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望着前面数不清的人头,唉声叹气。
前面的人何尝不是如此,他也报的这个打算。想着都开业第四天了,来吃饭的人肯定少了, 特意一大早从县城赶来。路上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倍聪明。结果来后一看, 这全是聪明人呀!
“算了算了, 咱好歹排上了不是。”那人冲后面的人摆了摆手, “我听人说,前三天排队的人那才叫个多呢。你是不知道,都排到后面的巷子去了。”
后面人一听,吸了吸排了一早上冻出来的鼻涕,“真的假的, 这么热闹。”
“那可不!后面好多人都没买上,差点没闹起来。”
后面人一听, 顿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再度望了望前面有些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那咱这…”
“你放心!”那人拍拍他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都数过了,咱排的这个位置,刚好能买上。”
说着十分悲悯瞧了后面的人一眼, 晃着脑袋小声道:“但是他们能不能买上,那可不一定了。”
知道自己能买上,后面的人总算放了心,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插,“咱能买上就行了,还管那么多。对了,兄台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我叫王坤,家住县城,你呢。”
“巧了,我也住县城。我叫祝来,多指教。”
说着他突然神情一变,猛地拍打起了王坤来。王坤正瞅着后面还不知情,傻傻排队的人发笑呢,被祝来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拍我做什么。”
“快,跑堂的大娘回来了,估计要开门了。”
王坤一听,立马扭回身子。在看见李秋分的那一刻,比看见自己亲娘都激动,“诶,来了,来了!”
他的叫喊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大家动作一致地朝李秋分看去,一双双眼睛里猝然燃起了簇星火,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
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姿势,就等着木门一开,就往里奔。
李秋分神色紧张地扫了一圈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小心将院门打开一个小缝,身子如条灵活的鱼般滑了进去。然后迅速关门、挡上木板,走到厨房时,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顾岛正往店里端菜,瞧见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问她,“这是怎么了。”
李秋分几步上前接过顾岛手里的菜盘,夸张道:“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我进来时那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都怕他们把我吃了。”
“人很多吗?”顾岛重新端了盘菜,跟她一起往店里走。
“多呀!”李秋分将菜放进保温柜,伸手跟顾岛比划,“我瞅着跟前几天差不多呢。”
顾岛眼中流露些许惊讶,虽然自己闭店了几日,但这都是重新开业第四天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丁小猪正好端着菜盘进来,瞧出两人的疑惑,有些好笑地解释:“还不是因为卢家,你们不知道卢家的事闹得多大,我媳妇上次去县城买布,说都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成话本了。师傅你和咱快餐店也被编了进去,大家可能因为这,都想来尝尝。”
听到自己竟被编到那话本里,顾岛还有一丝羞耻,他有些担忧地看向保温柜,“那今天炒的菜,怕是有些不够了。”
随后对丁小猪道:“小猪,你去库房看一下,还剩多少菜。”
丁小猪却不动弹,他看着顾岛明显憔悴的脸庞,“师傅,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自打快餐店重新开张后,每天食客众多,几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尤其是顾岛,炒菜本就是辛苦活,纵然有丁小猪帮忙,但仍将顾岛累得不轻。昨个就发起了低烧,今早才退。
顾岛摆手,“没事,都退烧了。”
丁小猪仍忧心地蹙眉,他并不动作,只是朝景尧看去,似想让景尧劝劝顾岛。
景尧接收到后,上前用手背轻轻挨了挨顾岛的额头,确认没再烧后,仍不放心地问,“就非得做吗?”
顾岛眼中带着几分乞求撒娇道:“大家都来了。”
景尧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嗔了顾岛一眼,扭身对丁小猪道:“去吧。”
丁小猪还想说些什么,被景尧一个眼神憋了回去,只得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就折返回厨房,眼中含着丝侥幸,“师傅,库房就只剩一些青菜、鸡蛋,玉米什么的了,炒不了什么菜。”
“确实炒不了了。”
丁小猪:“师傅,那咱——”
“倒是可以炒些蛋炒饭。”
丁小猪:……
“小猪,你去给后面排队的人说下,今天菜不多,后面就只有蛋炒饭了。如果不愿吃,就不要排队了。”
等丁小猪哭丧着脸离开,景尧走到打饭处,从顾岛手里夺走饭勺,“我来吧。”
顾岛:“我可以的。”
景尧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我都同意你炒菜了,你就不能答应我一回。”
顾岛心一软,“行…行吧。”
李秋分一旁看着,捂着偷笑。笑完又怕被两人瞧见,赶紧转过身去。
没一会儿丁小猪就回来了,李秋分照例将抹布别在腰上,便去开门。
几乎第一块木板刚搬下来,就有人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幸好李秋分躲得快,不然差点被人推到墙里。
她赶紧将手中的木板放下,高声喊着,“别挤、别挤,门还没打开呢。”
可众人根本不听她的,都争先恐后地往店里走。他们刚才可都听见了,后面的可就没菜了,只有蛋炒饭,可不得走快些。
大家摩肩擦踵、挤挤搡搡,一取餐盘,就直奔打饭处,点起菜来。
今日的菜色与昨个差不多,主要是码头干活的人不好意思白吃顾岛一顿席面,前几日给顾岛送来不少好东西。
有自家做的红薯粉、土豆粉,家中攒的干平菇,还有自家菜园子里种的大白菜等。有些不好放,顾岛索性都给它做了。
白菜和粉条,让顾岛做成了一道猪肉白菜炖粉条。
为了做这道菜,顾岛特意从丁大猪那割了一块带皮五花肉。
逼出油脂,煸炒得金黄微焦。
不配菜,撒点盐巴,也是一道极香的油梭子。
搭配白菜、粉条,更是美味。
粉条先用热水泡软,浸在炒好的肉汤内,任其在里面自由舒展。
白菜要手撕成大片,码在粉条上,不用翻动,借用火力让白菜慢慢变软,析出清甜的汁水。
待粉条吸饱了肉汁与菜香,变得软糯透亮,白菜也被炖得软烂入味时便可开始调味。
一点盐、少许胡椒粉、虾粉搅拌均匀,这一锅白菜炖粉条便就成了。
平菇则让顾岛炸了,做成了椒盐平菇。
椒盐平菇做法简单,先将平菇用清水浸泡使其变软。此举还能顺便去除平菇中的杂质,更好地保留平菇中的鲜味。
接着将平菇撕成条状,取一大碗,调制面糊。
面糊要调成微微流动的薄糊,要既能挂住平菇,又不厚重发柴;
要能很好地锁住平菇内里的汁水,又不遮挡平菇本身的鲜味
可以说在烹饪椒盐平菇时,最后的撒上的干料固然重要,但面糊也是做好这道菜很关键的一点。
许多人在制作椒盐平菇时,把重点都放在最后的调味上,忽略了面糊,这也是导致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总是差点感觉的原因。
裹好薄衣的平菇逐条下进油锅内,油花轻轻炸开。随着滋滋声响,平菇在锅中逐渐膨胀,由浅白变为金黄。
表皮慢慢酥脆,香味也逐渐漫出,勾得人鼻尖发痒。
再撒上秘制干料,椒盐的咸香混着平菇的鲜甜,简单的滋味里藏的是最熨帖的烟火气。
“别挤、别挤,都有的,都有。”
丁小猪一边打饭,一边指挥着人群按顺序排好,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小猪兄弟,快别吆喝了,给我打份椒盐蘑菇。昨个我带回去,我家孩子喜欢得不行。今个我掏一荤两素的钱,你就给我打白菜猪肉粉条和椒盐蘑菇这两道菜,把椒盐蘑菇给我多打些就行。”
丁小猪却未动弹,“这不行呀,大家都是冲着这两道菜来的,多给你打一份,后面的就吃不上了。你见谅见谅,咱再选道别的,这个蒜蓉青菜、麻婆豆腐都挺不错的。”
那人犹犹豫豫,十分不愿答应。
他就是冲着这道椒盐平菇来的,虽然其他菜也很好吃,但他都答应孩子了,他面露乞求,“小猪兄弟,你就帮帮忙,帮我打一份,主要是孩子爱吃。”
提起孩子,丁小猪有些心软,后面的人瞧见,纷纷不干了。
“小猪兄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排了一上午了,都是为了这两道菜。一会儿这个为了孩子,那个有难处的,都多打,后面的咋办呢。”
“就是,本来今天菜就不多,咱就更得按规矩来。”
“是嘞,按规矩来,都准打一份,县太爷来了都不能多打。”
众人哈哈大笑。
排在店外的人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就看打饭的队伍突然不动了,里面一会儿传来争吵声,一会儿又是大笑声,在外面急切地催促道。
“里面的笑啥呢?咋还不打饭呢,我们这儿都吹了一上午的冷风了,让我们也进去暖和暖和。”
有一人催起来,后面的人纷纷跟着应和。
“不打了就赶紧出来,你不吃我们还吃呢。”
“就是,饿一上午了。”
丁小猪:“那没办法了,你再选一道菜吧。”
点菜的人叹口气,只好又点了份麻婆豆腐,这才端着餐盘离开。
队伍再次流动起来,几乎来打菜的每一个人,都要了猪肉白菜粉条和椒盐平菇,其中还有一些是前几日就来吃过的。
每次碰到这种回头客,丁小猪都要尝试地问一嘴要不要试试其他菜,好将这两道新菜留给后面没吃过的人尝一尝。
但无一例外,每一位老食客都狠狠摇头拒绝。丁小猪无法,只能乖乖打菜。
很快,两道新菜的菜盘就空了。
不巧,此时排到打菜处的,正是早上还幸灾乐祸,嘲笑后面打不上菜的祝来。
第77章 蛋炒饭
祝来如遭雷劈, 手里抓着餐盘,死死盯着面前两个空下来的盘子。随后震惊看向一旁的王坤,声线颤抖。
“王兄, 你不是说,咱俩都能打上嘛, 怎么就你……”
说话间, 目光朝王坤的餐盘上移去,瞬间蹦出贪婪的色彩。
吓得王坤急忙转了个方向,将餐盘挡在身后。
“这个…祝兄,你听我解释。我说咱们都能打上菜, 你看这不还有菜嘛,你也能打。”
祝来目露悲切、语气愤慨, “王兄, 我那么相信你, 你…你就是这么辜负我的。王兄,你对得起我嘛。”
王坤:……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祝兄,啥菜不是菜。这都是顾大厨做的,味道差不多的。”
“既然如此,王兄, 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吃吧。”祝来急急道,说话间炽热的目光像是要穿透王坤的身体, 将餐盘里的菜隔空吸入腹中。
王昆被这目光吓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眼神再三确认自己的菜一点没少后, 这才开口。
“祝兄, 你这话说的,这饭还是得各吃各的。我…我得先走了,不然一会菜都要凉了。”
话毕餐盘一角就被祝来轻轻拽住, 王坤看看被拽住的那处,又看看虽是一脸笑模样,但莫名透着一股阴森气息的祝来。
觉得自己若是再动一下,祝来恐要宁要玉碎不要瓦全地将自己这盘菜全部打翻。他只能忍痛转回了身子,幽幽开口。
“祝兄,你这是……”
祝来霎时收回阴测测如饿鬼扑食般的目光,挤出两滴泪,“王兄,刚刚在外面,我们多么亲密。我把我满腔的信任和热情都给了你,你真的不与我一同吃吗。我还记得王兄说最喜爱吃豆腐,你瞧,我这就打上了,咱们一起分着吃好不好。”
王昆看着祝来不知何时已经打满饭菜的餐盘,呆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祝来那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王兄,我们相识虽短,但我已视王兄为至交好友,别说同吃一份饭,同睡一床我也毫无怨言。”
王坤:……
夸张了,兄弟!
两人正僵持着,排在店外的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叫唤起来。
“前面的干什么的,怎么又不动弹了?”
前面看戏正看得热闹,一时间都忘了打菜,还转头兴奋地向后面不了解情况的人八卦道。
“两男的,一个嫌另一个辜负了他的信任。说好有菜的,结果没了。人家觉得两人关系好,都能睡一块了,就能分一份菜,结果对方不愿意。”
那人听后又向后面传去,“有两男的,一个辜负了另一个。两人关系好的都能睡一块了,但不愿跟人分一份菜。”
“一个负心汉,两人都睡一块了,他不愿让人家吃他的饭。”
“负心汉,与小夫郎都入了洞房了,连份饭都舍不得给人家吃。”
直听得最后面一黑脸壮汉摩拳擦掌,骂道。
“这个杂碎,娶了小夫郎不好好待人家,一份饭要多少钱,都舍不得给小夫郎买一份。都让开,看我进去怎么收拾他。”
说着离开队伍,气势汹汹就要朝里走。可没走两步,就让人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我看你明着教训负心汉是假,暗中插队才是真的吧。”
那壮汉见被看穿,嘿嘿一笑,“你这话说的,我仗义出手教训负心汉,不得奖励我个提前打饭。”
其他人一听,瞬间不干了,都跟着撸起袖子。
“你要这么说,我们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就收拾负心汉小白脸吗,我也行。”
顿时一个个都想往里挤。
“干什么、干什么,都消停点,一个都别想插队。”
有人不满训斥,壮汉有些气不过。他虽想借此插队,但也是真想教训那负心汉。
想他这么优秀俊朗的汉子,到现在都寻不着一个夫郎。这人有了夫郎,却不知珍惜。不管别人咋想,他是一点也看不下去。
“那就看着那个负心汉在里面嚣张!”壮汉的声音里都带着丝愤怒。
训斥的人眼珠子转了转,“不如这样,咱不进去,在这骂一样的,也能让那负心汉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霎时各种音调的怒骂声从门外传来,王坤先是震惊,再是羞愤,最后是害怕。
冲祝来求饶道:“行行行,咱俩一起吃。”
祝来这才收回手,喜滋滋端着餐盘跟王昆走了。
两人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
祝来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含含糊糊道:“王兄,你别说,还真好吃。”
王昆同样吃得满嘴流油,“那可不,不然咋会有这么多人呢。这麻婆豆腐,比我在县城吃得都香。”
“王兄,咱明个还来吧。咱各打三道菜,凑一块就能吃六道菜了。”
王昆眼眸骤亮,一口答应。
两人吃得高兴,站在保温柜前的一众人却是悲痛欲绝。
因为排到他们时,连普通菜都没了!
一个个都哭着脸,哀求地看着丁小猪,“小猪兄弟,就不能再炒几个菜吗。”
丁小猪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了,今个就这些。”
后面的人还想再拉扯一番,就见顾岛抱着个平日里装米饭的大桶走了出来。那桶里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蛋炒饭。
金黄软嫩的蛋花裹着粒粒分明的白米,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更别提翠绿的黄瓜丁与细碎的葱花错落其间,光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随着顾岛越走越近,那香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那是热油炒蛋的焦香和温热纯粹的米香,里面还混着黄瓜的清爽与葱花的辛甜。
馥郁又不厚重,清新又不寡淡。
这香气将所有抱怨人的嘴都堵了起来。
“小猪兄弟,这就是那蛋炒饭,你早说呀。快,快给我打一盘。”有人最先回过神,眼疾手快将餐盘递了过去
等他打完了,其他人才从蛋炒饭的香气中找到重新自我,将餐盘一齐往丁小猪和景尧的怀里塞。
顾岛则在一旁,帮忙给食客舀小咸菜和大骨汤。
要说蛋炒饭的最佳搭配是什么,必须是解腻的小咸菜和一碗清汤了。
食客们起初还不明白顾岛给每人餐盘里放小咸菜是何意,毕竟蛋炒饭不像白米饭,无需再佐以咸菜食用。
大家只当顾岛是看大家伙没吃上炒菜,便想用小咸菜弥补。
可当吃了后,才知顾岛的良苦用心。
黄瓜与葱花固然起到了解腻的作用,但小咸菜在解腻的同时,还为蛋炒饭多增加了一道独特的风味和口感。
那是咸的爽脆、辣的筋道,让人吃着上瘾。
众人吃得毫无怨言,甚至有人还问起了顾岛明日做不做蛋炒饭,表示还想再吃一顿。
这个顾岛也没办法确定,只说看情况。
谁知第二天蛋炒饭不仅没做成,连他都病倒在了床上。
景尧坐在床边,接过李秋分递来的高度酒,用毛巾沾取,抹在顾岛的额头以及手心上。
顾岛烧得面颊泛红,眼皮半敛,但仍强打精神。
“小尧,我没事。”景尧不搭理他,只自顾自掀开被子一角,抓住顾岛的纤细的脚踝,接着将高度酒重重抹在他的脚心上,几下就将脚心那一处皮肤擦得泛了红。
顾岛有些委屈地抠了抠手下的床单,有心想说些什么,但碍于房间人多,只好将目光收回,投在同样一脸担忧的丁小猪身上。
“我今个是做不了饭,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今个就不开张了。”
李秋分:“那我去给外面排队的人说一声。”
顾岛看向她,“外面排队的人多吗?”
李秋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外面排队的人确实不少,但她若实话实说,她怕顾岛忍着病体,都要起来做饭。但要她撒谎,她又说不出口。
“就…就还好。”
憋了半天,李秋分就憋出这三个字,还将她为难的脸都红了起来。
顾岛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人怕是不少。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正要下床,被景尧略带些力地按了回去。
“你去哪!”
景尧这次是真动了气,说话都比平日严厉了几分。
顾岛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新奇,“小尧这是,生气了?”
景尧见自己都这样了,顾岛竟还跟自己嬉皮笑脸,不由又火了几分。
他将抹布又撒气又警告般丢进盆里,打出一个不大的水花,然后偏过身坐着。
顾岛看着他微微鼓起来的侧脸,身子往过挪了挪,拽拽他的衣角,“小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生气呢。”
景尧一时怔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在跟顾岛生气?
可是,他为什么会生气?
他有些不解,也有些慌乱。微微攥紧袖口,错口否认,“我没有!”
顾岛不说话,再次靠近,有些发烫的指尖触到景尧的手背。
这本是很平常,两人早已做过无数次的亲密动作,景尧却如受了惊的兔子般快速收回,并猛地回头。一回眸,便撞进顾岛被烧得有些发红的双眼里。
那眼微微弯起,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略有些错愕的神情。
他急忙站起身,偏过头去。
顾岛呆呆望着他,“小尧,你怎么了。”
景尧想说他也不知道,他再次看向顾岛,这次的目光更加的复杂。
“我…没事。”
顾岛拉着他坐下,“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昨天不应该不听你的偷偷洗澡,我错了。还有我起来也不是准备去做饭,只是想去外面给大家说明下情况。大家都是一大早来排队的,结果因为我的缘故白等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
在顾岛舒缓的语调里,景尧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我给你拿件外衣,你穿上再出去。”
顾岛翘起嘴角,“我就知道小尧最贴心了。”
景尧耳尖微微泛起薄红,只觉得心又开始不听他的使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
他弯下身子,从柜子里掏出一件厚棉袄,递到顾岛面前。
“穿这件吧。”
顾岛拿起一看,这袄子是专为深冬做的,厚得像床被子。
他惊讶道:“小尧,穿这个…是不是有些太厚了。”
景尧挑了挑眉,声音低沉,似美人鱼的低语,透着丝危险,“厚吗,你现在还病着,万一吹了冷风,又受了凉怎么办?”
顾岛:……
不是不生气了嘛,小夫郎的心,真的好难捉摸。
他忙道:“不厚、不厚,还是小尧想得周道,我这就穿上。”
说着踮起那件厚得发沉的袄子,几下套上。
“那我这就跟小猪出去了。”
朝旁看去,哪里还有丁小猪和李秋芬的影子。两人早在夫夫俩腻歪时,悄悄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我始终觉得,两个人关系更进一步的特征是,一个人敢在另一个人面前耍小脾气了[加油]
第78章 韭黄
顾岛打开院门走出去, 就见排队的已有几十人了。
他松了松有些捂出汗的厚棉袄领子,走到大家伙面前,抱歉道。
“各位, 因为我今日身体突发不适,没法开门了。让大家白等这么久, 实在不好意思。”
众人原本见顾岛出来还挺高兴的, 都想上去与他搭上两句话,打听打听今日有什么新菜色。或者套套交情,好让顾岛等会儿给自己多打些菜。谁曾想却听见这么一句,都瞬间傻眼了。
有急性子的已经几步上前, 想走到顾岛跟前细细追问。可惜不是让丁小猪拦住,就是被景尧警告的视线逼退回去。
那头被景尧吓到的人, 心里还小声嘀咕, 平日在店里也没见小夫郎这么凶呀, 今个这是怎么了。
顾岛再次作揖,从袖口掏出一叠小纸片,“为表歉意,我为大家准备了一点小礼品。”说着将手中的纸片递给丁小猪和李秋分,让两人帮忙发了下去。
众人接过纸片一瞧, 上面用毛笔潦草地写着顾景快餐店五个字,右下角还写了串奇怪的字符。
就在大家满头问号, 不明白这算个什么小礼品时, 顾岛又发话了。
“这是我刚做的小纸条, 等开张后, 大家拿着纸条来,不管快餐还是下午的炒菜,我都给大家打九折。”
众人一听, 都转疑为喜。
“顾老板,您可真客气,还给我们打折。”
顾岛:“算我一点小小歉意,也拜托大家帮忙传一下,这几天店里都不开门了,别再跑空了。”
众人纷纷答应下来,“顾老板,你放心好了,这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是嘞,这纸条俺不白拿,事肯定帮你办了。”
但也有人仍觉得心中憋闷,对顾岛道。
“顾老板,我这都来了。你不卖快餐,不行卖我点小咸菜吧,给我解解馋。”
说话这人就住在码头附近,在顾岛这吃快餐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本来前几日关了几天,就让他十分不满,现在又要这样,那人只觉心如死灰。
但他也没那么大脸,让人家生着病都要开门。既然如此,索性买点小咸菜,回去就着米饭,关门的日子也不难熬了。
众人一听还能这样,也嚷嚷着要买些,也不枉自己排了一早上。
要买小咸菜,顾岛自然是没有不愿的。
如今天冷,小咸菜耐放,库房也就存得多些,倒是不怕卖。
“行,那想买小咸菜的食客就可以原地站着,我这就把店门打开。”
说完准备离开,一常来吃的老顾客喊住顾岛。
“顾老板,就卖个咸菜而已,你就交给小猪他们吧。你赶紧回去歇着,我看你这脸红得不行,都开始淌虚汗了。”
那人一说,众人都跟着朝顾岛脸上看去。这仔细一看,顾岛的脸果然红得异常,还有大颗的汗珠顺着脖颈流入领口。
“顾老板,你这是病得不轻呀,没找个大夫看看。”
“这天虽冷,也没冷成这样呀,你这就穿这么厚。还有这虚汗,顾老板,你这有点严重呀。”
大家都关切地瞧着顾岛,顾岛却笑不出来,只因他这可不是发热弄的,而是让厚棉袄热的。
别说脖子上的汗了,他感觉自己后背的里衣,都有些潮了。
“我这就回去看看。”
众人扬扬手,催促道:“去吧去吧,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都是老顾客了。”
顾岛笑笑,快速回了房间,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脱棉袄。
扣子刚解开,景尧就走了进来。
顾岛瞧见他,有些心虚地将敞开的袄子又急忙拢了回去,目露恳求。
“小尧,你看我都回来了,这棉袄……我可以脱了吧。”
景尧看他那一副小可怜样,笑了一下,走上前帮他将棉袄脱了下来。
脱时注意到了顾岛已经湿了的里衣和裹着热汗的脖子,刚刚的戏弄顿时又化为了心疼。
“热成这样,怎么不知道把扣子多打开几个。”
顾岛嘿嘿笑着,“打开了。”
景尧将厚棉袄放置一旁,将顾岛塞进被窝里,又出去打了盆水,端回去给他擦洗。
被温水浸过的毛巾泛着温温暖意,被轻柔地一下下擦过脖颈,抹去湿热,带来清爽。
顾岛被伺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昏昏欲睡的小猫。
景尧瞧着眼中不自觉荡出几分笑意,动作也更加地轻缓。
“小尧,我很高兴,你今天会冲我发脾气。”
景尧擦拭地动作一顿,心中浮现几丝疑惑。借摆毛巾与顾岛错开视线,假装不经意问道。
“发脾气为什么会高兴?”
顾岛翻了个身,让自己侧躺着面向景尧,温柔的眼眸从景尧好看的眉眼滑到挺翘的鼻梁,最后定格在红润的嘴唇上。
“因为只有彼此间有了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感到了对方会包容自己的情绪,才会冲对方发脾气。”
毛巾轻轻掉回盆里,溅起半掌高的水花,打湿景尧袖口的滚边。
景尧并不理会,只口中低声重复顾岛刚刚那番话。
那些他理不清的思绪,好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它的出口。
“小尧,”顾岛仍在轻轻诉说,“以前的你总让我觉得好远,虽然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但我总感觉你包着层外衣。现在的你,我更喜欢!”
景尧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皮,“你……”
他原来那些假装,顾岛都看得出来。
一时他竟不知该以何模样,又以何姿态面对他。
顾岛像是看出了他的纠结,将手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小尧,不用纠结这些。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包容你的所有。”
——
顾岛一连病了五日才好,其实早在第三日就差不多了,但景尧说什么都要让他再休息几天。
小夫郎的要求,顾岛怎能不答应,毕竟那厚棉袄,他可不想再穿第二回了。
由此,便扎扎实实在床上躺了五日,躺得后背都要起了坐疮。
总算在今日,能起来活动活动了。
顾岛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里狠狠做了一套广播体操,舒展了一下快要萎缩的筋骨。
景尧在旁看着他,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奇怪的动作。但见顾岛做得高兴,也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陪在一旁。
等顾岛做完了,丁小猪和李秋分、牛叔也来了。
两人昨个收到快餐店要重新开门的消息,今个起了个大早赶来。
“师傅。”丁小猪一进院子,就向思家的孩子般朝顾岛奔去。若不是景尧在旁,他都想给顾岛一个熊抱。
“师傅,几天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顾岛:……
又是熟悉的台词!
若不是他了解丁小猪,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穿来的。
“师傅,我今带了个好东西,是柳婶子让我给你的。”
说着从后面的牛车上取了一把鲜灵灵的韭黄下来。
“师傅你瞅瞅,这菜咋样。”
顾岛接过,惊喜万分,“这是…韭黄?”
丁小猪:“是呀,这都是柳婶子种的。这不马上要立冬了吗,柳婶子说韭黄包饺子好吃,提前种了一批,今天割了一茬让我给你送来。”说完整个人突然扭捏起来,“师傅,我能不能……也吃点。”
韭黄馅饺子味道甚香,丁小猪尤其喜爱。
以往每年冷下来,丁婆娘也会加家中地窖种些韭黄。
但因今年他来县城干活了,没时间在家帮忙,丁婆娘一人忙不过来,便就歇了这心思,导致丁小猪都没了韭黄饺子吃。
见顾岛这有,可不就泛起了馋。
顾岛见这韭黄也是喜爱得不行,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导致蔬菜越来越少,整日都是些萝卜、白菜什么的。
不知道食客吃腻了没有,反正顾岛都有些做腻了。
若是这韭黄能大批种植,他也能为快餐店上几道新品了。
毕竟这韭黄除了包饺子,还能炖汤、炒菜,就这一会儿顾岛脑海中就已蹦出了好几道做法。
他有些激动地问丁小猪,“这韭黄难种吗?”
丁小猪正在回忆之前吃的韭黄饺子那美好的滋味,冷不丁被顾岛这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难倒是算不上,就是麻烦!在韭菜长得差不多时,用草苫给它盖住。中间浇水也得注意,要让土一直是湿的,但又不能积水,这么一个月就好了。师傅,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
顾岛:“没错,我想能不能大批种植些韭黄,给店里供。”
“大批量种植有点困难,现在天冷,大家都是在自家地窖的陶盆里种的。不过师傅你若是想要,放出些风声,大家自然就都种上了,多少也能收上来一些。”
两人说着,牛叔走上前,“小岛,你要收韭黄呀,我看我给你种咋样。”
顾岛看向他,“牛叔,你可以种。”
牛叔腼腆一笑,“我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累,但我几个儿子可以。他们今年准备在屋后头搭个阳畦种菜,比地窖种得多。但就是要废不少钱,我担心种出来的菜卖不出去,所以现在都没敢让他们动手呢。你要说你收,我这回去让他们赶紧搭上,专种韭黄。”
顾岛来了兴趣,猜测这个阳畦,应该与后世蔬菜大棚差不多。
但保险起见,还是让牛叔细细给他介绍了一番。
原来就是找块背风向阳地,用竹木搭好框架,用油纸和秸秆、茅草防寒,模拟出温室,便可种植蔬菜。
“牛叔,这可太好了。不过我不止要韭黄,其他新鲜蔬菜,只要能种的,我这都收。”
牛叔高兴地直拍掌,“那可太好了,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给他们说。”——
作者有话说:顾岛:我想包容你的所有!
景尧:小尧尧也可以吗[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豉香焖鸭肉
今个是顾景快餐店第二次歇业后的再度开张, 上次柳二哥一行人送来的粉条、干平菇已经吃完,顾岛还没来得及再买一些,只能做些其他菜色。
幸好前几日卢狮来了一趟, 给顾岛送了些鸡架。
因店里炸鸡卖得好,顾岛便出主意给店里又添了些类似炸鸡柳、鸡排等新品, 也是很受新老食客的欢迎。
不过倒是让店里剩下许多鸡架, 卢狮便往顾岛这里送了一批。
因快餐店没开张,这些鸡架都被顾岛下进井里冻着。虽然天气凉倒是能再放几日,但顾岛也不准备继续这样了,今日就给它做成了麻辣鸡架。
以往顾岛做鸡架, 都是先炸再炒,今天他突发奇想, 做了个不一样的。
他将鸡架三次下锅, 将鸡骨都炸得酥脆不已, 咬在口中咔嚓作响。
又调了份麻辣酱料,用刷子抹在鸡架上。
被炸得焦黄的鸡架瞬间被湿润的、裹着鲜红辣椒片的酱料包裹、渗入,每一寸都透着诱人的油润感。
吃在嘴里,酱料与鸡架一齐在口中崩开,香麻鲜辣顺着喉间滑下, 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滋味。
顾岛还订了几只鸭子,用来与豆豉搭配, 做了道豉香焖鸭肉。
豆豉是顾岛前几个月做的, 本来按计划, 早几天就该用完的。
谁知店里关了两次, 导致被剩了下来。
顾岛担心再不吃就不新鲜了,由此让卢狮送来几只鸭子。
鸭子都是杀好的,顾岛将其剁成块, 投入清水中浸泡去除血水。
再腌制去腥,水煮撇去浮沫。
此举不光是为了避免腥味残留,更是为紧身鸭肉。
架锅热油,加入姜片、蒜片、葱段以及八角、桂皮、干辣椒等,大火爆炒片刻,待浓郁的香料味溢出,加入豆豉。
干豆豉呈现深褐近黑的颜色,显得十分暗沉,像藏在缸底沉淀许久的老酱。
入油锅后,经铲子轻轻翻炒,暗沉感逐渐褪去,颜色也变为更诱人的姜褐色。
原本紧实黏在一起的块状也随之松散开来,一个个泛着透亮的油光。
随着油温的逐渐升高,豆豉独特的发酵后的豆香也开始慢慢弥漫,最后与葱蒜的辛鲜、干辣椒的微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醇厚又鲜活的香气。
再放入鸭肉,快炒五分钟。
鸭肉表皮的水分迅速收干,边缘泛起微微焦黄。
很快,鸭肉内的油脂被煸炒出来,在锅内滋滋冒着紧密的小泡。
豆豉在油脂的浸润下更加透亮,裹上鸭肉,与其一起悦动。
一点酱油、半勺半糖、盐巴等调味,搅拌均匀。
沿锅边淋下一勺料酒,再次炒出香味。加入足量的开水,淹没鸭肉。盖上锅盖,小火炖煮半个时辰。
鸭肉被炖得软烂,牙齿轻咬,酥嫩的肉丝顺着纹理散开,肉的纤维里都浸满了酱汁的风味,咸甜中裹着淡淡的豆豉香。还有一丝白糖调和的微甜,刚刚好中和了豆豉的微咸和鸭肉的腻。
细细咀嚼,骨缝间残留的酱汁更是点睛之笔,让人忍不住吮吸。
除外,顾岛又做了辣椒炒肉和鱼香鸡蛋。
青红辣椒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炒,辣椒因油脂变得柔和,五花肉也因辣椒去掉了腻感,入嘴是淡淡的咸辣与肉香本味。让人一口接一口,是满身熨帖的家常滋味。
鱼香鸡蛋与其相反,它是由酸甜交织的清爽。
鸡蛋被炒的蓬松软嫩,气孔里吸满了鱼香酱汁。入口先是咸鲜酸甜的酱味,内里是鸡蛋本身的香嫩。还能尝到蒜末的辛鲜与葱花的清香,味道虽多却并不杂乱。
素菜顾岛准备的是尖椒土豆丝、萝卜炒香干、白菜炖豆腐和炒茄子。
实在是天气太冷,能买到的新鲜蔬菜不多。顾岛只能在现有的几种蔬菜里,尽可能地多炒几个菜样,免得食客吃腻了。
另外顾岛还炒了一大锅蛋炒饭,也是因为今个第一天开张,他料到人必定很多。这些炒菜怕是不够吃,蛋炒饭备用后面的食客。
就在顾岛在厨房汗如雨下地挥着锅铲时,快餐店外早已被人围满。
这是快餐店时隔五日的第二次开张,虽然并未提前放出风声,但眼馋快餐已久的食客早已通过各种手段和渠道得知了开门的消息,一大早就从各个方向奔了过来,在快餐店外排起了长队。
大家都极有秩序地主动排成两列,队伍宛如一条粗壮的长龙,一直从店外铺到巷子口,让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啧啧称叹。
巷子里的店家们早已习以为常,还有极聪明的店老板,趁机向这些排队的食客推销起了自家的货物。
例如一旁包子铺,特意为这些食客推出了小一号的包子,给来得早的食客压饥。
因为小一号的分量并不会过分占肚子,影响食客接下来品尝快餐,颇受食客们的喜爱。
还有茶水铺子为食客准备了热茶水,只需两文,还附赠一个小凳子,可供食客坐着休息。
云娘的酒坊,也端出了热米酒。
打得还是小鱼干套餐的旗号,吸引了不少食客购买。
食客们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也不觉得等待的漫长了。
总算到了晌午,还是熟悉的李大娘,还是那道早已听过无数遍的开门的吆喝。
这次李秋分长了个心眼,在卸下第一块木板后,就急忙带着板子躲去了一旁。
在看到第一个人没头没脑地撞进来后,李秋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庆幸自己的机智。
之后,李秋分索性也不继续卸木板了,只留一道小门给食客出入。
因为她发现这样能很好地控制店里人流量,阻止过多食客涌入店中,弄得店里闹哄哄、乱糟糟的。
刚开门李秋分没什么活要忙,就站在保温柜旁,帮食客递餐盘、打骨头汤。
今天的大骨汤顾岛特意往里加了一些韭黄段,为了让食客们尝尝鲜。
韭黄斜斜飘在上面,鲜嫩的仿佛被揉碎的春日晨光。风一吹,那点黄跟着在汤里轻轻地晃,连带着骨汤都沾了几分清爽的嫩气。
食客们瞧着也觉得浑身舒爽,仿佛秋末的懒散,在这一口汤下,都将被重刷个干净。
“顾大厨,今个有什么特色菜呀?”
老食客早已熟门熟路地打好了饭菜,但也有初来乍到的食客,站在保温柜前迟迟犹豫不决。
他们都是从说书的口中得知这家快餐店,特意前来品尝的。但这家快餐店到底哪道菜好吃,他们却不太清楚。
倒不是他们来之前没细心打听过,只是每个人告诉他们的都不一样。
有说小麻辣小鱼干的,有说猪肉白菜炖粉条的,还有说把子肉、红烧肉的。可今个他们来一瞧,打听来的招牌菜,竟一个都没看见,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该吃哪几道好了。
毕竟一人就只能选三道菜,万一选错了,不好吃怎么办。
这心声要是让老食客听见了,非得闹起来不可。在他们眼里,顾景快餐店的饭菜,只有你会不会品,哪有好吃不好吃之分。
见食客选不出来,顾岛也没随意敷衍地给他胡乱打几道,而是介绍了一番今日的菜色。并根据食客的口味,推荐了三道菜。都是有荤有素,搭配均衡。
新来的食客只觉如沐春风,端着打满的餐盘,赶紧落座品尝。
一一尝过后,竟没一道另他失望,味道均在县城饭馆之上。
一下也明白了这家快餐店能如此受食客欢迎的缘故,味道好、服务佳、菜量大,要不是他离得远,非得天天来吃不可。
没一会儿,几盘炒菜就被打完了。
没赶上炒菜的食客,却并没有过多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后面还有不输炒菜的蛋炒饭呢。
蛋炒饭一端出来,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不少已吃完炒菜的人还不愿离开,就站在一旁,等着瞧这传说中的蛋炒饭。
见蛋炒饭被炒得粒粒分明、蛋香盈口,又不自觉吞咽口水。
还想再去后面排队,买一份尝尝。
可惜被排在最后一位的食客告知,他们都是有号的。
原来跑堂李大娘会在炒菜快打完时,出来给后面的人发买蛋炒饭的号码字条。
每人凭字条购买,并且一人只能买一份。
没领到字条就意味着没饭了,也不用再浪费时间排队了。
听得大家直长见识,其中一名唤高品的人默默记下,心中计划着过几日要再叫一好友来。两人一前一后排着,一个打炒菜,一个打蛋炒饭,拼在一起吃。
转眼过了几日,高品果然携了三个好友前来。
原本他是打算只叫一个的,到时一份快餐,一份蛋炒饭,分着刚好。
可另两位好友听说后,也兴冲冲地要来尝尝,于是便是四个人了。
四人一大早就从县城出发,步行来的,走到码头时,天已大亮。
高品还兴冲冲地与好友说,今日出发的早,定能站个好位置,谁知来时队伍已经排到巷子中间了。
原来在短短几天时间里,食客们早已卷了起来。
你辰时来,那我便卯时来,一个来得比一个早,导致队伍早早就在店外排上了。
附近的铺子也跟着被迫卷了起来,平时往往日出时才开门,现在天不亮就要开始迎客。伙计们一个个打着哈欠,精神萎靡地向排队的食客推销商品。
热乎的茶水、暖身子的米酒、垫饥的包子,吆喝声不绝于耳。
还有码头的小摊贩,闻声将摊子搬到了快餐店门口,在这里做起了小生意。
有小馄饨、烤饼子、糯米糕等,就连张成福夫妇,都在附近又支了个分摊,由张春来主管,经营各类面条。
如今的张记面摊,除了最初的素面、鸡杂面和土豆泥肉酱拌面外,又多添了许多新品类。
例如老坛酸菜面、泡萝卜鸡丁面、剁椒鸡蛋面、辣板面和咸菜肉丝面。
当然这并非张成福夫妇自己研制的,都是顾岛替两人想的,并亲自传授了做法。
顾岛自然也不是白忙活,浇头里的老坛酸菜、泡萝卜、剁椒和辣板面的底料以及咸菜,都是要从顾岛这里拿货的,说一句顾岛是张记面摊的二股东也丝毫没有错。
不过张成福夫妇也是心甘情愿,毕竟顾岛要的价并不高,并且打着顾大厨的旗号也更好做生意不是。
这不,张春来带着个专门负责擀面的伙计一来,就冲排队的人吆喝起来。
“张记面摊,浇头都是顾大厨提供,味道绝佳,欢迎品尝。”
几声吆喝过后,张春来就没功夫再喊了,因为已经被排队的食客包围了。
大家一听顾大厨,就宛如飞了一天的勤劳小蜜蜂,总算找到一株花蜜爆满的鲜花一般。
“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浇头真是顾大厨提供的。”
张春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那可不,这附近一片都知道,我们张记面摊的浇头做法,都是顾大厨传授的。浇头里的剁椒、泡萝卜、酸菜什么的,也都是顾大厨提供的。你尝了就知道了,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众人听后,都嚷嚷着要来一碗。
但仍有人犹犹豫豫,生怕一碗面把自己吃饱了,后面的快餐和炒米饭可就吃不下了。
张春来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有此担忧,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我们家分摊,特意为大家推出了小碗面,保证大家在尝到了顾大厨美味面条的同时,还不占肚子。”
几乎话应刚落,面摊就热闹了起来。
有点酸菜面的、有点辣板面的,张春来一会儿忙着收钱,一会儿忙着送面,一上午腿都要跑细了——
作者有话说:顾岛:带动码头经济第一人!
过几天,码头小吃城就在快餐店门口盖起来了[墨镜]
第80章 咸菜肉丝面
高品最后也没忍住, 给自己点了一份咸菜肉丝面。
只因他甚爱吃顾岛店里的咸菜,就想尝尝这咸菜配面,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跟配米饭比又如何。
同时,他还想试探一下, 这面摊是否真如老板所说, 一众配料都是由顾大厨提供的。
不一会儿,咸菜肉丝面就被送到了他手里,可那咸菜却是他未在店里见过、吃过的。
这咸菜色泽鲜亮,呈现淡青色, 被切得小拇指粗细,与酱色的肉丝、翠绿的葱花一齐飘在碗中。
光看着就筋道的雪白面条微沉在碗底, 用筷子挑开, 面条裹着汤汁, 吃进嘴里先是碱面的麦香。咬到榨菜,脆嫩的口感迸开咸鲜,汁水浸在面里更添风味。
肉丝肌理软嫩,嚼着满是油香。
吃得尽兴处,啜一口汤。微咸的鲜气顺着舌尖漫进喉咙, 不油不腻,清爽开胃, 让人忍不住喝了个干净。
“高兄, 这咸菜肉丝面当真好吃, 我都想再来一碗了。”
高兄下意识点点头, 突又想到什么,急忙拦住好友。
“不可不可,要是再来一碗, 一会儿的快餐和炒米饭,可就吃不下了。”
好友听此停住了脚步,但仍十分渴望地盯着面摊,舔了舔嘴唇,“高兄,那家咸菜肉丝面里的咸菜实在美味,我从未吃过。快餐店里也有卖吗,你不是说他家咸菜可以单独买吗,我们到时候买上几瓶。”
高品目露迟疑,“这…店里的咸菜确实可以单独买,但是这个面里的咸菜,我却未在店里吃过。”
好友听后大惊,“什么!难道…难道这面摊老板骗咱们?”说着袖子一挥,“这也未免太无耻了些,虽然……虽然他这面很好吃,但也不能打着顾大厨的旗号骗人呀。”
这位好友为人最是诚实,见不得有人坑蒙拐骗,当下就要找面摊老板理论,被高品拦了下来。
“你先别急,我先叫来面摊老板问问,万一里面有什么误会呢。”
好友听后只能压下内心的焦灼,点了点头。
高品将大家吃完的碗拢在一起,喊了张春来一声,待人走近后,问道。
“请问,这咸菜真是顾大厨提供的?”
张春来接过汤都喝得一口不剩的空碗,“那是自然的,我这手艺都是顾大厨给教的呢。”
“那这咸菜,我怎么没在店里见过。”
张春来立即猜到面前这几个小公子想问什么,笑了一下,“顾大厨说这咸菜味淡,配白粥可以,配米饭就不够味了,所以店里没上。不信你们一会儿进去买饭时可以问问,我张记面摊在码头开了好多年了,浇头是顾大厨提供的事,附近人都知道,我不会骗你们的。”
说着端着碗筷便离开了。
高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将心中的疑惑暂且压下。待买饭时,再向顾大厨问个清楚。
一晃眼,便到了午时。
高品与三名好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待木门一被拿下,就跟着人流往前走,不过半炷香功夫,就进了店内。
高品没忘记今日特意带好友来的目的,扬扬手将跑堂大娘喊来,要了两张购买蛋炒饭的字条。
谁知却被告知,今个没有蛋炒饭了,只有酱油炒饭。
高品有些急切问:“怎么没有了,酱油炒饭又是什么。”
李秋分笑着道:“您好几天没来我们店里了吧,我们老板怕顾客吃腻了蛋炒饭,早早就说从今天起开始做酱油炒饭。酱油炒饭具体怎么做的我不清楚,反正味道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们刚刚都尝过了,您放心点。”
高品恍然大悟,他确实好几日未来了,倒是不知道店里的炒饭已经换了花样。
不过酱油炒饭也可,想来顾大厨做的定不会差。
只是他心中仍有些想吃蛋炒饭,许是那日惊艳一瞥却没吃到,在他心中留了些许执念。
“那以后都做酱油炒饭,不做蛋炒饭了?”
“那倒不是,我们老板说了,隔几天就换一种炒饭。具体换什么,会提前给大家通知,不爱吃的就不用特意来排队了。”
“了解,那给我那两张酱油炒饭的纸条。”
李秋分从腰中挂着的钱袋里拿出两张写着炒饭的字条,却并未递过去,而是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那处过道,那里已经排了个不长的队伍了。
“领了炒饭券就得去那边排队,不能再买快餐了。一旦发现重复购买,以后都不能再给了。”
高品点点头,拿着炒饭券与一好友前去。到了排队处,发现前面打饭的竟是顾大厨。
他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是平日里用来装米饭的大木桶,今个里面装的却是酱油炒饭。
排到跟前一瞧,粒粒米饭褪去原本的乳白,裹上了一层透亮的酱色。深褐中泛着浅红,像被夏阳染红的稻谷。
其中还间或落着一些金黄的香干、鲜绿的葱花和被炸得干焦的猪肉粒,绿得鲜活、黄的温润、酱的诱人。
凑近细闻,酱油的醇厚咸香更为浓郁,里面还混着清浅的米香,共同凝成了一股踏实的暖意。
端过酱油炒饭,高品没忍住,先自己小小尝了一口。
米饭吸饱酱汁后带着微微的焦香,咀嚼时还能尝到香干的紧实弹牙,以及混着葱花和猪油粒的辛香,层次十分丰富。
咽下后,唇齿间仍有淡淡的酱味回甘,干爽不腻。
高品甚是满意,香得连咸菜的事都忘了,只顾着尽快找个位置坐下细细品尝。
还是好友小声提醒,他这才幡然想起,急忙端着炒饭又走了回去。
“顾大厨,外面张记面摊卖的咸菜肉丝面里的咸菜是你提供的嘛,我怎么没在店里见过。”
顾岛停下打饭的动作,给出了和张春来一样的答案。
“那是榨菜丝,味道偏淡,配饭不是很合适。但你若是想吃的话,我可以去库房取一些。”
高品欣喜若狂,盘子差点扬起来,“真…真的可以嘛!”
“那有什么不行,店里的咸菜本就是随饭菜免费提供的。”
说着手下快速给面前人打好饭,没一会儿就从后面端出一大盘已经切好的榨菜丝。
“这便是了。”
高品瞧着与自己今早吃的那碗面里的咸菜是一样的,顿时放下心来。
拿起专夹咸菜的筷子,厚着脸皮往炒米饭里夹了一大块,这才离开。
没找到空座,高品便端着饭菜,等将负责打快餐的两名好友盼来。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像小老鼠般,叽叽喳喳吃得正香。
就在这时,忽听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四人回头看去,就见一长脸瘦高男人,手中举着一纸条,正冲顾岛大声嚷嚷。
“我有纸条,凭什么不给我打饭。”
顾岛好心与他解释,“这不是我们店里的纸条。”
男子先是一愣,眼中划过一丝慌乱。他将纸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再次举起,只是这次声音就没有刚刚那么有底气了。
“不可能,这纸条是…是我好友转给我的,怎么可能不是真的。我瞧着跟他们手里的纸条并无差别,你是不是弄错了。”
顾岛瞧着男子的不对劲,从一旁放置回收纸条的盒子里,随意抽出几张给男子看。
“这才是我家的纸条,你那个纸条虽然字体很相似,但右下角的符号却模仿得很拙劣。并且我这个符号并非胡乱画上去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虽然真正带有这个字符的纸条还没到我这,但我敢肯定你这个不是我画的。”
男人依旧不愿承认,咬死道:“我瞅着明明没有什么差别,你哪里看出来的,是不是不愿意给我打饭。”
顾岛见怎么说男人都不听,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不信你可以让大家看看。”
大家接过顾岛手里的纸条,对着男人手里的仔细看,可惜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什么不同来,就在男人庆幸时,高品挤了进来。
“让我看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高,单字品,是县城崇文书局的。平日里对书画颇有研究,或许我能看出这到底是不是出自一人之笔。”
众人打量高品,见他衣着虽朴素,但目光清亮,气质沉静,还真有一副读书人的气质模样,便将纸条递了过去,但男人却始终没有动作。
高品看向他,“可否让我看下你手中的字条。”
男人吞了口唾沫,将捏着纸条的手往后藏了藏,“你说看就看,我凭什么相信你。”
高品笑道:“我确实没办法向你证明我的身份,但我敢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刚所说的和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句不敢作假。”
男人嘴唇嗡动,似乎仍有些不想掏,围观人劝道。
“人家都发这种毒誓了,应该不会骗人的。”
“看一下不是正好证明你清白了,你不愿掏,是不是……”
男人霎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道:“谁说我不看,看就看。”
说着将捏得已经有些变形的纸条拍到高品手上。
高品拿着两张纸条,对光看了看,很快道。
“这两张,确实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男人暴跳如雷,“你才看了多大会儿,你就看出来是假的了。你不要乱说话,刚才大家伙可都没瞧出来哪里不一样呢”
高品举起两张纸条,面向男人和一众围观人。
“大家细看这张字条,左边的符号更为流畅些,右边的稍显生硬。在拐角处也能看出,右边的拐角稍粗些。代表写这张纸条的人对符号在哪里拐弯还不太熟悉,在此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导致墨流得多些,字也就粗了。”
众人凑近脑袋看,发现还真是。
“除去,两张字条的起笔、转折也大不相同。由此我认为,这两张字条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话落,众人齐齐朝男人看去。
“怎么还弄个假纸条,我们都差点让你骗了!”
“就是,弄虚作假还有脸在这里喊!”
男人面色羞红,一把从高品手里夺过纸条,反复看着,崩溃道:“不可能,这么会是假的,这可花了我整整25文呢。”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男人见已说漏了嘴,索性也不瞒了,抱着脑袋痛苦道。
“这不是我弄的,是人家卖我的!我刚刚…刚刚在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个瘦个子男的。他说他家里突然有事,吃不了了,要把领的炒饭券卖给我。我掏了25文钱,他才给我的,怎么会是假的。”
男人话一出,四周一下议论开来。
“25文钱,一份炒饭也才15文钱。”
“这骗子太可恶了,大哥你还记得他长相不,不行报官。”
“25文钱哪能报什么官呀,只能认栽了。”
男人听着心如死灰,差点当众哽咽起来。
“我看那人长得虽又瘦又小,但穿得挺体面的,我就信了。”
话音刚落,就有几人凑到男人身边,神情慌乱。
“大哥,你说那人长得又瘦又小,是不是左脸中间还有一颗痣。”
男人呆愣两秒,随后激动地点起脑袋,“还真有,你…你认识这骗子。”
问话那人直拍大腿,“我认识什么呀,我…我手里的纸条,也是那人卖给我的。他说他突然肚子痛,吃不了了,将这票转给我,我花了整整三十文。”
接着,不断有受害者冒出。
“我十五文……”
“我二十文……”
“我……”
顾岛最后一算,总共有数十人被骗,钱数差不多在几百文。
围观群众也是啧啧称奇,连饭都顾不上吃了,都凑在一处瞧热闹。
这时,突然一汉子小声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知道是谁。”
霎时被骗的几人,都朝那人涌去
“那骗子是谁,让我抓到他,要他好看。”
“就是,他现在在哪。”
那人被气势汹汹围着他的人吓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几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对面杂货铺的前账房先生金宝。他因欠了赌债,贪账上的银钱,叫孙掌柜赶了出来。许是又没钱花了,这才出来骗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给我的营养液和地雷,有的宝子每章都投,真的非常感激,爱你们[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