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顾家饭馆
房岭斜倚在太师椅上, 双脚浸在温热的木盆里。一旁的小丫鬟屈膝跪着,正小心翼翼往盆中续着温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应同坐在一旁, 神色忐忑:“主子,他们今日都去了赌坊, 可……可被几个捉奸的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房岭猛地睁眼, 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应同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声音小了两分:“捉……捉奸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许是认错了人,连那姓顾的带陈阿财, 一并给带走了!”
“废物!”房岭勃然大怒,一脚将木盆踹翻。木盆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水洒得到处都是。倒水的丫鬟吓得尖叫出声, 当即瘫趴在地上, 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应同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落,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捉奸, 哪有这么凑巧!偏偏赶在这时,还偏偏将他俩认错带走了。”
应同道:“小的也是这般想, 可底下人回禀, 那三人功夫极高, 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根本拦不住。小的总觉得,这等人,绝非顾岛能结识的。”
房岭听罢, 不由得沉眸深思:“那你觉得,是什么人?”
应同闻言松了口气,终于敢将低垂的脑袋抬起:“主子,小的猜测约莫是哪家大户人家养的打手认岔了人,误将二人掳走了。不过此番倒也证实,那顾岛虽失了忆,赌性却半点未改。待小的寻回他俩,咱们略施小计,便能将那香肠方子拿到手。”
说着,他不顾地上水渍,膝行着爬到房岭面前,语气愈发急切,“主子,听说那香肠已经入京。若是咱们能得到那方子,日后的荣华富贵,简直不敢想象!”
房岭眼中光芒愈发炽盛,连指尖都因激动而不住轻颤。
他垂眸俯身,双目死死锁着应同:“你当真确定这法子可行?那顾岛绝非寻常古怪,连卢家都栽在了他手里。”
应同咬牙道:“主子,富贵险中求。即便不成,咱们还有姑爷撑腰,怕他一个码头小厨子?”
房岭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那滔天诱惑,猛地一拍桌案:“好,就照你说的办!该怎么做,你全权安排。”
应同顿时转忧为喜,躬身应道:“主子放心,这回小的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半分差错!”
二人商议妥当,应同便躬身退了下去。丫鬟将地上水渍收拾干净,端着木桶也一并退了出去。
房岭独自坐在屋内,一想到那入过京的香肠方子若是能到手,仅凭这一张方子,便足够他享用一辈子富贵,不由得心头滚烫,恨不得放声大笑。
他再也坐不住,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只觉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畅快得意。
行至床边时,后颈忽然传来一阵锐痛。他刚想抬手去揉,身子便骤然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床上,连半点挣扎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下一刻,一侧的窗户被悄无声息推开。四五道黑影相继翻身而入,动作利落如猫。
房岭惊得目瞪口呆,想喊人,两片嘴唇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道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双眼越睁越大,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眼珠子险些从眶中瞪落,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大炮笑眯眯上前,摸出一根粗麻绳,几下便将房岭死死缠成了一团,活像条动弹不得的长虫。
老二则从怀中摸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迎着房岭惊骇欲裂的目光,塞进他嘴里。又抬手扼住他下颚,逼他咽了下去。
“房老板,可知你刚吃下的是什么?”老二语气阴恻,似笑非笑,“那叫万肠穿,不出片刻,你便会肠腹绞痛如刀割。不到一个时辰,烂肚而亡。信不信,等会儿你自会知晓。”
话音落,他笑盈盈找了把椅子坐下。果然没过多久,房岭便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滚落。身子蜷缩在床上,剧烈翻滚。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抽搐不止。
幸好那张木床质量好,只发出几声轻微的吱呀响,传不到屋外去。
房岭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恨不得咬舌自尽方能解脱。
就在这时,老二又摸出一粒药丸,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不过片刻,那钻心蚀骨的腹绞痛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过是一场惊魂噩梦。
老二望着房岭眼中劫后余生的侥幸,眼中带着几分兴味:“房老板,别以为这是解药,不过是暂缓疼痛的药丸罢了。”他俯身逼近,“接下来我问你几件事,老实交代,就给你真解药。若是敢有半句虚言,你就等着肠穿肚烂、痛苦而亡吧。”
房岭望着几人阴鸷的神色,浑身发软,止不住地点头,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老二冲大炮颔首示意,大炮抬手往房岭颈后轻轻一敲。房岭喉口一松,便要呼救,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已先一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再往前逼半分,便能轻易割破那层脆弱的皮肉,血溅当场。
老三浑不觉自己动作的危险,依旧噙着笑看向房岭。只是那笑意落在房岭眼里,却比隆冬寒雪更刺骨,比索命阴差更狰狞可怖。
“房老板,你当真要喊?”话音未落,刀刃又往颈间陷了一分。薄嫩的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渗出,凉意混着痛感直钻骨髓。
房岭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僵如寒石,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声音发颤地讨饶:“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喊了!”
这时顾岛才缓步上前,沉声道:“房老板,我要你把如何盯上我家饭馆,又怎么害死我爹的事,一一如实说来。”
房岭立刻堆起满脸冤屈,辩解道:“顾大厨,您可搞错了,我哪敢害您爹啊!不过是去府上求个焖锅秘方就走了,半分没敢为难他。”
“是吗?”顾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尾音刚落老三手中的刀便又往房岭颈间去了去,原本细细的血痕瞬间被扯宽,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淌下,浸湿了衣领。
房岭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顾大厨,真冤枉啊!你爹的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就是图点财,要他的命有什么用!”
老三看着他这副丑态,嗤笑道:“你这话倒有意思,都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抢人秘方、断人生计,跟索命又有什么两样?”
房岭一怔,见糊弄不过去,急忙喊冤:“顾大厨,不是我!真不是我要找你爹的,是你爹当年那个徒弟李太,是他撺掇我的!”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接着说:“起初我只想要你家那酒楼,对你家那招牌菜是一点心思都没有。后来李太主动找我,说他会做你爹的招牌菜焖锅,让我请他做主厨。我想着您爹的焖锅名气大,请他肯定不亏就应了。可他做的味道,跟您爹做的总差那么点!
我见上了当,自然不能饶了他 。这时候他又说是你爹藏了秘方没教他,只要我能拿到秘方,他就能给我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那时候酒楼生意因为焖锅变味一落千丈,我就动了心。我知道你爹不会平白给出秘方,就找了王二把你灌醉看管起来,再让李太带我找到你爹。我骗他说你又赌输了,拿秘方才能换你平安。您爹疼你,当即就把秘方给了我。我拿着秘方就走了,李太留下来跟你爹单独说了几句话。您爹肯定是被他害死的,真跟我没关系!”
他喘了口气,又急着补充,语气里还掺了几分委屈:“再说那秘方,我也看了。就五个字,‘羊排吊一刻钟’,这算哪门子秘方,我都怀疑自己被李太给骗了!何况——”
房岭偷偷撇了顾岛一眼,见他面色未再黑下去,壮着胆接着说:“何况事后你跟疯了似的,还将我打了一顿!”
顾岛攥紧拳头,心头混沌骤然清明,前因后果瞬间串联成线。
原来原主并非一味耽于吃喝赌乐之徒,他虽曾深陷赌窟,可将父亲一手创下的顾家饭馆败落殆尽,看见父亲因此忧愤成疾、卧病在床后便幡然醒悟,决意洗心革面、浪子回头。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人如饿狼环伺,窥伺着顾家仅剩的根基,不惜拿父亲的救命钱诱他入局。
待原主幡然惊觉不对,跌跌撞撞奔回家中时,看见的唯有父亲冰冷僵硬的尸体。
父亲到死,都以为原主仍是那个嗜赌成性、执迷不悟的顽劣少年。而原主也认定是自己亲手将父亲推向黄泉,含恨而终。
此后自暴自弃,浑噩度日,活成了人人不齿的模样。
可这一切的悲剧,只源于一个根本算不上秘方的秘方。
羊排吊一刻钟,这哪里算得上什么秘制调味,不过是后厨寻常可见的一道工序。但凡用心观察、潜心钻研,怎会无从得知?
那徒弟李太偏偏败在这一步,究其根本不过是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从未在厨艺上过下苦功。只偏执认定师傅藏了独门秘方不肯相授,才让自己做不出那道招牌焖锅。
顾岛的头愈发痛了,景尧快步上前想扶他,他却摆了摆手,声音发哑:“没事,歇会儿就好。”
景尧哪里放心,转身倒了杯热茶,不顾大炮三人诧异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茶水一点点送进他嘴里。
温热的茶水入喉,熨帖了翻涌的不适,顾岛抬眼冲景尧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真没事了,别担心。”
景尧眸底的担忧丝毫未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凉的额头:“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顾岛看向蜷在一起的房岭,看得房岭浑身一颤,又开始不住求饶:“别杀我!顾家饭馆我还给你。现在都成两层的酒楼了,虽比不过醉香楼气派,可你也半点不亏啊!”
老三闻言觉得划算,立刻催大炮:“快去拿纸笔,让他写上,再签字画押!”
大炮应声走向书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在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两张纸。起身时胳膊一扬,不慎撞到桌上的玉貔貅。貔貅底座一转,身后书架上竟弹出个巴掌大的暗盒。
大炮眉峰一蹙,缓步走过去,见暗盒里只放着一个陈旧的本子。他想着这本子既能藏到这里,能是什么好东西,便顺手拿了出来,准备拿给老二瞧瞧。
他刚转身,房岭瞥见那本子,脸色骤然煞白。竟连脖颈上的刀都顾不上了,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去夺。
老三怎会让他得逞,手腕一沉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那本子到底写了啥,让他急成这样?”老三挑眉问大炮。
大炮挠挠头:“这我哪知道。”他这人一看字就晕,说着丢给了老二。
李三接过来翻开,越看脸色越沉。他一言不发将本子递到景尧与顾岛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赌坊的账本,上面记的东西,不简单。”
顾岛与景尧对视一眼,接过账本细细翻阅,越看心头越沉。
这哪是什么赌坊账本,竟是赌坊多年来贩卖人口的罪证记录。密密麻麻的名录里,既有贫苦妇人,也有稚弱孩童,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顾岛猛地想起陈阿财卖子的惨状,攥紧账本走到房岭面前:“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直靠设赌局坑人,再趁机贩卖人口?”
房岭瞳孔骤缩,浑身僵硬,死死咬着牙不肯承认。可瞥见身边虎视眈眈的几人,又想了想自己小腹肚中那随时能取他性命的毒药。终是浑身一垮,点了点头。
“这事我可没沾手!这账本是我让闺女从姑爷那偷来的。我留着是为了日后有个把柄,好防他一手!”
顾岛挑眉,眼神里满是不信:“那可是你姑爷,你会这么老实交代?”
房岭暗暗撇了撇嘴,满肚子怨气翻涌而出,嘟囔着埋怨:“姑爷又怎样?他压根没把我当老丈人看!我那水灵灵的闺女,嫁给他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他半点不珍惜,对闺女不好也就罢了,连我这老丈人也不肯带一把!他干着一本万利的勾当,分我杯羹能掉块肉。要是当初他肯拉我一把,我也犯不着盯着你爹那间小饭馆。到头来折腾一场,还得原封不动还你!”
顾岛:……
他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冷声追问:“那剩下的账本在哪?”
房岭肩膀猛地一缩,吓得脸色发白:“这我哪知道!这账本是我闺女好几年前冒着性命偷来的,就这么一本旧账,不然早被那孙子察觉灭口了!”他抬眼看向顾岛,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哀求,“你想知道的,我全一五一十说了,解药……能给我了吧?”
他早已看清局势,这些人全听顾岛号令。不管顾岛从哪找来的帮手,若得不到顾岛的原谅,他今日断然活不成。
“想要解药不难。”顾岛语气淡漠,字字清晰,“一会儿我们带你和账本一起去县衙,你方才怎么跟我们说的,就原封不动跟县太爷说。等事情查明定罪,解药自然给你。”
房岭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往后一缩,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让我把他们全供出来?我、我不敢!我那女婿性子暴戾,还跟县——”
他话到嘴边,扫了眼在场众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道:“他还跟县丞大人交情极深!你们就算把我送进去,县太爷也未必敢处置此事!”
景尧侧眸看向顾岛,语气沉稳:“小岛,他说的不无道理。”
顾岛却忽然勾起唇角:“那我若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处置呢?”
话音落下,几人齐齐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终于拿回顾家饭馆了,马上就开酒楼![加油]
顺嘴问一句,这几章的剧情大家是不是不爱看,还是我没写好,收益暴减。本来赚得就不多,这两天连杯奶茶钱都没有[裂开]
第112章 歌谣
离开房间后, 几人分道而行。老大与老三扛着房岭,带着账本直奔县衙,景尧、顾岛和李三则折返快餐店。
走进堂屋, 景尧眉宇间仍凝着担忧:“小岛,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县令大人刚上任不久, 我们摸不准他的态度, 这般贸然行事,会不会……”
顾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先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缓声道:“贩卖人口可是重罪, 若这事在县城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便是县令有意压下, 怕也不行了。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县丞在县城盘踞多年, 县令初到此地,想必也早已受其掣肘、束手束脚。若有机会趁机除了他,你说县令大人会不会做?”
景尧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小岛,还是你想得透彻!”
“那咱们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李三也觉此计可行, 不由得对顾岛另眼相看。
两人当即就要往外走,顾岛却伸手将他们拽住:“别急, 单凭我们几个, 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景尧一愣:“你的意思是找人帮忙?可眼下, 咱们还能找谁。”
顾岛站起身:“刘大山。”
景尧猛地记起上回刘大山帮忙散播卢家消息的事, 顿时面露喜色,可转瞬又忧心道:“小岛,这事有些凶险。刘大山, 他可愿意?”
顾岛眼底也掠过一丝不确定,却还是沉声道:“我也说不准,先去问问便知。”
等老大和老三赶回来,几人快速商议妥当,当即悄悄潜进城,寻到了刘大山的住处。
刘大山正睡得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一睁眼,就见床头探着几个黑影,吓得他魂飞魄散,还以为是牛头马面来索命,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咔嚓一下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
“别抓我、别抓我!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妻生子,也没看到我弟弟考中秀才!两位大人饶命,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顾岛见他误会,忙伸手拽了拽他:“大山,是我。”
刘大山身子一僵,眨巴着惺忪睡眼仔细打量,看清来人后才猛地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顾大哥,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顾岛歉然一笑:“实在对不住,深夜前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刘大山见他神色凝重,当即收敛了后怕,急声问道:“怎么了顾大哥,出什么事了?”
顾岛简明扼要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大山,这事凶险。你若觉得难办,不用勉强。”
刘大山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摆了摆手:“顾大哥说的什么话!你平日里帮我那么多,这会儿正是用我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不就是传些消息吗,大不了传完我带着小乞丐躲去城外破庙,他们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他已麻利穿好衣裳,一翻身跳下床,蹬上鞋子:“顾大哥,你说这消息要怎么传?”
“大山,我编了段顺口溜,你教给小乞丐们,让他们沿街传唱就行。”
顾岛将路上临时编好的顺口溜念了出来,黑暗里刘大山眼睛亮得发烫,嘴唇跟着顾岛的语调翕动,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顾大哥,这事交我你尽管放心!我知道那些小乞丐夜里都住在哪,现在就去教他们背,天一亮就带他们进城传开!”话落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岛伸手拦住他:“不跟小山说一声?”
刘大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以前为了抢个好主顾,我整日天不亮就出门,小山早习惯了。”
他干这中人的活,利钱虽高,却既要嘴皮子利索,更要有副好身板。从前为了抢主顾,他好几次都差点跟人动手。
可自从在快餐店帮着送餐后,倒是不用再这般拼命了。不是瞧不上那点钱了,而是大家都知道了他跟顾岛亲近,不少老食客为了多尝几口特色菜,每次有个租佃、买卖的活都会先找他。
如今他两头挣钱,赚得盆满钵满。
顾岛听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手里的布兜递过去。
刘大山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还飘着浓郁的肉香,当即问道:“这是啥?”
“之前蒸的肉包子,你带给他们,算是预支的工钱。事情成了,我再补赏他们。”
“还是顾大哥想得周全!这肉包子一送过去,不用我多费口舌,他们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离开刘大山家,顾岛便带着人直奔石夫子府上。
上次卢大爷的事之所以能办得又快又利落,全靠石夫子带着书院众人前去围观。
夫子一行人虽未插手县衙断案,可往堂外一站,便已无形中给了县令莫大压力。
顾岛正是想到这一层,才打算再求石夫子搭把手。
想起方才刘大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这回顾岛不敢再带人翻墙而入,只让众人候在一旁,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响动,一位老者握着蜡烛走了出来,小心谨慎地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借着烛光仔细朝外打量。
顾岛正想开口自报家门,老者看清他的模样,当即把门敞开,笑着道:“哎呀,这不是顾大厨嘛。深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来了。”
说话间,他一边侧身让众人进门,一边朝屋后高声喊道:“小二、小二!快去请老管家来,就说顾大厨深夜到访!”
话音刚落,房里便跑出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揉着眼睛,鞋子都没穿稳,趿拉着就朝后院跑去,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顾岛踏入前厅时,石管家已端坐等候。见他进来,当即起身问道:“顾大厨,这般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晚辈有一事相求,需劳烦石夫子出手相助。”顾岛拱手道,神色凝重。
石管家觉出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稍候,我这就去请夫子。”说罢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片刻后,石夫子便随石管家而来。顾岛将县丞勾结赌坊、贩卖人口的事一一禀明,石夫子越听脸色越沉,猛地拍案而起,怒声斥道:“混账东西!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与赌坊沆瀣一气,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简直枉为人臣!”
他看向顾岛时,眼中余怒未消,语气却愈发坚定:“小岛,此事不用你求,老夫管定了!我倒要看看,那县丞有多大能耐,敢在这县城里一手遮天!”
“多谢夫子仗义相助!”顾岛起身深深作揖,郑重拜谢。
石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客套话不必多说,你既有谋划,便速速去办,不要要在我这耽搁时辰。”说罢转头看向石管家,“老石,随我去书房,我修书一封,你即刻找人连夜送出。”
“好!”石管家应声,快步跟上石夫子的脚步,往书房而去。
——
“县丞坏,隆大毒,赌局坑人没活路;
欠赌债,卖骨肉,家破人亡哭断肠;
官匪勾连黑心肠,百姓遭罪泪涟涟!”
县城主街上,一群小乞丐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沿街而行。
清脆的歌谣伴着稚气嗓音大声传唱,调子朗朗上口、句句押韵,很快便吸引了路人目光。
有孩童觉得新鲜有趣,蹦着跟在后面学唱。几位路人听着入耳,招手将领头的小乞丐唤到跟前,随手塞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唱慢些,好仔细听个明白。
小乞丐得了赏钱,喜不自胜。将铜板宝贝似的塞进胸前缝的小口袋里,清了清嗓子,嗓门又大又亮地把歌谣重唱了一遍。
起初那路人只当是孩童戏语,听着新鲜。可越往下听,脸色越白。
歌谣里唱的分明是县丞与赌坊隆老大沆瀣一气,故意设赌局坑害百姓,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那人浑身一僵,吓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让小乞丐唱下去。生怕被官府的人听见,误以为是他散播的消息,平白招来牢狱之灾。
他慌忙裹紧衣裳,左右张望了两眼,然后快步小跑着离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乞丐不明所以,蹦跳着回到伙伴身边,手拉手继续沿街传唱,清脆的调子越唱越响。
唱得口干舌燥,便掏出随身的水葫芦灌上几口,再摸出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啃两口,瞬间又浑身是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大炮跟在不远处,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一边暗中护着几个小乞丐,谨防有人前来闹事。
县城另一头,乔装打扮的刘大山也正领着几个小乞丐,沿街放声传唱。
撞见孩童路过,他便掏出几个冬瓜糖递过去,哄着孩子们跟着学。若是学得快、唱得响,再额外塞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又有糖又有肉包子,瞬间把附近的孩子全吸引过来,围在刘大山身边叽叽喳喳,扯着嗓子跟着背歌谣。
刘大山也大方,分糖从不论个数,抓上一把就往唱得最卖力的孩子口袋里塞。肉包子也分得极匀,一人一个,绝不偏心。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劲头更足,唱得愈发响亮,清脆的调子顺着街巷飘出老远
离开县城,歌谣也顺着村路在各村快速传开。
老二李三赶着牛车,车辕旁坐着个瘸腿小乞丐,外侧靠着何细草。
细草当地敲一声锣,高声吆喝一句“卖豆腐咯——”
小乞丐便跟着放声唱一段歌谣,一吆喝一传唱,配合得严丝合缝、格外默契。
牛车在村路上哒哒前行,清脆的歌谣混着卖豆腐的吆喝声,一路飘进家家户户。
有想买豆腐的人家,端着碗快步走出来,问细草:“姑娘,这豆腐怎么卖?”
细草扬声道:“两文钱一块!家里有娃的,只要能背下我这歌谣,一文钱就能拎走一块!”
那妇人听后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姑娘说的是真的?我家可有好几个娃,要是都能背下来,是不是能买好几块一文钱的豆腐。”
细草笑着点头:“不管多少个娃,只要能背下来,一文钱一块豆腐,绝不食言!”
妇人激动得脸颊发红,转身就往院里跑。把窝在灶台旁烤红薯的几个孩子全揪了出来,拽到细草跟前,急声嘱咐:“好好学、好好背!背会了买豆腐,娘给你们炸豆腐丸子吃!”
几个孩子一听炸丸子顿时双眼放光,围着小乞丐,一字一句跟着学唱。
这歌谣本就简短,又朗朗上口、句句押韵,没一会儿工夫,三个孩子就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能唱得丝毫不差。
细草手脚麻利地切了三大块豆腐,稳稳装进妇人带来的大盆里,又扬声冲围观的村民喊道:“大伙儿还有谁家孩子要背的?要是没有,我可得赶去下一村啦!”
众人一听她要走,顿时急了,纷纷上前拦人:“别走别走!俺家还有娃呢,这就给你喊来!”
“俺家有七个娃,脑子灵光得很,个个都能背!你先歇会儿,等俺们!”
至于歌谣里唱的县衙与赌坊的龌龊事,众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们村离县城远着呢,村里又都是同宗同族,向来一家有事百家帮。就算真有动静,也未必能波及到这,自然无所畏惧。
另外一边,丁小猪也带着丁婆娘,以同样的方式传播着歌谣。
县城书院内,一众学子也已无心上课,聚在课堂里激烈议论,个个义愤填膺,拍案振臂、怒声疾呼。
“咱们县城竟出了官匪勾结、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我等虽无功名在身,却饱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我已写好呈词,欲递交给县令大人,有谁愿与我同去?”
话音刚落,不少学子都举起手臂,应和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书院。
有人高声提议:“不如在呈词上签下我等姓名,再按上手印,联名递呈,方能彰显我等诚意与决心,效果必定更佳!”
众人纷纷附和称好,当即落座,提笔在纸上郑重签名、按印。
片刻间,一张布满姓名与黑手印的联名呈词便已拟好。
提议之人小心翼翼收好呈词,一众学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县衙而去。
还未走到书院门口,几位夫子已迎面而来,稳稳挡在学子们身前。
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写呈词的学子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子,此事关乎百姓安危,我等执意前往,望夫子莫要阻拦!”
最前头的丁夫子听闻,当即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学生后脑勺上,语气沉厉却满是护犊。
“糊涂!此事牵涉官匪勾结,凶险着呢。要去也该是我们这些做夫子的打头阵,哪有让你们这群半大孩子往前冲的道理。”
说罢,他猛地转身,率先朝着县衙方向走去,其余几位夫子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却步履铿锵。
第113章 押送府衙
“大人、大人, 不好了!书院的夫子们领着数百名学子,此刻正在衙门外击鼓,说是要递呈词!”
县令闻言, 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随即猛地一拍桌案, 冲那慌慌张张的衙役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诸位夫子请进来!”
衙役连声应下,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便引着几位夫子缓步而入。至于那些年轻学子,则尽数候在门外。
夫子们摸不透这位新县令的脾气, 唯恐带着一众学生一同闯衙,反倒惹恼了大人。
几位夫子一进大堂, 瞧见早已在此的石夫子, 脸上并未露出半分讶异, 只是规规矩矩地朝着县令躬身行礼。
礼毕,为首的丁夫子便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大人,我等今日前来,是为县丞与赌坊合谋拐卖人口一案!”
县令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又命衙役搬来几把椅子,待诸位夫子落座, 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夫子来得正好, 我正与石夫子商议此事。昨夜, 我已传令将县丞、隆老大, 还有那赌坊一干人等,全数打入了大牢。”
此言一出,堂内的夫子们皆是一惊, 脸上满是错愕。
谁也没料到,这位县令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动作竟如此之快。
回过神来后,一众夫子看向县令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口中的溢美之词更是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
县令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得意,他之所以能办得这么快,全多亏了昨日那位神秘好汉。
昨日深夜,那好汉竟将人证、物证一并丢在了县衙后院,他的书房外。起初他当是来了毛贼,正欲喊人抓捕。那人丢下东西,飞檐走壁,毫不留恋而去。
待人走后,他哆哆嗦嗦出门查看。
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地上放着的竟是他暗中查了许久也毫无头绪的县丞与赌坊隆大石合谋拐卖人口的铁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竟是隆大石的老丈人!
那老丈人一见县令,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衙役们多问,便哭天抢地、连滚带爬地将县丞与隆大石如何勾结、如何拐卖妇女孩童的丑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半点都不敢隐瞒。
“等会儿我便亲自提审几人,至于最终如何定罪,还需禀告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定夺。”县令话音落,余光睨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他转念又想,知府大人似乎是石夫子门生,说不定石夫子早已将此事修书告知了知府。届时知府见他办案这般雷厉风行,定能留下个干练的好印象。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短短四日,知府大人的快马文书便已送至县衙。责令县令将人犯押解至府衙,由府衙亲自审理。
县令见状喜不自胜,连夜将手头的人证、物证一一整理妥当。次日天刚大亮,便命人将一众案犯打入囚车,浩浩荡荡地送往府衙去了。
押送当日,消息早已传遍街巷,沿途挤满了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
最前头的囚车被竹帘遮得严严实实,车栏上插着一面白底黑字的提审犯官旗,透着几分肃杀。
百姓们望着那辆囚车,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两旁佩剑的官差,只敢远远地盯着,没人敢高声言语。
后头的囚车却是另一番光景,隆老大、房岭、应同和赌坊一众恶徒,十几人硬生生挤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脖子、手脚全用粗铁链锁着。
囚车辘辘前行,铁链摩擦着木栏,发出屈辱的吱呀声响
两名官差踱步走在囚车最后,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抽在车厢上。
鞭声一响,囚车里的人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慌不迭地往前挤,都想离那要命的鞭子远些,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这一通拥挤,可苦了最里头的隆大石和房岭。
两人一个是主犯,审讯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血迹斑斑。
本就疼得钻心的伤口,被铁链一勒、旁人一挤,顿时又裂开了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渗,疼得隆大石眼前发黑,险些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另一个作为人证,虽没受什么严刑拷打,但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被这个一挤又开始抽搐的疼起来。
想着腹中还揣着一颗随时能要他性命的毒药,房岭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换作往日,赌坊这帮人纵使挨了骂,也只敢憋憋屈屈地认怂,半句话不敢顶撞。
可如今不同了,这一遭押去府衙,是生是死尚难预料,岂还能再任由你随意打骂!
当下便有人红了眼,扯着嗓子回骂起来,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房岭,恨不得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挨个问候,离得近的更是直接动了手。
这帮打手虽没什么正经武艺,却最晓得打人哪里最疼,专挑腰眼、肋下这些皮肉嫩,一碰就钻心的地方招呼。
房岭脖颈上的伤口也没被放过,有人伸手狠狠一抓,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
房岭打不过那些人,满腔怒火没处发泄,便一股脑全撒在了只剩半口气的隆大石身上。
反正不管怎么审,他是活不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当即扑上去,对着隆大石又打又掐,嘴里骂骂咧咧,状若疯魔。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会去抢顾家的馆子。我不抢那馆子,顾岛能找上门寻仇。若不是被他报复,我能被灌下这要命的毒药,跟你一起这般丢人现眼地游街示众!”
房岭越骂越觉得委屈,那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他半分好处没捞着,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想着想着,他竟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手上捶打隆大石的动作越发狠戾,专挑对方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招呼。
不过很快,隆大石就还起了手。
他纵然有伤在身,也无法容忍往日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房岭,如今骑到他头上撒野。
够不着脖颈的伤口,便干脆往下三路招呼。一把攥住对方的要害,手腕狠狠一拧。
房岭的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又泛出青黑,嗷的一声惨叫冲破喉咙,凄厉得让周遭众人都跟着一哆嗦。
囚车里的其他人见状,顿时齐齐夹紧了双腿,下意识往后一缩。也不敢再往里挤,生怕自己也遭了这阴损的一招。
围观的百姓瞧着囚车里这一出狗咬狗的闹剧,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一边指着囚车将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高声替县令老爷拍手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半条街。
顾岛坐在临街茶馆的二楼雅座里,与景尧、大炮几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目光落在囚车里房老板那副狼狈惨状上,只觉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顾岛抬眼望向窗外,方才还飘着几片乌云的天空,不知何时骤然放晴。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流光溢彩,恍若撒了一地碎金。
他蓦地站起身,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好了,不看了。小尧,要不要随我去瞧瞧咱们的新酒楼?”
景尧抬眸看他,眼底盛着与他同频的轻快,朗声应道:“好啊。”
几人径直朝着客香来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瞧见酒楼外围了不少人,正是客香来先前的厨子和伙计。
两个月前客香来生意一落千丈,应掌柜便断了众人的月钱。伙计们虽满心惦记着工钱,可忌惮房老板背后的隆老大,愣是没一个人敢开口讨要。
只盼着酒楼生意能好转些,再去提工钱的事。谁曾想没等来转机,反倒先等来了房老板和应掌柜锒铛入狱的消息。
众人心里头既觉解气,又忍不住心疼那几个月的血汗钱。
后来听闻这客香来,原是房老板用阴招从顾大厨手里坑骗来的。如今已物归原主,他们便动了些旁的心思。
既然酒楼都还给了顾大厨,那他们的工钱,是不是能向顾大厨讨上一讨。就算讨不到也无妨,能留下来继续在酒楼干活,也是桩美事。
谁不知道顾大厨的本事,就码头那家小小的快餐店,日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连城里首屈一指的醉香楼,都得暗生羡慕。
他们若是能跟着顾大厨做事,别说拖欠工钱。怕是每月到手的银子,都得比从前翻上两番不止。
这般盘算下来,一众伙计便约好了,日日守在客香来门口,只盼着能遇上顾岛。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叫他们给蹲到了。
一众伙计见状,当即呼啦啦地涌上前,将顾岛围在中间,七嘴八舌争抢着开口。
“顾大厨!我先前在客香来干了好几年跑堂,迎来送往的门道熟得很!”
“顾大厨,我是后厨的砧板师傅,刀工利索得很,萝卜能切出花来!”
“顾大厨,我记性最好!满菜单的菜名倒背如流,还会编些顺口的吆喝词,我这就给您来一段!”
一见着顾岛,众人竟把讨要工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满脸热切,只盼着能被顾大厨看中,好继续留在这酒楼里做事。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李太毫不客气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熟稔地拍了拍顾岛的肩膀,大笑着开口。
“小岛,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真出息了!听说这客香来如今又回了你手里,真是再好不过!这饭馆本就是师傅一手建起来的,还是叫顾家饭馆,看着才顺眼!”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道:“不过你可得知道,经营酒楼可不是闹着玩的,跟你先前开的那小馆子比起来,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我瞧着你怕是没经手过这些,不熟路。要不这样,我来帮你打理。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是师傅的唯一弟子,论辈分跟你哥也差不离。咱俩之间,不用分什么你我!”
顾岛似笑非笑地抬手,将李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去。
他没把李太一并扭送县衙,不过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送去了也定不了他的罪。
可这绝不代表,这笔账就这么一笔勾销。
李太看着自己被拍得泛红的手背,脸上满是错愕,不敢置信地看向顾岛:“小岛,你这是做什么?论辈分,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你半个哥哥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连忙苦着脸辩解,“我知道了,你定是还在怨我在客香来干活的事!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岛,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生计都压在我肩上,你就体谅体谅哥哥,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行不行。”
顾岛见他都这般光景了,还能厚着脸皮扮可怜,心底的寒意更甚,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当即冷声质问。
“李太,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为了谋夺那所谓的秘方,你撺掇房老板设局陷害我爹,最后害得我爹含恨而终。”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众伙计听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瞪大了双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李太。
这李太仗着独一无二的焖锅手艺,在客香来里向来眼高于顶。无论对后厨的厨子,还是前厅的伙计,都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众人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怨气,却碍于他的手艺和房老板的偏袒,没一个人敢轻易得罪。
先前听说客香来要物归原主,众人心里头还暗暗发酸,忍不住嘀咕这李太的运气实在是好。
就算酒楼易主,凭着他是顾大厨亲爹唯一弟子的身份,往后的饭碗总不会愁。
可这会儿听顾岛这话,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里头怕是藏着天大的猫腻!
霎时,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目光里满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直勾勾地盯着场中二人。
顾岛也没打算让看热闹的众人失望,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太那点腌臜事尽数抖落出来。
“李太,我爹当初瞧你还算伶俐,收你为徒,掏心掏肺地教你手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怨我爹藏私留了一手。当年你上门的时候,我爹已经卧病在床,你可有半分悔意?没有!你不仅没有,还在他病榻前恶语相向,硬生生把他气得含恨而终!”
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顾岛的猜测。
他料定,定是李太在病榻前说了什么狠话,才让原主的爹怒火攻心,撒手人寰。
果然这话一出,李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那副温顺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庞猛地扭曲起来,看着竟有些骇人。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顾岛,你也别怪我对那老家伙心狠。他待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城人,肯屈尊拜他一个乡野厨子为师,已是给他天大的脸面!他凭什么攥着顾家饭馆不肯撒手,又凭什么心心念念要留给你!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连灶房的门都没踏进去几回,你配吗!”
顾岛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笑了,挑眉反问:“那是我顾家的产业,凭什么要给你?”
李太面目骤然狰狞,非但毫无愧疚,反倒理直气壮地嘶吼:“给你?你懂什么经营!与其眼睁睁看着饭馆在你手里败落,不如让我接手,把它发扬光大,我这是在帮你们顾家!”
“帮?”顾岛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伪装,“你不过是嫉妒!嫉妒我爹一个乡下厨子,能凭着一手厨艺在县城站稳脚跟,开起饭馆。而你,自诩高人一等的县城人,辗转数家酒楼打工,却始终无人赏识重用。你愤世嫉俗,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我爹好心收留你,反倒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李太,你早已无可救药!”
这番话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李太的痛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面目扭曲地咆哮:“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岛懒得再与他纠缠,只淡淡摇了摇头,转身径直朝着客香来的大门走去。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刻着“客香来”的牌匾,鎏金的漆字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大炮和老三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牌匾卸下,随手往门前的青石板上一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牌匾应声裂成两半。
顾岛凝望着碎裂的牌匾,转过身,朝着聚拢过来的路人拍了拍手,朗声道。
“诸位,这客香来从今往后,便更名为顾景楼,由我顾岛接手经营!还望各位广而告之,待酒楼开业之日,必有好礼相送!”——
作者有话说:收拾完了,也要开酒楼了,好长的一章[墨镜]
第114章 坦白
没过几日, 府城的判牍文书便传了下来。
那县丞勾结赌坊、诱掠良民贩卖为奴,又贪墨枉法、收受贿赂,数罪并罚之下, 不仅被革去官职、追缴全部赃款财物入官,更拟了绞监候的重罪!
赌坊坊主隆大石身为同谋, 依律杖八十, 流放三千里。
一众从犯各减主罪一等,俱受杖一百、徒三年之刑,且逐个枷号于闹市示众。
至于那些被拐的良民,官府已下令逐一核查寻访。
凡有亲属可依的, 尽数遣送还乡。无依无靠的,则由官府妥为安置。
消息传开, 县城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有人将这桩案编成了戏剧, 搭起戏台日日演唱。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赶制了新的唱本, 一段段讲得绘声绘色。
即便连听数日,众人依旧意犹未尽。每日里茶楼座无虚席,听众们纷纷掷下赏钱,再三央着先生再讲一遍。
满城尽是欢庆声浪,偏李太与王二的日子, 过得如同置身冰窟。
只因两人的所作所为,都在顾岛的帮助下传得满城皆知。
县城百姓听闻这两人竟也是赌坊的爪牙, 顿时群情激愤。无论老少, 撞见他们便啐骂不止。
更有那些被赌坊害得家破人亡的, 但凡逮着机会, 就把他俩揪到墙根下狠狠打一顿。
不过几日,两人被折腾得魂飞魄散,连大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可饶是如此, 祸事依旧没放过他们。
不知是谁,连夜往两家门前泼了粪水,腥臭之气弥漫街巷,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太最后实在熬不住,趁着夜色,拖家带口仓皇逃出了县城。
王二见了,也想学他跑路。不知是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摔进了城外的水沟里。在又冷又臭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被人发现时,已是气息奄奄。
这日,顾岛特意乘马车回了趟柳村。
一是想将房岭伏法、拿回酒楼和秘方的事说与原主爹娘知晓,好让二老在下面也痛快痛快。二是带了件原主的旧衣衫,预备埋在二老坟冢中间,也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团聚。
马车刚进柳村,便见乡亲们夹道相迎。
顾家饭馆重归顾岛之手的消息,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真心为顾岛欢喜,有人眼红艳羡,自然也少不了暗藏嫉妒的。
譬如曾想撮合侄女与顾岛的李婆娘,此刻悔得在家拍腿捶胸,哭天抢地地念叨侄女没福气。
又如惯爱背后嚼舌根的李赖子,先前没少编排顾岛的酸话。
如今倒好,逢人便吹嘘自己险些成了顾岛的徒弟,也要进了那顾景楼干活,却绝口不提顾岛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还有曾想赖掉酒席钱的葛老头,更是懊恼得直拍大腿,只怨自己当初有眼不识泰山。
想当初,他家可是村里第二家请顾岛做大席的。若不是当初耍无赖闹那么一出,好歹能结个善缘,说不定如今也能让儿子去顾景楼谋份差事。
自打儿媳和城里的二叔公闹翻了脸,袁家杂货铺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更是惨淡得门可罗雀。
从前,他三催四请,儿媳都不愿回村里住,现在倒是跟着葛良,和孩子在村里长住了下来。
老两口起初还挺高兴,觉得总算不用再受村里人倒插门的冷嘲热讽,可谁曾想这一家啥活不干,都是回来吃白食的。
尤其是那儿媳,整日把自己当作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地里的农活半点不沾,家里的琐碎杂事更是懒得伸手,全指着他们老两口伺候。
一天胃口还好得很,隔三差五便要煮鸡蛋、杀小鸡打牙祭。老葛头抠了一辈子的人,哪里招架得住,速速把儿子撵去城里赚钱去了。
好在儿子能写会算,好歹寻了个账房的活计。但因铺子小,工钱给的不是很高。还得时不时贴补县城的老丈人,一家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顾岛刚下马车,便被村里人围住了。好在众人没像上次那样都挤在他旁边,倒叫他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猜不透大家围在这里的缘由,却还是满脸和气地拱手向众人问好。
乡亲们见他这般亲和,顿时受宠若惊。先前的拘谨尽数散去,纷纷往前凑了两步,七嘴八舌地同他攀谈起来。
待听闻顾岛此番回村,是为了上山祭拜爹娘,便不再叨扰。纷纷侧身让开道路,连声招呼着他先往山上去。
这次顾岛已经认路,便没再去惊动柳婶子。何况他还有些话要单独说给景尧听,于是便牵着景尧的手,径自往山上去。
到了坟前,顾岛照旧摆上祭品,焚香祭拜,将这几日房岭伏法、拿回酒楼的事低声说给二老听。
祭拜完毕,他掏出那件原主的旧衣衫,在两座坟茔中间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小心地将衣衫埋了进去。
景尧蹲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满是不解。
顾岛回身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指尖却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忐忑:“小尧,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景尧见他这般神色,也敛起了眼中的疑问,神色认真起来。他轻轻回握住顾岛的手,用了些力气,给了顾岛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小尧,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顾岛。”
景尧愣了一下,眨巴两下眼睛,没太明白话里的意思:“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岛的手猛地一颤,掌心沁出了薄汗。他不敢再去看景尧的眼睛,一颗心悬在半空,全然不知这番话说出口,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景尧惊恐地躲开,再也不肯同他亲近,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知道爱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坦诚。
他不愿,也不能再对景尧有半分隐瞒。
“小尧,我其实是来自很多年以后的人,也叫顾岛。一场意外之后,我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占了这具身子。真正的顾岛,在脑袋被撞伤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但是——”
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栗与不安,景尧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早已褪去,依旧是平日里那般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模样。
“我就说呢,从前那般登徒子模样的人,怎的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原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被我的爱感化了呢。”
景尧略带调侃的语调,将顾岛原本的不安、忐忑、紧张与恐慌全部抚平,他怔怔地看着景尧:“你……你不害怕?”
景尧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怕这个做什么?你又不会吃了我。”
顾岛霎时笑出声,眼眶却微微泛红,没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脸颊在景尧温热的脖颈间蹭了又蹭,像只终于寻到归宿的小狗,贪婪地用体温汲取着对方的爱意与温暖。
“小尧,太好了……真好,你没嫌弃我。”
景尧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满是宠溺与包容:“傻话,怎么会嫌弃。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什么都好。”
顾岛缓缓退出他的怀抱,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飘向远方的山峦,渐渐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我十三岁那年,爹娘就没了。后来便在亲戚家辗转过活,这家待两日、那家住三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顾岛的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说到后面还牵了牵嘴角,那抹笑落在景尧眼里,却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刺人。
“大学毕业后阴差阳错学了厨,拜了师傅,后来还开了家餐厅。如今再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景尧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怎么……不问我的事?”
顾岛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抓起景尧的手,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一吻,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想等你自己准备好了,再亲口说给我听。”
随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景尧温热的掌心,“小尧,你不必有半分压力。我只是想把我的过去,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景尧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情绪翻涌如潮。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我也想把我的事说给你听,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顾岛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景尧缓缓低下头,过去的回忆似乎令他很痛苦,原本舒展的眉峰也紧拧起来。
“我七岁那年,就进了赵帮。我娘原是个姬妾,曾无意救过赵帮老帮主的性命,后来她把我托付给老帮主,让我跟着他离开。我万般不愿,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跟着走了。进了赵帮,老帮主收我做了徒弟,待我极好,不仅管我吃穿用度,还倾囊相授一身武艺。他答应我,只要我能打赢他,就带我回去找我娘。为了这个念想,我没日没夜地拼命练功。十六岁那年,我终于一招险胜师傅。他也信守承诺,放我回去寻娘。可我赶回去才知道,早在我走后没多久,我娘就已经自尽了,那人连尸骨都没为她收。”
说到这里,景尧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顾岛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过了许久,景尧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地继续往下说。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等我带她走。也可能她确实等不了了,我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杀了那负心汉,回了赵帮。不久后,师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原本盘算着,等师傅百年之后,就离开赵帮,云游四方。可小极哥不知为何,竟对我起了杀心。
小极哥是师傅的亲生儿子,我刚入赵帮的时候,他待我极好,如亲兄长一般。可随着年岁渐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淡了许多。但我从未想过,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是师傅临终前的最后一日,他单独把我叫进房里,嘱咐我留下来帮小极哥管理赵帮。念及师傅的养育之恩,我只能无奈应下。可刚走出房门,就被小极哥叫去喝酒,也就是那一次,他在酒里下了毒。”
顾岛听得心头一沉,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是不是觉得,老帮主想把帮主之位传给你,而非他这个亲儿子,所以才对你起了杀心?”
“……我不知道。”
顾岛沉吟片刻:“只怕真是如此。他定是觉得,老帮主偏心于你,将帮派大权交托给你,却不肯传给他这个亲生儿子。所以他才在接手赵帮之后,肆意胡作非为,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赵帮,折腾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景尧猛地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焦灼:“小岛,我必须回去一趟,不能再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可你回去又能如何?就算加上大炮他们三个,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景尧急得喉间发紧,刚要开口辩驳,却被顾岛打断。
“小尧,我知道你不想违背对师傅的承诺,但我只想让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就不能为了我,自私这一回吗?”
景尧蓦地低下头,心头狠狠一颤。
这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自记事起,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迁就退让,谨小慎微。
娘还在的时候是这样,进了赵帮依旧如此。
纵然师傅待他如亲子,小极哥早年也对他亲厚。他却始终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半分逾越,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
“小尧,我不是不让你去,我们可以另想办法。”顾岛放缓了语气,温声提醒,“你还记得吗?赵极横行霸道,却唯独从不招惹邵家的商船。”
景尧倏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
“我猜这里面定有蹊跷。”顾岛笃定道,“赵极连他父亲毕生心血的赵帮都能毁得一干二净,怎会真的在乎什么生前恩情,怕是邵家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才不敢轻举妄动。你别担心,我这就修书一封给邵兄,问清楚缘由。”
第115章 招聘会
自那日彼此剖白心迹后, 顾岛与景尧的情意愈发深厚,整日里形影不离,宛如一对双生儿。
这般腻歪的模样, 直惹得大炮三人叫苦不迭。但凡瞧见二人同框的身影,便即刻脚底抹油溜得老远。生怕稍慢一步, 就要被两人喂一嘴的狗粮。
转眼间, 顾景楼的装修已近尾声。
因当初房岭对这酒楼还算用心,整体装修上虽称不上精致绝伦,却也中规中矩。
所以顾岛并未大动干戈,只将几处不合理的设计, 悄悄改得更贴合后世的实用之道。
而这改动的重中之重,非后厨莫属。
顾岛依着后世餐厅后厨的布局精髓, 对后厨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革新。
先是根据食材处理、烹饪、上菜的顺序, 将后厨划分为数个功能分明的区域。
食材处理区紧挨着后门, 方便新鲜食材的运入、厨余垃圾的清运。
出菜口则正对着大堂中央,伙计们传菜、上菜,效率陡增。
最后,便是烹饪区的灶火排布。
顾岛分门别类设了蒸灶、炒灶、汤灶,如此一来, 即便饭点忙碌,厨子们各守其位, 也不必再为争抢火源而手忙脚乱。
除了后厨, 大堂地面也被顾岛翻修一新。
他命人将原本有些坑洼不平的地面打磨得平整光滑, 又特意定制了数辆小巧轻便的推车, 专供伙计们传菜使用。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酒楼伙计的招聘事宜也顺理成章被顾岛提上了日程。
为给之后的开业造势,顾岛特意将这场招聘办得声势浩大。
红彤彤的招聘启事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他还在店门口搭了台子,搞起了现场招聘。
满城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争相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只因顾岛开出的招人条件,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葩。
寻常酒楼的跑堂伙计,能招揽食客便足够了。他却偏要要求人家记性出众、口齿伶俐,最好还能识文断字。
更别提大堂主管的任职要求,简直严苛得离谱。既要能言善写,又得精通算学。众人私下里都打趣,怕不是得请个秀才老爷来才能胜任。
围观人群先是瞠目结舌,继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可待看清末尾标注的工钱与待遇后,却又齐齐敛了声息。
只因顾岛给出的酬劳,实在是高得吓人。
寻常跑堂,月钱足足八百文。除此之外,每月还会评选优秀跑堂,另有红包奖励。
大堂主管月俸四两白银,主厨与账房先生更是高达五两。
主厨若是能研发出新菜式,每月更有额外提成可拿。
除此之外,顾景楼还为每位伙计备下了春夏冬三季工服,每季两套。
逢年过节不仅有节礼相赠,年末更有丰厚年礼与红包。
更诱人的是,店里承诺每年为伙计涨一次工钱。只要勤勉肯干,还能往上晋升。
这般优渥的薪资待遇,在这小县城里,不对,哪怕是放到府城,那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时间,满城百姓无不为之眼热。管他是否符合要求,全都一窝蜂地往顾景楼涌去,争着抢着要报名。
还有人奔回家中,将自家儿女、族中年轻后生也翻找出来,连拉带拽地带到顾景楼门口。生怕慢了半步,便错失了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招聘当日,顾景楼外早已人山人海,众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几乎将整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还有些冷意的天气,竟被这鼎沸的人声与攒动的人潮烘出几分暖意,好些人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门前那方高台上,既好奇顾岛会拿出怎样的法子选人,又暗暗揣度着,究竟是哪家的幸运儿能拔得头筹,谋得这份羡煞旁人的好差事。
就在众人等得焦躁不安之际,终于有身影自酒楼内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刘大山,他身上裹着件簇新的薄祅,一手挎着面亮锃锃的铜锣,一手攥着根鼓槌,脸上的笑纹堆得喜气洋洋。
自打顾岛那家快餐店歇业,刘大山便没了代购的营生。先前中人的活,他也做得有些腻味,索性出来自立门户,除去租赁、买卖,还负责打探消息,做些杂事。
顾岛听说后,便成了他的第一位主顾,请他来主持招聘大会。
这还是刘大山头一回做这般露脸的营生,可他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被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团团围住,他非但半分不怯场,反倒愈发从容。
只见他咧嘴一笑,先冲台下众人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手腕一扬,铜锣被鼓槌敲得哐哐作响,声震四方。
“多谢各位乡亲父老,特意来捧场咱们顾景楼的招聘会!这天寒地冻的,我也不多啰嗦,现在,我宣布,顾景楼招聘会,正式开始!”
话落,重重一槌敲在铜锣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锣鼓声里,顾岛领着石夫子、丁夫子一行人,缓步登上了台。
这几位夫子,都是顾岛特意登门请来的贵客。今日招聘考核的试题,就出自他们之手。待会儿收上来的卷子,也由他们当场评阅定夺。
待众人在台上坐定,刘大山又扯着嗓子,将几位夫子的身份、此番坐镇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台下众人听罢,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才他们还三五成群地打趣,说不过是招个酒楼伙计,竟搞得比科举应试还要郑重其事。谁承想,顾景楼当真把书院里的夫子都请来了!
这般阵仗,反倒叫一众应聘者的心安稳了不少。
有几位夫子坐镇评判,这场招聘定是公道正派,断然不会有人靠着歪门邪道浑水摸鱼。
“咱们先招聘跑堂,现在有请参加跑堂招聘的人登场。”
话落,大炮便领着两队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这些都是经过初筛的人选,若是没这道关卡,此刻涌入的怕还要多出数倍。
围观人群的目光,也齐刷刷地黏在了这支队伍上。
这群来应聘跑堂的汉子哪里料到,不过是谋个端盘子的营生,竟能有这般露脸的排场。一时间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
人群里也混着不少应聘者的家属,瞧见自家孩子在里面,当即扬着嗓子喊起名字,一边使劲挥手,一边不迭声地喊着加油的话。
还有眼尖的,认出了队伍里的熟人,忍不住高声嚷道:“哎!你不是在醉香楼当差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被认出来的那人赧然一笑,他是专门告了假来的,只因顾景楼给的工钱实在诱人,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这时候也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只匆匆冲熟人扬了扬手,算作回应,然后紧跟着队伍向前去。
两队人在大炮的带领来到台子下,按着先前排定的次序,轮番登台献艺。
有人张口便是一段顺口溜,口齿伶俐、一气呵成。
有人则打着快板,将菜名背得抑扬顿挫,调子轻快又不失趣味,惹得台下众人连连拍手叫好。
更有那手脚利落的,先是翻了几个漂亮的后空翻,博得满堂彩。紧接着又取来几只空碟子,稳稳当当地摞在小臂上,顶着碟子在台上转了好几个来回,碟子愣是纹丝不动。
待两队人尽数表演完毕,台下的观众早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咂舌。
这哪里是酒楼招跑堂,分明是赶庙会看杂耍!这般身怀绝技的好手,竟来谋个端盘子的差事,实在是屈才了。
顾岛瞧着,心里也是这般想的。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别看跑堂只是端茶送水的活计,干得久了,也能琢磨出旁人没有的绝技。
只可惜在如今这世道,众人多瞧不上跑堂的营生,只觉得是个人都能干的粗活。却不知想把这差事干到极致,叫客人个个宾至如归,背后要下多少苦功夫。
台上的众人表演完毕,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顾岛身上,等着他发话。有人紧张得指尖发颤,死死攥着袖口,连手心都浸出了汗。
顾岛也不拖沓,当场就宣告了最终结果。
榜上有名的人欢呼雀跃,有的直接在台上蹦跳起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落了选的如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还有那不死心的,竟悄悄凑到刘大山跟前,偷偷往他手里塞碎银子,想求他通融通融。
刘大山哪里肯收,当即板起脸,把银钱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这边顾岛早已吩咐景尧,将录用人的信息登记在册,还让人抬来几匣子点心。
那是他特意定制的入职礼,每块点心的酥皮上都印着顾景楼三个小巧的字。
捧着点心,新伙计们欣喜若狂,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攥着顾岛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直到景尧投来一记清冷的目光,才惊得一哆嗦,慌忙松了手。
便是落了选的人,顾岛也没让他们空手而归,每人都领了份小礼品。揣着东西,众人脸上的失落也淡了几分。
台下看热闹的众人瞧得眼红,心里酸溜溜的直泛妒意。早知道没选上也有东西拿,当初初筛的时候他们就稍微用点心了。
两队人马退下后,接下来是应聘大堂主管和账房先生的。
这两个岗位要求颇高,既要能说会写,又要精通算学,因此应聘者寥寥,拢共也不到十人。大炮引着众人往酒楼大堂去,一人一张桌子各自落座。
桌上早已备齐了笔墨纸砚和算盘,只需在一炷香内答完卷上试题即可。
一楼的窗扇早被尽数打开,店外看热闹的百姓,能将堂内应试之人的一举一动瞧得清清楚楚。
众人见状,也跟着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里头人的思路。
便是孩童也懂事地捂紧了小嘴巴,坐在父亲肩上安安静静地瞧着。
不过片刻功夫,一炷香便燃到了尽头。大炮上前将卷子尽数收齐,整整齐齐地呈到几位夫子面前。
趁着夫子们伏案阅卷的空档,另一项更受瞩目的比试,已然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帷幕,正是顾景楼主厨的招聘。
顾岛早让人在酒楼门口垒起了几座临时灶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各色新鲜菜蔬,早已备得一应俱全。
几位应聘主厨的师傅,一人占了一台灶,点起火、架上锅便麻利地忙活起来。
霎时间,切菜声、颠勺声、油星滋滋声混作一团,浓郁的香气一缕缕飘散开,直往围观人群的鼻子里钻,惹得好些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不多时,几位师傅的菜便相继出锅,热气腾腾地被端到台上,呈到顾岛与几位夫子面前。
这时,夫子们也已将卷子批改完毕。刘大山把一沓考卷拢作一叠,快步送到顾岛手边。顾岛扫过卷面,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将卷子递还给他。刘大山把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等着稍后一并宣布结果。
顾岛拿起筷子,与几位夫子一道细细品尝分到自己盘中的四道菜肴。
可惜头一批上场的厨子,竟没有一人的手艺能入他的眼。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吩咐刘大山再唤第二批应聘者上来。
至于剩下的菜肴,也没半点浪费,被李秋分分成小份,一一分给了围观的百姓。
众人哪料到瞧个热闹还能尝到现成的好菜,当即兴奋地往前涌,都想抢上一份。
幸好老二、老三带着镖局的人手在一旁维持秩序,不然这般拥挤的势头,怕是连台子都要被挤塌了。
第二批上场的依旧是四人,顾岛还在里面瞧见了一张熟面孔——江义,曾是客香来的帮厨。
前几日他来寻过顾岛,说自己也想参加顾景楼的招聘,问顾岛介不介意他曾在客香来干过。
得到顾岛不介意的答案后,又期期艾艾地说他之前一直是帮厨,能否参加主厨的竞选。
顾岛依旧说可以,还特意嘱咐他,需得准备一道最拿手的菜来应试。江义闻言,千恩万谢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