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石刻的猫。
宋舟觉一愣,眼有些热,半大孩子忽然喊出一句豪言壮语:“师傅,我一定会比你后死的!”
隗川:“……”
真是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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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舟觉捧着石刻的猫像。
一想到当时隗川的表情,宋舟觉下意识笑了下。
她那时候仗着疼宠,真是无法无天。
宋舟觉放下石猫。
时隔三千多年再见,她用着别人的身份,也是切实体会了一把真真正正冷若冰霜的隗川,丝毫没有她幼时那么温柔——虽然她长大后,隗川的温柔就已经砍了大半。
“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宋长生翻完屋内,扭头就见宋舟觉似哭似笑的。
“突然想到自己答应了别人事情没有做到。”宋舟觉垂眼,摸了摸脖颈。
最后还是比隗川先死一步,也不知道师傅伤不伤心,毕竟她是她亲手杀的。
物是人非。
“这里没东西了,走吧。”宋舟觉转身。
两人走出门,她领着人朝楼梯走。
“这层不看了吗?”
“不看了。”
第二扇门打开时,宋舟觉就猜到这应当是自己的冢——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这不是她死后落地的,而是她自己打造的。
每一扇门后,都是她去过的地方,或者她念想的地方。
造这个万象冢的契机也单纯,就是情/欲初开,需要个发泄的口子,不然背负太多挂碍入冢太过危险。
前期还好,就跟封存情绪似的,想到什么让情绪波动了,她就捏个冢丢进来锁上,时不时来整理一番。
后面太过放纵自己的想法,越发不成体统,所思所想也越来越见不得人,她便只封存,不整理了。
倒是没想到变成了现在她认不出的模样。
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怪气派的。
“你是发现什么了吗?”宋长生不明所以。
“嗯,大概吧。”
“那她们都在哪儿?”
若是之前全盛时期的宋舟觉,现在随手就能把误入进来的人给丢出去,现在不行了,半残不说,壳子都不是自己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也不清楚,”宋舟觉说,“先走着吧,靠感觉,在哪扇门前停下,那就是哪扇门。”
宋长生:“?”
你是有什么雷达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一圈圈绕到了四楼,宋舟觉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下:“这里。”
语气很笃定。
“好,我来。”宋长生正要破门,就见宋舟觉忽然抬手轻叩。
门开了。
宋长生:“……”
那她们之前开的门算什么,算她们没有礼貌不懂敲门吗?
门一开,里头一人离弦的箭似的往外猛冲,险些掉下楼,被宋舟觉拽着后衣领才堪堪止住冲劲。
“我服了啊啊啊啊——!”
祝云起大喊:“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宋长生往里一看,就见两条蛇一样的绳索在床上盘旋,顶端还有铃铛。
“真是荒淫无度伤风败俗!怎么……怎么可以用绳子……”祝云起说话磕磕绊绊,“还有那个铃铛,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宋长生没看明白:“什么事情?”
“就……”祝云起在两人的视线下越发羞耻,“就那种事!”
“你做了?”宋舟觉问。
“当然没有!”祝云起立刻辩驳,“我离那张床有八丈远!那玩意别想碰到我!”
虽是如此,但祝云起还是不可避免看见了不该看的。比如那绳索绕着绳索游移时,似乎勾勒出女人的身形,铃铛晃荡。
惊得祝云起立马闭目塞听,对着门一阵猛轰。
总算是出来了。
“没事就行。”宋长生宽慰,虽然她依旧没懂,但看祝云起的样子,也不像受到了切实伤害,还闹腾得很。
宋舟觉随手关上门:“走吧,去找吴山青。”
宋长生点头,忽然问:“为什么不先找老祖?”
有她在,安全系数那是成倍增长。
当然是因为宋舟觉有私心。
但她不说。
没得到答案,宋长生也不多问,转头和祝云起对一下信息。
祝云起听完,有些惊讶:“你说是那个病秧子开门的?”
“嗯。”
祝云起只讶然几秒,没多少怀疑。
毕竟不是她祝家的人,管她真废物假废物。
又到一扇门前,宋舟觉叩开门。
这里头场景倒是正常,是个书房,宋舟觉认出来这都是当初隗川给她找来的书,里面还有几本失传的典籍。
吴山青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书封上只有简简单单二字:《游记》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三人,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能不能先等等,等我把这本书看完?”
三人:“……”
“死书呆子,”祝云起一把拽住人的胳膊往外走,“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是老祖的冢啊。”吴山青理所当然。
众人一惊。
宋舟觉眯了眯眼。
“放心,无害的,”吴山青挣开祝云起,“这个冢没有冢主。”
宋长生:“你什么意思?”
“这书上写的地点和经历,和宋……那位老祖留下的资料吻合,上面提到了这个万象冢,是老祖用来封存挂碍的。”吴山青说,“这冢也不必解,想来时间一到,我们便能出去了。”
祝云起对吴山青的话全盘照收:“原来如此。”
宋长生下意识看了眼宋舟觉。
不知为何,她觉得宋舟觉的表情有些奇怪。
宋舟觉开口:“你很喜欢看这些书?”
吴山青微微笑:“嗯,虽说卦师看的是天赋灵感,但洞悉事物发展的规律对卦师来说也是一种修炼,我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只能从书中窥见一隅。”
“嚯,勤劳又聪明的小孩,我喜欢。”
吴山青笑笑,也没觉得宋舟觉语气冒犯。
宋舟觉忽然挑了个话题:“那你知不知道,隗川在找谁的轮回转世?”
众人一愣。
宋舟觉倚着栏杆,看着闲闲散散的,但腰背不自觉紧绷。
刚才的回忆点醒了她。
摆渡人是没有轮回的,尤其是她。
罪孽缠身,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能走,不然也不至于在那死地方撑了好久。
隗川说她是某位故人的转世……宋舟觉怀疑隗川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不是她又能是谁?
“啊?”宋长生懵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云起脑回路很清奇,但撞到了正确答案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宋舟觉挑了下眉。
祝云起服了,她说:“先不说你和老祖这婚成没成,就说人家都走过奈何桥了,你连吃醋都没对象。”
“再说了,老祖不是说你就是那个转世吗?自己吃自己的醋?”
宋舟觉没搭理她,只是看向吴山青:“你知道吗?”
吴山青先是摇了下头,随后又点点头:“倒是有个记载,不知道你想听的是不是这个。”
“你说。”
吴山青:“三千年前,老祖差点收过一个四徒。”
宋舟觉蹙了下眉:“给我讲讲。”
“据说是在朝天峰山脚捡的,很合眼缘,但那人无意走这一途,老祖便教养她长大,又给她送终。”
合眼缘?还送终?
宋舟觉牙有点痒。
本以为轮回转世是托词,是试探,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还什么感觉熟悉……
怎么?她死了,隗川闲得没事开始找替身了?
她忽然觉得刚入冢时烟抽快了,应该留着现在抽。
压一压情绪。
吴山青:“我知道的只有这一个,但老祖应当也是有其他友人的,只是没有多加记载。”
“那这三千年,隗川都在做什么?”
“解冢,休养。”
“住哪儿?”
“朝天峰。”吴山青说完,顿了下,“但前不久老祖下山,暂歇在吴家。”
祝云起嘀咕:“你怎么这么老实地就全招了?”
态度还这么恭敬,仿佛眼前人不是平辈,是什么长辈似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看得出来吴山青是真的脾气好,“只是回几句话,又不费事。”
“那你顺道再回我一个问题。”宋舟觉说。
“你说。”
“当初宋家老祖叛逃,她的后人不该人人喊打吗?现在怎么一家亲似的?”
宋舟觉问完,祝云起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多不关心宋家的事儿,小时候没人和你说过吗?”
宋舟觉:“劳您提问,我小时候全家都死完了。”
祝云起:“……”
她哽了下,但还是梗着脖子挑刺:“那你也可以问宋长生啊,为什么要问山青?”
宋长生木着脸:“我家里人也在我小时候都走了。”
祝云起:“…………”
你们宋家是有什么被灭门的kpi吗?
她闭嘴不说话了。
三人看向吴山青。
“虽然当初宋家老祖叛逃了,那位曾经干的所谓丧尽天良的事情也被割席……”吴山青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是她死后,祝烛老祖和吴水老祖都还认她为师姐。”
宋舟觉一愣。
吴山青:“隗川老祖没有表态,但默许就是一种支持。”
祝云起插话:“都是几十辈子之前的恩恩怨怨,当初知晓真正内情的人都死绝了,现在三家一致认为当初的事情另有隐情,宋舟……那位是走火入魔也好,还是被人算计也罢,都成了一捧黄土,没什么好计较的。”
话说到这儿,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宋舟觉稍微消化了一下,轻笑一声。
那俩丫头没白养,还知道护着师姐。
“走吧,去找隗川。”她说。
几人继续上楼,祝云起本想问宋舟觉是怎么知道哪扇门后有人的,被吴山青眼神示意了下。
莫要多嘴。
走到一扇门前,宋舟觉脚步一顿,深呼吸一口气,轻叩了下。
门打开,她刚看了眼,面色一变,唰一下就猛地摔上。
徒留后面三人一脑门官司。
祝云起:“咋了?”
“你们先下楼去。”宋舟觉说。
“为什么?”祝云起不满,“大家还是呆在一起吧,比较安全。”
宋舟觉:“没有危险,你们下楼等着,等会儿就能出去了。”
祝云起还要问,被吴山青一把捂住嘴。
吴山青:“那我们就先下去了。”
她拖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祝云起往下走,宋长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宋舟觉的话。
“你们快点。”宋长生说。
宋舟觉点头,等人走干净了,才又打开门。
门后,隗川闭目端坐着,似乎是入定了。
若是不看她身上系着的链条,以及不怎么体面的薄衫,宋舟觉还以为这人端坐的是石床,而不是美人榻。
宋舟觉进门,又关上,站在原地没敢动。
这场景……她只在梦里想象过。
心有点痒。
她比谁都清楚,隗川从来不走暴力破冢的路子,在冢中,她的能力也会被冢主不同程度的意识压制。
虽说不久前就决定了走采阴补阴这条路子,但这机会来得有些太快了。
之前还在纠结强上不太行、色诱得看脸,现在好了,都不用多想了。
第三条路子摆在了自己面前——
……比如趁虚而入。