则多达百名。

除了外圈的人肉防线外,她还在后门安置了二三十个烟雾弹。

有建筑阻挡,只要李雨菲身上没有追踪器,就算是程煜舟也没法确定她的位置——宋晓娜倾向认为,程煜舟不会对李雨菲安装定位监视。

那是程延东当年对方玉舟的手段。

家里的长辈偶尔聊起,程煜舟三岁的时候,方玉舟曾抱着他逃跑过一回。

他们已经出了省,却还是被抓了回去。

这话只是大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是真是假无从甄别,但宋晓娜觉得这件事是符合程延东性格的。

程煜舟对父亲深恶痛绝,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出现类似程延东的行为;何况庄园不算大,基本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给李雨菲装定位器的可能性不高。

没有定位,他要找李雨菲,必然是会对她的手下洗脑询问。

望着人群前方的程煜舟,宋晓娜捂着被黑烟击中过的腹部,扯出一抹冷笑。

试试看吧,看他那操控人心的能力能问出几个答案。

没有车,宋晓娜牵了李雨菲带来的那匹马,正要绕后离开,前方突然传出巨大的坍塌声。

第二教堂紧闭的大门,连着周围一圈墙壁,轰然向外砸下。

人群辟易,门口的人来不及跑脱,一只脚被压在墙壁石板下。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是神牌吗!”惊声如潮,所有人都被这一下给震住了。

“不可能,神牌只能攻击恶魔,这是神父的权能?”“神父哪有这种本事!”“怪物!他是怪物!”

黑雾丛生,众人惊骇地看见团团黑烟在程煜舟脚下攒聚。

未及脱下神父袍的青年被这些诡异的烟雾托举起来,升至半空,他被黑雾托举,自身身周又在分泌浓厚的黑雾。

“这是什么东西!”“他是人吗?”

“别慌!我们这么多人,又不是没见过恶魔!”

程煜舟离地数十米,与第二教堂的塔顶齐平。

黑雾在他眼周涌动,他俯视着下方,焦灼地搜寻。

没有、没有…不对、不是她……

她在哪里——

一枚金红倏地从下射来,穿过了程煜舟的身体。

他低头,与地面上朝他射出这箭的人相视。

持着弓箭的男人不觉后退两步,他愕然发现,程煜舟眼眶里的不是眼珠,而是涌动的两团黑雾!

周围的人惊叫出声:“箭穿过去了,对他不起效!”“那他不是恶魔,他还是人?”

“人怎么可能像他这样!”

托举程煜舟的黑雾分解消散,他落回了地面。

人们尚未来得及退开,数股黑烟似触角迅疾射出,从人群里精准卷起八九个宋派吊至空中,每一个都是最早跟着宋晓娜的亲信元老。

惊叫怒喝声不绝于耳,每一张脸上的恐惧都清晰可见。

程煜舟眼眶中已无有半点眼球特征,浑然化作两团翻腾的黑雾。

他审视过被吊起来的每一个人,视线扫过,半空中喊叫挣扎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惊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麻木。

他们宛如被扯动悬丝的人偶,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吐出没有感情起伏的话语:

“不知道……宋小姐什么都没说……”

“我看见有一队人单独从后门离开了。”

“东门拴着的马不见了。”

“宋小姐说她们要从西门走……让我掩护。”

“李雨菲不在这里,她下午就离开了,没有回来过。”

“地下室……宋小姐说其他都是烟雾弹,李雨菲其实藏在地下室。”

每张嘴巴说出的答案都截然不同。

黑烟蓦地一散,几人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

程煜舟按着胀痛欲裂的额角,克制着叫嚣沸腾的黑烟。

吸纳羽毛至今,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自己是一具容器。

他是这些黑烟的容器,当容器剧烈动摇,容纳在他体内的黑烟便立刻狂暴躁动。

身体里每一丝负面情绪都在迫不及待地沸腾涌动,他撑着额角,依旧有黑烟从眼眶涔涔淌出。

雨菲…菲菲……她在哪里?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向她隐瞒……他已经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为什么还不出来制止他?

菲菲、菲菲……

她还在这里么……为什么四周这么黑……

程煜舟趔趄着蹒跚向前,他望向自己的双手,青白的皮肤上流淌着漆黑的烟雾。

他抬头,仓惶地顾盼四方。

好黑、好暗……光呢?

这里应该有光啊……

愈多黑烟从程煜舟身上涌出,上百人挡在教堂门前,却无一人敢冲上前去。

他们惊悚地看着被滚滚黑烟包裹吞没的程煜舟,他全身几乎都湮没在黑暗里,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头颈。

身处诡怪的黑暗里,他仰着头,用那双黑雾翻滚的眼睛到处张望,迷惘焦虑地寻找着些什么。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

绝不是人,他是毫无疑问的怪物,是恶魔!

“宋小姐是对的!”忽而,有人高喊,“程煜舟果然有问题!大家别慌,按宋小姐的计划行事!”

一呼百应,惊惧中的人们骤然回神:“他就是幕后黑手!”“不解决程煜舟,死的就是我们!”

“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个怪物!”

“相信宋小姐!照她说的做!”

顷刻间,数十道金红色的光箭破开黑烟,刺向程煜舟。

与此同时,无数金红色的神牌闪烁,雷电、红日、金网、火焰……各式牌技与光箭一同降在程煜舟身上,他霎时被五光十色的攻击吞没。

然而不论是光箭还是牌技都没有任何停顿,触碰到程煜舟的瞬间如遇无物地穿了过去,没有造成丝毫效果。

砰——

倏地,一只圆锥瓶砸中程煜舟额头。

破碎的玻璃渣混合着水液与黑血汩汩流下。

冰凉的痛感蓦地惊醒寻光的程煜舟。

他反应迟钝地抬手触碰流血的额角。

“有用!”砸中他的宋派高呼,“圣水有用!”

“快拿圣水来!务必要撑到宋小姐回来!”“挺住,给宋小姐争取时间!”

宋晓娜……

腻滑冰凉的触感在程煜舟指尖捻开。

对,是宋晓娜——

黑烟猝然暴涨,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暗顷刻间如火焰燃烧。

阴戾的愤怒侵蚀了程煜舟身心,他想起了毁坏他婚姻的罪魁祸首。

他那样容忍她、宽恕她,她却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蒙蔽李雨菲。

她不仅毁了他得之不易的婚姻,还教唆雨菲自杀!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她卷走了他的太阳——又一次从他身边抢走了明光!

宋晓娜!她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恶毒,为什么要如此贪婪自私,非要独占太阳的所有光辉不可?

“他要干什么?”“那怪物去哪了?”

锐利的寒气蓦地袭来,宋晓娜霎时抬头。

教堂铜钟之上,一身漆黑的程煜舟赫然立于塔顶。

他发现了她。

下一刻,一股肃杀的寒气卷上了宋晓娜的脖子,黑烟箍着她,径直将她带离地面,提到了程煜舟面前。

吊在高空,宋晓娜登时头顶充血。

她拼命挣扎,试图撕扯脖子上的黑烟,触手的却只是没有实体的烟雾。

“终于抓到你了……她在哪儿——她在哪!”程煜舟厉吼,冷白的皮肤下顶出黑色的鼓包,皮囊包裹的不是骨头血肉,而是一团黏腻的黑雾。

薄薄的一张人皮勉力束缚着那些躁动的黑色、束缚着歇斯底里的焦灼与恨意。

“雨菲在哪儿!你把她藏去了哪里!”

“啊、呃……”脚下是万丈高楼,冷冽的猎风从宋晓娜身上穿过。

她吃力睁着充血的眼睛,看向程煜舟的目光里是不输于他的憎恨厌恶。

这个疯子、怪物!阴沟里的臭虫!

他活着的时候恶心她,死了还要夺走她的人生、把她戏耍于股掌之中!

憎恶到作呕的情绪里,宋晓娜又无可奈何地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她把李雨菲锁了起来。

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程煜舟拥有的能力比她想象得更加恐怖。

幸好没有告诉李雨菲,幸好她是一个人跑出来,否则现在被抓的就不止是她……

当宋晓娜的双眼开始上翻,踢蹬的腿渐渐无力时,程煜舟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勒住宋晓娜脖子就得不到回答。

他倏尔扬臂,将她摔在了下一层屋顶的平台上。

宋晓娜落地滚了两圈,稍呼吸了口氧气,爬起来便跑。

三卷黑烟从后捆住了她,下一瞬,程煜舟出现在她面前,近距离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黑雾滚滚的漆黑眼眶,宋晓娜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居然押对了程煜舟的洗脑方式:

他必须依靠视觉传播,才能控制人脑。

好…很好,这种方式的洗脑注定效率低下,就算她栽在了程煜舟手上,她提前布置的第二教堂两百多号人,也会帮助李雨菲逃脱。

宋晓娜当即闭眼,几缕细小的黑烟却攀过她的头颅,如甲虫的足肢一般,生生扒开了她的眼皮,强行令她看向程煜舟。

不…不要……

暴露在风中的眼球分泌出生理泪水,不容她抵抗,嘴巴便自动张合,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话。

“雨菲在哪?”

“告…解室……”

“告解室?”程煜舟蓦地睁眸,“你竟敢——”

他瞬间洞悉了宋晓娜的计划。

身为神仆,竟敢将神占为己有,把伟大的她变成了辅佐她的修女、还试图将她变成恶魔!

宋晓娜,她分明享受了神明的光辉,怎敢如此!

这是穷凶极恶的罪恶,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赎罪……”他怔怔后退,如见恶魔般震骇,痴怔喃喃,“赎罪!你必须赎罪!”

银色的长弓出现在程煜舟手中,他惊惶而暴怒地对向了宋晓娜,拉满了弓。

两人距离拉远,宋晓娜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

意识甫一恢复,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对准她的圣弓。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银光雪亮的弓后,是程煜舟阴沉发黑的脸,“宋晓娜,像你这样邪恶的渎神者,你的灵魂不配获得饶恕!”

屋顶之上,无处逃离。

宋晓娜捂着腥甜灼痛的喉咙,呛咳着往后退步。

那把银弓对准了她,有光点在弦上汇聚。

她不明白程煜舟这是要做什么,圣器只对恶魔造成伤害,射向她没有任何意义。

这份惊疑不过几秒钟就被碎。

有别于平常看见的金红色,这一次凝聚在弓上的,是一支灰色的光箭。

短暂的愣怔后,宋晓娜登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厄洛斯的铅箭。

传说中爱神厄洛斯有两种箭,一是真爱的黄金箭,被箭射中的两人会彼此相爱;另一种则是铅箭。

关于铅箭的说法有很多,有的传说里,被铅箭射中的人只会追求肉.体刺激,感情很快就会消散;

有的说被铅箭射中的人将关闭心门,不再爱人;

也有的说,被铅箭射中的人们会彼此厌恶。

传说不尽相同,在被程煜舟瞄准的刹那,宋晓娜立刻断定,这支铅箭会是最后一种效果。

他不会杀了她,他要她被万人唾弃、受千人憎恶,要她在怪谈里痛苦绝望的过完一生,永受孤苦!

就像是……从前被程延东拖进禁闭室的他一样,举世所见,唯有黑暗,唯有死亡般的寂寞。

她竟敢试图毁了他们的神,就没有资格活在光明之中。

他松弦的那一刻,宋晓娜反手握住了腰后的匕首。

她见识到了程煜舟的能力,就算她再谋划,也不可能战胜这种远超人类的力量。

能做的、该做的,她都做了,宋晓娜绝望地意识到,想要在这个怪谈内战胜程煜舟再无可能,留下来不会等到转机,只会是无尽的折磨。

李雨菲,她尽力了,她对得起她了。

刀光泠泠,与银灰色的光箭一同刺向宋晓娜的心脏。

银灰色的光芒没入她的胸膛,而那把匕首却迟迟不能刺破衣裳。

宋晓娜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识般不听控制,将匕首稳稳地悬在皮肤之外,不肯深入一寸!

“我命令你。”阴沉冰冷的声音在宋晓娜面前响起。

她无法反抗地抬头,眼睛看着程煜舟,大脑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指令。

他对她下令:“绝不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宋晓娜,你要拼命地、努力地、想方设法地确保自己活下去。”

“不、不——!”瞳孔骤缩,宋晓娜崩溃嘶吼,“让我死!杀了我程煜舟!”

“我不会杀你。”程煜舟再度挽弓,却是对准了天空。

巨量的银灰色光点在弦上凝聚,他拉弓向天,双眸死死盯着宋晓娜,残忍宣判:“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余生的每一天都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

弓弦回弹,一支磅礴巨箭冲天而上,射入云间,化作万千灰色的丝雨洒落庄园,降临在所有人的头顶。

屋顶上,已不见程煜舟的身影。

他冲向告解室,急欲赶在李雨菲变成恶魔之前阻止一切。

宋晓娜脱力地踉跄。

她愣愣发着呆,忽然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晓娜!”“她在那里!”

听见呼唤,宋晓娜强打起精神。

她从屋顶往下望去,不知何时楼下已聚满了人,每一张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但那些熟悉的脸上,是她不熟悉的表情。

“臭婆娘,滚下来!”一颗石头朝她砸来,未及半路又掉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灰雨笼罩了庄园,淋在所有人身上,他们伸着脖子,愤怒地朝她大骂:

“我们在下面对抗程煜舟,你原来就在这里躲着?”

“还以为你干什么去了,结果就一个人苟着,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老子早就受够了被她骑在头上!”“烂婊子一个,装什么装!”“整天把我们呼来喝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贵物啊!”

这些污言秽语没有打击到宋晓娜,反而令她眼前一亮。

她不能自杀,但这些人现在似乎恨不得杀了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兀地被一股强大到主宰她灵魂的恐惧压下:

不!她不要死!她必须好好活着!她不能死!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眼见有人进入了屋内,准备前往天台捉她,无由来的求生意志驱使着宋晓娜行动起来。

不,她在干什么?她应该马上死掉离开才对,她为什么要跑?

不,她不要死不要死!她绝不能死!

宋晓娜抱住墙体外侧的雨漏管,从被包围的另一面慢慢往下爬,将每一层的空调外挂机当做落脚点。

求生和求死两种声音拉扯着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四肢躯干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运转,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死亡。

一连下了几层楼,体力渐渐流逝,咒骂的声音则越来越近,仿佛就响在她耳边。

“宋晓娜!”

身下忽然的一声响,宋晓娜猛地一颤,被雨水打湿的雨漏管湿滑无比,她手上一僵,顿时打滑,从二楼摔了下来。

没有直接摔倒,她被谁接了满怀,和那人一起倒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宋晓娜立即回头。

一扭头,她看见垫在自己身下的李雨菲。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愕地低呼出声。

“我来找你啊!”李雨菲推了推她,“快起来!压得我内脏都要吐出来了。”

李雨菲都跑出教堂二里地了,还是没看见宋晓娜的身影。

她觉察不对,庄园没有私家车,宋晓娜就是骑马也不至于这么快。

她猜想是自己跑过头了,一转身,就看见第二教堂上空黑漆漆的一团程煜舟。

妈呀,什么玩意!

这也是“YU”现象吗,凭什么她求神做法都变不了恶魔,程煜舟就能分分钟黑化堕魔?

团黑烟看着太过不详了。

担心宋晓娜被程煜舟抓住,也担心黑化的程煜舟对其他人做什么,李雨菲姑且回来看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扒在二楼,脸色青白如同死人的宋晓娜。

两人相互扶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拍身上的泥巴,墙角窜起一声响:“在这里!宋晓娜在这里!”

宋晓娜一惊,抬腿就跑。

李雨菲懵了下,跟在她后面,“怎么回事啊,那不是你的人吗,怎么追你?难道…他们也被洗脑了?”

“差不多。”宋晓娜无暇解释,眼前一阵晕黑,被程煜舟用黑烟勒着脖子吊在空中,此时一吸气就痛得满口血腥气。

不止是脖子,从被李雨菲手上的黑烟打飞出去后,她的五脏六腑就一阵阵发痛,痛得她几乎走不动路。

宋晓娜死撑着跑了一段,蓦地回头。

她看向跟在身边的李雨菲,李雨菲头上、脸上、身上皆被雨水打湿。

她和其他人一样,淋了这场厄洛斯的铅雨。

宋晓娜瞳孔骤缩,苍白地蠕动嘴唇:“你…”

“昂?”李雨菲茫然地看着她。

“你讨厌我!”她猝然拉开和李雨菲的距离,尖声质问,“李雨菲你讨厌我!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讨厌我!”

李雨菲懵了。

“发什么疯啊你。”狐狸眼睁大到极致,“不然呢?事到如今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是我说,宋晓娜你也太厚脸皮了吧。”李雨菲匪夷所思,“告解室的时候我想和你谈谈心,想着我们可能有什么误会可以化解一下,当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挎着腰,是模仿当时宋晓娜的语气,也是真的被她气笑了,“宋晓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闲啊,还有时间在这里回忆往昔、剖心表白?’”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李雨菲怒,“我想握手言和的时候,你嘲笑我,现在你又搞什么煽情?以为我会接受和解?做梦!”

这张熟悉的脸上,还是宋晓娜熟悉的表情。

她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呼吸,调整了气息之后,兀地转身,继续朝前奔去,甩下一句:“快走!”

李雨菲瞠目,这女人有病吧,紧张的逃命途中停下,搞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插曲。

她想干嘛!

濛濛细雨迎面扑来,宋晓娜分不清脸上的是汗还是程煜舟降下的罪雨。

她跑得满口都是血腥气,跑得心肺炸痛、跑得意识飘远,说不清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被操控了心神,她没法对李雨菲开口说出“杀了她”的话,只能死撑着往城堡方向跑,将冥后的匣子作为最后的希望吊着一口气。

可那份希望,离她好远、好远……

被黑烟打中的腹部痛得厉害,内脏砭痛,宋晓娜从未品尝过这般的痛楚,仿佛有人将她的器官一颗颗割下,与冰块一同放进了绞肉器中。

好累、真的好累……可她不能停下来喘息片刻。

雨水刺进了眼睛,这个本该热闹欢快的女神巡游之夜被搅得一塌糊涂,天地之间唯有灰蒙蒙冷冰冰的细雨。

不累、她不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继续!

“宋晓娜!宋晓娜!”溃散的意识中,蓦地传来呼唤。

一如既往,这声音饱满鲜活,生命力旺盛得让宋晓娜讨厌嫉恨。

她机械性地朝前跑着,李雨菲叫不住她,直接上手,一把将她按住。

“宋晓娜…”“怎么了!”宋晓娜倏地大吼,“停下干什么,跑啊!”

李雨菲愣住。

眼前的宋晓娜不见半天血色,她显然是跑不动了,速度没比走快上多少,她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半昏迷。

那张病态惨白的脸上蒙了一层灰雨,细密漉湿的雨水里,是更加醒目的泪痕。

她在哭。

她好痛。

“宋晓娜,”李雨菲定定盯着她,“你知道我有时候不如你聪明,所以,你千万不能骗我。”

“什么?”说不出的烦躁充斥着宋晓娜的颅顶,她控制不住情绪,“李雨菲你又想干什么,别浪费时…”

“我最后问你一遍——”李雨菲抓住她的肩膀,郑重严厉,“你确定死亡真的是平安离开的办法?”

“不然呢!”宋晓娜睁眸,“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真是受够你了!”

“好。”李雨菲点头,眨去挂在睫毛上的雨水。

“知道了就快跑!”宋晓娜转身,“我们…”

她蓦地僵住。

炙热的喷涌声在雨夜里响起。

片刻,她缓缓回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李雨菲。

在她转身的刹那,李雨菲拔出了她腰上的匕首,抓着她的头发,割开了她的脖子。

防止宋晓娜通过祈祷治愈伤口,这一刀,李雨菲用尽了全力,将她的气管一并割断。

砰……

她倒了下去,热血混合着冷雨流了满地,那双眼睛还死死望着李雨菲,满是震惊。

匕首脱手,被黏腻的血液滑出了李雨菲的手掌。

她噗通跪在了宋晓娜身旁,蒙上了宋晓娜的眼睛。

良久,宋晓娜听见了一声沙哑发颤的,“够了……对不起”。

如同那天上场比赛,李雨菲看见了宋晓娜伤痕累累的双脚。

那是李雨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要强如宋晓娜也是会累的。

原来其实宋晓娜,也需要休息。

掌心下的双眼慢慢冷却,最后,李雨菲感受到了宋晓娜颤动的睫毛。

她在她手下、在这场灰暗的冷雨里闭上了眼睛。

「宋晓娜,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

意识的最后,宋晓娜想起了李雨菲问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和程煜舟一样,无法不被生机勃勃的她吸引。

李雨菲,她也想问她:

为什么她可以那样目中无人?

为什么她一点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为什么她不对失败失误感到羞耻?

为什么她无知无有,却不论何时都能自信地欣赏自己、坚定地爱着自己?

为什么她能那么坚强;为什么能那么随心所欲?

为什么每当她疲惫痛苦、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时只要看一眼她蓬勃热烈的模样,就又能获得一口喘息、一点的生机?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那样耀眼美丽?

李雨菲,她真是羡慕她啊……

灰色的铅雨飘飘渺渺如烟如纱,李雨菲跪坐在泥泞的血水里。

如有感应,她抬眸望向身后第二教堂的方向。

隔着湿冷灰暗的雨帘,她与不远处的程煜舟四目相对,凝望无言。

灰雨与黑雾阻隔了视线,她看不清程煜舟脸上的表情,隐约觉得,那是一种如这场丝雨一般的哭泣——

作者有话说:啊呀,怎么都惨惨的

听到自己侍奉的神明被下面一个主教变成了修女随意驱使,接下来还要把神堕化成恶魔:

虔诚一生的大主教程煜舟快要昏厥过去。

第148章 第四十九章 失落庄园

李雨菲翻了个身。

这是送宋晓娜离开的第三天。

两天里, 杀死宋晓娜的回忆盘踞在李雨菲脑海。

匕首割开皮肤血管组织的触感挥之不去,气管断开后那刺沉的呼吸声犹在耳畔。

杀了三年恶魔的经验在杀死熟悉的活人时,不值一提。

李雨菲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两天, 用来整理思绪。

她反复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容忍这座怪谈继续下去。

对于宋晓娜的离开,整个庄园没有任何波澜动静。

程派幸灾乐祸, 宋派也滋生窃喜,马上推出了新的头领。

和宋晓娜交好的、和宋晓娜不好的人们, 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对她恨之入骨、避之不及;

而见过了程煜舟诡异姿态的人们也仿佛集体失忆,对那天的事没有多少记忆。

“菲菲。”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程煜舟的声音,“我进来放点吃的, 可以么?”

李雨菲坐在床上,没有出声。

过了会儿, 门被试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门的程煜舟与她相望,他冲她讨好地微笑, 眼底布满悲伤与愁绪。

那笑容倦乏黯淡,像是方玉舟的表情。

李雨菲抄起床头的水晶杯对准他——砸出去的瞬间,她看见程煜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雨菲忘记了程煜舟曾对她下过的暗示:每触碰一次他,她的负面情绪都会消散, 她对郑建彬的记忆也会淡去。

可就算李雨菲忘了这一茬,她也知道程煜舟在期待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打他一顿出了气, 这事就过去了。

做梦!

她杯子要砸,她事也不会忘!

玻璃扔出去,没碎,地上铺着地毯, 只是摔裂了一道纹。

程煜舟抿唇,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杯子。

“菲菲,”他握着有了裂痕的玻璃杯,“外面天气很好,你想出去逛逛么……让安安陪你?”

“我当然想去!”李雨菲蹭地冒了火,“我三年没去时装周、没去派对、没去线下活动了,首都那边的品牌方找我参展,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你倒是让我出去啊!”

“……”程煜舟哀声乞求,“再等等好么,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缩小和外面世界的差距。”

“你是故意气我来的?我要的是更大的怪谈?!”李雨菲睁眸,“程煜舟,别装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怎么着?”李雨菲起身,朝他走去,“我现在和你说话了,你要和我玩冷暴力?”

“抱歉,菲菲……”程煜舟半垂眼睑,“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一直以来,程煜舟都不想将太多的隐患担忧摊到李雨菲面前,但他也清楚,李雨菲现在还愿意和他沟通有多么难得。

“菲菲,我必须收集大量的负面情绪用来对抗风险。”他坦言,“我们尚未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体系,如果不抓紧汲取力量,一旦出现更高位的存在,我该如何守护你?”

“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有更高位的存在啊!”李雨菲又恨又急,“去你该去的地方、做其他灵魂该做的事情不行吗?

“[世界]已经发现了这里,它会派人来收拾你,你收集的负面情绪再多有什么用,怎么可能和整个世界对抗,人家可是收集了几万年、几十亿人的负面情绪,你怎么和它打!”

“那我也不能放弃。”程煜舟悲伤道,“一只燕子的身上就是上百羽毛,这样的燕子又有成百上千,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怪谈。菲菲,外面太危险了。”

“又不会真的死掉!”李雨菲不以为意,“就算我运气不好,又进了别的怪谈,我死了就能出去,不影响什么。”

“但经历过的痛苦不会消失。”程煜舟瞌眸,“为什么非要出去呢,菲菲,你在外面并不幸福啊……”

“谁说我不幸福!”狐狸眼眼角上扬,李雨菲扬声,“我在外面过得好好的,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在哭。”

“你总是哭。”程煜舟涩然抬眸,凄然喃喃,“菲菲,进来的那一天一夜你都在哭啊,你叫我怎么忍心…怎么能够视而不见,熟视无睹。”

那耀眼炽热的太阳,降临在了为她而建的庄园里,却是在哭泣。

他怎能无动于衷。

随着对郑建彬的遗忘,程煜舟所说的这些事情李雨菲也印象模糊。

她不记得了那些事,眼睛却无端发烫,在他几欲落泪的注视下一同变得酸涩、变得潮润。

“那又怎么样!”她拔高声音,“程煜舟,你已经死了。我是哭是笑都和你没关系,谁允许你干涉我的人生?”

“菲…”“闭嘴,我不想听废话,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放人!”

程煜舟喉结滚动,咽下喉中的咸涩。

“不,”他艰难而坚定道,“唯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那就不用聊了。”李雨菲一指门口,嘶声厉喝,“滚出去,给我滚!”

程煜舟欲言又止,最终将带来的食物放下。

他回望了李雨菲一眼,眸中是泥泞的哀伤。

房门被轻轻带上,李雨菲立在房中,眨去眼中的湿热。

混账东西王八蛋!以为她没办法了?

狗东西,瞧好了,用不着什么[世界的爪牙],她李雨菲就能把他的怪谈拆了!

……

王安安很久没有这么心神不宁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天前,女神巡游的活动突然叫停。

那天开始,她再没有见到李雨菲。

她给李雨菲发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程煜舟还是照常出席弥撒,对外说是李雨菲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可这里不是只要向女神祷告就能百病全消的么?

王安安向程煜舟提出想见李雨菲,被程煜舟婉拒。

被拒绝时她明显感觉到程煜舟状态不好,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异样,可眼神里透着一股漠然的疲惫。

种种迹象让王安安甚至开始怀疑,李雨菲遭遇了不测。

各种可怕的猜想萦绕于心,王安安计划着要不要翘了明天的晨间弥撒,避开程煜舟偷偷去七楼看一眼。

正盘算着这事,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安安惊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谁会来找她?

她警惕地问:“谁呀?”

“是我,李雨菲。”

王安安大惊,立即跑去开门。

房门之外,无人的走廊上,站着一身黑色运动衣的李雨菲。

她抱着一把古朴华丽的长剑,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见了王安安,她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安安。”

“雨菲姐!”王安安急忙侧身让她进来,“雨菲姐,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不回我消息?姐夫说你病了,是真的吗?”

“没什么事。”门口的李雨菲微低着头,“……安安,能先帮我倒杯水么。”

“嗯?啊好。”王安安不疑有她,去拿桌上的烧水壶。

转身之际,她突然听见金属摩擦的锵声。

王安安回眸,那一霎,刺眼的冷光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左胸出奇的冷。

滴答……

有血液从她胸口滴落在地。

细窄的长剑刺入了她的心脏,王安安茫然开腔:“雨菲…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雨菲双手握着剑柄,她垂着头,一味喑哑颤抖地喃喃,“……对不起。”

噗哧。锋利的长剑骤然拔出,滚烫的鲜血溅了李雨菲半身。

她没敢去看王安安的表情,湿滑黏腻的双手死死抓着剑柄,对着前方再度刺去——

噗哧、噗哧、噗哧……

杀人,原来这么费事。

带着一身血再去找其他人,别人就会有所防备,可要是清理完再去,一天最多只能杀两三个。

她有近九百号人需要杀死,每隔两三个月还会有新人进来……

糟透了……

如果神真的会为每个人的命运埋下伏笔,那她的预兆已在与程煜舟认识的那一年反复显现了上百次。

那一年,李雨菲面前堆满了水池放水问题。

她曾以为现实里绝不会有那么傻逼的水池管理员,过了三十岁才发现,最大的傻逼就是她自己。

到底要杀几天、要杀多久?

她连二年级的数学题都算不清了。

又或许,算不清才是一种慰藉。

拖着血迹斑斑的长剑,她如幽灵一般在这座城堡里游荡。

奢靡的巴洛克风被昼夜不息的灯光照得光明灿烂,却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息。

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血脚印,当李雨菲站在电梯前,透过凌乱的散发,她看见了镜门里的程煜舟。

他站在她身后,不知跟了多久、看了多少。

那双清矍的黑眸充溢痛苦,他张口,几近无声的嘶哑道,“求你了,菲菲……”

李雨菲拖着剑,反身斜砍向他,从腥甜的喉咙里挤出字来:“滚!”

剑刃之下,他化作一抔黑烟,如她所愿消散在空中。

李雨菲头昏脑涨地回到了七楼,洗去身上的血污。

凝结干涸的血极难清洗,她搓得皮肤发红,扯得头发断裂,才勉强弄干净自己。

镜子里照出鬼一样青白的脸。

李雨菲定定盯了会儿,要是她真的是鬼,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很多?

不论是阻止程煜舟还是破坏这个怪谈,又或者别的什么……如果她是鬼,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一点儿?

不,这又不是她的问题!这是程煜舟的错!

为什么他要是鬼?

如果他是人,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他为什么要是鬼,他为什么就不能是个普通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