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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卖花

商聿做事雷厉风行,祝文君点了头,他立刻打了电话给律师团队要求起草协议。

在祝文君震惊的视线中,不到十分钟,打印好的文件就由保镖送了上来。

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明确。

在未来的两年,祝文君需要完成协议上的学业要求,而商聿则负责提供一切物质条件。

除去学费、居住的新环境等,有每个月十万的固定薪资以无偿赠与的备注支付给祝文君,并有一张无上限的黑卡用于日常生活开支,两年内学业完成,另会额外奖励一套面积三百平带泳池的别墅。

中间手续所产生的税费也清清楚楚地标注好由商聿那边支付。

祝文君看得晕头转向,总忍不住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就像是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拦路抢劫似的出现,硬塞了他满怀的金条,还不准退还。

这谁敢第一时间相信是真的?

商聿用温和而鼓励的眼神望着他:“文君,你有什么疑虑吗?”

“有的。”祝文君深吸口气,真诚问,“埃德森,你来人世间是来做天使的吗?”

商聿微微笑起来:“可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天使。”

祝文君的态度也变得郑重:“关于这份协议,我确实还有一些疑虑。啾啾现在正是秩序期最强的年纪,环境贸然发生改变,意味着她刚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需要全部重塑,所以短时间内,我不想改变居住环境。”

“其次,我已经离开了学校三年,并不是说想要复学,明天转去学校,我的学业、作为学生的状态就能立刻跟上,这是不现实的一件事,我同样需要时间自行复习。”

“我理解。”

商聿颔首:“关于学业的问题,现在A大已经开学一段时间,我可以让人把最新的教材和课件发给你,你自行学习,或者请教授过来帮忙梳理知识点,在下学期正式复学,跟着大二生继续学习。”

祝文君赶紧道:“我还是先自己学吧。”

又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下半年开学还有几个月,正好,可以先告诉啾啾我辞掉了晚上的工作。”

商聿提醒:“禾禾花店那份工作,和A大的学业,你不可能同时兼顾。”

“我知道。”祝文君正色道,“何姨对我和啾啾很好,我不会一走了之,至少要等到合适的帮工接手。”

商聿点头:“好。”

“就是……”

祝文君神色微微犹疑:“等我正式回去上课,很多老师要求上课静音,随堂测验也会要求学生上交手机,如果啾啾有什么事,幼儿园老师给我打来电话……”

这也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一件事。

商聿声音轻缓:“文君,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幼儿园老师打不通你的电话,会给第二联系人打电话,如果是紧急事件,我会让保镖闯进教室,带走你。”

祝文君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闯进来就不用了,会把老师和同学吓够呛,保镖站在门口,我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会向老师请假的。”

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重新确定协议上的条款细节。

祝文君真心觉得每月十万的薪资太多,但商聿坚持在这一点上不肯让步。

商聿轻轻道:“文君,这十万不是限制你的条件,是能让我感到安心的最低薪酬限度,如果不是怕吓到你,我想把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转给你。”

祝文君本来有一点睡意,现在彻底被吓得清醒:“那还是每月十万吧,我觉得十万块钱挺好的。”

这份文件搞了三个小时才重新敲定完,再次打印了两份,被保镖送了上来,连同签字用的钢笔交给两人。

商聿像是怕祝文君反悔似的,那双幽幽的蓝灰色眼瞳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签字。

【祝文君】

清隽明晰的字迹签在了文件底端,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如兰叶舒展,落在这白纸黑字间,赏心悦目。

商聿的唇畔缓慢勾起弧度,接过祝文君递来的钢笔,紧挨着祝文君的名字,同样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将其中一份文件推还给祝文君,抬起脸,眸光闪动,求证似的问:“也就是说,从即刻起,我们的合约关系正式产生法律效应。是吗?我的……”

“——文君。”

祝文君低头接过文件,听到最后两个字,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了下,耳侧仿佛有蚁虫在爬,攀上了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抬起头,面前的商聿正襟危坐,英俊的面容目光温煦,身处简陋的环境,依旧保持着从容闲适的姿态。

祝文君按捺下那股怪异,点了头:“是。”

商聿慢慢笑起来,温声道:“我想我该回去了。”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微微擦亮,有一线朦胧的白光,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六点多。

祝文君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通宵,他的心神全部被这份奇特的协议签动,甚至连昨晚的事都忘了大半的细节。

商聿站起身,礼貌伸出手:“合作愉快。”

祝文君也跟着起身,也握住商聿的手掌:“合作愉快。”

商聿的手掌宽大,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几乎能将他的手整个包裹掌控。

“文君,我理解你想要带着啾啾在这里继续住一段时间的要求。”

面前的商聿认真注视着他,无比诚挚地问:“但真的不能把那些该死的抽油烟机和热水器换了吗?”

祝文君还是第一次听见商聿用这么粗鲁的词语,有些想笑,但又觉得奇异的合适。

毕竟从使用年限来说,这些电器确实早就可以宣布退休,寿终正寝。

祝文君的语气轻快:“不行的哦,毕竟这里是房东的房子,我不能擅自做出改变。”

他忽然发现两人在说话间还牵着手,赶紧放开,不好意思道:“我送你出去吧。”

商聿仿佛也才发现这件事般,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送我到门口就好。”

两人在门口作了分别,商聿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祝文君站在原地,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要不是已经签好名字的协议还留在家里的桌上,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他做的一场梦。

祝文君回了屋内,看了时间,确定自己没精力去上班了,给何姨发去消息,说想请一个上午的假。

正好何姨也醒着,一口答应,还让他好好休息。

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已经卸下,睡意如潮水袭来,他回了床上躺下,闭了眼,只是没睡多久,就被啾啾轻轻摇醒了。

祝文君睁开眼,啾啾站在床边,担心地望着他:“爹地,上班要迟到了。”

“爹地请假了,可以休息一个上午。”祝文君困累得厉害,实在起不来,勉强道,“啾啾如果饿了,自己吃零食箱里的小面包和饼干可以吗?”

啾啾的眼睛亮起来:“那啾啾也可以睡懒觉了吗?”

祝文君点头:“可以。”

啾啾快快乐乐地回房间拿了小枕头,往祝文君的床上爬:“那啾啾想和爹地一起睡懒觉!”

小团子刚从被窝里出来,暖融融的,靠着祝文君,像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小太阳。

祝文君笑起来,摸了摸啾啾的脑袋:“好,一起睡懒觉。”

一觉睡到中午,祝文君慢慢转醒,把啾啾也叫了起来,吃了午饭,一同前往禾禾花店。

何姨骑着小电驴去送花,祝文君给啾啾说了自己辞去晚上的工作。

啾啾惊呼:“爹地可以在晚上陪啾啾了吗?”

祝文君温柔道:“是哦,以后爹地可以给啾啾念睡前故事了。”

他睡醒以后,和领班发了消息,说了辞职这事,原本做好了夜航星可能要求工作交接、直到有下一个调酒师接手的准备,哪想到那边一口答应了,甚至还给了一笔不菲的奖金,说是老板给的。

祝文君本以为啾啾听到这个消息会特别开心,哪想到啾啾犹犹豫豫问:“是不是因为张奶奶不能带啾啾,所以爹地要辞掉晚上的工作?我听到了,张奶奶要去带别的小宝宝……”

祝文君的心尖揪疼起来,连忙解释:“不是的,爹地辞掉工作,不是因为张奶奶不能照顾啾啾,因为爹地想晚上陪啾啾。”

每次在晚上离开家,每次碰到雷雨天,他都无数次动摇,想留下,想陪在啾啾的身边。

但又想要多攒一点钱,再辞职自考一个学位,毕竟调酒师这个职位不是长久之计,有一个学位,以后才找到更好的工作。

张奶奶要离开,昨晚夜航星发生的种种——他无法继续留在那儿面对季晏,同时成为了他原本定好就要辞职这件事的助推剂。

啾啾忧心忡忡道:“可是、可是有了工作才有钱钱,有钱钱才能吃饱饭,爹地,我们以后还有钱钱吃饭吗?”

祝文君哄着道:“有的有的,何姨给爹地开工资呢,够养一个啾啾。”

啾啾握紧了小拳头:“那啾啾今天也要帮着卖花!卖多多的花,赚多多的钱!”

事情好像走入了另外一个歧途。

祝文君根本拦不住,啾啾迈着小短腿,拎着一个小铝桶,里面放满了花花,手上高高举着一朵圆绒绒的小花,努力吆喝:“哥哥买花吗?姐姐买花吗?可爱又便宜的花花哦!”

仿佛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新时代版本——提着小桶卖花的小女孩。

祝文君都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表现得太缺钱了?不然啾啾怎么小小年纪,就在思考着怎么支撑起这个家。

附近有一个师范大学,有些学生平时会来这边逛街,碰到啾啾在卖花,心里一软,主动走过来:“多少钱一只呀?”

小花桶里是包装好的单只乒乓菊,黄色的乒乓菊加上黑豆眼睛和小翅膀是小蜜蜂,白色的乒乓球贴上黑脸是小羊肖恩,粉色的乒乓菊加上长耳朵就是粉兔兔,每一只都幼稚可爱。

啾啾的睫毛长长翘翘,蓝灰色的大眼睛一看就是混血萌宝宝,仰着圆嘟嘟的小脸蛋望着小姐姐,举起一只粉兔兔乒乓菊:“三元一支哦,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哦。”

夸得小姐姐心花怒放:“买,姐姐买!”

啾啾的大眼睛笑成月牙:“谢谢漂亮姐姐!”

小桶里的花卖出一支又一支,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从路边停住的豪车上走下来,站在了啾啾的面前。

“啊,雷蒙!”啾啾碰见同学,眼睛一亮,又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你要买花花吗?这只是小羊哦!三块钱就可以把小羊带回家哦!”

雷蒙看了眼旁边的保镖,保镖立刻上前,扫码支付。

雷蒙又举起自己的黑色儿童电话手表,酷酷道:“加,好友。”

他的中文不大好,只能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啾啾为难道:“可是啾啾没有儿童手表。”

又热情道:“你和啾啾一起卖花花,卖了花花,何姨有钱给爹地发工资,爹地就可以给我买儿童手表了。”

雷蒙深沉地盯了啾啾两秒,点头。

啾啾又开始卖花,雷蒙紧紧跟在旁边。

啾啾爱笑又嘴甜,吧啦吧啦地夸人,哄得人喜笑颜开,旁边的雷蒙板着一张冰块小脸,捧哏似的点头,硬邦邦地蹦字:“买。”

旁边几步远,还站着一个魁梧大块头保镖,默默守着两个小孩。

啾啾卖花卖得太快了,祝文君焦头烂额,在店里努力地包装乒乓球小花,给透明包装袋系上漂亮的丝带后,习惯性的,想扫一眼外面。

一抬眼,就发现外面卖花小朋友的队伍壮大了。

祝文君:……?

第22章 称呼

祝文君赶紧放下手里的花,走出店外:“啾啾。”

“爹地!”啾啾跑过来,主动给祝文君介绍,“这是雷蒙哦,在帮啾啾一起卖花花!”

又期待问:“爹地,我们卖完花花挣了钱钱,啾啾可以有一个儿童手表吗?雷蒙想和我加好友!”

雷蒙举起自己手上的儿童手表,酷酷重复:“手表。”

祝文君猜出怎么一回事,哭笑不得,赶紧答应:“当然可以,等会儿何姨回来了,爹地就带啾啾去买。”

何姨回来的时候,啾啾小桶里的花花连同祝文君做完的那一批都卖完了——两个矮墩墩的小萌崽站在一起,杀伤力翻倍,眨眼就售罄。

何姨进门还纳闷:“今天新进的那几扎乒乓菊呢?我记得就搁门口啊,怎么一支都没看见了?”

祝文君笑着道:“都被啾啾和她的好朋友雷蒙一起卖完了。”

啾啾拉着雷蒙的手,骄傲站直:“卖完啦!”

何姨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我们啾啾和雷蒙这么厉害啊,好好好。”

祝文君带啾啾去了最近的商场,专卖店里正好出了艾莎公主联名款,超大的冰雪城堡纸盒中间装着一个小小的冰蓝色手表,啾啾一下子走不动道了。

祝文君买了这款,绑定上自己的手机设好管理员,调好手表里的设置后,蹲下身,把电话手表戴在啾啾的手腕上。

啾啾的大眼睛亮晶晶地闪光,举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又看:“啾啾的儿童手表!”

祝文君弯了眼眸:“对,啾啾的儿童手表。”

啾啾跑去找雷蒙,三岁小崽崽头靠头,一蓝一黑两只手表一碰。

滴,好友添加成功!

祝文君带两只崽崽下楼,顺道买了两袋奶酪棒,作为给两个小朋友员工的报酬。

到了商场门口,啾啾一边咬着奶酪棒,一边和雷蒙挥挥手作别:“雷蒙拜拜,下次再来找啾啾玩哦!”

雷蒙还想继续跟着啾啾回去卖花花,但保镖走过来,按着耳麦弯了腰,叽里咕噜说了什么,雷蒙也给啾啾挥挥手说拜拜。

祝文君牵着啾啾的手,啾啾一路蹦蹦跳跳:“以后啾啾按手表就可以给爹地打电话了吗?”

“是的哦。”

“啾啾可以把电话手表带去幼儿园吗?”

“不可以哦,幼儿园不允许小朋友带儿童手表。 ”

“啊……”

啾啾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转念又开心起来:“那啾啾可以给商叔叔打电话吗?”

祝文君犹豫了下:“爹地要先问了商叔叔,才能回答哦。”

啾啾嗯嗯点头:“好!——”

回了花店,啾啾跑去给何姨看自己的手表,还存了何姨的电话号码。

祝文君给商聿发消息:【埃德森,我给啾啾买了电话手表,她想给你打电话,你那边方便吗?】

那边给了确定的回复。

祝文君帮着把商聿的联系方式存进了啾啾的电话手表,做好了备注。

啾啾拿到自己的手表,在屏幕上点点点,迫不及待给【商叔叔】按下了拨出键。

对面很快接通,礼貌开口:“你好,请问是?”

啾啾将手表屏幕贴在自己的耳边,迫不及待道:“商叔叔,这里是啾啾哦,爹地给我买了电话手表!”

“原来是啾啾啊。”

对面的商聿配合地问:“是什么样的电话手表呢?”

“是蓝色的!可以打电话,可以拍照,屏幕是艾莎公主,店员姐姐还送了我艾莎公主和雪宝的小卡片!”

“有了电话手表,以后就可以随时联系爹地和商叔叔了,啾啾开心吗?”

“开心!不过爹地说了,幼儿园不让小朋友带电话手表,上课的时候不能用。”

“因为啾啾是认真听课的好宝宝,所以不会带电话手表去幼儿园。”

“对的,啾啾是认真听课的好宝宝!”

啾啾坐在铺着小毯子的吊床椅上,小短腿晃来晃去,脑袋瓜也得意地一点一点。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天,啾啾对着电话手表吧啦吧啦说一大堆,商聿耐心地回应,但刚买的电话手表没什么电,续航很快宣布告急。

祝文君正在整理花材,啾啾咚咚跑过来,举起黑屏的手表,急得哭出来:“爹地,电话手表坏掉了!救救啾啾的电话手表!”

祝文君赶紧蹲下,接过来按了两下,看到上面的标志:“没有坏哦,电话手表是没电了,等充好了电,就可以继续用了。”

“真的吗?”

“真的哦,只用再等半个小时,啾啾的电话手表就可以继续用了。”

啾啾的卷卷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破涕为笑:“好——”

祝文君把电话手表放在桌上充上电,哄着啾啾自己玩一会儿。

他给商聿发消息说明了刚才的通话突然中断的原因,又歉意问:【啾啾拿到电话手表太开心了,她有打扰到你吗?】

埃德森:【没有打扰。而且就算打扰了,我也会很乐意,甚至想要你也像啾啾这样,没有顾虑地来打扰我。】

埃德森:【不过我有一些疑问想向你单独确认,文君现在有可以通话的时间吗?】

单独确认?

祝文君微怔,抬头看了眼店内。

下午出了太阳,何姨溜溜达达出了店,一边晒着秋冬暖洋洋的太阳,一边在街边活动胳膊腿儿。

啾啾趴在桌上,捉着画笔在白纸上画画,偶尔伸个脑袋去旁边,忧心地拿手指戳戳正在充电的电话手表,看自己的电话手表有没有活过来。

应该也算是可以单独通话的空间吧?

祝文君稍微收拾了一下花材,转而走进店内靠里的地方,给商聿打去了电话,问:“埃德森,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通话另一端传来商聿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忽然想到给啾啾买儿童电话手表?”

“我以前也想过要不要买,电话手表有定位功能,感觉比较安全。但幼儿园怕电话手表会影响小朋友们的上课专注度,一般都规定不让带去上学,我就一直没买。”

祝文君语气轻松地解释:“今天啾啾碰见了雷蒙——就是她在幼儿园里的好朋友,我给你转发的视频里你也看到过。雷蒙有电话手表,想加啾啾好友,但是啾啾没有,我就带啾啾去附近的商场给她买了一个。”

商聿静静听完,轻声询问:“那文君付钱的时候,有用我给的那张卡吗?”

祝文君的话语骤然卡住。

今早上和那份协议一同留在桌上的,还有一张限额无上限的黑卡。

祝文君特意查过,那张黑卡由国际私人银行发行,全球限量,光是每年的年费就达到五位数。

仅凭这张卡,只需要出示,就可以进入全球机场的贵宾厅、优先预定私人飞机和享用私人紧急救援等服务。

祝文君将卡连合同都郑重地锁进了柜子。

别说用,就差当财神爷似的,再放两个果盘给供起来了。

祝文君有片刻的迟疑:“我付钱的时候,没用那张卡。今天走得急,出门忘了带上。”

“是吗?那太不凑巧了。”

商聿又道:“今天早上,我安排了人转这个月的薪酬过来,文君收到了吗?他们应该有备注无偿赠与吧?”

祝文君在这边乖乖点头:“收到了,有的。”

商聿柔声问:“那文君今天的消费,是通过这笔薪酬支付的吗?”

祝文君忽然明白了商聿打这通电话的意义,慌乱了瞬,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也、也不是,我用的是自己账户的钱。”

他有两张卡,一张作为储蓄,一张作为日常生活开支。

而当初写给商聿那边律师团队的卡号账户,是储蓄用途的那张卡。

“文君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商聿语气温和地提醒:“可是,这好像和我们协议说好的不一样。”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并不带着什么责备,祝文君忍不住感到几分愧意:“抱歉,我……”

“不要道歉。”商聿制止着,“文君,你只需要告诉我当时在想什么,告诉我为什么选择不用账户上的薪酬。”

祝文君终于知道商聿为什么强调了【单独确认】。

他现在像只被迫按倒的刺猬,四肢朝天,翻着柔软肚皮,暴露着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拒绝不了,也逃不了。

“啾啾的电话手表是我能够负担的价格。”祝文君艰难地措辞,“我自己账户上的钱足够支付,就……觉得没必要动用其他的钱。”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生活,习惯了划分和他人的界限,习惯了对身边的人保持一丝警惕和戒备。

潜意识里,商聿的钱就是商聿的,就算转账上标明了无偿赠予的备注,但祝文君依旧觉得这笔钱不属于自己,说不定有一天,就需要全部还回去。

不能动。

商聿叹息似的道:“文君,你知道我的病。”

祝文君低声道:“我知道。”

他在空隙里特地查过【弥赛亚.情结】这个名词,确实有这种心理现象的存在,需要通过改善被拯救者的困境,得到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我以为我们已经签订了协议,你会按照条款要求,将黑卡或者薪酬用于日常生活开支。我需要你用我的钱,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商聿的语气不容置疑:“可是文君,你仍旧把我们的钱分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根本不需要我。”

祝文君赶紧解释:“我只是不习惯,所以没有特意去用你支付给我的薪酬。”

商聿坐在办公室里,定制款的黑色西服修身得体,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玻璃珠般的银灰色眼眸盯着电脑屏幕,幽暗深邃,最深处隐约有一点亮光。

屏幕上是今日下午拍摄的一张照片——祝文君坐在木质窗台前,穿着一件看起来温暖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低头整理花材的照片,眉目温柔而专注。

商聿的喉结微动,眸光愈发晦涩,西裤包裹的结实长腿轻轻交叠,用以遮挡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反应。

“文君,我想你需要一些惩罚,用来记住和习惯这一点。”

祝文君愣了下,倒不觉得这有什么。

工作上出现失误,上位者给出惩罚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能够让受雇佣者长个记性,更好地避免相似问题的再次出现。

他甚至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好啊,什么惩罚?”

“宝宝。”

祝文君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

商聿的语调低缓从容:“在私下相处的时候,请允许我叫你宝宝,作为文君这次没有遵循协议要求的惩罚。”

祝文君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升温发热,神色无措,舌头差点打结:“这、这算什么惩罚?”

“既然是惩罚,那就该由我来制定规则。”

商聿微微笑着,注视着面前的屏幕,咬字柔和到近乎亲昵:“宝宝,尽情花我给的钱,可以吗?我非常、非常需要我的文君宝宝依赖我、利用我,索求无度到……耗空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要求?

祝文君脸上的热度烧灼得更厉害,羞耻得坐立难安,几乎说不出话来。

胸腔里的心跳更是不听指挥,错乱了节奏。

他只能用微凉的手背挤压着自己的脸颊,做着徒劳无功的降温。

“不……”

微弱的、颤抖的话语,从祝文君被咬得泛红的软唇间,挣扎着,难堪地挤出。

他做不到。

通话另一端的商聿唤:“宝宝?”

声音温柔轻缓,仿佛一片能把人溺毙的、包容一切的海。

祝文君连眼尾都晕出薄薄的绯红,漫开一点湿润的潮意,仿佛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猎物。

他闭了闭眼,忍着耻意,小声地回应:“我、我记住了。”

商聿笑起来,哄着夸:“乖宝宝。”

第23章 套餐

明明是秋冬之际,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凉意,祝文君的脸上却燃着一片火辣辣的燥意,连拿手机的手心都热到微微出汗。

通话的对面说了什么,他怎么也听不进去,只红着耳根胡乱地应。

商聿仿佛也听出来了,低笑了声,纵容地放过了人:“宝宝,下次再聊吧。”

对话终于结束。

祝文君放下手机,得到救赎似的轻轻松了口气,啾啾放在桌上充电的电话手表正好开了机。

“爹地!”

啾啾小炮弹似的发射过来,激动地报告:“你看,啾啾的电话手表活过来了!——”

祝文君慢半拍地转过身,低头看去。

“啊!”

啾啾在祝文君的面前急急刹车,仰起的脸蛋上满是担忧:“爹地,你的脸好红,是生病了吗?”

祝文君赶紧解释:“没有生病,爹地只是有点热。”

啾啾高高地举起手,祝文君知道她想做什么,配合地低下了身。

一只小手贴在了祝文君的额头上,另一只小手贴在啾啾自己的额头上。

啾啾皱起小脸,努力比较两人的额头温度:“唔……”

祝文君看得好笑:“感觉出来了吗?爹地真的没有发烧生病。”

啾啾什么也没比较出来,只好放弃:“那爹地要是觉得难受,就告诉啾啾,啾啾有好多药药,吃了就可以好起来。”

祝文君心里一软:“好,爹地记住了。”

他的视线往下落去,注意到啾啾的袖口短了截,忽然迟疑:“啾啾,你是不是长高了?”

啾啾睁大眼:“真的吗?”

祝文君笑起来,去拿了抽屉里的卷尺,让啾啾靠着墙站。

比起上次测量,啾啾像春日的笋悄悄长高了四五公分,之前买的衣服袖口就显得变短了。

祝文君又蹲下来看啾啾的小鞋子。

小孩子长得快,鞋子的尺寸都会特意买大一个码,后面的空隙如果有一个手指左右的宽度,说明是合适的,但现在啾啾鞋后的空间已经偏挤了。

啾啾扭着脑袋来看祝文君,眼睛闪光:“爹地爹地,啾啾长高了吗?”

“长高了。”祝文君站起来,笑着夸,“因为啾啾是好宝宝,每天都有吃蔬菜和肉肉,所以长高高了哦。”

啾啾骄傲:“好宝宝,吃蔬菜肉肉,长高高!”

祝文君道:“等会儿下了班,我带啾啾去买新衣服和新鞋子好不好?”

啾啾扭扭捏捏:“爹地,啾啾想要一条裙子。”

祝文君想也没想就答应:“好啊,啾啾想要什么样的裙子?”

啾啾迫不及待地开口:“啾啾想要夏天那样的小裙子!”

祝文君一怔。

啾啾还怕祝文君不知道是什么裙子,踮起半只脚,像只摇晃的小鸭子原地一转,手掌比划着裙摆的弧度:“长这样,转的时候,会飘起来的哦。”

祝文君艰涩地问:“啾啾是想要跳芭蕾舞穿的小裙子吗?”

啾啾嗯嗯点头,又用憧憬的目光望着祝文君:“可以吗?”

祝文君的心尖像被一只手掌猛地掐住,差点透不过气来,脸上强撑着笑容:“可以,当然可以,我们今晚就去买。”

啾啾欢呼一声,抱住了祝文君的腿:“谢谢爹地!”

祝文君伸了手臂,将啾啾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下午四五点,祝文君下了班,带啾啾去了常去的童装店,买了几套新衣服和两双新鞋子。

买完衣服,转而带着啾啾去了一家开在商场里的儿童芭蕾连锁机构。

从店面门口走到内里服务台会经过教室,里面正在上课,透明的玻璃墙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教学的景象。

原木地板上,四五只小崽子穿着白色的上衣,丁香色的裙摆似花瓣般层层叠叠,正将双手举过头顶,跟着老师一起努力踮脚脚,个个七歪八扭。

啾啾的嘴巴张得圆圆的,趴在玻璃前,走不动路了。

祝文君喊:“啾啾。”

啾啾扭过头,神情疑惑地问:“爹地,她们在跳芭蕾舞吗?怎么和夏天跳的不一样?”

“是芭蕾舞哦,小朋友们要经过很久很久的练习,才能跳成和夏天一样。”祝文君问,“啾啾也想学吗?”

啾啾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祝文君早就猜到这个答案,眸光变得柔软,伸手揉了揉啾啾的脑袋,道:“那我们现在去找老师,试学一堂课。”

他提前打过电话,预约了儿童芭蕾一对一体验课,在前台报了姓名,有老师笑意吟吟地迎出来:“是啾啾和啾啾家长吗?”

啾啾立刻举手:“啾啾在这里!”

老师蹲下身,和啾啾视线平齐:“啾啾你好呀,有几岁啦?”

啾啾比出三根手指头:“三岁!”

“哇,原来啾啾是三岁宝宝。”老师伸出手,“那和老师一起去挑喜欢的小裙子,然后我们就开始上课,好不好?”

啾啾把小手放在老师的掌心里,大眼睛弯弯:“好!——”

不多时,老师牵着换好衣服的啾啾进了练习教室。

啾啾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了一只小丸子,穿着天蓝色的长袖上衣,同色系的纱裙跃动,白色打底袜套着一只缎面舞鞋,在舞蹈室的明亮灯光下,仿若闪动着华贵的珠光。

隔着玻璃墙,啾啾朝等在外面的祝文君开心地挥了挥手。

祝文君眉眼轻弯,也和啾啾招手。

啾啾第一次上课有些不适应,回头找了好几次祝文君,确定祝文君在教室外面没有离开,才安安心心地跟着老师继续学芭蕾。

三岁小朋友学芭蕾以启蒙兴趣为主。

老师柔声地教啾啾站着怎么沉肩直背,坐在地板上怎么绷出弧度漂亮的脚背,还手把手地带着啾啾掐出翘翘的手势。

教室空旷宽敞,啾啾站在木地板上,一只脚在前,一只脚斜在后踮着,两只小手扯着芭蕾舞裙,学习优雅地微蹲行礼。

但这对于三岁小朋友来说有一点难度,身形晃晃悠悠,笨拙得像只刚出蛋壳的小天鹅,找不准平衡。

老师耐心地又引导着教了两次,啾啾这回终于做准确了,被老师夸了又夸,高兴得转圈圈,裙摆轻盈飞扬。

祝文君站在外面看了全程,心绪如潮水翻涌,想笑又想哭,却无人可以说。

也许,他也有人可以说。

祝文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某个身影,低了头,鬼使神差地拿手机,发了消息。

【我送啾啾来上儿童芭蕾的启蒙体验课了,芭蕾舞裙很适合她。】

【她学得很开心,也很快,老师一直在表扬她。】

他打字的速度很慢很慢,像这么简单的话,每句都要想很久。

祝文君又有些失神,白皙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未敲落下一句话。

手机屏幕却忽然响铃,跳出一则通话来电,备注显示【埃德森】

祝文君被吓了跳,赶紧接了起来:“埃德森?”

通话那边传来商聿的声音:“文君,你还好吗?”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我……还好。”

祝文君怔然望向教室里的场景,心声不知不觉流出:“就是忽然想起来,姐姐放弃了去国外最顶尖的芭蕾舞蹈学院学习的资格。”

当初家逢巨变,债台高筑,父亲得知真相后意外失手伤了人,被关进了监狱里,消息传回来,母亲本就身体不太好,气急攻心,不久在医院里病逝了。

那时的祝夏已经免学费被最顶尖的、位于俄罗斯的一家芭蕾舞蹈学院所录取,签证也已通过,前途光明。

也就是说,只需一张机票,抛下尚且七岁、懵懂无知的祝文君,抛下国内这混乱如麻的一切,祝夏仍然可以不受束缚,拥有璀璨闪亮的未来。

但祝夏没有走,选择了留下。

祝文君喃喃着:“如果啾啾真的喜欢芭蕾,体验以后,想继续学习,我想送她去最好的老师那里。如果、如果……”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近乎说不下去。

“文君。”商聿语气认真,“只要你想,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体验课程有一个半小时,中途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啾啾来教室门口找祝文君,雀跃道:“爹地,爹地,你刚刚看见了吗,啾啾的裙子转起来了!”

祝文君笑着道:“爹地看见了。”

又拧开儿童水杯:“啾啾,喝点水。”

啾啾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儿童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长翘睫毛一抬,从祝文君后面发现了什么,喊:“商叔叔!”

祝文君错愕了瞬,回身看去。

面容英俊的男人出现在了视野里,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如柏,结实的手臂间搭着一件西服外套,薄底皮鞋踩在地面上,步伐沉稳,正向他们走来。

那双蓝灰色眼眸投来视线,含着柔和的笑意。

啾啾惊喜道:“商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呀?”

商聿走近了,笑着道:“你的文君爹地告诉我这里有一只漂亮的小天鹅,所以商叔叔过来看看。”

啾啾被哄得可开心了,主动要求表演:“商叔叔,我给你看老师刚刚教我的!”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啾啾又被老师领了回去,继续上课。

这回站在教室外面等待的家长,多了一个。

祝文君偏头看着身边的人,原本的低落情绪悄然间消散了些:“埃德森,你是来陪啾啾一起上课吗?”

商聿神情自若:“陪啾啾,也陪文君宝宝。”

祝文君的脸上一热,低声急急道:“我给啾啾买的衣服,还有这次报名体验课的费用,都来自你支付给我的薪酬,所以……”

后面的未尽之语,他有些羞耻于直接说出口。

——所以,能不能不要叫他宝宝了?

“宝宝,我支付的薪酬是用于给你的日常生活开支,也就是说,你仅仅给啾啾花钱,依旧无法达到我们定好的协议要求。”

商聿微微笑起来,伸了手,摸了摸祝文君的发:“不过,对于我们文君宝宝来说,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值得夸奖。”

“我……”

落在头顶的手掌宽大温暖,恰好的力度传递着安抚的情绪,让人忍不住生出眷恋。

祝文君的脸颊更加燥热,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闷闷地偏过脸去,发丝间露出的耳根绯红。

体验课程结束,老师带啾啾去换回了衣服,领到了祝文君和商聿的面前,还简要介绍了机课开设的课程。

交谈结束,走出机构门口,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祝文君牵着啾啾的手,问:“啾啾累不累,饿了吗?”

“饿。”

上完了课,啾啾那股兴奋劲儿也过去了,整个人变得蔫哒哒的,脚步越来越慢,委屈道:“爹地,啾啾好累,走不动了。”

祝文君停了步,正想把啾啾抱起来,站在啾啾另一边的商聿却主动道:“商叔叔抱可以吗?”

啾啾点了头,伸出两条手,商聿俯了身,轻轻松松把小崽子抱坐在自己的单只手臂上,看起来游刃有余。

“走吧。”

商聿和祝文君并着肩前行,神情自然地询问:“既然啾啾饿了,不然我们在这儿找一家有儿童餐的餐厅吃饭?”

祝文君回了神,点头:“好。”

又忍不住道:“你抱啾啾会不会累?我来抱吧。”

商聿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文君,你会不会太小看我了?”

祝文君看了看商聿手臂间鼓起来的肌肉,正被衬衫紧紧束缚着,绷出起伏的线条,蕴含的力量感仿佛蓄势爆发。

祝文君有些赧然:“那你……累了和我说。”

两人走到了一家西餐厅店前,门口有服务员在发套餐宣传单:“十周年热情回馈,超值双人套餐打八折只要六八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促销宣传单发到他们面前,服务员才发现两位外表优异出众的大人之间,还有一只混血萌宝宝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同性婚姻合法化早就通过,男男生子的技术难题也已经突破,啾啾和两个大人长得像,服务员果断判定这是一家三口。

他热情地上前招呼:“我们店也有亲子三人餐,给宝宝提供好吃又营养的金枪鱼拌饭,还赠送蔬果拼盘和小玩具!两位爸爸可以考虑一下!”

啾啾眨眨眼:“呀?”

祝文君有些尴尬,正要解释,商聿却表现得坦然从容,转头问他:“听起来还不错,要不然就选这家吧?”

迎着服务员期盼的眼神,祝文君只好艰难点头:“也……行。”

服务员的脸上笑开了花,拎起领口上的麦,雷厉风行通知里面准备接待客人:“两个爸爸带一个小朋友,儿童餐椅准备一下——”

第24章 复学

他们进了餐厅。

祝文君尴尬得耳根发热,默默做心里建设。

毕竟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下次也不会再见,误会了也没什么。

特地澄清,反而会让大家都尴尬。

餐厅里是巴洛克风格的装潢,到处金光闪闪,精致华贵,空气中流淌着优雅空灵的钢琴曲,负责接应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商聿询问是否有单独的包间,服务员立刻回应:“有的有的,请往这边走。”

因外面同事叮嘱的话语,负责接应的服务员也认定两人是带着小朋友的夫夫,直接领去了浪漫主题的包间。

小包间的门推开,两侧的粉白气球高低错落,玫瑰仿真花瀑从墙角攀到高处,铺着蕾丝餐布的长桌上点缀着粉色花瓣,连光线仿佛都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祝文君后一步进来,脚步微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脸颊有些发热。

这也,太……

服务员已搬来高脚凳儿童餐椅,主动询问:“宝宝坐主位可以吗?这样两位家长都可以方便照顾。”

商聿和啾啾齐刷刷看向祝文君,祝文君只好将浮动的心绪都压下,点头:“可以的。”

儿童餐椅放在了餐桌主位,啾啾嘿咻嘿咻爬了上去,祝文君和商聿一左一右落座。

刚才的对话让服务员一秒断定这个家的话语权在谁手上,笑容满面地递了菜单给祝文君:“这是我们的亲子家庭套餐,家长看看有没有宝宝忌口的呢?”

菜单本上展示了三人亲子餐的图片和介绍,祝文君跳过了家长餐的内容,仔细读了儿童餐。

——套餐内容包括一碗金枪鱼拌饭,三只炸虾球和一碗蒸蛋,甜点是牛奶布丁,标了赠字的蔬果拼盘是烤贝贝南瓜、胡萝卜条和星星形状的哈密瓜块。

祝文君指着套餐里的橘汁,问:“请问橘汁可以换成玉米汁吗?或者别的热饮都行。”

服务员点头:“能的能的,可以换玉米汁。”

祝文君松口气:“那就好。”

装着餐品的推车很快送了上来,摆了满桌,服务员还送了啾啾玩具,是个水晶爱心魔法棒。

底端的按钮按一下,蓝色魔法棒上的爱心就布灵布灵地亮起来,还有多种闪光模式可以切换。

啾啾两眼发亮:“哇!——”

祝文君无情地没收了啾啾的魔法棒:“吃完饭饭才可以玩玩具哦。”

啾啾抓着勺子,把头埋在盘子里,圆嘟嘟的脸颊一鼓一鼓的,努力吃饭。

祝文君和商聿一边用餐,一边聊儿童芭蕾机构针对三岁至五岁年龄段小朋友的课程安排。

啾啾啃完了贝贝南瓜块,如临大敌,苦大仇深地盯着盘子里的胡萝卜条。

小崽子扬起脸,发现自家爹地在低头切牛排,没注意自己这边,飞快地拿勺子抄起胡萝卜条,送到了商聿的餐盘里。

商聿正吃着,面前的盘子突然“天降”了两块胡萝卜。

商聿:……?

祝文君没发现啾啾的举动,抬眼看来,惊讶地发现啾啾餐盘里放蔬菜的格子都空了,柔声夸奖:“啾啾今天好棒,提前把菜菜都吃光了。”

放在平时,要是出现了不喜欢的菜,某只挑食的崽崽一定会拖到最后,再在监督下不情不愿地吃掉。

啾啾的眼神心虚地乱飘:“嗯嗯。”

旁边的商聿抬头看看接受夸奖的啾啾,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盘子,神色浮现微妙的复杂。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不喜欢吃胡萝卜。

祝文君浑然未觉,又开心地夸:“不挑食的宝宝,是最乖最可爱的好宝宝。”

商聿低下头,默默将胡萝卜条吃掉了。

一顿饭用完,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他们坐同一辆车回去。

车内空调热气充足,暖风呼呼,吹得人犯困。

啾啾今天又是帮着店里卖花,又是体验芭蕾课,精力条彻底耗空,此刻眼皮开始打架,咕咕唧唧钻进了祝文君的怀里,不多时,闭眼睡着了,手上还紧紧地攥着她的魔法棒。

祝文君的眸底浮现笑意,小心地将啾啾手里的魔法棒拿出来,帮忙保管。

坐在旁边的商聿偏头看他,问:“文君,明天你有空闲时间吗?”

祝文君问:“怎么了?”

商聿道:“当初你在大二上期办理的休学,现在复学,需要跟着当时的进度。学校那边同意了你以网课的方式跟课,下学期再正式回校上课,但也需要你回去办理一些手续。”

祝文君的脸上露出稍微的犹豫之色,商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补充道:“我问过,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走完流程。”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祝文君放了心,“托何姨在店里帮我带一会儿啾啾。”

商聿道:“ 需要我陪你吗?”

祝文君下意识摇了头:“我一个人就好。”

商聿也不勉强,那双蓝灰色眼眸只认真地注视着他:“文君,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联系我,我一直都在。”

祝文君弯了眼眸,不像之前那般抵触,轻轻点头:“好,我记住了。”

次日下午。

祝文君和何姨说了一声,托她帮忙看顾啾啾一会儿,独自去了A大,寻去了办理复学手续的办公室。

刚提了自己的名字,办公桌后的老师就恍然大悟:“来复学的是吧?我们这儿的教务系统做了革新,需要重新填写资料,你坐下来先填个表吧。”

他拿了表和笔给祝文君,祝文君拉开椅子坐下,填写好自己的信息,又将表格还给老师。

老师拿到表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这字写得真不错,现在学生都是提笔忘字,像你这样写这么顺畅的不多了。”

祝文君笑了笑,没接话。

老师比对了表格填写有无正误,又要了祝文君的证件资料,在内部教务系统上做了登记。

“好了,你现在登教务系统里的学生账户,输入名字和学号,就能看到你的课程。”

“出勤呢就按看课的进度算,每门课的考试要求不同,有论文,有线上单元测试,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通过邮件和课任老师联系,对了,期末是要求回学校考的,你知道的吧?”

这些事,商聿已提前和他说过,祝文君点了下头。

“各个专业多余的教材这时候都已经退回出版社了,不过书店或者网上一般都有卖,我等会儿给你个单子,你照着买就行。”

老师又递来一张表格:“对了,这个也得填一下,做个纸质存档。”

零零碎碎的手续办下来,搞完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祝文君走出了办公室大楼,来到了校内的绿道上。

下午的光线正好,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筛落一地跳跃的金斑。

有人骑着自行车在祝文君的身边呼啦经过,叮铃铃响,掀起一阵风。

不远处的球场上有两队人在打球,吹哨声在半空拖出尖锐的尾音,红色篮球在塑胶地面上弹跳,嘭咚作响。

一切都是明亮的、鲜艳的色彩。

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朝气的学生,和祝文君擦肩的几个同学抱着书,讨论的是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语气苦恼。

祝文君生出一种恍然隔世感。

放在桌上的黑卡、账户上多出的一连串数字,并不能给以什么真实感。

但在这一刻,祝文君站在校园中,听着一切喧闹的声响,恍惚地面对着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相似场景,才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真的有了回来的机会,有了重新站在了岔路口上,再次选择自己人生前行方向的机会。

祝文君慢慢走出了学校。

黑色的车辆停在校外的路边,在树荫中静静等候,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一边。

祝文君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难以抗拒和动摇的直觉。

那份直觉驱动着他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

“祝先生。”

司机恭敬打着招呼,小幅度躬身,打开了车门,而后悄然退开。

车厢的后座,出现一个祝文君熟悉的身影。

面容成熟英挺,宽肩、长腿,包裹身躯的定制款西装剪裁妥帖,气质永远文雅而稳重。

那双蓝灰色眼眸注视着祝文君,泛起温柔的笑意。

一大捧绣球花躺在他的怀中。

蓝紫色的花瓣团团簇簇,柔软轻盈得仿佛一团云雾,如梦如幻,被珠光白的包装纸包裹着,打结的丝带飘逸。

“我告诉何姨,我想送一束花给一个朋友,祝福他的学业。何姨推荐了绣球花,说寓意着锦绣前程。”

商聿走下了车,站在祝文君的面前,眸底盛着晃动的光影,递来绣球花束。

“这束花是何姨包装的,上面的贴纸是啾啾贴的。”

祝文君看到了花束包装纸上贴着的兔兔贴纸,个个俏皮可爱,想象得出啾啾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往上贴的模样。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商聿的眸光柔和似水,望着他,轻声开口:“谨以此花,祝我们文君前程似锦,过去停留在过去,未来拥有新的人生。”

祝文君的胸口间鼓胀翻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不确定自己在离开几年后,是否能够适应、赶上学校的进度,所以在确定之前,不打算告诉身边任何人自己复学的事。

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也不知道自己复学这件小事是否值得用来倾诉打扰。

啾啾太小,理解不了什么叫休学,什么叫复学,祝文君也不想把这些事说与她听,只希望啾啾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觉得在人生的节点上,独自做决定、担责任和后果有什么不对。

但这一刻,祝文君忽然发现,原来收到一份祝福是这样的感受。

像有一只热乎乎的小雀窝在心间,轻轻扑腾着毛茸茸的翅膀,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细密的痒。

很奇异,很不适应。

但是,也很喜欢。

祝文君接过花束,明澄的眼眸似春风拂过的湖面,粼粼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他笑着道:“我会的。”

第25章 礼物

蓝紫绣球烂漫如云蒸霞蔚,祝文君数了数包装纸上的贴纸,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让啾啾舍得拿出这么多张兔兔贴纸的?”

足足有五六张。

商聿咳一声:“我贿赂了一袋奶酪棒。”

祝文君弯着眼眸:“啾啾很宝贵她的兔兔贴纸,一袋奶酪棒能换这么多贴纸,你赚了。”

“是,我赚了。”

商聿的唇角掀起很浅的弧度,视线掠过,注意到有路过的学生探头探脑地望这边,问:“要现在回去吗?”

祝文君顿了下,摇摇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商聿没问地方,只点了头:“好,我送你过去。”

祝文君仰起脸笑了笑,抱着花束上了车,给司机说了地址。

是位于东城区的一个陵园,以主推树葬而出名。

商聿坐在祝文君的身边,听到了名字,猜出了是什么地方,却没有说话,只轻轻伸出手,覆盖住祝文君的手背。

只这么单纯贴靠着,并不怎么动作,温暖的体温缓缓而来,仿若传递着安慰的力量。

祝文君的指尖蜷缩了下,没有躲开,只望向商聿,轻声问:“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姐姐吗?就当是……作为伊戈尔的家人去探望她。”

商聿认真道:“我当然愿意。”

车辆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城市,最后终于在一家生态陵园门口停下。

下午四五点,阳光被阴云遮蔽,下车的时候,带着凉意的风迎面而来,吹过脸侧。

门口有摊贩在卖一束束透明袋包装的白菊花,商聿买了一束,和祝文君一同走进了陵园。

比起陵园,这里更像是一片森林公园,一棵棵绿树整齐地栽种在湿润的泥土里,树底放置着一方方小石碑,刻着被思念之人的姓与名,无声肃穆。

祝文君带着商聿停留在其中一株小树前。

小树翠绿挺直,枝条间扎着红色的绸带,微风吹过,叶片摩擦间窸窣作响,长长的红带飘扬舞动,似在向他们柔和地打招呼。

而树底立着一块方正的灰色石碑,上面的刻字一笔一划,端正工整。

【祝夏】

下面写有生平的年月,还有一段俄文,似是一句话。

祝文君低声道:“当初姐姐为了去俄国留学,语言水平考过了B2的语言,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房间里的桌上也刻着这句。”

商聿的眸光专注,慢慢念出了墓碑上的俄文,声调轻缓得像念一阵风。

熟悉的腔调和韵律响在祝文君的耳边,好似和记忆中的话语有一瞬间的重合,叫他禁不住生出几分恍惚。

“——纵然看不见太阳,而我仍旧知道有太阳。”

商聿看向祝文君,语气郑重:“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下的一句话。你的姐姐一定是一位独立且优秀的女性,所以文君你也这么坚定勇敢。”

祝文君被夸得窘迫无措:“我、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他赶紧回了头看向面前,抱着绣球花束介绍:“姐姐,这是伊戈尔的哥哥,埃德森。”

商聿也转去了视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前:“您好,我是埃德森,很抱歉,迟了这么久才来探望您。”

祝文君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心境也慢慢变得平和,声音很轻:“姐姐,啾啾去了新的幼儿园,她交到了新朋友,每天都很开心。我辞掉了一份工作,今天回学校复学了,这是埃德森送给我的花,上面的贴纸是啾啾贴的,好看吗?”

纯白如雪的细长花瓣垂落在石碑前,细微颤动,似是来自风中的无声回答。

祝文君的长睫垂落,喃喃着:“姐姐,我和啾啾的生活有在慢慢变好,你会为我们开心的吧?”

商聿的手臂揽住祝文君的肩头,低声作出了回应:“她会的。”

祝文君弯下腰,将那束绣球花束放在了墓前,让啾啾的兔兔贴纸陪着祝夏。

他退后一步,望着随风晃动的小树,虔诚地希望有一缕风能带走绣球的花语,说给沉眠的姐姐听。

他想让姐姐知道,他现在不是一个人,除了啾啾,还拥有了一位会关心他、祝福他的家人。

离开之际,祝文君回了头,最后看了眼小树和墓碑的方向,在心中默念。

——纵然看不见太阳,而我仍旧知道有太阳。

所以他也一直坚信着,生活的太阳终究会降临。

车辆在禾禾花店附近的路口边停下。

不知是否是商聿提前授意过,司机停车的位置向来有分寸,每次在筒子楼或者禾禾花店接送他和啾啾的时候,都会识趣体贴地停在附近的路口或是有所遮挡的行道树边,避免落人口舌的可能。

祝文君和商聿道了别,下了车,回到了店里。

啾啾跑了好几次门口看祝文君有没有回来,正好和祝文君撞在一起,抬起脸,兴奋喊:“爹地你回来啦!”

“嗯,爹地回来了。”祝文君弯下腰,捏捏啾啾的脸,“啾啾有没有乖乖的,听何姨的话?”

啾啾骄傲道:“有!”

又主动道:“爹地,商叔叔今天来店里买花花,给了我一袋奶酪棒,和啾啾换了兔兔贴纸。”

祝文君摸摸啾啾的脑袋,笑着道:“今天啾啾这么乖,那等会儿爹地下班了,带啾啾去买新的兔兔贴纸,好不好?”

啾啾欢呼:“好!——”

祝文君忽然想起来问:“啾啾的诗词背好了吗?”

啾啾像霜打的茄子蔫巴下来,低着头,鞋子蹭来蹭去。

幼儿园的周末作业是背会两首古诗词,需要家长录视频发送给老师。

祝文君离开前,叮嘱啾啾自己背其中一首,这会儿一看就知道啾啾只顾着玩去了,根本没想起要背诗这事。

他的眉眼间浮起无奈的笑意,手指轻点了下啾啾的额头:“快去背。”

“哦……”

啾啾垂头丧气地走向窗边的桌子,拿起自己的书,晃着脑袋,开始叽里呱啦地念诗。

何姨提着深水桶从里间走出,祝文君赶紧过去接手:“何姨,我来。”

何姨诶了声,在围裙上擦擦手,关心问:“文君事情办完啦?”

“办完了。”

祝文君的心神微动,鬼使神差的,说了实话:“我回了趟学校,把复学手续办好了。”

何姨愣了下,立刻激动起来,又注意到啾啾在窗边读书,赶紧拉了祝文君到一边,压低声音念叨:“好啊,好啊,这是天大的喜事!文君你这么年轻,还这么聪明,可不能在我这儿耗着,就得回去多读点书!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祝文君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上,我打算先自习一段时间有个缓冲,下学期再正式回学校,到时候可能来不了店里了,这几个月的时间,我尽量帮着您另外招人接手。”

何姨害一声,道:“文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儿子一直催着我把店给关了,去暖和的地方好好养养这腰伤。我呢,一来是舍不得这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小店,二来是放心不下你和啾啾——我也是这条路过来的,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不容易,所以能帮把手就帮把手。要是你打算回学校,不来我这儿了,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打算把这小店给关了。”

祝文君怔住。

何姨又忧心问:“不过文君,你这回学校上学,手上还有钱吗?需要借钱的地方,尽管和何姨开口。”

祝文君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有一个……资助我的朋友。”

何姨连连点头:“好好,缺钱就说,千万别客气。”

祝文君心中一暖:“何姨,谢谢您。”

到了下班时间,祝文君带啾啾去了附近的小店买贴纸,店家认得啾啾,乐呵呵地拿出一大本出来,让啾啾自己选。

买完回了家,祝文君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做饭,啾啾终于完成了今天的背诗任务,大呼小叫,飞快冲来:“爹地爹地!快快听啾啾背诗,不然啾啾要忘了!”

祝文君好气又好笑,还是洗干净手,拿了手机出来,把啾啾摇头晃脑背诗的视频给录下,还给商聿转发了一份。

商聿:【背得很好,下次见面,奖励啾啾一本《唐诗三百首》】

祝文君差点笑出声:【啾啾收到这个礼物,可能会不想理你这个坏叔叔了。】

商聿:【那如果是文君收到礼物,会开心吗?】

跑出厨房外的啾啾又回来:“爹地,有人敲门!”

祝文君有些诧异,去开了门。

外面站着一个穿红黑工服的快递员,手上抱着个箱子,道:“是祝先生吗?有你的快递,请签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