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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梦里谈恋爱 陆路鹿 15960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这回周轲行听懂了。

孟斯礼是真的在骂他。

可周轲行没急着生气, 混乱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大概整理清楚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只不过对于得出的结论,他又有点不敢相信, 于是先求证道:“你端吴苗伦的场子,该不会就是因为他瞎吧?因为他觉得那个女明星长得像弟妹?不会吧不会吧?”

相较于周轲行的一惊一乍,孟斯礼淡定从容得离谱。

他提步朝沙发走去, 没有把周轲行的惊怪当回事儿, 平静地用一句反问代替回答:“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周轲行:“……”

够当然是够。

这么随心所欲的做法也确实非常孟斯礼。

只是,向来感情淡薄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护短了?

爱情终于睡醒了?

那他可也不困了啊。

把这事儿和刚才的改密码事件联系起来后,周轲行的周围开始冒粉红泡泡。

他背着双手, 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 用一种过年逗亲戚家早恋孩子的语气, 问道:“孟二,你现在对我弟妹到底是什么感觉啊?你老实告诉我,我绝对不和博儿说。”

孟斯礼坐在沙发上。

今天他没有再看云,视线垂落在面前的矮几上。

上面放着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发绳, 昨晚被他从小姑娘的发间摘下。

听见周轲行莫名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话语后,孟斯礼收回视线。

阳光在他的脸上溶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却无法给黝黑的眼底带来一丝色彩。

他抬起头,望向周轲行, 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嗓音疏淡地问:“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这副对世间一切事物都不太上心的模样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周轲行表情凝固, 怀揣着的那一点点小期待落空。

行吧。

亏他还以为是爱情终于发挥了力量, 创造了医学奇迹, 到头来又是他想太多。

这让周轲行忽然忧从中来。

他在孟斯礼的旁边坐下, 仰靠在沙发背上, 收起插科打诨,叹息道:“虽然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们你当初为什么突然结婚,但是你要是敢利用我弟妹,让她伤心难过的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我是说真的。”

同样是警告,可周轲行这话说得比刚才警告他出墙的时候更认真,语气也严肃不少。

孟斯礼没应,眼帘微垂。

眸底唯一一束光被挡在了外面。

“伤心”和“难过”这两个抽象的词汇在回忆里逐渐具象化。

是小姑娘在冰冷的太平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是那一句没有任何留恋的冷静的“我不想再见到你”。

见孟斯礼不说话,周轲行扭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毕竟他还生着病呢,和一个病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想了想,周轲行又主动缓和气氛:“好了好了,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不至于这么小气啊。再说了,像我弟妹这样的新时代女性,是不会轻易为男人伤心掉泪的。你想欺负她还没机会呢。”

末了,他又谈起今天找上门来的另一件事:“对了,听说仁愈的文翰今晚约了你?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长达百年历史的仁愈医院是国内最负盛名的全科私立医院。

拥有全球顶级的医疗水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因为保密性极好,备受各界名流青睐,逐渐成为上流社会的专属医院。

虽然最近几年医院名声在少东家文翰接手后被败坏了不少,不过在业内的地位还是无法撼动。

谁知道问完这话以后,空气依然沉默。

周轲行以为自己说的话又被屏蔽了。

他正想再重复一遍,却忽然听见孟斯礼的声音,像客厅里回旋的风,平和而漠然,说:“大概是想展示他的捕鼠成果。”

“……他找到那石鹏小子了?”周轲行听懂了这比喻的意思,却没想明白,“不应该啊,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还有东瑞。”

“东瑞?”

疑惑得到解答的同时,周轲行的意外加深:“怎么连东瑞也掺和进来了,又想给你抛橄榄枝?”

近些年来,高分子材料行业里的新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跨国公司东瑞科技便是其中之一,最近几年风头正劲,主要针对高端医疗器械所需的医用高分子材料进行研发与生产。

不过大概从前年开始,这家公司的重点开始转向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核心——生物再生材料,一直在寻找和材料所合作的机会。

可惜不太顺利。

想到这儿,周轲行顺口问了一嘴:“ 不过,东瑞每次开的条件不挺好的吗,你怎么一直不愿意和他们合作。”

闻言,孟斯礼撩眼看他,语气稀松平常得如同和他聊天气,回道:“蓝蓝不喜欢。”

周轲行:“……???”

他吗的。

爱情又没有睡醒!那他一个劲儿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蓝蓝脑!-

前年下半年,东瑞生产的人造血管被爆出质量问题,有患者使用后出现身体不适等症状。

当时蒋真正在电视台实习,接到了去医院采访患者的任务,而这也成为她记者生涯的第一条新闻。

节目播出当晚,正值冯问蓝一年一度履行夫妻义务的日子。

就算她人在京山公馆,也依然守在电视机前准时收看。可直到新闻结束,也没有看见蒋真的报道。打电话一问,才知道东瑞私下花钱和患者和解了,相关新闻也被撤了。

冯问蓝一听,气得一勺子插进西瓜里。

恰好这时孟斯礼从客厅路过,她气急攻心,像是把他当成了发泄对象,气势汹汹地警告:“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和这种黑心公司合作!”

这是她在婚后第一次用这种不客气到近乎命令的语气和孟斯礼说话。

当然了,健忘达人冯问蓝是不可能记得这些事的。

她压根儿不知道她只是抱怨的一句话就让一个可能价值上亿的合作泡了汤,坐在回家的车上的时候还在想,刚才怎么没多拿几块面包。

等冯问蓝回到公寓的时候,蒋真刚起床。

一见到她,蒋真第一句话就是:“哟,麻雀革命完回来啦。”

“……”

还是自己家舒服啊。

冯问蓝趿着拖鞋,走到客厅,一头倒在沙发上,放空前回了蒋真一句:“没革命成功。昨晚吃软饭了。”

软饭?

蒋真这才看见她怀里抱了几本漫画书,想也没想,直接把金主代入了小表妹,啧啧道:“连小表妹的软饭你都吃,你还是不是人啊。”

冯问蓝:“?”

她正想解释,又听蒋真感叹道:“不过还是恭喜你,终于成功了一次,不容易啊不容易。”

这话刺激了冯问蓝的倾诉欲。

她暂时放下放空的事,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泪水涟涟道:“岂止是不容易!你都不知道昨晚我过得有多惊险!”

“……又怎么了?”蒋真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就是和小表妹吃了顿晚饭吗,怎么还和惊险扯上关系了。”

冯问蓝平复了一下心情,盘起腿,开始铺垫剧情:“你猜我昨晚在餐厅撞见谁了。”

蒋真懒得想,当伸手党:“谁?”

冯问蓝:“陆巡。”

“……我靠!”蒋真震惊。

在刚结婚那会儿,冯问蓝写小说出现过一次瓶颈期,原因是孤寡限制了她的想象。

平时生活里她几乎不和异性接触,小说里的男主角写来写去也就那几种类型,这让她生出了想要多认识男人的想法。而且必须是那种知道如何取悦女人的男人,而不是现实里一抓一大把的普信男。

最后,冯问蓝想出来的解决方案是,去全市最火的鸭店“春江水暖”一掷千金寻找灵感。

偏偏她眼光独特,名单上的都没合她心意的,反倒一眼看上了当时正在大堂里发脾气的陆巡,误把他当成了头牌。

后来才知道,他是“春江水暖”的小老板,老板娘的儿子。

作为唯一一个清楚这段过往的人,蒋真这下完全理解冯问蓝为什么要用“惊险”一词了。

她捂着嘴,冲到沙发边,在冯问蓝旁边坐下,追问下文:“然后呢,没有被小表妹发现吧?”

“重点来了。”冯问蓝抛出剧情高.潮点,“小表妹还好,发现了我也能圆过去,最主要是差点被孟斯礼发现!”

“?”

蒋真放下捂嘴的手,一副“说好的请小表妹吃饭为什么又变成了三人行”的八卦表情,奇怪道:“你家礼礼为什么也在?”

“……”

一个“你家礼礼”,在一定程度上浇灭冯问蓝想大讲特讲的欲望。

她知道蒋真是在嘲笑她。

上次她和周轲行在微信上聊天的时候,为了剧情需要,也是习惯使然,她延续了“我们礼礼”这个称呼。

结果好巧不巧被蒋真看见。

这事儿从此成为了她继“初.夜没了初吻还在”之后的又一笑料。

冯问蓝没说话了,绷着脸,瞟了蒋真一眼,满脸写着: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蒋真及时改口:“你的性.生活对象为什么也在?”

看在她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冯问蓝没有计较了。

她把昨晚为了躲陆巡而走错包厢最后撞见孟斯礼参加饭局的事完整给蒋真讲了一遍。

一开始蒋真十分投入。

后来听着听着,她的表情渐渐从“妈耶女神许荟居然也是会为了资源爬男人床的人”变成“我的朋友为什么是个老色批”,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许荟的胸到底是有多软多大啊,值得你花两句话的篇幅详细介绍!”

“呃。”

冯问蓝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暴露了真实关注点,干脆直接安利:“真的很大很软。有机会你真应该去看看真人,身材真的没得说。不过我怀疑她就是身材太好了,孟斯礼才不喜欢她。毕竟……”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刚好够用的肉:“他的白月光应该和我差不多。”

“……”

蒋真想给冯问蓝一下子。

她按下自己快要出击的手肘,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所以,你吃的是佛家的软饭?昨晚没回来也不是因为和小表妹共度良宵?这漫画书也不是小表妹给你的?”

冯问蓝纠正她:“说得再准确一点,是我拿命换回来的。昨晚……”

“诶,打住打住啊。”

蒋真以为她又要开始午夜场了,提前制止,免得晚上又做不该做的梦。

谁知道居然听见她说了一句——“昨晚孟斯礼亲我了。”

蒋真狠狠倒抽了口气,又吐出来:“等、等等,你别告诉我亲的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她永远无法忘记,很久之前,她曾经问过冯问蓝有没有和孟斯礼接过吻,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你说的是和哪张嘴接吻。”

冯问蓝也知道蒋真指的是什么,娇羞地推了她一把:“放心放心,这回很正经,亲的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皮。

这个回答通过审查,蒋真:“ok,继续说!”

冯问蓝两手一摊:“没了。”

“……没了?起因经过高.潮呢!快!一一交代!”蒋真不信。

“哪还需要什么起因经过高.潮啊,想也知道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他的白月光了。”

冯问蓝双手垫在脑后,重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哎,之前我还没这么大感触,昨晚才发现孟斯礼好像真的很喜欢他的白月光。而且,今天我差一点点就看见白月光的照片了。”

老实说,这个答案无趣得还不如之前的搞黄色。

见没瓜吃,蒋真的热情也消褪了,指出冯问蓝话里的逻辑错误:“你都没看见照片,怎么就能确定那是他白月光的照片呢。”

“因为那照片被孟斯礼夹在一本书里。除了他的白月光,还会有谁。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本书我今天早上还正好梦见了……”

话没说完,蒋真突然“嘶”了一声。

“怎么样,很神奇吧!我居然都能做预知梦了!”冯问蓝还以为蒋真也有同感,用脚代替手,猛蹬她的后背。

蒋真被踢下沙发。

重新爬上来后,她凑到冯问蓝的面前。

她没有追问书的事,对照片也不是很好奇,而是摸着下巴,说出新的重大发现:“我怎么觉得你那做不了梦的毛病在你家礼礼面前就是个笑话啊,为什么你每次去他家睡觉都能做梦?难道健康的性.生活还能刺激某种激素分泌,从而增加做梦的几率?”

“嗯?”

冯问蓝一顿。

像是被这话提醒了一般,她腾地一下坐起来,不可置信中带着一丝欣赏,看着蒋真:“你这角度很刁钻啊!”

刁钻得她直接忽略了蒋真对孟斯礼的称呼,思路突然拓宽。

她回顾了一下最近几次的做梦经历,发现性不性生活的倒不是重点,孟斯礼才是关键。因为从图书馆那次开始,她每次做梦的时候,他都好巧不巧正好在场。

冯问蓝受到启发,大胆猜测:“你说……孟斯礼该不会真的掌握了我的做梦开关吧?睡在他身边我就能做梦?”

身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对于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蒋真是大漏特漏。

不过站在朋友的角度,她无条件鼓励道:“是不是真的你再去多试几次不就知道了吗,反正又不要钱。”

冯问蓝一脸凝重:“但是要命。”

“……那有没有什么既不要钱又不要命的方法呢?”蒋真真诚发问。

冯问蓝食指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框,陷入沉思:“那得容我好好想想。”

“行。”

蒋真没打扰她的头脑风暴,回自己房间待着了。

等到她再出来的时候,沙发上沉思的人已经呼呼大睡了起来。

蒋真:“……”-

这一觉,冯问蓝直接睡到傍晚。

如何不要钱又不要命的办法她是没想出来,唯一的收获是这一次没有做梦,为她的“做梦开关”实验提供了第一个数据。

伸着懒腰,冯问蓝坐起身,环顾了下四周。

没开灯的屋子里光线昏沉。

蒋真的房间门也敞着,应该又去跑新闻了。

冯问蓝看了眼时间,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

她在点外卖和外出觅食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拎上钥匙,换鞋出了门。

晚饭时间的街道上总是格外热闹。

小区附近的餐馆商铺里人声鼎沸,水果摊前的讨价还价声声声入耳。

对面的商场也灯火通明。

外墙屏幕上来回播放着最近上映的新电影预告。

过马路等红灯的空档,冯问蓝闲来无事,一边望着屏幕上的电影画面,一边思考今晚吃什么。

结果吃什么没想到,脑子里倒是一不小心迸发出一个关于做梦开关实验的绝妙点子。

不要钱又不要命的方法好像被她找到了!

冯问蓝双眼放光,立马拿出手机,翻出备注为“萌死你”的号码。

和那晚试探梦话一样,她准备先发一条短信过去试试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面包车正朝她驶来。

等面包车从路口开过的时候,斑马线前已经没了冯问蓝的身影。

只留下一部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第22章

很久很久以前, 冯问蓝也曾经是一个心很大的人,对危险的感知力很低。

但是,她的心再大也架不住家里有一位记者以及一位警察, 隔三差五就和她灌输最近发生的社会新闻事件。

时间一久,冯问蓝也逐渐变得小心谨慎,安全意识非常强。

比如, 平时绝不和陌生男人单独搭乘一班电梯, 走夜路尽量绕开小路,一旦察觉身后有人跟着,马上故意放慢脚步, 等对方先走。

所以, 当面包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其实是有所察觉的。

只不过还没等她来得及有所反应,后颈便被重重劈了一下。

接着,她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醒来的时候, 冯问蓝已经躺在了面包车的后排。

她的头还有点晕,下意识想用手揉一揉,结果发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双腿也被绳子一圈接一圈地捆牢实,全身上下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只有脑袋。

冯问蓝又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然而没开窗的车厢里空气十分不流通, 长年累月积累的各种味道封闭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不断混合发酵, 刺激着人的嗅觉和胃部承受能力。

冯问蓝更晕了。

她难受得忍不住想要发出一些声音来缓解这种痛苦, 好不容易才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而后, 她放缓呼吸幅度, 试着转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脖子, 打量周围环境。

这辆面包车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岁了,内饰破破烂烂的,经过马路稍微不平整的路段时,还能听见雨刮器弹起又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哐当声。

只可惜车窗全都被帘子遮住,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将要开往哪里。

正当冯问蓝一筹莫展之际,前排传来的说话声为她提供了一些思路。

她循声望去,只见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坐着一个瘦子和一个胖子。

瘦子负责开车,胖子负责聊闲天。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过来。

胖子发出疑惑:“你说文总为什么要让我们绑这一小姑娘啊。该不会是想霸王硬上弓吧。”

“谁知道啊。我要是能猜得到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我还至于和你坐在这烂面包车里吗!”

瘦子狠狠抽了一口烟,被堵塞的交通弄得心烦意乱,长按了下喇叭,破口骂道:“妈的,这些车到底走不走啊,都堵这儿等着吃晚饭啊!”

胖子开窗探头看了看:“前面好像出车祸了。”

瘦子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队伍有丝毫挪动的迹象,果断打方向盘,换了条道走。

胖子又接着上一个话题聊:“不过也有可能是想送给孟家二少爷。文总今天不是和他在俱乐部谈生意吗。我听我一个给明星当司机的哥们儿说,他负责接送的那女明星前几天好像就遇上这种事了,结果被嫌弃得啊,害得那女明星在车上哭了好久,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瘦子打断了他,没耐心听了,“我说你他妈怎么说的话比吃的饭还多。咱俩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见哪个做大事的人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给我把嘴闭上!”

一听这话,胖子也没声儿了,大概是被伤了自尊,好一会儿才回嘴了一句:“我说的话明明比我吃的饭少多了。”

瘦子:“……”

冯问蓝:“……”

她想,这场绑架的幕后指使者之所以派了这么两个“相声演员”来绑架她,要么是在故意侮辱她,要么就是没想伤害她什么,总之她目前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不过,这事儿果然和孟斯礼有关。

她就说她一个遵纪守法的三好市民怎么会和绑架扯上关系。

可是,文总又是谁?

孟斯礼的仇家?那为什么要绑架她?难道不知道她对于孟斯礼来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那待会儿他们给孟斯礼打电话谈条件的时候,她到底是对着手机喊“不要管我你快走”还是“你要是不救我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着听着,冯问蓝忽然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于是她没再急着想其他,尽可能地从前排俩人的对话里获取更多信息。

谁知道好死不死,瘦子这时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并且和她来了一个完美的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瘦子吓得脚都打了一下滑。

整辆面包车非常明显地往旁边的道上歪了歪。胖子也“嘭”的一声,撞在车门上。

瘦子赶紧稳住方向盘,吼道:“我操!人都醒了!你还在干什么!赶紧再弄晕啊!”

胖子还没从上一秒的碰撞里回过神。

半晌他才应了两声,撑起肥胖的身子,艰难地挤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拿着喷满药水的毛巾的手努力朝她伸过来。

冯问蓝一惊。

为了避开他的手,她摇晃着脑袋,在有限的空间里左躲右闪,急忙道:“等等等等!”

听见她这一声喊,胖子真的停了下来。

冯问蓝稍微松了口气。

她赶紧和他谈判:“大哥,有什么话咱们能好好说吗,别再搞晕我了,万一我吐在你们车上多尴尬啊。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想着逃跑,我一定老老实实跟着你们去要带我去的地方!真的!”

见她说得十分诚恳的样子,胖子这下有点为难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瘦子,当起了传声筒:“她说她保证不会大喊大叫,不会逃跑。”

瘦子:“……”

要不是因为他一只脚踩油门,一只脚踩离合,没有多余的脚,要不然真他吗想一脚踹过去。

瘦子忍了又忍,没忍住,骂道:“保证有个屁用!你他妈天天给老子保证只吃一碗饭!结果呢!吃完一碗以后直接抱着电饭煲吃!这叫他吗只吃一碗?”

冯问蓝:“……”

别说是瘦子,连她听了这话都怀疑了,心想保证确实没屁用。

见胖子不说话了,冯问蓝知道他肯定也动摇了,想要再说些什么把他动摇回来。

可没等她开口,喷了药的毛巾已经捂上她的鼻子和嘴巴。

冯问蓝两眼又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晚上八点。

市区。

搏击俱乐部。

虽然以“搏击”命名,不过俱乐部里面被布置得倒更像是一家高档西餐厅。

昏暗灯光营造出神秘迷幻的氛围,餐桌上瓷盘洁白,银质餐具奢华,没有巨大水晶灯的照耀,依然散发出夺目的光亮。

每一样事物都衬得中央的拳击台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处处洋溢着狂欢的气息,仿佛来这里的人们正在参加一场新年派对,而受邀的派对宾客无一例外,全是西装革履的男性。

白天,他们是行业中的精英。

夜幕降临后,他们又改头换面,成了欲望的信徒,坐在拳击台旁,一边品尝着带血丝的干式熟成厚切牛排,一边欣赏着台上血腥四溢的格斗表演。

如果表演到精彩处,他们便会举起高脚杯里的醇厚红酒细细享用一口。

如果其中一方被打得迟迟站不起来,在无聊的等待中,他们又会大呼小叫着,催促着脱.衣舞女郎出来。

这是有钱人的地下夜生活。

而在观赏视野更好的二楼包厢里,还坐着更为尊贵的客人。

作为今晚的东家,文翰没有想到难以接近的孟家二少爷居然肯赏脸赴这个约。

当然了,这大部分的功劳还是得归材料所的所长所属,也不知道老人家费了多少嘴皮子,而这都还是看在他爸文兴朝的面子上。

文翰一边往酒杯里倒酒,心想着哪天一定要登门道谢,一边说:“听说孟二少以前在国外读书那会儿,周末都会飞去西班牙看斗牛?可惜啊,国内找不到好的斗牛表演,今晚只能委屈委屈你了,希望你会喜欢这场拳击赛。”

向来只邀请欧美拳击手的台上今晚却有一张亚洲面孔。

他带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颤抖着缩在拳击台一角,瘦弱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对面肌肉壮硕的英国人粉碎。

倒完酒,文翰重新坐下,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说:“你说说这小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偷你实验室的东西,得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说着,他勾了勾手。

站在身后的秘书见状,赶紧走上前,把一个银色手提箱放在桌上。

文翰打开箱子。

只见中央嵌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

他将箱子的正面转向旁边的男人,推到他的面前:“来,现在物归原主。”

孟斯礼坐在远离落地窗的一侧,金属袖扣泛着不近人情的冷光。

闻言,他轻轻瞥了眼箱子,没有收下,也没有推开,只淡淡说了一句:“文院长有心了。”

文翰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见孟斯礼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只好主动提道:“今晚请你来,除了想请你看看这场表演之外,其实还为了生命之水的事儿。听说这款产品正在临床试验阶段,寻找合作医院?不知道我们仁愈有没有机会和你的实验室合作合作。”

孟斯礼像是没听出文翰话语间的渴求,语气平淡随意:“是么,我怎么没听说。”

“……”

又是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回答。

文翰有种无处使力的无力感,又再试着搭了几次话,结果全都被同样的方式挡了回来。

没办法,他只能先作罢,也不急于这一时。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当楼下表演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局面出现了转机。

包厢门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俯身在文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文翰听完,终于兴奋起来:“看来是我的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他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拍手道:“这么美好的夜晚,如果少了美丽的女士,那就太可惜了。是吧,孟二少?”

孟斯礼同样望着楼下。

一楼狂欢的人潮里,一道小小的身影在其中毫无头绪地穿梭,如同一只走散找不到方向的小鸟。

只需一眼,孟斯礼便认出,那只小鸟是他的。

她一身浅色休闲装打扮,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蓬勃生机与朝气,就像银河市盛夏七月的阳光。突兀地、违和地,闯入了这片被华丽装潢伪装粉饰后的人间炼狱。

血腥暴力的拳击台在她背后,形成一道黑暗又腐朽的背景墙,愈发衬得她干净美好不染纤尘。

孟斯礼神色未变,目光安静地盯着冯问蓝的身影。

看了片刻后,他唇畔忽的勾起一弯浅淡的弧,视线第一次转向文翰,淡声道:“原来这就是东瑞的诚意。”

文翰表情一僵,喝了一口酒润嗓子,笑道:“孟二少说笑了,这是我特意请来的客人,和东瑞有什么关系。”

孟斯礼扫了眼文翰不安的手,也牵起一个笑。

他像是并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身子懒懒地倚着椅背,转而又有意无意,提起了文翰感兴趣的话题。

孟斯礼问道:“最近实验室还有另外一款药水,可以快速止血,文院长有兴趣试试么?”

一听这话,文翰忘掉了上一秒的心慌,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有兴趣——”

然而文翰话没说完,一道银光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转眼功夫,桌上那把精致的餐刀已经插进了文翰的手背。

孟斯礼优雅又平静地将手收回来。

灯光下,他那张冷白的脸上被溅上一滴滚烫的血,却不显突兀,反倒为这血光四溅的画面增添了一丝怪异的美感。

仿佛几秒钟前,他并不是用尖刀刺穿了一只杂碎的手,只是刚刚结束完一曲钢琴演奏。

也许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文翰瞪大双眼,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他才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在他惨叫出声之前,庄楚走上前,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切断了他即将冲出喉咙的叫声,免得吵到自家老板。

见状,文翰秘书想要冲上来的脚步迟疑了。

在庄楚松手后,没了支撑的文翰从椅子上一头栽到地上,破碎的痛苦叫声被毛巾吸纳,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孟斯礼面容冷淡,垂眼看地上的人。

明明是俯视众生的姿态,却没有丝毫悲天悯人的况味,漂亮的眉眼冷漠到极致。

慢条斯理擦拭手指的同时,他嗓音温冷地提醒:“实验室和仁愈离这里都是三十分钟车程,文院长是想试试药水还是去自家医院,可以考虑考虑。不过别考虑太久,晚了这只手可能就没了。”-

等到冯问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面包车掉漆的车顶,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只知道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万幸的是手脚已经解绑。

根据掌心下的触感来判断,她现在应该躺在一张沙发上。

掌握好大致方位后,冯问蓝伸手摸手机,结果半天没摸着,才想起应该是刚才落在了十字路口。

“……”

可恶。

那可是她还差三期才分期付款完的手机啊!居然就这样丢了!那接下来三期分期不就相当于和前男友分手了还要帮他还债一样惨吗!

冯问蓝无语凝噎。

她心想这笔账必须找孟斯礼报销,坚强地撑起身子,打算先找到门再说。

可是,迷药和刚才脖子上挨的那一劈似乎还没有完全失效。

刚站起身,冯问蓝又整个人重新跌回到沙发上。

她狠狠揪了一把大腿,让自己振作起来,这回不逞强了,扶着沙发椅背,盲人摸象似的,双手在墙上摸索半天,终于摸到了门把手一样的东西,想也没想,豁地一下拉开。

然而迎面扑来的不是光亮,而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似乎不小心闯进了一场激烈的比赛当中。

“草看走眼了!亏我还下了三百万的注赌这个人赢!”

“我早就有经验了,上回也是有个看起来很能打的大块头,让一个瘦猴打得内脏出血爬都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瞧那小子,居然还生气了,还敢用头去顶安德鲁的肚子!安德鲁你还愣着干什么!打啊!打他肚子啊!”

“踹他的胸口——对!再来几脚!漂亮!”

“他站不起来了!卡丽再出来跳几段!快快快!”

“卡丽!卡丽!卡丽!”

冯问蓝脚步一顿。

她仔细分辨着一蜂窝涌入耳朵的各种声音,慢慢睁开为了避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光而提前闭上的眼睛。

按照多年的影视剧以及写作经验,冯问蓝以为这样的绑架通常会把她带到废弃仓库或者码头之类的地方。

可当她睁开眼以后,看见的却是一张张精美的餐桌,一个个穿戴整齐的男人。

以及正中央一座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拳台,台下堆满了各种酒瓶,就像是过去狂欢的证明。

而拳台上,站着一个大花臂金发外国人,和一个满脸鲜血摇摇欲坠的亚洲人。

裁判上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被催促着出场的脱.衣舞女郎在这时登台,绕着拳台中央的椅子展现妖娆的舞姿,没一会儿便脱得只剩一件衣服。

一时间,台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气氛再掀起一股高.潮,一波又一波的音浪仿佛能将墙上挂满的“搏击俱乐部”的招牌震下来。

不同于其他娱乐场所的纸醉金迷,这里的奢靡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台上的每一拳都是看客们的兴奋剂。

冯问蓝站在这群热闹之外,觉得自己就像那拳台一样格格不入。

她不自觉地握紧垂放在身侧的双手,来抵抗那股突然又涌上来的反胃的感觉。

她听说过这个俱乐部。

据说每个月只开放一次,每次限制五十人进场,入场门票高达一万。

每场参与比赛的拳击手都是俱乐部老板花重金从国外请来的,而且,除了拳台宝贝以及脱.衣舞女郎,这里不允许其他女性入内。

冯问蓝不知道那个被称作“文总”的人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现在满脑子的想法都是快点离开这里。

她不是胆小的人。

甚至有时候经常半夜一个人在客厅看鬼片,被起来喝水的蒋真劈头盖脸一顿骂。

只不过这种胆大仅限于鬼片而非暴力恐怖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样近乎残忍的血腥场面只会给她带来难受,胸口就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令她喘不过气来。

冯问蓝强行移开视线,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扶着身后的墙壁,拖着虚浮的步子,边走边找出口。

可是没走两步,路突然被挡住。

一个喝多了的醉汉站在她面前,色眯眯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醉醺醺道:“哟,今儿什么日子啊,俱乐部居然来了个这么可口的小姑娘,来,让叔叔……”

突的,场馆内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叫好声,打断了这话。

醉汉刚朝她伸出来的手吓得缩了回去,一脸茫然地扭头看了看人群中央。

冯问蓝也收回了准备踹出去的脚,趁机绕开醉汉,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拳台上,眼镜男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

在一片欢呼声中,在一片兴奋的振臂中,寻找出口的冯问蓝无意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已经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球了,却如同被摔在地上还在不停挣扎的死鱼,朝她发出求救信号。

冯问蓝心一揪,双腿莫名没了力气。

她握紧拳头,想蹲下来缓一缓,摇摇晃晃的身子却在下一秒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

冯问蓝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什么东西兜头罩在了她的脑袋上,阻断了她那道无法动弹的视线。

眼前只剩下一片安宁的黑。

刺鼻的血腥味也被熟悉的清冽气息一一驱散,如同一剂镇定剂,抚慰了不安的心。

无处宣泄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冯问蓝鼻尖一酸,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身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二楼另一间包厢里。

隔音效果再好的门也止不住隔壁持续不断的痛苦声透过来。

包厢里只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幽暗的灯光打在她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上,五官被衬得更加精致立体。虽然轮廓深邃,却没有欧美人那样锋利的攻击性,大眼睛高鼻梁完美地保留了东方风情。

没一会儿,包厢门打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到窗边,低头对女人说道:“白小姐,看来吴苗伦说得没错,这个小姑娘对孟二少确实很特别。唐总那边需要说一声吗?”

白黎没有说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轻啜一口,视线投向一楼,精心描绘的眉毛轻轻挑起。

拳击台上的表演依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嘈杂吵闹之外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姑娘,浑身有些僵硬,眼睛不知道该看向何处,看起来好像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在她即将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之际,本应该坐在二楼的男人披着一身黑暗,出现在她身后。

冷峻的眉眼一闪而过,他伸出手,用不容许任何人碰的西装外套包裹住女孩,将她小心地护在怀里。

腕间露出的黑色佛珠在迷幻的光线下终于被镀上一层该有的慈悲。

然而男人望向二楼的眼神却冷得蚀骨,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戾气。如同动了怒的神佛,只杀不渡。

白黎笑容一凝。

俱乐部包厢里的落地窗都是单向玻璃。

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面前那面玻璃仿佛不存在。那道阴冷的目光直直地赤.裸裸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放下酒杯。

下一瞬,桌上的手机亮起。

一条消息进来,来自“TANG”。

内容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你不该动她。

屏幕的冷光映入白黎墨绿色的眸底。

她脸色微变,缓缓收紧五指,指甲刺进掌心,红唇被咬得失去血色。

第23章

不远处, 上一秒还在到处骚扰人的醉汉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冯问蓝没有听见。

眼前的黑暗就像是为她戴上了一副耳机。

刚才那些令她心慌不安的吵闹声如同退潮的潮水,正在一浪一浪逐渐远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孟斯礼也是可以让她心安的存在。

冯问蓝手脚还是有些发软, 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等到情绪稳定下来,才扯下盖在她头上的衣服, 回头望着身后的男人, 板着脸佯装生气,教训道:“你怎么才来啊。”

小姑娘仰着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显清澈纯净, 眼眶微红。

明明是委屈的语气, 却被她硬装成埋怨, 大概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孟斯礼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她。

极具混淆效果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神情,可漆黑的眸子里不复往日的平静, 鲜少波动的眼底交织着无数情绪,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春雪。

冯问蓝没等到他的回答,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可是,她还没有读懂这个眼神的意思,视线就又被挡住了。

孟斯礼拎起衣服, 重新遮住她的脸,将她打横抱起。

冯问蓝毫无防备。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她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反应过来后, 她赶紧松开手, 躲在衣服下面, 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声道:“干什么呀, 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的。”

孟斯礼不但没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手臂。

他毫不修饰自己的不要脸,从容回道:“我自己走不了。”

“……”

非得抱着她才走得了路啊?

这又是什么强盗逻辑!

冯问蓝知道他在耍无赖。

也知道他这是担心她被吓得腿软,没力气走路。

可是,她不想在孟斯礼面前表现得太脆弱。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就像是沼泽,陷得越深,越难脱身。

在满是专属于孟斯礼的清冽气息里,冯问蓝光是保持理智就已经很难了。

她强迫自己不准沦陷,凑到洁癖鬼的耳边,故意吓唬他:“我刚才可是在一辆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面包车上颠簸了一路,现在身上的味道很难闻的。你要是不放我下来,小心到时候搞得你也一身臭烘烘的哦。”

孟斯礼不为所动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朝出口走去。

“……”

嗯。

看样子她今天是下不去了。

现在冯问蓝反倒庆幸至少还有衣服遮住她的脸,否则指不定待会儿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没有再执着下来走路的事,转而和孟斯礼吐槽起今晚的种种。

“我和你说啊,经过今晚这事儿,我算是发现了,现在的绑架犯真是太不思进取了。人骗子好歹还知道精心设计骗局引人上钩,绑我的这俩人倒乐得轻松,一来就使用暴力,直接把我劈晕,怎么就没想过把我骗上车呢。而且带我来的是个什么破地方,还不如直接把我丢进鬼屋。你别以为我胆子小,在鬼屋里我可是可以一挑十的,我只是没来过这种地方……”

小姑娘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她似乎要把这一晚的心路历程全都倾倒出来,一个劲儿地讲个不停,好像一旦停下,就会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

在她一句接一句的絮叨声里,孟斯礼眸色深敛。

他没有打断,只在她歇息的空档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嗓音轻柔,说了一句和她的长篇大论无关的:“没事了。”

冯问蓝一听,只觉得有什么哽在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简简单单的一句“没事了”,胜过千言万语,像是一根针,一针见血地刺开她从刚才就开始极力掩饰的情绪。

她的所有伪装仿佛形同虚设。

就好像,在他面前,她卸下那些故作坚强的防备也是可以的。

怔愣间,耳边忽然有了风声。

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

冯问蓝听见了车来车往,聊天谈笑,就连满是车尾气的空气她都觉得新鲜。

她知道,她终于离开刚才那个活似人间炼狱的鬼地方了。

这个认知连同刚才孟斯礼的那句话一起,冲垮了冯问蓝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顾不上丢不丢脸,情绪大爆发,趴在孟斯礼的肩膀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边哭还不忘边用手捂住孟斯礼的耳朵,免得哭得太大声吵到他,停工没多久的嘴巴也重新营业。

就算吐字不清,也不妨碍她放声道:“我就是心里难受,你不用管我,等我哭一会儿就好了。你要是嫌我丢人可以把我放下来,走远一点呜呜呜妈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你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谈生意。这种俱乐部是非法的吧,能报警吗?刚才台上那亚洲人明显就不是职业选手,被这样打不就是存心要他的命吗?我帮不了他,我就是个胆小鬼呜呜呜……”

胆小鬼哭得倒是投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豪迈行为吸引来了多少目光。

大概是这哭声太过撕心裂肺,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不朝他们瞧上两眼,第一反应全都以为撞见了渣男欺负小姑娘。

可是,等他们看清“渣男”的脸后,又纷纷打消了这个猜测。

路边,一身挺括西装的男人面容俊朗,气质矜贵,浑身散发的气场绝对算不上和善,但低头看怀里姑娘的眼神比这三月的晚风还要温柔。

即使被她的哭声三百六十度3D立体环绕,他的眉眼间也不见丁点不耐烦,惯着她的小脾气。

司机已经在俱乐部外候着了。

庄楚上前为他们打开车门,听见这还带自我解说的哭声后,忍不住笑了,心想真不愧是他蓝总,还有力气哭就说明没事了。

孟斯礼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上了车。

于是整个车厢里又回荡着她激烈的哭声。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冯问蓝终于止住了眼泪,发泄完毕。

她松开捂住孟斯礼耳朵的手,从他的肩头抬起头,拉下衣服,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视线却恰好落在孟斯礼的肩膀上。

被她这么一哭,他的衬衣已经湿得皱得不能看了,甚至还有疑似鼻涕的痕迹。

冯问蓝心虚地吸了吸鼻子:“……”

看着自己的罪行,她陷入沉思,还没想好要怎么认错,湿漉漉的脸颊忽然被捏了捏。

她回过神,呆愣地眨了眨眼,下一瞬便听见孟斯礼低声问道:“舒服了?”

冯问蓝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这话里没有兴师问罪的意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满足道:“舒服了舒服了。”

虽然还在抽抽搭搭,不过她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从孟斯礼的身上爬下来,脑袋凑到前排,郑重其事地向没有受到听力保护的俩人道谢:“辛苦你们的耳朵了。”

司机大哥礼貌一笑。

庄楚一如既往地嘴贫:“不辛苦,为蓝总服务。”

冯问蓝拍了拍庄楚的肩膀,以示感谢,而后退回到后排。

谁知后背刚挨着座椅,她的下巴又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孟斯礼转过她的脸,凝着她。

除了满脸的眼泪,她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儿难受的痕迹,仿佛刚才不是在哭,而是进行了一场情绪按摩。

孟斯礼眉眼也舒展开,轻轻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冯问蓝一愣。

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她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左脸上居然好像有一滴血渍。

为了确认清楚,她赶紧按亮头顶的阅读灯,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紧张道:“你脸上怎么有血?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孟斯礼任由她对他的脸胡作非为,没有避开她的手,回道:“别人的。”

别人的?

冯问蓝想,应该是刚才在那个俱乐部发生的事。

见他没有细说的意思,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用衣袖仔细替他把血渍擦干净,一边皱着脸嫌他怎么那么不小心,一边警告道:“不许嫌我脏啊。”

孟斯礼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倒是没有嫌她脏,只微蹙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看着她,认真道:“原来你身上真的有味道。”

“……”

“……”

“……”

冯问蓝可以自嘲,但不允许他嘲。

一听这话,她炸毛了,替他擦脸的衣袖马上故意往他鼻底凑,冷哼道:“你还好意思说!也不想想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谁所赐!”

孟斯礼没有躲,可眼底的笑色顷刻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微垂下眼睫,一扫,目光抬落间,握住了她的手腕。

灯下,小姑娘莹白的皮肤泛红,控诉着她刚才来时的经历,以及遭受到的暴力行为。

冯问蓝察觉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清后,心想应该是刚才在车上被绳子勒出来的。

她没当回事儿,也不希望孟斯礼当回事儿,于是试图拉下衣袖盖住。

可是孟斯礼不松手,她没办法,只能动嘴皮子,说道:“没事的,这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啦,比之前被你的领带绑好多了……”

话没说完,她的裤腿也被撩了起来。

脚腕和手腕的痕迹一样,严重的地方甚至破了皮,应该是她挣扎的时候不小心被绳子磨到了。

冯问蓝又跟着低头看了看。

发现脚腕上的伤痕后,她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伤口不感兴趣,反倒发现了其他的新大陆,语气新奇道:“咦,怎么脚腕上也有,我完全没感觉诶。这到底应该算我皮嫩还是皮厚?”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望向身边的男人,好像很想和他探讨一下这道哲学题。

然而孟斯礼的目光依然落在她的手腕上。

他垂着眼,神情疏冷,薄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