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君知道监控室的方向,带着商聿前行,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走廊?”
“我和一个客户约了二楼包厢谈事,我看吧台没有你,还以为你今天没有上班。”
商聿解释:“大厅光线很暗,我也是刚刚才在楼上看见你,正好我的客户点了两杯鸡尾酒,你在往包厢的方向走,我猜到你是来送给我们的,就想下来接你……”
他适时停住话语。
祝文君的长睫一颤,轻嗯一声。
他们到了监控室。
商聿直接叫了保镖过来:“告诉他们我有贵重物品在走廊上丢了,要查今晚凌晨前一分钟的监控。”
保镖点了头,带着另几个人鱼贯而入,把里面值守的两位安保驱赶了出去。
商聿转头看向祝文君,神色变得柔和:“文君,我们进去吧。”
祝文君深吸口气:“好。”
监控室里是满墙大大小小的屏幕,右上角标注着监控区域名字和时间,放映着酒吧内的景象。
保镖坐在操控台前,低声报告:“商先生,走廊上的不是夜视监控,凌晨前一分钟是黑屏,什么都看不见,但大厅到走廊入口的那一段路是夜视监控,可以看到这段时间进入的人员。”
走廊入口的监控设备播放着视频,祝文君看到了自己端着托盘走进走廊的身影。
大概隔了十几秒,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走进了走廊。
角度问题,脸看不真切。
但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咖色英伦西服的款式,连同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熟悉感。
再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走廊。
祝文君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商聿关注着他的神色,低声问:“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
祝文君的唇轻微颤抖起来,没说话,只握紧了拳,宝石袖扣的边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存在感。
外面忽的响起一阵喧哗的声音,保镖守在门口,正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监控上同样的,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和咖色英伦西服。
季晏焦急道:“文君,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去问了这儿负责的人,他说你在这儿,被客人扣下了。”
祝文君没有回答,视线一寸寸下落。
季晏正被保镖拦着,恼火地左右推挡,左袖口镶嵌着一枚海蓝宝袖扣,另一只袖口相对应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祝文君的手掌缓慢捏紧,掌心里的袖扣尖锐到刺痛。
季晏没听见回答,更加担忧7:“出什么事了,文君,你还好吗?”
“我……还好。”祝文君很慢地道,“刚才熄了灯,我刚在走廊上不小心和客人撞到了,客人丢了东西,我们在看监控,想知道丢哪儿了。”
“原来是这样。”
季晏终于知道了是什么事,放了心,看向商聿,直言不讳:“你丢的东西值多少钱,我来替他赔。”
商聿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没关系,不用了,已经找到了。”
祝文君忽然觉得很累,慢慢垂落了睫羽,轻声道:“埃德森,我想回去了。”
商聿仿佛懂了什么,修长的手臂轻轻拢上祝文君的肩膀,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在季晏惊诧的目光中,祝文君哑声应了好。
他甚至连和季晏道别的力气也没用,在保镖的围拦格挡下,安静而沉默地被商聿揽着肩头从后门离开,坐上了车。
保镖取来了祝文君锁在储物柜的东西,送到了车上。
祝文君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十来个未接来电不停有消息震动闪入,刷新的速度很快。
【文君,你到底怎么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和你一起走的是谁?】
【我之前想送你回家,说了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肯同意,为什么他就可以?】
【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祝文君低着眸,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条又一条的信息。
过往相处里,一些从未在意的细节,在脑海里闪现。
祝文君问:【季晏,你喜欢我吗?】
对面不停蹦出的话语骤然卡住,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输入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回了一个词。
【喜欢。】
所以……
祝文君闭了闭眼:【季晏,我打算从夜航星辞职,你以后不用来这里找我了。】
他真心感谢过季晏,不想最后闹得这么难看。
对面的情绪却又激动起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告白?你就躲我到这个程度?】
【我就知道,如果我向你告白,你一定会把我推得远远的,连朋友的位置也不肯给我。】
【我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但好像越是不带目的地对你好,你就越是逃避戒备,离我越远。】
【你又要像三年前那样,什么理由也不说,躲得远远的吗?】
【文君,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允许有人走进你的内心?】
祝文君将季晏的名字添进了黑名单里。
他怔怔低着头,隔了会儿,才恍然发现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住处附近。
“抱歉,我都没发现到了。”祝文君仰起脸,勉强笑了笑,“我回去了。”
商聿问:“需要我陪你吗?”
祝文君摇头。
商聿很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文君,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的手掌落在祝文君的头上,揉了下,掌心宽大,干燥而温暖,传递慰藉的力量。
祝文君的眼圈有些发热,匆匆别开视线,自己打开了车门:“我走了,埃德森,你也早点回去吧。”
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飘落,潮湿的寒气幽然升起。
黑衣保镖撑着伞站在车边,将另一把伞递给了他,祝文君说了句谢谢,打着伞,穿过雨幕中的夜色,回到了家中。
他小心打开了啾啾的卧室门,啾啾睡得正香,脸颊被泰迪熊玩偶挤出一点嘟嘟的软肉。
祝文君的眉眼间浮现柔和的笑容,浮萍般漂泊的心绪变得安定了下来,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放松,轻轻关上了门。
他将家里的家务收拾了一遍,忙完后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早一点入睡,忘记掉今天的一切,但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今晚发生的种种。
一片黑暗中,床头边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屏,跳出一条信息。
埃德森:【文君,你睡了吗?】
祝文君拿起了手机,回复:【没有。】
他本以为商聿有事要说,哪想到对方下一句是:【需要我上楼来陪你聊一聊吗?】
祝文君震惊地坐起来,赶紧打字:【你还在楼下?】
从他回到家,再到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中间大概有两个多小时。
埃德森一直等在楼下?
商聿:【是,我担心你可能需要我。】
商聿:【我猜想如果有人陪在你身边,和你说话,你的情绪会好些。】
祝文君的心尖蓦然一软。
他又想起商聿那句话。
——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祝文君:【如果可以的话。】
商聿毫不犹豫:【可以。】
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响,祝文君穿着睡衣,裹着厚外套去开了门。
商聿站在门外。
男人的身高优越挺拔,肩头披着一件羊毛大衣,穿着银灰色的意大利西装,西裤单薄,黑色尖头薄底皮鞋踩在地面上。
祝文君忽然发现商聿的每一样穿搭都没有考虑温度。
因为他出行的场所都带着充足的暖气。
但这儿不一样,家里没有随时供应的热空调,地砖冒着阵阵寒气。
祝文君带着商聿坐在了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有些担心:“这里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冷了?”
商聿道:“不会。”
祝文君为给别人添麻烦而感到一丝羞赧:“那我……耽搁你一段时间,可能随便聊一会儿,我回去就能睡着了。”
商聿道:“文君,我建议你今晚短时间内不要进入深度睡眠。如果我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你睡着了,没有回我,我也会打电话叫你醒来。”
祝文君愣了下:“为什么?”
“我的心理医生曾经告诉过我,创伤事故后进入深度睡眠,会形成深层次记忆,刻进脑海里,并在相似的情况下形成应激障碍。”
商聿道:“最好的方法是在事件发生后至少六小时不入睡,尽量淡化遗忘创伤记忆对大脑的影响。”
祝文君疑惑问:“你的心理医生?”
“是,我在成年后随着外祖父做事,遇到过自杀式袭击,受了轻伤,昏迷住院,那一段时间每晚都在重复那些记忆,越是想忘记,记得越深。”
“我接受心理医生的干预时已经晚了,导致直到今天,我出行必须要有保镖随行保证安全性。”
商聿道:“甚至我身边的人也必须安排保镖保护,我才能够安心。”
祝文君喃喃:“原来是这样,所以你给我和啾啾也安排保镖。”
商聿却笑起来:“我给你和啾啾安排保镖,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我的病。”
祝文君的心头一跳,神情愕然:“病?”
商聿的眸光轻闪,声线很低:“文君,你知道弥赛亚.情结吗?”
祝文君茫然地摇了摇头。
“通俗来说,是一种救世情结,想要拯救处于困境的他人,干涉他人的人生,按照自身的安排和管控,帮助他人往正向发展。”
“我的外祖也知道这件事,通过投资大量的慈善事业来帮我控制我的弥赛亚.情结,让我得到精神的平衡。”
“但这对我来说还不够,我的心理医生通过评估,告诉我,我的弥赛亚.情结更偏向针对个人状态,带有病态偏执、过度干涉的特征,源于我自身精神状态中不正常的掌控欲。”
“这几年里,我一直控制得很好,但这些念头在最近愈加旺盛,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商聿那双蓝灰色眼眸凝望着他,闪动着微微的光芒:“我在最近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告知了我的主治医生,他建议我,与其病态压抑,不如顺应自己,将自己的弥赛亚.情结寻找一个安放的锚点。”
祝文君喃喃:“我不懂。”
商聿道:“我需要救助一个人,脱离困境,寄托我的弥赛亚.情结。”
祝文君的瞳眸微微放大。
过去这段时间的相处里,隐隐约约生出的一些疑虑和顾忌,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明确的解答。
为什么埃德森执着于给他和啾啾安排保镖,为什么执着于干涉他的学业、想要改变他的居住环境,要他换掉工作。
为什么再三被拒绝后,还是不肯放弃。
源于发展到病态的弥赛亚.情结,无法自控的拯救欲,想让他离开泥沼般的生活,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文君,我需要你。”
“我需要给你一个舒适、宽敞和明亮的住所,有热水、有充足的暖气,有现代化的家居设备。”
“我需要给你提供一个没有经济压力的学习环境,能够心无旁骛完成自己的学业。”
“我需要给你一张没有上限的卡,可以尽情地购买自己的所需,培养一些健康的、积极的生活爱好。”
商聿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挣扎的痛苦:“文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小房子用的是老式的灯盏,光线朦胧昏黄,似一层薄纱,轻轻柔柔地披落环绕在他们的肩头。
商聿那些话语太过惊世骇俗,超过了祝文君的认知,他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做不出任何回应。
商聿伸了手,覆盖在祝文君的单薄手背,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收拢,形成一个包裹的姿态。
但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带来任何的压迫感,只透出一种急切的真诚。
“文君,我想和你签订一份协议,我来负责让你的人生走上了正轨,而你来负责治愈我的病症。”
祝文君迟疑问:“可是怎么才算是人生的正轨?怎么又算是治愈你的病症?”
“我的心理医生给过一种假设,当我看到被拯救人达成人生的目标,变得足够优秀,我的弥赛亚.情结得到极大的满足,兴许就有治愈的可能。”
商聿微笑道:“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学业目标签订一个时限两年的协议,在这两年里,我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钱、房子或者别的,只要你提出来,什么都可以,而你则需要这两年里完成A大的学业,拿到绩点第一的成绩、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和最高的奖学金。”
祝文君又问:“那要是两年过去,我做到了这些,而你还没有好呢?”
“我不能给你答案。”
商聿温和道,“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也许我的弥赛亚.情结会痊愈,也许会变得更严重,协议的时效一直延长,我们永远绑定在一起。”
永远。
这个词太重,撞得祝文君心口颤了下。
“我知道这些话语听上去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但我本来就生病了,所以再疯一点,也没有关系。”
窗外仍旧在下雨,商聿抓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急不缓,却似有力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间。
“文君,我请求你,答应我,利用我,救救我。”
祝文君的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惊慌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像是一只小鹿意外走出了赖以生存的深林,站在一团浓重的迷雾前,踟蹰不定,不知是否该走进这一片未知。
坐在这里的时间太久,商聿的手指渐渐染上一丝凉意——哪怕身体再健康,在只穿了这么点的情况下,依旧会感觉到寒冷。
但他一句未提。
“我……”
祝文君感觉自己明明没有喝酒,眼前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祝文君问:“必须是我?”
商聿望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的,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明明商聿握着他的手并不怎么用力,他却难以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商聿问:“文君,你愿意吗?”
这样一双诚挚的眼睛,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祝文君实在难以说出不字。
祝文君别开了视线,低声道:“我……愿意。”
商聿的薄唇缓慢勾起弧度,晕开很浅的笑意,执了祝文君的手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角。
是一个极隐忍克制的、仿若代表着臣服意味的吻手礼。
商聿抬眼看他,哑声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走廊里的是埃德森[可怜]宝宝们能看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