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蒙毅起先还能大致听懂大巫说了什么,后来,大巫的发音越发接近古楚语,越发地晦涩难懂。
她的声音似乎正在通过某种频率进行身心的共振。这种共振随着音乐的响动对围观人员一起形成感官的轰炸。
鼓瑟和鸣,先是舒缓,复而激昂。
大巫吟唱着什么,用剑尖敲击着玉瑱。大祝依次献上蕙肴、桂酒,又将牛、羊、豖肉依次焚烧。
烟气升腾之际,蒙毅问刘季:“她在唱什么?”
这一对中仅有的楚国人挠了挠头,斟酌着说道:“大巫在唱祭词。是屈大夫生前写就的辞赋,似乎是叫《九歌·东皇太一》。”
也许是因为寿春与沛县之间一个在淮南一个在淮北,也许是因为大巫声音被乐舞盖过,有几句话刘季并未听清。
大巫跳着“偃蹇之舞”,模仿春神降临时婀娜的姿态,以祭坛为中心,忽而弥漫出香草的芬芳。
大巫的吟唱越发低哑,蒙毅甚至无法直接听到她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大巫声音的缘故,他只觉胸腔的心跳不受控制,呼吸也变得急促,头也隐隐发疼。
声波穿透甲胄直击骨髓,蒙毅听见身后军士的闷哼。他心下游移不定,楚巫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悄然握紧长剑,随时准备发动反击。
朦朦胧胧间,他仿佛看到灰色漂浮之物。
大巫骤然拔高声音,乐舞仿佛也达到了高潮。所有参与祭祀的人都纵声高呼:“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大巫双手捧着玉琮,阳光穿透玉琮,在她额间落下明亮的痕迹。她声音沙哑,情绪却犹如满灌的水溢出:“上皇——上皇!”
不知为何,竟有些像是悲鸣。
下一瞬,一只青羽赤喙的鸟飞入祭坛,稳稳地悬停在大巫抬起的臂膀上,张口便是人语:“上皇上皇,太一显圣。”
蒙毅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始皇帝的交代。
【为朕寻访不凡神异之处,不拘为人、为物、为奇珍尤其是玄鸟。】
他不禁想,人舌能言,会人语,又还是只鸟,难道不算是奇珍吗?他心中激动,几乎想立刻将鸟带到始皇帝面前。
体态优美的鸟儿在大巫的指令之下,拖着长长的尾羽飞到蒙毅肩上。
蒙毅身体顿时一僵,几乎怕将这能说话的鸟儿吓走。鸟儿贴近蒙毅的身体,叽里咕噜地重复:“上皇上皇,太一显圣。上皇上皇,太一显圣。”
它说人话时犹如稚童学语,带着不标准的发音和稚嫩的音调。鸣叫时,又清脆婉转,像风铃的轻响般动人。
大巫似笑非笑地瞥了蒙毅一眼,因为对蒙毅以武力相胁迫不满,此时反唇相讥:“怎么?不曾见过上皇显灵?也是,秦乃蛮夷之地,何曾有灵秀的鸟儿。”
刘季眨了眨眼,只觉得大巫是不是气疯了。楚国先祖曾说“我蛮夷也”,如今旧楚子民讥讽秦为蛮夷之地。
啊,这。
蒙毅达到了目的,不欲与大巫纠缠。虽然心中对此行竟然如此轻易感到犹疑不定,但仍旧奉上报酬带上鸟儿便离开了。
大巫收剑入鞘,转身在大祝和少祝脸上一人打了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万金不可夺其志,你们竟然如此轻易屈服。”
少祝捂着脸:“大巫您不也来了吗?”
大巫无言以对,再思及祭祀时神明给予她的暗示,顿时气个仰倒-
寿春很大。
这是刘季逛了一下午的感受。因着接连赶路,又仿佛在寿春寻到了始皇帝要求的奇珍,蒙毅放了他们这些手下半天假。
蒙毅的亲卫不曾离开,刘季可没这忌讳。
他二话不说就开始逛寿春,寿春分为内城和外城。
内城多为宫殿、官署,十分精美。高台基、宽檐廊,屋顶覆筒瓦,脊饰浮雕莲花或者兽面瓦当,墙面装饰着彩绘。连门窗都雕刻有花鸟瑞兽。
他一边看内城的宫殿台榭一边感慨,不愧是曾经楚国的都城。他不由得畅想,秦国都城咸阳又是怎样?一定比寿春还要繁华吧。有一天,他也能在寿春买下那么一座高台深院吗?
能在咸阳就更好了。
他这般想着,进入了外城。外城街道纵横,分布着民居、墟市和商铺。好一派繁华景象。
一群孩童在街边嬉戏打闹,他听见那群孩童跳格子唱:
“湘君布,软又光,洗出鸟儿飞过江!”
刘季心中好奇不已,去问那孩童:“小孩儿。你唱的是什么?”-
蒙毅回到落脚之处,着人送上些鸟食。吃完之后,那鸟儿似乎对他亲近了不少,在他手中依偎撒娇。
虽然是要进献给始皇帝的奇珍,蒙毅见它憨态可掬,没忍住摸了两把。
鸟儿被喂养得毛光水滑,翅羽柔软。
摸着摸着,鸟儿忽然张口:“上皇上皇,太一显圣。”
张开翅膀欲飞向高处。
就在这时,蒙毅眼尖地发现,鸟儿的飞羽异常,明显短于内侧的覆羽,且末端呈现出平直切口。
蒙毅心头霎时大怒。
蒙家三代事秦,战功赫赫,蒙毅作为蒙家倾心培养的孩子,又随侍始皇帝左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这鸟儿被剪羽了。
如果东皇太一真的神降到这鸟儿身上,哪个信仰神明的信徒敢对鸟儿进行剪羽。
剪羽后的鸟儿飞不高也飞不远,作为至高天神的东皇太一真的愿意降临在这么一具不得自由的身体上吗?
毫无意外,他被蒙骗了。
蒙毅将鸟儿轻轻拢在手心,快步出门,面覆寒霜:“来人,带上兵马。速速随我去大巫府上!”——
作者有话说:*《九歌·东皇太一》
大家对始皇帝和女主相遇的期盼我都看到了,我也很期待他们相遇然后狠狠建设大秦。根据大纲和章节安排,预计还有两三章左右就可以相遇了。宝宝们不要着急[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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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作者开了两个预收,一个是秦朝女帝剧本。写秦朝查了很多资料,也舍不得始皇帝。另外一个是古诗剧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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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日头沉沉西坠,暮色来临……
日头沉沉西坠, 暮色来临。
寿春内城城墙如同巨兽匍匐时落下的影子,缓缓吞没内城之中的街巷,也淹没了蒙毅兵马肃立的铁甲寒光。暮色是天然的屏障, 也成了无形的牢笼,将整个区域笼罩在一股令人压抑的低气压中。
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之后, 蒙毅即刻调集一队精锐兵力,根据斥候的汇报迅速来到大巫居住的街巷。随后指挥军队将这里层层封锁, 严禁任何人进出。
既是为了防止大巫逃跑, 也是为了切断旧楚实力对此处的窥探, 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当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消失时,秦军的利剑破开大巫的府门,士兵们犹如铁水般涌入, 无声地四散到府邸中各处,迅速取得了对这座府邸的控制权。
左邻右舍有好奇的探出头来, 一旁的士兵抽出长剑,横眉冷对:“闲杂人等避退!”
那人立刻被秦军的威势吓退,咻地合上大门。
蒙毅翻身下马,一手执剑, 一手托着那只会人语的鸟儿。也许是气氛太过肃穆,鸟儿也被吓到躲在他的臂弯中。
随着蒙毅踏入府邸,火把次第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士兵们冰冷的甲胄上。
大巫府邸之内,竟然还设了一个小祠堂供奉神明。
祠堂内精致的窗棂,用云母贝磨得极为平整透亮,隐隐约约将秦军的身影照映在昏暗的祠堂内。
蒙毅到时,她正虔诚地念着祷词。
蒙毅的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周遭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空气中白日的燥热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香草焚烧的气息。楚地巫觋大多偏爱香草, 也许是和祭祀时多用香草有关。
他手中的鸟儿似乎因为到了熟悉的环境,叽叽喳喳吊着嗓子:“上皇上皇,太一显圣。”
大巫听到了,她不为所动,没有回头,依旧在念着祷词。祠堂内唯有铜炉中焚烧的香草作为光源,香草焚烧殆尽,唯一的光也来自祠堂外的秦军。
蒙毅身后的亲兵高举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他坚毅冷峻的面容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神锐利,直直锁定了大巫,冷冷道:“大巫,欺骗皇帝使者,诬罔君上。你可知罪?”
大巫终于回首,她脸上强装的镇定在摇曳的火光和不断加深的暮色中显得越发凌乱不堪。
蒙毅继续说道:“你的下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嘴硬,三两下就交代了。你明知这鸟儿是普通的、寻常的鸟儿,只是通过训练之后能说人语,依旧要欺瞒于我。他们告诉我,这鸟儿叫鹦鹉,这么些年来,你通过鹦鹉坐稳了大巫的位置,可有想过今日?”
随着蒙毅的话音落下,大巫的脸色也越发灰败。楚地的人因为对神明的信仰,对巫觋也比较尊重,绝不像蒙毅一般抓住疑点就追查到底,将所谓祭祀的神秘解密。
大巫供奉神明多年,修习巫术不少。她深知震慑信众,七分靠信众自己对巫觋和神明的美化,三分靠巫觋的巫术。
这些年来,她也特地练就了一个好本事。也就是声巫术,声巫术可以让听者感觉晕眩,在加了料的香草加持之下,能发挥出成倍的效果。
这时,再将训练有素的鹦鹉放出,谁也没法质疑东皇太一的降临。大祝和少祝跟了她多年,没想到反水竟然如此迅速,连鹦鹉也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消息!”大巫急急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似乎是声巫术的缘故。她估量着蒙毅的神色,见他不为所动,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祭祀之时,我问上皇,天下是否还能再归于楚。上皇说,没有了。苍天也要绝楚祀。”
大巫回首凝望祭台之上端坐的东皇太一,祂在明灭的光线中投下巨大的、不断晃动的阴影,几乎要将她吞没,又停在蒙毅足尖。
“楚国灭亡之后,每一次祭祀,我都在问祂,楚国能复国吗?祂总是说静待佳音。”大巫站起身,将自己这些年来密密麻麻占卜的龟甲自祭坛下拖出:“可是为什么,立春后的祭祀,祂就说没有了呢?今日正午的祭祀,我又问祂,还是没有。
“刚才,我问祂,楚之生机,断于何处?祂回答我,龙气南奔,萌于苍梧之阴。”
蒙毅胸中恰如惊雷震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在脑中不断思索,龙气南奔,是否暗喻陛下东巡。苍梧,在楚地西南,又暗合了陛下的梦境。
他落下视线,正撞入大巫的眼中。
“你们这些外道的人,总以为巫术、神明都是无稽之谈,”大巫以为他不信自己解出的讯息,求生的机会仿佛断绝。她心灰意冷,思及秦律严苛,只想死得痛快和体面,又不满自己引以为傲的占卜被轻视。她用再多的手段稳固自己的地位,对东皇太一的信仰都是真切的,也相信神明给予自己的答案是真:“既然不信,那便杀了我吧。”-
刘季回来之时,一切都已经消弭于无声。他见蒙毅正在烛火旁安静地提笔写字,浑然不见日暮时分在大巫宅邸的冷酷。
刘季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一家酒馆喝了一壶酒,考虑到要给大官儿干活,才忍住了没继续喝。
蒙毅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既然说了任属下放松,就不会过问他们做了什么。
桌上的鹦鹉用爪子爬到蒙毅手臂上,一脸认真地盯着竹简,似乎能看懂什么。
蒙毅轻轻拨开这个闹事的小家伙,心说你可是要进献给陛下的,怎么如此粘人?
在去大巫府邸,他根据大祝和少祝的口供,抓住了那名为大巫提供鹦鹉的商人。在那商人家中,还有七八只鹦鹉被关在笼中。虽然鹦鹉并非始皇帝所要的奇珍,但蒙毅觉得,这能说人言的小家伙能给始皇帝带来一些乐趣。
本以为刘季会就此离开,未曾想他带着一身酒味上前,明亮的双眼中尽是兴奋:“上卿,您猜猜我在寿春发现了什么?”
蒙毅搁下毛笔,黑色的眼珠中映照出刘季的神情。一路走来,刘季看似吊儿郎当,却能在楚地习俗风格之处尽善尽美。确实如他所言,对楚地之事知之甚详。
今日正午时的祭祀,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蒙毅在始皇帝身侧良久,也学到了他赏罚分明的特质。
他温和问道:“什么?”
说着揉了揉鹦鹉的脑袋,鹦鹉叫了一声,忽然开口道:“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六合归一,陛下之功!”
蒙毅惊讶极了,他不意这鹦鹉如此聪慧,没教多久就能如此伶俐。他越发坚定将它送到始皇帝身边。
“上卿请看。这布匹柔软舒适、纹理独特,较之寻常布匹的布幅更宽,足足二尺九寸。店家说不少驿店客栈都买去缝制被褥。”刘季展开了自己买下的布匹,在烛光中向蒙毅展示:“上卿觉得,这样的布匹作价几何?”
蒙毅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布头上黑色的鸟形上,听见此问,在脑海中思索:“一匹官布布幅二尺五寸,作价十一钱。这布,二十钱?”
刘季摇了摇头:“也是十一钱。不少黔首排着队买。黔首做一身衣服至少要用到五匹布,用这湘君布,只需要三匹。”
“什么?”蒙毅豁然站起身,在这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连忙问道:“可有探查过此布来源?如此大量倾销,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季似乎早已猜到蒙毅会有此问:“来自昭氏。不是主支,是避到云梦泽的昭氏分支。听闻还有大量存货。”
蒙毅不问他如何得知如此隐秘的消息,他只在乎结果。
他来回踱步,眉头紧缩。四周的声音似乎全都远去,刘季和鹦鹉的存在也似乎完全被他屏蔽,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今日出现的所有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无数的线索在他眼前如流星般飞驰、碰撞,再重组。
他首先听见了始皇帝远隔云端般的旨意——【蒙毅,朕命你速去西南,为朕寻访不凡神异之迹,不拘为人、为物、为奇珍。凡有超乎常理,皆需细查详录,速报于朕。尤其是玄鸟。】
随后,是甲板上刘季对楚地神明的剖析——“楚地神灵系统庞杂,有三大主神,分别是:湘水之神,湘君与湘夫人;巫山神女,瑶姬;至高天神,东皇太一。”
还有今日晚间大巫所说的话——“龙气南奔,萌于苍梧之阴。”
最后,是刘季带来的湘君布上黑色鸟形。
蒙毅仿佛身在风暴的中心,经历了混沌般的轰鸣。所有的杂音都被他过滤,最重要、最核心的信息在他脑海之中生成。
短短几息的时间,在他的世界却仿佛按下暂停键。
刘季只见蒙毅忽然顿住,太阳穴猛烈地跳动,随后骤然抬首,眼神锐利如刀。
只听他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然喝道:“去云梦泽!去查湘君布!”
也许,他苦寻的结果就在彼端。
第30章 六月,长江一带湿热……
六月, 长江一带湿热多雨。
自寿春至云梦泽一路水网密布,坐船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登乘官船一路以来,多数时候都在下雨。
梅雨淋淋漓漓, 细小的雨珠黏在人的衣服上,似乎也要浸入人的身体里。长江的水浪拍击着官船, 卷上一道道湿腥的气息。只有这时,蒙毅这个咸阳人才真正理解父亲当年在书信之中写下的“江南卑热”四字。
从官船进入长江起, 天气炎热更甚, 一行人中渐渐有人感觉身体不适。这些人中, 多数是来自北方的军士。他们发热、腹痛、腹泻并兼食欲不振。
随行的医者按照经验给他们开了药,依旧不见好转。
直到蒙毅也开始发热,整个官船上的人都开始慌了。
王奇身为蒙毅亲卫, 在他倒下之后强自镇定,安排众人各司其职。
“下利、洞泄, 确实是要取黄连、车前草煎汤服,”随行医者脑子都要大了,不停地翻着家传的医案,蒙毅不能出事, 起码不能在他手里出事。蒙毅是高官之后,他哥是高官,他自己也是高官, 更别提始皇帝还很喜欢他。医者一时之间焦头烂额:“怎么就不见效呢?”
王奇紧皱眉头,心中也是焦急不已:“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上卿身负皇命,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翻到了!艾灸!灸脐下三寸关元穴,可缓解上卿肠腹不适。”
“快去!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刘季默默看着,思及一路上蒙毅为人处世,是个好上官。他拍了拍王奇的肩膀:“老兄, 你若是信我,就去问问船舱中那位大巫。北人来到南方,总会有些水土不服之症,找巫医那就是对症下药了。巫医巫医,会巫术自然也会一点儿医。”
王奇曾经跟随大军征战楚国,那时军中也有不少人适应不了此地的气候环境,身患痢疾。
刘季见他意动,继续劝道:“那大巫是观射夫的后人,总是有些本事的。以现在蒙上卿的状况,何妨一试呢?”
想到那些因为痢疾死去的士兵,王奇咬了咬牙,终于听从刘季的话下到船舱内,去找寻那位从寿春带过来的大巫。
大巫并未死去。
原本按照律法,大巫欺骗皇帝使者、诬罔君上,理应被判处磔刑。
但蒙毅思及她话语中与始皇帝命令的重合之处,又念在她并未做出实质性的伤害,放了她一马,只待查验完毕后再决定对她的处置。
王奇到时,观月正盘腿坐在榻上,在做每日必备的修行,虽然不得自由,衣食居住方面蒙毅却没有为难她。
“大巫,”王奇踟躇了一下,想到蒙毅和患病战友们的病容,他单膝抱拳,言辞诚恳:“还请大巫出手相救,届时我必向上卿为大巫请功。”
昏暗之中,观月睁开一双明亮的眼,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在衡量什么。
王奇再次恳切地请求,若是大巫不应,他只能让船速提到最快,迅速靠岸下船后去找当地巫医治疗。也可以找留在此地做官的秦国官员,在他印象里,似乎有那么一个人。
好在,观月终于起身,走到王奇面前:“走吧。”
“瘴气侵肠,以至发热腹泻、饮食不节。”观月查探过蒙毅的面色和身体状况后得出结论。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王奇要十分专注地听才不至于听落。
那医者查了查额角滴下的汗水:“依您看如何治?”
观月看了看躺在床上虚弱的蒙毅,想到蒙毅此前在祠堂冰冷锐利的样子,暗暗快意了一番。
“取三岁水陵,蒸而取其汁服下,再将其热敷在腹部。”观月双手环抱,她想也知道一行人可能对楚地并不熟悉:“水陵就生长在河岸旁,细心一找便是。蒙上卿痢疾并不严重,服药几日,注意饮食即可。”
“你此前用黄连、车前草确实能缓解,艾灸也是我治疗患痢疾者常用的手段。”观月说道,她们治疗时,还会跳一些驱除病祟的舞。蒙毅既不信,她也懒得跳。
实际上,观月觉得,蒙毅一行人中患上痢疾,很可能是因为不敬神明而被神明惩处。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必有解药。令人闻风丧胆的痢疾,症状轻时也有草药可以医治。可惜这些消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蒙毅费力地睁开眼睛,当日留下大巫的性命是无心之举,却不想反倒是救了自己一命。
一报还一报。
也许真的有天命这一说-
蒙毅痊愈之后,下令全速前往云梦泽,不出五日,船行至目的地。
云梦泽并非是单一的湖泊,而是由无数湖沼、湿地、河流交叉而形成的庞大水系。丰水期让泽面浩瀚如内海,湖沼之间漂浮者菱角,芦苇荡在风中如同绿浪翻涌。
午间的气温闷热难耐,水汽蒸腾形成薄雾笼罩在水面。犀兕群在泥沼中翻腾避暑,麋鹿踏过浅滩时惊起白鹿;船只行过水面,鱼鳖自水中跃起,鼋鼍潜伏在浅滩草丛之中。
《墨子?公输》所载:“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不外如是。
所谓云梦泽,范围竟然如此广博。
泽畔的高地零星分布着村邑,蒙毅一行人下船之后分散开来,在此地收集信息。
刘季、王奇在前打探消息,他一人慢慢行走在乡野的小路上。
前方的两个小孩儿不知在相互争论什么,竟然打了起来,蒙毅快步走上去制止。
“我的!是阿母给我的!”男孩推搡着女孩,揪着她的衣领。
女孩同样寸步不让,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同时不忘赶紧咀嚼咽下口中的甘甜:“这糖块儿是阿父给我的!阿母给你的你早就吃完了!你就是想抢我的!你坏,我要告诉阿父阿母!”
糖?
蒙毅心中犹疑不定。制作饴糖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在生产力低下的秦代,普通百姓无力承担主食换糖的代价。黔首想要品尝到甜味,只能在野生果实和蜂蜜当中社区天然糖分。
蒙毅打量两个孩子的穿着,他们穿着麻布制作的短衣,也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再一细看,二人麻衣的纹路平整,竟与那湘君布别无二致。
既然心存疑虑,蒙毅便设法套了两个小孩儿的话。
他人长得倒是不凶,可以说是英俊。
低下头来和缓说话时也有些亲和力,两小孩初时有些警惕,没三两句话的时间就将家里的消息透露完了。
原来两人说的糖块,是父母从做工的地方得到的奖励,父母舍不得吃,将其带回给他们二人。
“阿母可厉害了,织布最快的才能得到糖块哩,我们族里就三个人有糖块儿。”
“那他们在哪儿做工,你们知道吗?”蒙毅问道。
男孩快言快语:“在青草山柯络人那里!他们的大巫可厉害可厉害了,阿父说斜织机是她做的,每日带回来给我们吃的馒头包子也是她教的。”
“阿母说,她再拿一次什么优秀奖励,就可以送我们去青草山读书了。大巫人真好。”女孩捧着脸说道。
蒙毅扬了扬眉,也就是说,湘君布很有可能出自两个小孩父母做工的地方。
接下来,两个小孩儿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好几次,都是在赞扬青草山大巫的厉害。
蒙毅见打听不到什么新消息,自袖中掏出一块小金子,交到女孩手中,叮嘱道:“送给你们,记住了,这东西拿回去不要给别人,只能给父母。”
王奇、刘季、还有其他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或多或少,但几乎都与一个人有关。
青草山,柯络人的大巫。
在他们口中,这位年轻的大巫近乎无所不能。会治湘水流域所有巫觋都束手无策的血吸虫病,在自身微弱之时敢挑战前代大族的大巫,顺利接过大巫的权柄,又借由斜织机拉拢昭氏和当地官员。
现在,连普通黔首也能从她那里获得不菲的利益。
蒙毅暗生警惕,只觉此人非同一般。
如果消息都是准确的,那么她的斜织机是怎么做到又快又好地织出数量繁多的湘君布的?甚至都已经打入寿春的市场了。
只看那日刘季在寿春买的湘君布,蒙毅就知道,若是这布卖到咸阳,也一样能打。
他的指尖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思索良久,忽然问王奇道:“千灵县的县令名唤冯尹,怎的那么耳熟?”
王奇回道:“上卿,当时楚国的征战冯尹也参与其中了。灭楚之后他用军功换官职,留在楚地做官了。”-
青草山河岸旁,伫立着一座两米多高的高炉。
炉腹外壁层层夯土,掺了稻壳和贝壳粉。内膛以耐火泥混着碎陶块儿精心砌盛。高炉底部,插着数根青铜管,蜿蜒连接着岸边架设的水排。
巨大的卧轮半浸在河水中,流水冲击之下轰然转动。带动连杆往复,鼓动风囊往高炉中吹气,使得炉火越发旺盛。
这水排依旧是林凤至画图,赤粟监工做出。
林凤至满意地站在水排旁边,非常欣赏地瞥了赤粟好几眼。她深深地觉得赤粟这小伙子很有前途啊,用她的图纸也不照本宣科,有自己的思考。水排和高炉他都做了改动,这些改动会让效率变得更高。
今天将要做出一炉钢铁,林凤至理所当然地通知了县令。县令也带着他的人手来了,林凤至定睛一看,好几个都是生面孔,神情当中带着震惊。
林凤至习以为常,哪个第一次来的人不被现在柯络人的科技震惊那就怪了。
她心思很快就被高炉夺取,没再继续关注。
炉体接缝处,一缕青烟悄然逸出。
林凤至顿时喊道:“引水!”
水轮受激,陡然加速。澎湃的水源之力被连杆转为风力,排山倒海般灌入炉膛之内。炉口黑烟阵阵,旋即化为冲天烈焰,吞噬投入其中的铁砂。
大地隐隐开始震颤,高炉之内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那几个生面孔尤甚。县令低声安抚其中为首的:“上卿,放心。大巫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上卿。
没错,蒙毅连夜又从云梦泽赶到了千灵县内,甫一见到县令,才刚一试探所谓大巫,便恰好撞上林凤至邀请县令一观高炉炼铁。
蒙毅什么准备都没有,从踏入千灵县与县令交谈就开始震惊。千灵县的税收,在还未收割之前就已经超越了之前四年的总和。
进入柯络人族地后,见到连绵成片、长势良好的作物,他惊讶;看到织女们流畅地分经打纬,不多时就织出一尺布,他讶然。
在看到河水边奔流涌动的水力磨盘,他的想法依旧完全发生了转变。
他自暴自弃地想,哈,到底谁是帝都来的,谁才是蛮夷部族?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为任何事情感到诧异,然而,真正地看到借用自然伟力炼制钢铁的一幕,心中依旧犹如惊涛骇浪翻涌。
眼下众人兴奋不已,虽胸中有疑问万千,蒙毅也只得闭嘴惊艳。
胜宽和赤粟在灼热的气浪中紧紧盯着炉口火焰的颜色和水排节奏,不时将特制的长棍深入炉中查看熔融状态。
那炉火的颜色终于由暗红转为刺眼的炽白。
“火候到了!”林凤至大声道:“开炉底,注熔池!”
一条炽烈耀眼的金红巨龙,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与硫磺气息,咆哮着奔腾而出。直泻入炉前早已备好的巨大方形砖池之中。金液翻滚,火星狂舞,映得河滩如同熔岩地狱。
围观的族人被骇后退。
蒙毅亦以袖掩面,只觉热风如刀刮骨,胸中却为这毁天灭地又创生万物的力量激荡得气血翻腾。
林凤至和墨家弟子迎头而上。
几个精壮的墨家弟子手持丈余长的长棍,在林凤至的指挥下,悍然插入熔池。
铁水在剧烈的氧化中迅速脱碳、变稠,颜色也由刺目的白炽转为流动的赤金。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金属焦香。
林凤至紧盯着熔池表面翻涌的渣滓与铁液分离的状态。
池中铁水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柔韧黏稠感,表面浮着暗色的氧化渣滓。林凤至执起一长钎,小心地挑起一小团赤红浆液,凝神细看其拉丝断口。那断口不再是生铁的灰白脆性,而是呈现出致密的银灰色纤维。
众人凝神屏息等待她的宣判。
“成了!”
这宣告如同惊雷。
所有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蒙毅心中巨浪翻腾,他不顾热浪,疾步上前俯身细看。那铁块色泽均匀,质地细密,绝非过去所见生铁可比。
林凤至怕他跌下去,连忙将他推开。
林凤至向安使了眼色,安将一把剑递给她。她自剑鞘之中抽出长剑,万叠锻纹如河水奔涌时的纹路,刃口寒光流动,似有霜气缠绕。她轻轻屈指一弹,剑鸣声悠长连绵。
“在邀请县令来之前,我们试着炼制了一炉钢铁,成色不错。”林凤至挥了挥手中的剑:“赤粟从前做过青铜剑,我便请用他做了这一柄剑。效果很好呢。”
蒙毅目光灼灼:“有此宝剑,可否一试锋芒?”
林凤至缓缓一笑,瞥向他腰间的青铜剑:“求之不得。”
经过精细淬火的钢刃,其锋利程度和保持度远不是青铜剑所能相比的。青铜剑的诞生依赖熔铸,剑身浑然一体,锋利无比。其成分赋予它良好的延展性,当遭遇强力冲击时,剑身可能弯曲变形而非断裂。
青铜的致命弱点在于硬度不足。并且,受限于青铜的强度和铸造工艺,实战青铜剑长度多在50至80厘米之间。过长的剑身挥舞时容易弯折甚至断裂。著名的越王勾践剑身为青铜剑巅峰之作,全长也仅55.6厘米。
这场钢剑和青铜剑的交锋结果也可以想见。
蒙毅的青铜剑在林凤至的手下还没过过几招,就已经卷刃崩口。
林凤至摸摸鼻子,希望对方不要叫她赔偿。
蒙毅看着青铜剑上的裂痕,再看看完好无损的钢剑,若有所思。
她不知蒙毅身份,转而对县令说道:“县令,这些钢可以做铁犁、做刀兵之器,有此高炉在手,如何?”
县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他仿佛看到无数的政绩在向他招手:“有此高炉,可制环首利刃,可造强弩机括,可锻无倦犁铧!我大秦锐士甲兵之利,黔首耕作之器,何愁不冠绝天下!”
咦,林凤至心中微微疑惑,怎么今天县令还上高度了?
蒙毅深深地看着高炉,又看了看一无所知的林凤至。
他想,炉火虽暂歇,但那灼热的光亮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见证者的眼底。
他非常敏锐地认识到,湘水之畔的钢铁惊雷,将为大秦带来不可抗拒、难以想象的变化。
这股力量、这股由眼前这个少女带来的力量,将顺着大秦的脉络,注入大秦正在铸造一个崭新时代的庞大身躯之中,成为支撑起万里河山的、冰冷而坚韧的骨骼。
一路走来,不止是柯络人族地的变化,还有千灵县、云梦泽,所有的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
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将所谓的蛮夷部族吃饱穿暖,让千灵县的税收翻了不知多少倍。
他观察着周围人对她的视线。
那是崇拜,是信任,更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多么可怕的力量,多么壮阔的力量。
当天,蒙毅连县城都没回,直接在柯络人族地住下,给始皇帝写了一封长信。
堪比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信的末尾,他是这般说的。
【此女织天机而衣苍生,炼星铁以固金瓯,播嘉禾而实仓廪臣昧死进言:得此才犹得九鼎,大秦基业当延祚千载!】
全篇总结下来四个字:陛下,速来!!!!——
作者有话说:作者周末加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心碎]下一章直接写到女主和始皇帝见面。这两天不要等我,周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