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京山公馆。
顶楼。
周轲行正坐在客厅里, 一边就着球赛喝啤酒,一边和博晏打电话。
他今晚来这儿守株待兔的原因只有一个——审问孟斯礼。
结果从傍晚等到晚上九点,周轲行喝得都快变成猪了, 兔子都还没有出现。
又一罐啤酒喝完后,他忍不住开始嚷嚷:“庄楚不是说已经在路上了吗,到底在哪个路上啊。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还不回来——”
话音还未落地, 玄关处终于传来他期待已久的开门声。
周轲行一听,赶紧压低声音说了句“回来了回来了我先挂了”便立马挂断电话。
而后他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恢复刚才看球赛的状态。
等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周轲行才转过身子, 冲庄楚点了点头后, 视线移到孟斯礼的身上。
他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兴师问罪道:“听博儿说,你昨天夜不归宿啊?赶紧老实交代,去哪儿鬼混了。”
孟斯礼没说话, 只睨了周轲行一眼,而后松了领带,解开扣子,在沙发上坐下。
微微领口敞开下,露出一截脖颈。
上面遍布着暧昧的吻痕、抓痕, 代替了回答,让人一看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轲行:“……”
好家伙!
周轲行之前是为了配合冯问蓝演戏。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冯问蓝有自己的小公寓, 平时也都不住在京山公馆, 更知道孟斯礼从来没去过那公寓。
所以, 当他昨晚得知孟斯礼没有回家, 去找庄楚问清楚并得到一个“在蓝总家”的回答时, 他是表示怀疑的。
怀疑庄楚在孟斯礼的指示下,故意隐瞒真实去向。
而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周轲行不再怀疑。
他一下子来了劲儿,马上从沙发上跳起来,确认道:“昨晚你真在弟妹家过的夜啊?”
周轲行一边说着,一边凑到孟斯礼的身边,想看看那些痕迹是不是他的错觉。
谁知一靠近,他忽然闻到一阵酒味。
劣质的白酒味。
周轲行:“?”
平时滴酒不沾,他和博晏求着他喝两口都肯不喝、嫌喝完酒难受的人,居然破天荒地喝酒了?
这又是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怪事。
周轲行大为震撼,问道:“你今儿怎么喝酒了?不嫌难受了?”
孟斯礼闭着眼,仰靠在沙发上。
向来平缓的声线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道:“蓝蓝给我买了解酒药。”
周轲行:“……”
听出来了。
这话里有着浓浓的炫耀意味,顺便还内涵了他这个喝醉了却没老婆帮忙买解酒药的老父亲。
不过——
“弟妹又不在,你搁这儿演什么演。”周轲行一脸无语,此刻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孟斯礼又没说话了。
周轲行用手肘撞了撞他:“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孟斯礼心不在焉:“想老婆。”
周轲行:“……”
还没等周轲行从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里反应过来,孟斯礼又转过脸,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哦,你没老婆,是不可能明白这种感受的。
周轲行:“……”
他只恨冯问蓝不在现场,不能看见孟斯礼现在这副快要骚出天际的模样。
好在现在科技发达。
于是周轲行偷偷拿出手机,偷偷点开微信,再偷偷向冯问蓝发送视频通话邀请。
却忘了偷偷关掉手机的声音。
视频邀请的声儿一出,周轲行瞬间暴露。
在孟斯礼的视线扫过来之前,他马上挂断邀请,转移话题,从兜里翻出两个小锦囊:“对了,我前几天去庙里,给你求了张平安符,给我弟妹求了张事业符,你下次见到她记得给她啊。”
周轲行说着,找到孟斯礼的钱夹,打算亲自把那张平安符给他放进去。
不料一打开钱夹,一张拍立得相片率先映入眼帘。
他一脸意外地拿出来看了看,认出相片里的人是冯问蓝后,替她骂道:“我操,这谁给我弟妹拍的照啊,技术也忒差了点吧!”
闻言,孟斯礼再次睁开眼。
他冷瞥了眼周轲行,拿回属于他的相片后,丢下三个字:“我拍的。”
“……那你就不能好好拍吗!好好一小姑娘,你居然连她百分之一的美貌都没照出来!”
孟斯礼没看周轲行了。
他的视线落在相片上,看着相片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姑娘,淡声回了周轲行一句:“眼睛瞎了这么久,还没去医院?”
周轲行:“……”
懂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什么样都最好看。
又是臭情侣的小把戏!真是千方百计把他骗进来杀!
周轲行实在是受不了了。
正准备去楼下找博晏吐槽,却见庄楚走了过来。
他把平板递给孟斯礼,说:“老板,这是许久的资料信息。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大四在校美术生,之前和蓝总也没有过什么交集。”
“许久?谁啊?”
周轲行第一次听这名儿。
闻言,他赶紧重新坐下,好奇地凑过去。看清平板上的照片后,评价道:“哟,长得还可以啊,我弟妹的新欢?原来她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孟斯礼没抬眼,只道:“庄楚。”
庄楚:“老板您说。”
孟斯礼:“给器官中心打电话,说这里有人自愿捐献脑子。”
周轲行:“……”
他决定了。
就算是无法现场直播孟斯礼骚出天际的样子,他也一定要拍一张钱夹的照片给冯问蓝,让她好好感受一下孟斯礼的蓝蓝脑-
公寓里。
在收到周轲行发来的照片后,冯问蓝进入了神游的状态。
只不过还没等她参透孟斯礼把她的相片放在钱夹里的用意,周轲行又咻咻咻地一连发来好几条消息,把刚才的照片冲到了看不见的顶部。
没了照片,冯问蓝也回过了神。
她看了看新消息。
周轲非常行:【这是我趁孟二不在的时候,偷偷拍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别告诉他啊。】
周轲非常行:【我怕他不好意思。】
周轲非常行:【对了,前几天我去庙里,顺便给你求了一张事业符。我拿给孟二了,你记得让他给你啊。搞事业的新时代女性!冲他妈的!千万别被男人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周轲行最后对她的那番美好祝愿看笑了冯问蓝。
她心想,真不愧是她周哥,明事理又会做人。
也不知道不明事理又不会做人的幼稚鬼现在在做什么……
不对!
孟斯礼现在在做什么关她什么事啊!
冯问蓝清醒过来,连忙把正往奇奇怪怪的方向狂奔而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集中注意力,低头回复周轲行的消息。
蓝色幺鸡:【谢谢周哥!】
蓝色幺鸡:【冲他mua的.jpg】
回完消息,冯问蓝又往上划拉界面,找到刚才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点开看了看。
蒋真的声音却突然从她的耳旁传来,嫌弃道:“谁给你拍的照啊,怎么拍成这副鬼样子,是有多恨你。”
这句吐槽简直吐到了冯问蓝的心坎里。
她疯狂点头认同道:“是吧,我也觉得好丑!你说我要不要重新拍一……”
说到一半,冯问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反应过来,吓得赶紧把手机扣在胸口,下一秒又意识到这样显得她很做贼心虚。
于是她那只反扣着手机的手顺势顺着胸口滑下去,又抬起来,假装伸了个懒腰,而后先发制人,若无其事地问蒋真:“你刚和谁打电话去了,这么着急。”
夸张的肢体动作,蹩脚的演技,闪躲的眼神。
这些加在一起,就算蒋真想假装看不出来冯问蓝的欲盖弥彰都很难。
不过她没有揭穿,同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给我们组长啊,刚刚突然想起来下午交的稿子里有个错误。”
冯问蓝问这话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
听见回答后,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间洗澡了。”
“等等。”
蒋真叫住冯问蓝,这会儿才有工夫回应她刚才的那一堆絮叨,先确认一件事:“既然你都确定了做梦和你家礼礼之间的关系,那之后都用不着再去找他做实验了吧?”
“应该是吧,怎么了?”冯问蓝问。
蒋真:“没什么,就是好奇今年我到底还会守多少次空闺。”
冯问蓝:“……”
她有点心虚,这回说得更明确了一点:“反正至少这一个月都不会再去了,之前做的那些梦足够支撑我写一段时间了。至于写完之后还用不用,得到时候看看我的状态。哦对,我还没有告诉你吧,今天下午我终于找到了感觉,灵感爆棚,一口气写了五千!”
蒋真捧场道:“哇好厉害。”
“……”
冯问蓝听出了她的敷衍,不和她计较,轻哼着,朝房间走去。
门关上后。
蒋真的视线从她的背影转到了旁边的挂历上。
这周五被红笔圈了出来
是冯问蓝给程蓝扫墓的日子-
一回到房间,冯问蓝立马飞扑到床上,重新解锁手机屏幕。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刚才被点开的照片上。
看着看着,冯问蓝顿悟了。
原来不仅仅是美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丑也是。
哪怕她已经和五分钟前的她不一样了,她依然觉得拍立得里的她实在是太丑了。
孟斯礼写的那行字实在太好看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除了一个“my”,别的冯问蓝都不认识。
查了之后她才知道“Sacajawea”有向导的意思。
她心想,学神就是不一样啊。
如果换成是她,只会写My GaoDe map,或者My BaiDu map。
只不过,看不懂的单词还可以在网上搜寻答案。
孟斯礼把这张相片放在钱夹里的意义,冯问蓝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答案。
是方便以后“低头望替身,举头思白月光”吗?
还是……
“还是”之后的内容,冯问蓝没有再继续往下想。
她叹息着,翻了身,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想再想这个问题,还是不敢有所期待-
这一晚,冯问蓝又失眠了。
以往她遇到这种事,都会找蒋真商量讨论。
可是,鉴于昨晚蒋真对她的怀疑,这次她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和蒋真倾诉了,否则更说不清她和孟斯礼之间的关系了。
好在孟斯礼这几天都很忙,没有再来找她。
那个没有想通的问题便被冯问蓝心安理得地抛在了脑后。
周五早上。
冯亦程来小区门口接冯问蓝。
一上车,冯问蓝就遭到了他的灵魂拷问:“那天晚上找到你老公了吗。”
“……当然找到了!”冯问蓝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埋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也不会把他丢在路边了。还好我力挽狂澜,才没有让我的这段婚姻出现什么裂痕,要不然到时候你得负全责。”
冯亦程就这样担上一个“破坏婚姻”的罪责。
他扯了扯嘴角,转动方向盘,驶入主路,突然道:“要不要给你介绍个牧羊人的工作。”
“?”
干嘛突然给她介绍工作。
而且工种还这么精准,直接定位到“牧羊人”。
冯问蓝一脸莫名其妙:“怎么,我看起来很像穷得吃不起饭的人吗?”
冯亦程语调闲闲:“我看你这么会找羊,想着这技能不去草原上发挥发挥真是可惜了。”
“?我找什么羊了?”冯问蓝一句都没听懂。
“替罪羊。”
冯问蓝:“……”
好会内涵人!
冯问蓝怒瞪冯亦程,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又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这二十多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这让冯问蓝愈发怀念她高三毕业那年的冯亦程。
那一年,冯亦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变成了别人家的哥哥,对她的好与日俱增,天地可鉴。
反常得她当时很怀疑冯亦程进的不是警校,而是劳改所。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磨蹭进冯亦程的房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坐在书桌前的人头也没抬,直接说:“钱包在床头柜上,自己拿。”
一听这话,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双手,去拿钱包,一边把里面的钱全都转移到自己的裤兜,一边哽咽道:“哥,你是不是马上要去执行什么九死一生的卧底任务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反常?你不要吓我啊,我不能失去你!”
这话说完,冯亦程又把钱全都拿了回去,顺便把她赶出了房间。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才终于放下心,心想还好冯亦程还是以前的冯亦程。
现在回想起来,冯问蓝真想穿越回去摇醒当时的自己。
反常什么啊反常!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冯亦程感受到了冯问蓝眼睛里迸发出的浓浓杀气。
他毫不在意,又问:“昨晚你和孟斯礼在街上瞎晃什么晃。”
“什么叫晃。”冯问蓝不太满意冯亦程过于不讲究的用词,纠正道,“我们那是吃完晚饭,正常走在路上,好吗!”
还“我们”。
冯亦程听不惯这俩字,嗤道:“你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晚上一起出来吃饭的关系了。”
冯问蓝找到翻身机会,哼了一声:“要你管。”
冯亦程也没追问:“行,我不管。等哪天你受了欺负也别来找我哭。”
“……”
冯问蓝清了清嗓子,重新回道:“就最近变成了这种关系吧。怎么了,我和他关系变好,你不应该喜闻乐见吗?”
喜闻乐见个屁。
冯亦程不想聊这个话题了,从中控台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冯问蓝。
冯问蓝疑狐,接了过来。
一看。
是一个医生的名片,所属科室是神经内科。
冯问蓝:“……”
她抿着唇,深呼吸一口气,忍住大翻白眼的欲望,把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抖了抖,语气也流里流气的,像个混混,冷笑道:“怎么,内涵完我会找替罪羊,现在又想内涵我脑子有问题?”
冯亦程睨了她一眼:“前段时间你一直说你睡眠有问题,正好最近有人给我推荐了这医生,到时候你去看看。”
话音一落,冯问蓝抖名片的手立马停下。
她知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表情立马变得恭敬,双手放在胸前,朝他鞠了一躬:“谢谢哥。”
“别嘴上说谢我,回去就把这事儿给我忘得一干二净。下周抽个时间就去把检查做了,我会给医院打电话确认。”
冯亦程太了解冯问蓝那戳一下才会动一下的性子了。
如果不给她明确规定一个时间,她肯定会无期限拖延。
事实上,冯问蓝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法被看穿后,这下她没空子钻了,只能老老实实回道:“知道啦!”
说话间,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了桂花街。
曾经他们一家人住在那儿,附近有一家大型花卉市场。那里是程蓝生前除了菜市场之外,最常去的地方。
程蓝生前很喜欢鲜花。
每周一一大早,她都会去花卉市场里买一大捧花回来,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用它们装点家里的每个角落。
冯亦程把车停在了程蓝固定买花的一家花店前。
冯问蓝下车,很快买了一束虞美人回来。
而后,俩人继续往墓园出发。
从市区开车过去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
大概是因为俩人各怀心事,车辆驶出花市后,车里的气氛比刚才的安静了不少。
冯问蓝靠着车窗看窗外。
五年时间了。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从上车偷偷哭到下车,变成了现在的可以平静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来打发路上的时间。
抵达目的的时候,将近十点。
清明前后,墓园里来扫墓的人也多了起来。
冯问蓝抱着花,穿过一座座墓碑,找到了程蓝的那一座。
走近后,却发现墓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愣。
之前每年他们来扫墓的时候,墓前都会摆放着一束程蓝最喜欢的虞美人。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冯问蓝都还不知道那花是谁放的,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今年却打破了这个惯例。
也不知道之前放花的人是忘了,还是来迟了。
冯问蓝觉得奇怪。
再一看,冯亦程什么反应都没有,神色如常地把程蓝喜欢的水果摆在墓前。
见状,冯问蓝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弯腰放下花,点上香烛,和冯亦程一起站在墓前。
墓碑上,程蓝在阳光下笑得很温柔。
在冯问蓝的印象里,她的妈妈一直很爱漂亮。
虽然是家庭主妇,但程蓝每天都会把自己打扮得好像个上班族,更别说出门的时候了。每次开家长会,班上同学都会羡慕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妈妈。
可冯问蓝好像没有遗传到一丁点她的爱美基因。
以前上学那会儿,她每次出门都穿得很随便,最后都会被程蓝拎回去回炉重造。
这么爱漂亮的人,最后走的时候却被车撞得血肉模糊。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冯问蓝忽然很后悔以前没有多用相机拍拍她。
不光是记录下她好看的样子,还有难过的,生气的,开心的,各种情绪的,最生活真实的她。这样冯问蓝就不用害怕,再过几年,自己只记得她在墓碑上的样子。
在一阵沉默后,冯问蓝忽然开口道:“哥,你想妈吗?”
她发现,她好像一直没有问过冯亦程这个问题。
自从程蓝离开以后,在她的世界里,“妈妈”这个词好像从此就自动带上了催泪效果。
每次光是想一想,眼里好像都会不自觉地沁出泪水。
其实也不是难过,就是控制不住。
“时间是万能的解药”在失去至亲至爱面前大概是个谬论。
冯问蓝想,不管过去多久,她应该都没办法坦然地面对程蓝的离开。
好在时间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和过去比起来,她也成长了不少。
在程蓝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想她。吃饭的时候想,走在路上的时候想,失眠的时候想,随时随刻都在想。
可是,现在她好像只有在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想。
想她如果还在就好了。
听见冯问蓝的问题,冯亦程低头看了看她。
见小姑娘的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他拍了下她的脑袋,回道:“想啊,你结婚那天尤其想。”
冯问蓝的眼泪立马憋了回去:“……”
好会破坏气氛。
冯问蓝当然听懂了冯亦程说这话的意思。
她没想到的是,这么沉重伤感的话题,他也能扯到她结婚这件事上。
冯亦程是当年第一个不同意她结婚的人。
他的反对情有可原,谁让当时关于她只是一个替代品的传言甚嚣尘上。
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会愿意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并不爱她的人。
冯问蓝表示理解。
她也不想编一些爱情故事来让冯亦程安心。
虽然她写爱情故事,但把小说和现实区分得很清楚,对真实的爱情没什么向往。
又或者说曾经向往过。
后来,见过越多不幸的恋爱或婚姻,对男人越了解,这份向往就越淡,因为99%的男人都会出轨,剩下没出轨的那1%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当时她说服冯亦程同意的时候,说的全是心里话——
“有些人结婚不是为了爱情。除了不爱我,这天底下上哪儿去找比他更好的结婚对象啊。更何况他不爱我这一点正合我心意,综上所述,我这段婚姻简直就是天赐的缘分,你就别担心了,只管祝福我吧。”
直到现在,冯问蓝依然没有改变当初的想法。
她没有回应冯亦程的话里有话,只是又叫了他一声:“哥。”
冯亦程扫了她一眼,示意她有话就说。
冯问蓝一脸凝重:“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暗恋孟斯礼?”
“……我暗恋你大爷!”冯亦程没忍住爆了句粗。
而冯问蓝一听这话,第一反应是:大爷也是男的。
由此说明——“你真的是弯的?!”她瞪大双眼,惊讶捂嘴。
见她死活都要往那方面扯,冯亦程也懒得废话了。
他一把捏住冯问蓝的脸,让她对着程蓝的墓碑,说:“来,正好,今天当着妈的面,我好好履行一下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当哥哥的义务。”
“……我错了我错了。”
在暴力的威胁下,冯问蓝不得不先低头认错。
认完错,她又小声辩解了一下:“我这不是想不出你一直不待见孟斯礼的理由嘛。你说刚开始的时候,你不喜欢他,我还能理解,但现在都过去三年了,你还这么耿耿于怀,实在是太奇怪了。”
冯亦程也没打算让她理解。
冯问蓝又说:“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我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要是以后我真遇见了我喜欢的人,大不了和孟斯礼离婚就是了啊。如果我喜欢的人嫌弃我二婚,那也不值得我喜欢……”
本来这话后面还有一句“所以,以后你再见到孟斯礼,不许甩脸色给他看,也别觉得他耽误了我”。
可没等她说出口,冯亦程突然对着她的身后说道:“听见了?”
冯问蓝:“?”
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不知道在墓园突然这样很恐怖吗!
冯问蓝心里毛毛的,怀疑冯亦程在故意吓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
借着余光,她最先瞥见的是一串熟悉的无患子。
“……”
冯问蓝表情一愣。
缓慢的脑袋转动速度在一阵停顿后,突然加速。
她猛地回过头。
只见孟斯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手里还拿着一束虞美人。
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已经带着点夏天的热意。
而春天的最后一束尾巴藏在了孟斯礼的眼角眉梢间。
那双向来瞧不出喜怒的眼眸似温和又似冷冽,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冯问蓝:“……”
她可真是有一个好哥哥啊!
居然这样往死里坑害自己的亲妹妹!
第37章
——“大不了就离婚。”
这话说得极其洒脱。
可孟斯礼没有在冯问蓝的脸上找到一丝对应的情绪。
在看见他的瞬间, 她的一双褐瞳里明显闪过意外和慌张。
也不知道是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慌张被他听见了不可能在他面前说出口的真心话。
而冯问蓝正在头脑风暴要怎么挽救这局面。
过去二十几年里,她有过很多次想要和冯亦程断绝兄妹关系的冲动。
只不过这种冲动随着年纪的增长, 逐渐变得少了,少得她几乎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现在,冯问蓝又重新好好体验了一次。
她都快气死了。
怎么会有冯亦程这种哥哥!
在梦里诬陷她有前男友也就算了。
在现实里居然也费尽心思给她挖坑, 挑拨她和孟斯礼的关系, 好像巴不得她明天就能和孟斯礼离婚似的。
更气的是,她还没办法找冯亦程算账。
因为如果她的心里没有那种想法,也不可能说出那番话了。
回过神后, 冯问蓝急得不行。
她很怕孟斯礼误会她刚才那话, 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 只能先十分苍白地自我辩解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
孟斯礼把花放下。
闻言,他神色如常,“嗯”了一声,平缓的声线没有起伏, 说:“我知道。”
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似乎并不在意。
尽管如此,冯问蓝还是放心不下。
她总觉得孟斯礼这样说只是不想再聊这件事罢了,丧气地塌下肩膀。
冯亦程把她的小动作小表情尽收眼底。
见她对待孟斯礼犹如对待温室花朵般小心翼翼小题大做,他服气又无语, 拍了下她的后脑勺,不逗她了, 安慰了两句:“不至于啊, 我都没当真的话, 他能当真?走了。”
闻言, 冯问蓝不满地撇撇嘴, 还是不想和冯亦程说话。
他现在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毕竟他又没见过孟斯礼被她有意无意伤害后的样子,当然也就不会知道孟斯礼受委屈的时候有多可怜有多难哄。
为了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冯问蓝没有跟上冯亦程的脚步。
她伸手拽着孟斯礼的衣袖,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嘴里还嘀咕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不和他一块儿”。
冯亦程一字不落地听见小姑娘在背后说的小话,也没再教训她,随她去。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一旦孟斯礼出现,她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的选择性眼瞎。
和冯亦程分开行动后,冯问蓝继续愁自己刚才那大放厥词的事。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孟斯礼解释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听她的解释。
为了如何打破僵局,冯问蓝正一筹莫展。
忽然间,她却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往上提了提。
冯问蓝回过神。
一看。
只见三四个小朋友手搭着肩排成一列,火车过桥洞似的,从她和孟斯礼的中间轰隆隆穿行而过。
而她的手又还拽着孟斯礼的衣袖。
于是孟斯礼直接抬高手,给小朋友们让路。
冯问蓝:“。”
见状,她赶紧松开手,背在身后,往旁边站了站。
等小朋友们全员通过后,她又重新回到孟斯礼的身边,终于找到了话题切入点,笑眯眯地夸道:“哇,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幼啊。”
孟斯礼重新牵起被她放开的手。
闻言,他的视线垂落,往旁边轻扫了一眼。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有点讨好的意味,他却没有买账,语气很淡,回道:“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么想离婚。”
“……”
冯问蓝正低头看孟斯礼的手。
还没从这个十指相扣的动作里反应过来,她又被这回答当头一棒打得一懵。
现在她总算明白孟斯礼刚才说的那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儿。
但介不介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冯问蓝被这话堵得一噎,但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不再回避谈及这件事,甚至愿意主动提起,那就说明还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冯问蓝抓住这个机会。
她转过身子,抬头看孟斯礼,脸上的笑容变成有理说不清的委屈,撒娇似的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澄清道:“我没有想离婚,真的,我刚才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我哥以后别再那么针对你。”
小姑娘总担心他受欺负。
孟斯礼没有要解开这个误会的打算,但对于她的担心,他也不以为意,淡声道:“不是有你在么。”
“?”
什么意思?
冯问蓝不明所以:“有我在可以干什么?”
“可以保护我。”在她的面前,孟斯礼不介意扮演弱者。
而冯问蓝一听这话,弯弯的弧度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上。
这回她听明白了,知道孟斯礼这是给她将功补过的机会,立马踮起脚,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毫不犹豫地霸气宣言道:“没问题,我保护你!”
老大难问题至此算是彻底解决了。
压在冯问蓝心上的大石头也终于完全落地了。
又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谢谢孟斯礼,赶紧补上:“啊对了,谢谢你今天来看我妈妈。不过你怎么有时间过来啊,实验室不忙吗?”
“提前忙完了。”孟斯礼嗓音如常。
冯问蓝却听得一怔。
随后,她反应过来,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他前几天忙得连轴转的原因。
原来是专门为了今天腾出时间啊。
再看看她,成天被冯亦程带着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简直太不是人了。
这么一对比,冯问蓝更为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良心泯灭的话感到羞愧了。
她一边狠狠瞪着走在前面的冯亦程,一边问道:“那你昨晚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来了。”也不会发生刚才那事儿了。
孟斯礼的视线和她落在同一处,说得轻描淡写:“你哥应该不想和我一起来。”
这个理由言简意赅,威力却一点都不小。
无法反驳的冯问蓝:“……”
她还记恨着冯亦程刚才对她的不仁不义,愤愤道:“谁管他想不想,我们可以走我们的阳关道。我说过,我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说到一半,小姑娘突然没了声儿。
孟斯礼脚步微顿,低头看她。
冯问蓝正望着墓园门口。
路边的老樟树下,停了一辆白色的东风标致,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是冯宏强。
冯亦程也看见了。
但他就像是不认识冯宏强似的,在冯宏强迎上来的时候,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
见状,冯问蓝忍不住叹了叹气。
她对孟斯礼说道:“我先过去解决一下家庭纠纷啊。”
孟斯礼“嗯”了声,没说什么,松开了她的手。
而后,冯问蓝像一阵风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冯亦程对冯宏强的态度恶劣得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仇人。
也因为这一点,冯宏强从来不和他们一起来扫墓,都是错开时间。
没想到今天居然撞在了一起。
追上冯亦程的脚步后,冯问蓝一把拉住了他,正想让他别耍脾气,余光却瞥见冯宏强朝他们走了过来。
于是她赶紧管理好表情,笑着和冯宏强打招呼:“爸,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冯宏强已经习惯了冯亦程的态度,没怎么在意,脸上还洋溢着和他们偶遇的高兴,回道:“我昨儿就来看过你妈了,今天是刚送了一个乘客来这儿,想着说不定能和你们遇上,就在门口等等看,结果还真遇上了。”
“啊,那你快去接着忙吧。”冯问蓝不耽误他的时间了。
冯宏强却说:“不急不急,咱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不如中午和爸爸一起回家吃饭吧?”
冯宏强说的“家”,是他和新妻子方霜一起组建的新家庭。
当年程蓝去世以后,没过两年,冯宏强的公司也破产了。
当时是方霜陪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后,他决定重新生活,于是四处借钱,买了一辆车跑滴滴。现在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两个人还生了一个儿子,今年两岁了。
对于冯宏强的再婚,冯问蓝不像冯亦程那样抵触。
相反,她反倒很高兴冯宏强现在可以有一个全新的生活。
但对于冯宏强的邀请,冯问蓝本来是想拒绝的。
可是,当她看着冯宏强那张比以前苍老了不少的脸,以及那与其说是邀请她回家吃饭,不如说是试探的语气,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不用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冯宏强很怕被她拒绝。
这让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她每次看上了什么玩具,想买又怕他不同意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样子。
于是冯问蓝没急着回答冯宏强,先扯了扯冯亦程的衣服。
她看得出来,冯宏强一直想修复和冯亦程之间的关系。
冯亦程知道冯问蓝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她还在,他已经直接让冯宏强“滚”了。
而现在,他只能压着怒气,尽量心平气和道:“忙,没空。”
这是实话。
冯亦程兜里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冯问蓝听完“哦”了一声:“那我自己去。”
冯亦程:“……”
冯亦程就知道她心软又没出息,回头看她,加重了语气:“不准去,你以为别人家的饭很好吃吗。”
冯问蓝当然不会听。
她不是在征求冯亦程的同意,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了,只不过如果冯亦程可以和她一起去的话,那更好。不可以的话,那就算了,不强求。
她现在唯一纠结的点是,孟斯礼今天特意来这里,应该也是为了找她吧。
那她现在就这样走掉的话,算不算是又抛下他了?
冯问蓝左右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向孟斯礼开这个口。
脑袋却突然被人摸了摸。
而后,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像无边雪夜里的火光一样令人安心:“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话音一落,冯问蓝的眼睛被点亮了。
冯亦程也听见了这话。
他知道,有了孟斯礼给她撑腰,这下她是彻底不会听他的话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了小姑娘的声音。
孟斯礼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冯问蓝的纠结。
她没想到孟斯礼今天居然这么善解人意,又惊又喜,扭头看他,眉眼雀跃,开心道:“好!”
冯宏强只在三年前见过孟斯礼几次。
看见他腕间的佛珠后,冯宏强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脸上的讶异却加深了一层,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一身笔挺西装穿在他的身上,还和三年一样,散发着冷冰冰的不可接近的距离感。
但他和冯问蓝的关系看起来明显比三年前更亲密。
冯宏强惊讶和好奇这种转变的产生。
这一头,冯问蓝已经和孟斯礼道完别,冲冯亦程做完鬼脸,转身对冯宏强说道:“走吧,爸。”
一听这声儿,冯宏强回过神。
他收回了还落在孟斯礼身上的视线,回道:“哎,走,走。”
两个人一起朝老樟树下的那辆东风标致走去。
期间,冯亦程又接了一个电话。
挂断的时候,冯问蓝已经坐上了冯宏强的车。
见状,冯亦程睨了眼孟斯礼,对他插手这件事的行为很不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冯问蓝今天这顿饭吃了会受多少气。
但冯亦程也没打算和他说太多,只警告道:“这段时间你最好少去找她。”
昨晚蒋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发抖,问他怎么办,蓝蓝好像开始梦见以前发生的事了。
冯亦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他当初反对冯问蓝结婚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和孟斯礼接触得越多,就越危险。
现在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前两年都好好的人,今年却突然梦见一些以前的事,而这其中唯一的变量是孟斯礼。
今年她和他见面的频率远远高于之前。
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冯亦程最后的那点耐心也没了,脸色又冷了几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没有这种如果。”
孟斯礼打断了冯亦程的话,目光仍望着那辆逐渐驶远的白色标致。
直到看不见,他才将视线转向冯亦程,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沉稳,理性,道:“我不会拿她冒险。”-
虽然冯问蓝和冯宏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但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算尴尬。
她本来就是聊天达人,只要她愿意,就没有聊不起来的天,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聊天声就没有断过。
冯宏强心里感到宽慰。
他知道冯问蓝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腻,从小就贴心。
和她聊完她和冯亦程最近的情况后,冯宏强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对了,蓝蓝,你和孟……”
“孟”后面突然没了。
冯问蓝知道冯宏强这是不知道应该叫孟斯礼什么好,帮他想了一个:“你叫他小孟就行。”
冯宏强笑了笑,当然不可能真这么叫,
见她既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没再纠结名字的事,感叹道:“我没想到他会来看你妈,你现在和他的感情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闻言,冯问蓝微微一愣。
她也没想到冯宏强会这样说,心想看来不能怪蒋真想多了,毕竟连冯宏强都看出来她和孟斯礼关系不一样了。
思考了几秒钟,冯问蓝点了点:“嗯,算是吧。”
冯宏强一听,松了一口气,暗自叹了一句“那就好”。
冯问蓝没听清。
正想问冯宏强说了什么,又听他说道:“对了,待会儿回去以后,要是你方阿姨又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这两年可能是因为在家带小孩闷得慌,她的脾气变得不太好,动不动就发火骂人。”
不知想起什么,冯问蓝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两秒,又很快恢复正常。
她笑道:“放心吧,我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可厉害了。”
进城的车没有出城的多。
聊着聊着,他们很快便回到了市区。
冯宏强现在的家是在一个老小区里,和冯问蓝的公寓只隔着两条街。
尽管如此,冯问蓝一年基本上也见不了冯宏强几面。
一是因为她不想打扰冯宏强现在的生活。
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冯宏强为难。
今天如果不是冯宏强主动开口,她也不会来。
车停在了小区外。
冯问蓝在门口买了点水果,才跟着冯宏强往小区里走。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也窄得只能一个一个走。
这会儿又正好快到中午了,买完菜回家做饭的人多了起来,要是遇见下楼的,还得考虑一下是谁让谁。
最后,路上没堵车的时间全花在了这儿。
费了好一会儿工夫,终于爬上六楼。
冯宏强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冯问蓝拎着水果篮,站在后面。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房子是一套面积很小的两居室,没有她和冯亦程的房间,一家三口住正好。
门刚一打开,电视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方霜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十一点多,也没回头,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什么生意吗?”
方霜比冯宏强小十岁,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生了孩子以后,现在就在家专心照顾孩子。
一家三口的生活现在全靠冯宏强开滴滴车维系。
冯宏强正想回答,结果大腿突然被抱住,还伴随着一声“爸爸”。
不用看也知道是冯开宇。
冯开宇今年两岁多,还没有上幼儿园。
被冯宏强抱起来后,他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虽然他没有怎么见过冯问蓝,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赶紧冲屋里的方霜喊道:“妈妈,姐姐来了!”
一听这话,方霜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立马转过身子,看见冯问蓝后,脸色一变,把手里择到一半的豆角扔回菜篮子里,话里带刺道:“这不是孟家的二媳妇吗,怎么今儿突然有空来这儿了,我们这小破房子可容不下这么金贵的人。”
对于方霜的不欢迎,冯问蓝已经提前预料到了,但那句没说出口的“方阿姨好”还是咽了回去。
这就是冯亦程不想让她这里来的原因。
方霜一直不喜欢她和冯亦程。
她也接受方霜的不喜欢,毕竟方霜没道理因为嫁给了冯宏强就一定要连他的孩子都一起接受。
而她对方霜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唯一的感觉大概是,挺感谢方霜在冯宏强的低谷期还不离不弃地陪在他的身边。
一听方霜的话,冯宏强把冯开宇放了下来,让他继续回屋玩玩具。
把房间门关上后,他走到方霜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方霜倒是音量不减,好像生怕冯问蓝听不见:“我哪句话瞎说了,是她不是孟家的二媳妇,还是她不是金贵的人啊?”
见她越说越来劲儿,冯宏强也不和她争了,说:“行了,你快去收拾收拾,咱们中午出去吃。”
谁知这话又引爆了另一颗雷。
方霜的声音更大了:“出去吃什么吃,不要钱吗?家里又不是没有菜。不过菜就够我们仨吃,你没说家里要来人,我没买多的。”
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拆台,冯宏强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一边把方霜往厨房方向拉去,一边对冯问蓝说道:“蓝蓝,你先在客厅坐一会儿啊,我和你方阿姨说点事儿。”
冯问蓝知道冯宏强这是去劝方霜,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她走进来,关上门,把水果放在了桌上。
其实方霜并不是一直这样,曾经对她也有过一段无微不至的关怀时期。
那是在她刚结婚那会儿。
不但逢年过节都会叫她来家里吃饭,平时还会时不时去她的公寓,给她送一些水果和吃的,看上去就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家人。
后来,方霜又一次来公寓给她送老家西瓜的时候,找她聊了聊,说是想投资一个朋友介绍的很好的项目,问她可不可以拿五十万出来。
哪怕是现在,她的所有存款加起来连五万都不超过,更别提当时还在读大学的她了。
所以她就算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能给方霜的只有一句毫不掺假的“方阿姨,我没那么多钱”。
方霜倒也没有怀疑她,却说“你没那么多,你老公有那么多啊”。
她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方霜对她的好都是明码标了价的。
最后,她当然拒绝了方霜的请求。
她不希望孟斯礼被当作摇钱树。
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帮冯宏强还清了公司欠的所有债务。
也因为这件事,冯亦程当年直接指着冯宏强的鼻子骂他卖女儿。
从那儿以后,方霜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公寓。
冯宏强对她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会叫她上家里吃饭,只不过方霜见着她,没再给她好脸色看过。
渐渐的,她也不怎么和冯宏强见面了,免得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这么一回忆,冯问蓝突然间更怜爱孟斯礼了。
因为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他被冯亦程甩脸色的心情了。
还好她可以保护他。
一想到孟斯礼,冯问蓝的心情轻快了一点。
可是下一秒,厨房里又传出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即使关着门,也听得清清楚楚。
冯问蓝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她想,或许她今天来这里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冯问蓝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冯宏强不在,就这样先离开,却忽然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姐姐,喝水。”
一听这声音,她回过神。
只见冯开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接的水,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见状,冯问蓝一脸意外。
上次她来的时候,冯开宇还是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儿,没想到现在都会照顾家里的客人了。
冯问蓝放下肩上挎的帆布包,和他说了句“谢谢”,准备站起来接过杯子。
结果冯开宇这时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和手里的杯子一起直直地朝她飞了过来。
冯问蓝今天特意穿了一条裙子。
程蓝最喜欢她穿裙子,恨不得把她衣柜里那些超大的T恤衣服全扔了。
而裙子面料单薄。
那一杯滚烫的水几乎是直接泼在了她的皮肤上。
可冯问蓝顾不上疼。
因为冯开宇摔在了地上,正哇哇大哭。
冯问蓝想去看看他。
然而手刚伸出去,却被一股力猛地推开。
方霜一听见哭声就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见冯开宇坐在地上,她好像疯了似的,一边检查他有没有伤到哪里,一边高分贝地尖叫着:“冯宏强,你看看你女儿干了什么好事!居然拿开水泼小宇!”
一听这话,冯问蓝身子一僵。
她抬头看冯宏强,说:“我没有。”
冯宏强当然相信她没有,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时,方霜已经抱起冯开宇准备下楼了。
见冯宏强还站着不动,她又骂道:“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赶紧下楼开车去医院看看啊!”
冯宏强叹息着,拍了拍冯问蓝的肩,满脸歉意:“你先回去吧,今天是爸爸对不起你。”
说完,他跟着方霜一起下了楼。
屋子里只剩下冯问蓝一个人。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蹲在地上,捡起碎了一地的马克杯,收拾好了这一片狼藉才离开。
午饭时间,狭窄的楼梯上没什么人了,每家每户的饭菜香取而代之,弥漫在楼道里。
偶尔还能听见谁家传来几声狗叫,或是催促孩子吃饭的声音。
冯问蓝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单元楼。
她正想着,现在是先回家,还是在外面晃悠一圈,等过了中午饭的点儿再给孟斯礼打电话,脚步却忽得一顿。
单元楼外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棵高大的银杏树。
层层绿叶随风晃动,将正午的阳光裁剪成斑驳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撒向站在树下的男人。
他还穿着上午的那一身西装,眉眼清冷,看向她时,眼睛里却翻出星星点点的温柔。
是如同这春夏之交的和风般令人舒心的存在。
冯问蓝烦乱的内心奇迹般地一下子变得平静。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了,停下脚步,笑着朝孟斯礼张开双臂。
乍起的午风吹起她的裙角,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细腰,更显得四肢纤瘦。
好像再不去抱她,她就会随着这阵风一起飞走了。
孟斯礼眸色微深。
几乎是在她抬起双手的刹那,他就已经提步朝她走去,轻柔却有力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第38章
冯问蓝没有后悔今天答应和冯宏强回家吃饭。
因为如果不尝试,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些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有些人也不是她想不在意就可以不在意的。
可是, 当被孟斯礼温柔而有力抱住,当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和风一起将她扑了个满怀时,她还是忍不住一阵鼻酸。
就像一只孤零零地飞了很久的小鸟, 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树。
眼泪决堤, 冲垮了嘴角的笑。
冯问蓝放下了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孟斯礼身侧的衣服,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想, 如果现在来找她的是冯亦程, 她不但会忍住眼泪, 而且还可以像个没事人似的自嘲一句:“别人家的饭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然而这种粉饰太平的能力在孟斯礼的面前似乎连百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因为他和冯亦程不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冯亦程恨不得把她人生路上的所有阻碍都提前清理干净,只为了不让她摔跟头。
可孟斯礼不是。
他不替她做选择,但会陪着她一起去尝试她想尝试的所有事, 再在她摔得眼泪鼻涕齐飞的时候,和她一起坐在地上,什么也不问,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够。
她不用再去纠结要怎么解释, 只管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就行。
但和上次在大街上的嚎啕大哭不一样的是,今天的她哭得很安静。
孟斯礼看不见怀里小姑娘的脸。
如果不是他的掌心下, 她那纤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看上去真的就像只是靠着他休息一下而已。
胸口处也传来阵阵温热的湿意。
咸咸的眼泪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柠檬汁, 一颗心脏被浸得蜷缩了起来, 又酸又涩。
这是孟斯礼第二次体验这种滋味。
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五年, 可他依然没有找到对应的缓解方法,唯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心思,下颌抵着冯问蓝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头。
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也许是这富有节奏的轻拍奏效了。
哭了一会儿,冯问蓝稍微缓过来了一些,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别担心啊,我没有被谁欺负,我只是,只是有点想我妈了。”
闻言,孟斯礼没有多问,低低地“嗯”了一声。
冯问蓝的确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感到委屈才哭的。
这种感觉更像是小时候被逼着去上幼儿园,她现在也在被逼着长大,被逼着接受一些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没有程蓝的生活,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也一直以为,“没了妈妈以后,去哪儿都会被欺负”这种事也只会发生在不懂事的小时候。
可是,就在刚才,这些“她以为”全都被现实打假了。
她没有办法再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假象里自欺欺人下去了。
好在她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还不错。
大多时候,只要哭一哭,把坏情绪随着眼泪从身体里排出去,心情就能差不多恢复。
又排走一些坏情绪后,冯问蓝终于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事了。
她在孟斯礼的身上蹭了蹭眼泪,而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抽抽噎噎地问:“对了,我、我不是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吗,你怎么自己就来了?”
用“来”字似乎不太准确。
因为从他这一身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的西服来看,更像是从墓园离开以后,直接赶到了这里。
听见她的声音,孟斯礼低头看她。
和想的一样,哭得睫毛湿透,眼睛鼻子红彤彤。唯一的好处是,眼睛里的不开心被冲走了。
孟斯礼替她拭去眼角没蹭干净的泪水,回道:“因为猜到了你会提前结束。”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冯问蓝的笑点。
她破涕为笑,惊叹道:“哇,这都能猜到?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神算子呢,要不要考虑一下转行啊?”
“不考虑。”孟斯礼拒绝得很干脆。
“?”
冯问蓝还以为他会看在她现在这么可怜的份上,稍微配合配合。
被这么一拒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免得说话结结巴巴没了气势,语气略带挑衅道:“怎么,对自己没信心啊?”
这一招激将法太过明显,孟斯礼没有上她的当。
不过见她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他眼底的乌云也慢慢消散,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表情倒却有些遗憾,叹道:“只算得准你的心思,不配叫神算子。”
冯问蓝:“……”
这话还真是既谦虚又不谦虚。
虽然冯问蓝自认为算不上女人心海底针,但也不至于这么好猜吧。
挑衅不成,她反倒被激起了胜负欲,于是放开了还紧紧揪着孟斯礼衣服的手,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叉腰,一副不介意让他好好看看的样子,重新下战书:“那你算算,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这一回,孟斯礼倒是很配合,视线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她那湿了一大片的裙子上-
最终,冯问蓝没有得到孟斯礼的回复,只被他牵着上了车。
她心想他应该是想先卖个关子,便也没有追问。
今天庄楚不在,车里只有司机大哥一个人。
一上车,冯问蓝首先注意到的是后座放着一个药房专用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支药。
隐约可以看见药盒上印着“烧”“烫”几个字。
见状,冯问蓝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翻出里面的药盒看了看,发现还真是烫伤药。
她一脸惊讶,抬头看孟斯礼,现在真的有点相信他是神算子了,怎么居然连她被烫到了这种事都可以提前猜到啊!
小姑娘从来学不会掩饰情绪,所有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不用问也知道她此刻在惊叹些什么。
孟斯礼清晰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炽热的崇拜,眼底划过一丝浅浅的兴味。
她总有很多严肃的天真想法,比如明明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事,偏偏要往非科学的方向联想,看样子还深深陷在自己刚才的脑洞里无法自拔。
而对于她的盲目崇拜,孟斯礼没有放任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